第585章 为天下立心

五百步的距离,还是太远。

陈凯之不急,只是静静的站着,眯着眼眸观望着前方。

若说对面冲杀来的重甲犹如一群嗷嗷叫的野兽,那么……陈凯之觉得自己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猎豹,他极有耐心, 面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眼眸中闪着光芒,静静地看着前方势如破竹般的猛兽。

而在他的身后,每一个人都如钉子一般,屏息等待。

没有人发出声息,犹如磐石般, 稳稳的定在这里。

即便从瓮城四周的城墙, 已传来了许多的惊呼, 在他们看来,勇士营完了,彻底的完了,曾对勇士营再有期待的人,看着这宛如洪峰一般的胡人铁骑,此刻也顿时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只有一颗心拧得紧紧的。

这勇士营怎么打得过如此勇猛的胡人呢,恐怕这一次勇士营势必要全军覆灭了。

一些掺杂在其中的官员,此刻已是忧心如焚。

眼看着,朝廷要和胡人相约,本来胡人需要大陈,所以肯给出优渥的条件,而一旦此战溃败,结果会如何呢?

到时, 陈军势必被胡人轻视,不但胡人可能会降低自己的价码,更有可能是, 当胡人解决了燕人, 摸清了大陈的虚实, 那么接下来……

可怕……很可怕……

真是细思极恐啊,陈凯之还是太鲁莽了啊,这是授人以柄,少年人,终究还是靠不住啊。

哒哒哒……

响彻天地的马蹄声,此刻大地在颤抖,整个瓮城,似乎都能感觉到这一股无以伦比的气势扑面而来。

巴图的嘴角,已勾起了笑容,他这是发自肺腑的大笑。

“杀光他们!”他策马飞奔,口里发出冲天的怒吼。

身后的铁甲骑兵,裹挟着狂风气浪一齐咆哮起来:“杀!”

杀戮,乃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如他们的马一样,都是精挑细选,个个如狼似虎,他们一齐发出畅快的大笑,高高举刀,将这长刀抡在手里,只有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感受到了人生的意义,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人生,便是杀戮,他们自幼开始,便在杀戮中长大,看着父辈们杀戮狼群,看着父辈们杀人劫掠,等他们学会了骑马,便继承了祖辈的意志,他们以杀戮为生,手上早已染满了鲜血,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只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杀戮,才能抢夺别人的女人,才能吃着别人的牛羊,才能生存下去。

他们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杀戮,在无其他更多的事情。

此时,他们的眼睛红了,又是一次杀戮,而且,竟是如此的轻易,他们看到对方的阵列,甚至觉得可笑,那举起的方盾,还有那平举起的一排排火铳,就如纸糊一般,轻而易举就可攻破。

他们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过去,放了他们的血,而后欣赏他们濒死的样子。

这……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哒哒哒……

三百步。

陈凯之冷着脸,他按着自己的剑柄,冰凉的剑柄已经生出了温意,此刻,便是连他也能感受到这股无以伦比的气势,宛如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可他依旧伫立,他不能退。

他咬着牙,冷笑。

从一个贫寒的小书生走到今日,他靠的,何尝不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脚下又何曾不是皑皑白骨?

他高声大吼:“等待,不要乱!”

不可乱!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乱。

面对跟前气势如虹的胡军,又怎么可能一点的紧张没有?一个个勇士营的将士,紧绷着身体,手心已经开始捏汗,他们看到了陈凯之。

陈凯之在他们眼里,既是恩师,又是父亲,是他们的教父,此时,陈凯之就在那里,在那每一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这……给了他们极大的勇气。

虽是呼吸有些粗重,可是……没有人乱,所有人静心等待着,双双眼眸都聚焦在朝他们而来的胡人身上。

“两百步。”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考验人的意志了,就仿佛洪峰就在眼前,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这席卷一切的洪峰即将冲溃一切。

绝大多数人,想来第一个反应,便是转身逃走,又或者,若是心理素质不过关,会手忙脚乱的应战。

这巨大的气势,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浓烈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远不是当初面对叛军,或是躲在城中,仗着坚城固守堡垒,应对燕军这般的轻松。

此时,勇士营的将士,居然沉住了气,没有人逃之夭夭,更没有人忙不迭的放出第一铳。

他们都安静得可怕,一动不动地在等待,在这颤抖的大地上,其实一个个人的额上都已冒着细密的冷汗,紧咬着牙关注视着。

可即便被胡人的浓烈的杀气冲击着,可他们依旧如坚如磐石,没有丝毫的慌张,没有丝毫凌乱。

因为,陈凯之就在这里,陈凯之深深地呼吸,就在此时,他才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乌黑发亮的剑身,犹如龙吟一般发出鸣叫,剑身抽拉出了一半,陈凯之却微微停顿,他的眼眸里,倒影着一个个嚎叫的铁骑,陈凯之如蓄势以待发的猎豹,此时,依旧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

这如山的压力,仿佛已到了鼻尖,即便是平时再勇敢的人,此刻也觉得自己的鼻尖里,热汗自额上凝聚,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为汗珠,顺着鼻翼和鼻梁至鼻尖下,一滴滴的落下来。

“不要怕!”陈凯之保持着抽剑的动作,大喊起来:“唯死而已,即便是死,也是同生共死!我陈凯之与你们同在。”

这安静的勇士营队列,似乎心底深处有一样东西被深深的触动,突的,许多人的眼眶通红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年,可至少,在从前的一年来,自己和许多的兄弟,同吃同睡,守望相助,也曾背靠着背,在沙场厮杀。

在这里,有自己的教父,有自己的兄弟,承载着自己曾经的梦想,今日,也在实践当初的诺言。

许杰突的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高声大呼:“为天下立心!”

“为天下立心!”鬼使神差般的,众人齐道。

此刻,这声浪,竟是压下了战马的嘶鸣,胡人的喊杀,还有那震动大地的马蹄。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万岁!”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瓮城之上,无数人惊呆了,俱是睁大眼眸看着。

他们原以为,若是自己,定会在这个时候惊恐得丢盔弃甲,因为即便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他们依旧感到心惊肉跳,浑身都是寒意。他们真切地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压力,使自己透不过气来。

可在这瓮城之下,勇士营没有半点退宿,他们一齐高呼,歇斯底里,声音越来越洪亮,似乎笑着面对着生死,根本就不怕那胡人,甚至漫天响的喊声盖过了胡人的气势。

太皇太后,一双眼睛今儿格外明亮,此时,竟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案牍上,随即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激动得颤抖,一步步向前,左右有宦官想要搀扶她,她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自这里朝下看,她看到那洪峰依旧在自己的脚下,朝着对面的人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的袭去,同时,她虽看不清晰这一个个稚嫩的面庞,可她却能听到他们洪亮的声音。

“你们听……”太皇太后的眼角,竟是湿润了,略微哽咽,意味深长地道:“他们若死,大陈的骨头,就被打断了!”

“人要有骨头支撑,一家一国也是如此,没了骨头,宗庙和社稷就无法保全,哀家……哀家……”说到这里,她巍巍颤颤地扶着墙,竟是泪水涟涟,随即激动地喊了起来:“这就是大臣最后的脊梁啊!”

慕太后悲痛欲死,双眸里满是泪雾,却不敢让它落下,微微抬眸间,将泪意敛去,嘴角轻轻翼动着:“陈凯之……”

她刚要开口,此时,陈贽敬似乎也有一些触动,可很快的,他就理智了起来,格外正色地道:“他们终是太鲁莽了,今日定必遭胡人的屠戮,母后,还是不要继续看了,再看下去,只怕……”

他本想说,再看下去,只怕会使母后受惊,母后还是回宫吧。

太皇太后陡然回眸,她的眸光,带着不可思议的诡异,陈贽敬被太皇太后这么一看,整个人都惊住了,下面的话,也硬生生的哽在喉咙里,再发不出来。

他看着太皇太后,只见她站在城楼墙垛之后,高处大风猎猎,吹卷起太皇太后宽大的衣袂,她随即又撤回眸光,死死地盯着城楼之下的一切,一双目光如锥子一般,等待着接下来的那一刹那。

一刹那之后,便如流星,流星的光华,无人可以掩盖这一刹那的光辉,可以使无数人铭记,可是……这璀璨之后,便是无穷尽的天穹黯淡无光!

她抿了抿唇,竟是喃喃出声:“哀家真希望也站在那里,和他们站在一起!”

(本章完)

第586章 致命的武器

太皇太后虽然说得很轻很轻,几乎低不可闻,可是大风送声,离太皇太后最近的陈贽敬还是听到了。

陈贽敬眸光一闪,不禁冷冷一笑。

母后真是糊涂了,竟是想跟陈凯之上战场!

他心里很不悦, 面容里也是隐隐的露出厌恶之色,不过很快他便将脸上的表情敛去,只冷冷地将目光投向了陈凯之,他在等着看,看陈凯之怎样死无葬身之地。

一百二十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陈凯之已可以将对面的铁甲骑士,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那在骏马上的巴图, 巴图挥舞着狼牙棒,那眼眸里,似乎带着狂喜,更带着一种骄傲。

他看到一双双血红的眼睛,这是豺狼的眼睛,残忍又带着某种捕猎时特有的亢奋。

这是一群饿狼,凶狠,嗜血,只要扑过来就能将他们撕碎。

陈凯之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一勾,勾出了一抹冷笑。

他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既然胡人想将他们杀了,那他也没必要客气了,就让这些饿狼,见识见识他的厉害吧,因此他大吼起来:“盾!”

“盾!”

“盾!”

在一声声的高呼声中, 大盾举高,一个个人传达着命令,而这些命令, 整齐地贯彻着。

“预备!”陈凯之嗓子已有些嘶哑了。

侧耳, 他仿佛已忘却了一切, 忘记了生死,忘记了荣辱,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事可以使他分心。

“预备!”

“预备!”

大盾之后,是数十个孔武有力的丘八,他们轻装从简,可此时,却握着一个个圆球。

圆球的引信随即被点燃,随即,他们一个个将这铁皮包裹的圆球毫不犹豫地投掷了出去。

数十个铁球,便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弧线。

这是手雷。

最初的时候,陈凯之就有制造手雷的构思。

只不过这东西实在过于危险,毕竟,一旦还未投掷出去,便炸开,不但不能杀敌,首先,自己就得被炸飞。

也正因为如此,靠着开花弹以及火器、火药的研究深入,在适当的时机,当手雷的安全性得到了保证之后,勇士营里的掷弹兵开始出现了。

三百个勇士营丘八,兵种越来越繁复,除了一百五十人的火铳手,百人组成的炮手,除此之外,便是五十多个掷弹兵。

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掷弹。

可要掷弹,并不容易。

因为任何一次手滑,或者说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出现致命的问题,正因为如此,为了培训这些掷弹兵,勇士营进行了无数次的操练。

他们的体力,是毋庸置疑的,经过一年多的操练,说是个个力大如牛都不为过,因此,在此前的近一个月时间里,他们除了了解风向、抛物原理之类的知识之外,便是一次次的进行掷弹练习。

勇士营的练习和别处练习不同,其他的军马操练,讲究的是手感,可在这里,操练是必须进行总结的。

投掷错了目标,就必须检讨,是风向问题,又或者是力道掌握不好,再或者是身体没有足够的协调。

而若是投掷中了,也需总结。

正是靠着这些人一次次的操练,最终在勇士营的文库里,关于掷弹的理论知识,竟足足有一人之高,针对性的一次次的操练,虽不敢说这些人是神掷手,可至少,不会出现任何的疏漏,足以保障安全。

手雷乃是开花弹的简化版,外头是陶瓷和铁皮,里头装了钢珠和火药,引线是特制的,能够防潮,而且不易点燃,这样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过,一旦引燃,便开始燃烧,燃烧不见火光,而且速度不快,这样就有了充裕的时间进行准备。

掷弹兵们在投掷时,心里对此时的风向、风力已有数。

而且大致能够目测目标。

因此一声号令之下,点了手雷,手臂一抡,这些‘大力士’们便将一个个手雷抛出。

目标……是八十步外。

一个个手雷在空中掠过,划过一个个完美的弧度后,便落地。

有的直接跌入泥泞,有的,则是砸在了那铁勒飞骑的人马上。

只是……这些披着甲片的骑兵,却几乎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他们策马,雄赳赳气昂昂,有人甚至发出了狂笑。

这些人,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单凭一个铁球,就想伤敌?

真是可笑至极,莫不是这陈凯之的脑子有问题,居然妄想着用铁球就能打赢他们?

因此他们笑得放肆,笑声响彻四周。

可就在这时,当掷弹兵投掷出手雷之后,陈凯之发出了怒吼:“盾!”

“盾!”

“盾!”

所谓的盾,这一次并非是举起大盾。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的盾,早就举起了。

密不透风的盾牌,此刻拦在了勇士营的跟前,与此同时,盾牌之后,所有人都缩了脖子,俱都单膝跪下,将自己的身体躲在了大盾之后,陈凯之已是避入了盾后。

而他,在等待。

哒哒哒……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急促如雷。

越是蹲下,越是靠近地面,越是能感受到这来自不远处的窒息。

肆意挥舞着长刀的铁勒飞骑,疯狂地嚎叫。

他们的猎物,已是越来越近。

以至于他们的情绪更加高亢起来,俱是兴奋地笑着,每个人的面容里都透着几分得意,似乎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收拾掉面前的这些小娃娃,而后在这满地血腥中欢快地狂呼。

巴图却感觉自己脚下,竟开始燃起了烟,他看到前方,那一个个躲在大盾之后,连一个眼睛都不曾露出来的方阵,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八十步了!

接下来,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可决定生死的事。

城墙上,无数人已闭上了眼睛,他们是实在不忍看下去,看着那些和自己说着一样话,一样习俗的人,被胡人如牛羊的屠戮。

慕太后惊得已一下子冲上前,她目中血红,眼里只有大盾之后的陈凯之,整个人情绪已经崩溃了。

此刻,她竟说不出话,嘴唇颤抖着,双目有泪水扑簌而下,无尽的恐惧笼罩着她。

只是,这时没有人顾忌得上她。

即便是陈贽敬,面上也只是冷然,显然,对他而言,这个结果,并不太坏,陈凯之死了,勇士营没了,正好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即便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胡人毕竟离自己太远了,而陈凯之的死,勇士营的覆没,却可以给自己无数的口实,可是口实将化作刀剑,用以质疑慕太后的‘软弱’和给大陈带来的灾难。

只是在这时,突的,轰鸣声响起。

当第一个手雷炸开开始,一下子的,那战马的马蹄,齐声落地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大地依旧在震颤,只是这一次,震颤得更加剧烈。

所有人都觉得,仿佛连城墙和城楼都在摇摆。

就在所有人的错愕之中,火光在瓮城下闪烁。

一枚枚的手雷,连贯地在重甲群中爆开。

硝烟弥漫,而这浓浓的硝烟,盖住了这硝烟内的飞沙走石,无数的钢珠还有爆破的瓷片、铁片被宛如巨浪一般的冲击裹挟,疯狂地散开。

有的战马,很不幸的因为脚下的手雷炸开,竟是直接被炸起,随即下半SHEN焦黑一片,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更有战马,直接被气浪掀翻,马上的骑兵,更是直接栽倒在地。

而更致命的,却是这些漫天飞舞的钢珠和碎裂铁片、瓷片。

在气浪的迅速冲击之下,一枚手雷便溅出数百上千的碎石、铁片、钢珠、瓷片,以至于,连地上的砂砾,此刻竟也成了致命的武器,他们无孔不入,迅速地飞溅开,根本不容任何人躲避。

而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东西,一旦击中了附近的目标,其冲击力,竟是完全可以击破甲片,这甲片,竟如纸糊一般,随即便嵌入人的肉里。

这些,可能还只是寻常的伤,毕竟有甲片抵挡,所以这等伤,并不致命。

可一旦积少成多,身上被数十枚这样的甲片击中,顿时便浑身鲜血淋漓。

当然,更致命的是骑兵们甲片覆盖不到的地方。

有人坐在马上,死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突的发出了惨烈的哀嚎,他疯了一样滚落下马,此时,厚重的甲片反而成了令他永远无法爬起的障碍,他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在地上打滚,惊慌的马踩在他的身上,一下子,他便成了馅饼,外头的甲片还算完好,可里头的人骨肉,竟是生生被踩踏如泥。

血水顺着甲片的缝隙如泉涌一般冒出来,流入了泥泞里,此时……这被鲜血浸泡之后的泥地,便如修罗场。

战马的眼睛,是无法覆盖的,即便它们躲过了碎石和钢珠的溅射,可是这腾腾而起的刺鼻硝烟,也足以遮住它们的视线,使它们的眼睛遭受巨大的伤害,战马流着泪,已是分不清方向了,疯狂地嘶鸣,一匹马已是疯了一般的冲向了身边的骑士,随即,两匹马相撞一起,马上两个铁甲锵的一声被惯性相撞,顿时,二人筋骨断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