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请神出山

“热闹喽,热闹喽……”

“孟家少爷去十一路鬼洞子烧了香,引了路,这一下子谁也逃不掉喽……”

“贵人张家倒楣,太慢了,看得人不爽利,但孟家这么大,胡家那么猛,这两家一下子垮台,那瞧着才过瘾呢,这么大的灾,这么大的祸,咱是盗灾的,怎么能不过来瞧瞧?”

“嘿嘿,十姓被人奉为至高,本来就是个笑话!”

“没了祖坛,谁也压不住那些东西,盗灾门里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看着十姓的笑话,祖坛毁了之后,一切早就乱了套啦。”

“这天,早已被太岁染了,不公不道,生了私心,乃是妖天,这地,转生封断,阴魂莫逃,乃是鬼地,天上乱,地下也乱,人夹在中间,便是乱世贱骨。”

“看你们还怎么逃,哈哈,看你们还怎么逃……”

“……”

“……”

听着这人疯疯癫癫的话语,胡麻都慢慢的沉默了下来。

这盗灾门里的人,好像脑子不太正常,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让自己听明白了一些东西。

灾?

那鬼洞子深处的,就是灾?

倒是想到了香丫头,也曾经提起过,鬼洞子里面,似乎有些东西在被喂养,那么,如今孟家门里引出来的,便是那些喂养不足,已经饿了的东西?

虽然这可能是因为牵扯到了一些最为根本,也最为高深道理的缘故,很多人都跟自己说过,胡家门里的人,命数重,但福泽薄,也因为福泽太薄,所以躲不了灾。

所以那些东西一旦引了出来,首当其冲的,必然便是胡家,只是……这却又让胡麻心里,生出了新的疑惑。

曾经的祖坛是镇这些灾的,而镇祟府,则是由祖坛碎片打造而成。

那为何,拿到了镇祟府的胡家,反而最怕这个?

想要问时,这法坛里的盗灾妖人,却已经从刚刚的亢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身体也慢慢的蜷缩了起来,上下眼皮子居然像是在打架,只有脸上那种期待仍然存在,愈发浓厚。

“谁让你睡了?”

胡麻冷哼了一声,低声喝问。

“你还是不了解我们盗灾这一门里的人啊……”

那人强打起精神,吃吃的笑了一声,道:“你是走鬼大捉刀逃不掉这灾,你身边的这位更是……”

“所以我不能连累你呀,你与我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我不想让你沾染我身上的灾,所以我只能睡去,但记得灾临老阴山时,把我叫醒呀……”

“我想看,我太想看这个啦……”

“……”

声音愈发低沉,竟似变成了呓语,整个人也蜷缩了起来,便像是在冬眠。

胡麻皱眉,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微一用力,手腕已经碎了。

没人承受得住这般痛楚仍然不动,更不用说,胡麻还握着他的手腕,但凡他身体里有一丝些微的变动,也会察觉,但这个人居然真的毫无反应,这已不是睡眠,更像是死了。

“哎呀,睡过去了?”

也是直到此时,自己才又听到了瓶师傅的声音:“刚刚醒着,都不敢说话。”

“小子,快,快趁了他睡着,找辆驴车,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车也不能要了,驴也不能要了。”

“这门里的人都是扫把星,与他多呆一会,就要倒楣弄死了他,便要沾上他的灾,别的门里,是学一身本事,让别人杀不了。”

“他们这一门里的,是把自己变成狗屎,谁也不敢碰。”

“……”

“……”

‘这门里的妖人,怎么这般古怪?’

胡麻皱起了眉头,向小红棠道:“去寨子里寻口棺材,把他锁在里面。”

按理说,关押人最好的地方,便是镇祟府。

压在香炉下,谁也逃不掉。

但这盗灾门里的人,真的浑身古怪,但让胡麻下意识不想他接触到镇祟府来。

便是拿了棺材过来,也不敢埋在老阴山旁边,倒是微一动念,埋到了关押那孟家主事大娘子的地方,如果这盗灾真是这么邪乎,那就先让孟家主事大娘子受着吧。

忙完活了,才拿了刀,带上了小红棠往寨子里面走,心间想着这盗灾门里的妖人说的话,心神并不安宁,却也正想着时,见到小红棠忽然停了下来,向一个方向,乖巧的行了礼。

胡麻反应了过来,跟着行礼,道:“前辈,寨子里的事情……”

山君轻轻叹了一声,道:“你家二爷,应得的。”

“那么……”

刚刚事急,无暇多说,虽然猜到了山君的真正身份,但心间还是有些震憾。

而再想着山君进寨子里时对自己说的话,胡麻心里,便更有了些难以置信的想法,他慢慢抬起了头,面对着坐在了树桩子上面的山君前辈,低声道:“祭山,真的可以挡灾?”

山君前辈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开口:“不祭山,也可以挡灾。”

“只是,神无香火不灵,祭了山,我能多些力气。”

“……”

胡麻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心间竟是如遭雷击,怔怔抬头看着山君。

“莫作如此儿女之态,我要挡灾,也不是为你胡家人。”

山君的影子模糊,但声音却显得非常的清晰,冷静,慢慢道:“你行走江湖,也已时日不短,想是有了些见识,也知道了殿神之名,但其实……”

“……从来都没有什么殿神之说。”

“世间称我等为殿神,但我等一直都不属于殿堂,祖坛被毁之后,强封我等为府君,但我们也一日不属州府。”

“世间百姓,也曾予我无数称谓,但都不重要,我与当初那些老伙计们一样,生前身后,皆是虚幻,我等,只是属于乡野民心,只是于香火之中,被人唤醒,看顾一方水土。”

“我等生于香火便也庇佑香火,其实,原本我们连与你说话的能力也没有,我们也不需要说话,便可听见人心善恶,亦知道人心所向……”

“如今的我,终是残魂一缕,倒是沾染了因果,才会有了如今的模样。”

“所以,你说镇灾……”

“……”

山君前辈忽然笑了一声,道:“当然可以镇灾。”

“因为吾本生于世间香火,吾等,与祖坛一体同生,本身便是为了镇灾禳福而来的。”

“……”

“果然!”

胡麻这一时,甚至无法形容自己心间的震憾。

殿神,曾经至高无上,受亿万万香火的殿神,竟是这等存在。

可也是真切听到了这个答案,心里那怪异的感觉,便再控制不住,失声道:“可是,前辈,镇祟府,不就是祖坛而生?那我胡家,岂不是与前辈……与殿神,乃是有仇怨的?”

“镇祟府脱胎于祖坛,却已不是祖坛。”

山君前辈听着胡麻的话,慢慢笑了笑,道:“起码,二十年前,一直都不是。”

“旧神与胡家也无仇怨,这更不是我等存在于世的理由。”

“……”

山君看着胡麻,慢慢道:“所以,你于我而言,胡家的身份不重要。”

“曾经因为不忍百姓遭厄,冒着身份暴露风险斩了青衣,因我之言,愿意出手杀了五煞,又一手将保粮将军扶起,愿意让这一方百姓,能够在这妖天鬼地之下喘口气的寨里少年……”

“……才重要!”

“……”

看着胡麻听着这些话,神色都已经变得有些压抑的胡麻,他如今倒笑的畅快:“你心不静。”

“从我见你第一天开始,我便察觉,从没见过心这么乱的少年人。”

“我早些也因为你心太乱,提防过你,但现在倒觉得,是我小气了,我被迫沾染了太多人间因果,倒是有时候也会想这些其实不重要的事情了。”

“你已经在寨子里扎了根,不是么?”

“……”

“……”

“我……”

骤然间被山君说破心间想法,胡麻倒是没来由得一阵惊骇,良久,才苦笑道:“前辈,若是这样,那就算是祭了山,你……又有几分把握,能挡得了那灾?”

山君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只问心间所想即可,当我开始考虑有几分把握的时候,便等于失了本心了。”

“……是,前辈!”

胡麻听明白了山君的话,心间也渐渐做下了决定来,排除杂念,他向了山君,深揖一礼,然后才慢慢道:“但你不考虑,我却是要考虑的。”

“前辈,若老阴山百姓祭你,你能恢复几分法力?”

“……”

山君没想到他会执拗于这个话,沉默良久轻声道:“许是能挡一灾。”

胡麻慢慢道:“那若是,这天下人,都来祭山君前辈呢?”

听着他的话,山君表情都渐渐有些惊奇了,良久,才缓缓道:“你刚还说到胡家与祖坛有旧隙,如今倒如此信我?”

“我心里是有些乱,但二爷是我的师父,我信他信的道理。”

胡麻慢慢说着,带着种山君都无法想到的理直气壮,边直起身来,望着山君的声音,却只轻声向了小红棠说吩咐着:“如今过了子时,便已是正月初六。”

“小红棠,便去跑跑腿,向张阿姑与七姑奶奶,红灯娘娘说一声吧。”

“天下走鬼,初八日,上香,祭山。”

“……”

他一边吩咐着,一边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道:“灾鬼临世,那我们,便请神出山!”

(本章完)

第703章 一明二暗

灾,无形无影,惟福可挡。

那什么是福份?

胡麻又想起了与二爷说过的话,福份这东西,摸不着,看不见,老天要降灾,谁也没有办法。

但老辈人心里惦记着要做好人,做好人,无非便是能让鬼神瞧见,多赐自己一点福气,让寨子里的乡邻瞧见,落个好名声,有难了,便会有人拉扯一把,可以渡过了这难关。

便是躲不过,倒了楣,旁人也会骂这老天爷不公道。

是天不对,不是你不对。

这便是人间至善,而山君便是应此善而生,殿神也好,府君也好,名不重要,强弱不重要,应此善行事最重要。

细细想去,倒觉得各种有意思,曾经自己来了这个世界,看得更多的,是这江湖,是这朝堂,是这门道里的精深秘术,但直到如今,胡麻才回过头来,看见了这寨子里信仰的古老与深厚。

山君说的很是,自己心乱。

因为疑惑太多,危机太大,做事不得不思前想后,又总觉得有种宿命般的东西罩在心头。

但如今倒是明白,管它许多,生在寨子里,便生在寨子里的活法。

有问题搞不清楚怕什么,不亏心就行。

于是,吩咐了小红棠之后,他便回到了寨子里面,便见寨子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爷走过的那个火坑已经被填了起来,但里面的碳与灰,却被收起了一炉,上面插了香,这灰倒不是为了敬二爷,而是为了敬那让二爷安然走过了火坑,不受烧伤的山老爷。

而此时的二爷,被人扶着,坐了下来,仍是坐了上首。

但整个寨子里所有人都服服气气,连他的兄长,老族长,也只是心疼又欣慰的瞧着。

欣慰自己的兄弟,这么多年,熬到了好名声。

心疼是自己的兄弟,这一下子有了名声,以后自己是不是不能欺负他了?

“老二,二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而在二爷身前,铁手彭老爷子,则是白须白发,都在哆嗦着,他其实生了个好模样,光这胡子眉毛,看着便是一派高人模样。

但如今却是颤颤巍巍的,仿佛作为守岁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如今只顾了哀声向二爷解释:“我刚刚都走了,也不知怎么,就遇着了一个叫花子似的人,过来与我问路。”

“我指了路,他便看着我说,说我心里不痛快,要与我说说,我与他说了也没几句,就莫明的,心里糊涂了。”

“我,我真是后了老悔,怎么就鬼迷心窍,要回来跟你讲这些。”

“你看,你看这把式……”

他手里捧着把式图,向了二爷努力说着:“我刚刚都留在这里了,本来就是想给你留份心意……”

“彭师傅,我年龄也老了,你更老。”

而无论铁手彭怎么说着,寨子里人看他都是冰冷眼神,二爷则是坐在了椅子上,一脸疲惫,良久,才叹了一声,道:“我在林子里过活,见过的怪事多,也相信你刚才确实是被迷了心窍。”

“我走这火坑,也不是为了与你赌气,只是,不想让寨子里的娃子,跟着我连累了名声罢了。”

“说到底,你年轻时毕竟带我见过世面,也教过我几手把式,这几手把式,值钱也好,不值钱也罢,我都教给了寨子里的小子们,所以,你到了我们寨子里,我也当你是客。”

“但这把式图,你收回去吧!”

“……”

他将铁手彭努力想要递过来的图册,推了回去,那曾经是他梦寐以求,惦记着的东西,但如今却并无留恋,而是叹道:“别人都说我这辈子苦,但我倒觉得,自己并不苦。”

“我能得了山老爷的眷顾,也收了几位好徒弟。”

“你这一身本事,固然是好的,但我那几位徒弟却学到了更好的,他们不要的。”

“……”

听了二爷这番话,铁手彭倒是一下子仿佛丢了骨头,眼神都颓丧了起来。

他心里明白,自己坏了名声,在明州呆不住了。

兴许,自己早早反应了过来,立刻离了寨子,带了几个徒弟,连夜出了明州,那还能靠了身上这几手真本事讨口饭吃。

但如今,却是鬼迷心窍,在保粮大将军与孙老爷子这等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前现了脸,这样一来,怕是无论去了哪里,都不会有人收自己这种名声的了。

这几位徒弟,有心的,便要准备好跟自己回乡下,学来的这身本事,也要藏起来,学了等于没学了。

而没良心的,怕是要很快离了自己这一门,隐姓埋名投别人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几位徒弟会怎么做,便也更明白,自己这一门,也是传了多少代才到了自己手里但如今,怕是要在这门道里除名了。

直到那铁手彭失魂落魄,在无数人轻蔑或是鄙视的眼神里离了寨子,胡麻才上来给二爷说话。

早先他是想过要替二爷出这口气,但如今二爷自己有了主意,那他怎么处理,自己作为弟子,便都不会插手了,只是见二爷似乎也有些遗憾的样子,知道他心里的痛处,便笑:

“二爷也不必遗憾,他们这一门,咱也不稀得进去,你想进门道里玩,我回头到江湖上创个名头给你!”

“到时候,你就是这一门里的祖师爷,我是开山大弟子。”

“……”

“都到这年岁了,还有啥看不开的?”

二爷道:“我才不惦记啥门道不门道的,还不如多教几个娃子出来,等着你去那矿上割血食赚酒钱呢,等我割不动了,娃子们有良心,轮着给我买酒喝,那也饿不着你二爷。”

“铁手彭手里倒是有真活,但看他那几个弟子,遇事了没一个敢帮他说话的。”

“咱就凭了这几手把式教出来的娃子,那却个顶个的在意咱。”

“……”

说着,二爷面上倒是颇有几分光采,出人意料的通透,大手一摆:“当然,这些都是后事了。”

“该祭山了。”

说着压低了声音,道:“你之前说的不错,山老爷,确实等了很多年了。”

胡麻知道二爷走过了火坑,也必然看到了一些神秘的事物,便笑着点了下头,道:“我早说山老爷也嘴馋的,对吧?”

“怎么说话呢?”

二爷还是瞪了胡麻一眼,又低声叹道:“其实,是二爷我跟寨子里的人,错了。”

“祭山,本来不用等寨子里出了官老爷的。”

“也不会因为哪个寨子先祭了山,哪个寨子里的福份便多抢一些,所谓身份贵重了才能祭山,说到底,都是一些坑人的话……”

“也不知是何时,就传出了这些瞎话来,哄骗咱们这苦命人哩……”

“……”

“诶?”

胡麻都有些因为二爷这个话而惊动。

二爷这蹈火之间,居然悟出了这些了不得的道理,圣人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啊……

已经是初六日了,时间更紧,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但因为通过二爷,得知了这山老爷真的存在,而且一直看着山里人,寨子里热情倒更高了起来。

甚至在第二天白里,消息这一传开,就连那些与大羊寨子无甚交情的乡寨人家,也纷纷赶了过来皆见圣人,祭山。

寨子里面,一片片的人手忙活,扎纸花,扎纸马,倒是因为没有胡麻特意的叮嘱,所以丫鬟没有扎出来,而且规格也变了。

原本寨子里是下了血本,要杀牛宰猪,把邻近几个寨子里的好东西,全掏空了,要献给山君,但如今,二爷却让人换成了粟米、红豆,黍谷等。

也亏他如今名声起来了,不然说这个话都没人听,怕山老爷吃不饱。

除了纸花纸马与祭品,祭山的台子也搭了起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大羊寨子里一个人的事,便也不在寨子里祭,而是去了往年在外面烧香的地方,那是胡麻在林子里认得干娘的身边,她如今倒是早就习惯了:“不就一年一回呗?”

骄傲的垂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枝条,心想咱也习惯了,这头你们敢磕,咱就敢受。

不过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往年就是烧个纸,磕个头就得了,怎么今年这架子搭这么高,准备的人这么多?

同样也是在寨子里热火朝天的准备了起来时,小红棠送完了信回来了。

“送到啦!”

她拍了拍小手,眼睛有些期待的看着胡麻。

“先欠着!”

胡麻也很坦荡的看着小红棠,反正血食自己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

……就剩了几块,自己也得留着补身子呢!

见小红棠眼神微微有点不对,便又忙道:“还有一封信,也要你帮着递过去。”

第一封信,是给张阿姑的。

请她以走鬼问事大堂官的身份,借了法坛,告知天下走鬼人祭山,这是明的,不怕别人瞧见。

但第二封信,与第三封信,却是暗的,便连山君,也不会说。

人奉香火神挡灾,天经地义。

想山君这等曾经的旧神,至高无上,却落得在这老阴山里,苟延残喘,背着一个他都认为是污蔑的府君名头,又无正经神庙,又无正经封号,有时候还得去混一顿月子酒吃……

自己这一次,当然要让这位前辈吃好了,吃饱了,见见曾经殿神的风采。

而在准备充份了之后,惟一需要提心的事情,倒是简单了:孟家那位疯少爷,应该确实是疯的,不会临到头怂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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