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聚众喧哗

荆州,南乡郡。

南乡郡不比南阳、襄阳二郡,历来都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地方。按照地理来论,南乡郡位于襄阳郡汉水上游,是建安末年从南阳郡中拆分出来的产物。

与之相仿的是,建安末年曹操同样将西边的汉中郡拆分成两半,分为汉中郡和上庸郡。

总而言之,南乡郡中多山少田,且位置偏僻,并不常受兵灾。

十月二十日下午,毌丘俭统领着八千骑兵抵达此处。在有意避开了所有沿江的区域后,毌丘俭终于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南乡郡的阴县城外。

下游的筑阳、山都两城,都已在此前被吴军溯江而上的水军攻占,而阴县因为位置太远,这才得以幸免。

不过,毌丘俭依旧谨慎,并未进城请求本地民力支援,而是在城外十里之处暂时扎营,令士卒伐木制作浮桥。

“兄长。”毌丘秀站在毌丘俭身旁问道:“再有两刻钟就到申时了,不知兄长是想今夜就渡过汉水,还是明晨再渡?”

毌丘俭顶盔掼甲站在汉水水畔,双眼微微眯起,盯着远方的水面来看,过了半晌,方才回应道:

“今晚就渡,不要再拖到明日了。我此番率骑兵行军四日,就是为了寻一处妥善的地方渡河。军情如火,襄阳城还在被吴军所围,哪里还能等到明日呢?”

毌丘秀有些犹豫,望了望但面前之人乃是他的兄长,便又鼓起些勇气来问:

“真能渡的过去吗?我看此处江水比樊城处还宽,应有一里半左右,又该如何渡呢?”

毌丘俭回头认真看了眼自家亲弟,略笑了一声,伸手揽过毌丘秀的肩头:“阿秀问的好,这种事情若非亲眼见过一次,是不会知道的,走,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是。”毌丘秀点头应下。

得益于毌丘俭的重要身份,二十岁出头的毌丘秀刚一出仕,就被皇帝留在了身旁,成为了千石司马,此番出征,毌丘秀也被毌丘俭请命带了出来,见识一番真正的军队,曹睿自然也允下。

除了留下两千骑卒戒备之外,余下的三千骑卒都各自领了命令,或是伐木、或是搬运木头、或是将木材分解开来。

与其说此处是一个临时驻扎、为了渡河而成的营地,倒不如说是一个河边的大工地一般。

军队长途行军,各种工具都是必备的,即便骑兵也是如此。大军进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能不带器具呢?

毌丘秀看着营边码放好的木板,皱了皱眉头问道:“兄长,这些木板怎么做成了这个样子,又该如何使用?”

毌丘俭用脚轻踢了这堆勉强能称为木板的东西,笑着说道:

“这些木板的确粗陋,不过阿秀也不要看不上它。虽说用它做不了正经船只,但若临时烘烤一下、做些类似木箱的物什,放在水中,与船只的效果是相同的。在江水中排列好后,以绳索捆扎整齐,再将上面置些木板,军队就能得过。”

“你看此处。”毌丘俭向西南侧河对岸的方向指了一指:“虽是有一里半,但借着冬日水浅水势平缓,其间还有一沙洲可作依托,总归是方便许多,总不至于真渡一里半远,应该用不到一里……”

毌丘俭话音未落,却听得南边竟起了一阵喧哗之声,而且似乎喧哗声越来越大了。此刻二人身旁忙碌着的士卒们,竟也有几人放下手中斧子,伸着脖子朝南看了起来!

历来军中最怕营啸,而白日喧哗虽然比营啸好些,但也是一等一的要紧之事。方才还放松笑着的毌丘俭,只几瞬便紧张了起来。

“阿秀,留在此处不得轻动,我亲带人去看看。”毌丘俭低声嘱咐道,而后即刻翻身上马欲行。

“兄长,我也同去!”毌丘秀连忙说道,竟也同时准备上马。

“胡闹!守在此处才是你该做之事。”毌丘俭看着毌丘秀要跟上来,一时怒起,竟拿起马鞭照着毌丘秀的胸前用力抽了一鞭,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拨马便走,身后亲卫也渐渐随上。

毌丘秀一时呆住,在他的记忆之中,这是兄长第一次打他。虽说有着甲胄的防护,造不成什么真的损伤,可那种被鞭的感觉,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唉。”毌丘秀摇了摇头。

看来军营之中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毌丘俭带着百骑向南侧匈奴阵旁走去,距离越来越近,眼见匈奴人中喧哗大起,刘豹也挤在人群中间,奋力解释着些什么。毌丘俭直接令骑兵向前冲散人群,来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刘豹身前。

“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毌丘俭毫不客气,双眼睥睨着从上方俯视下来,直直盯着刘豹的双眼。

“禀将军,属下御下无能,部中起了流言……”刘豹满头大汗的拱手答道。

“近前些。”毌丘俭招了招手。

刘豹会意,上前小声解释了起来:“将军,匈奴部中久在并州,从未来过这么南的地方。此前我等随卢公过黄河之时,部众就已有些恐惧之感,眼见着又要渡过汉水,汉水比黄河还宽许多,加之没有渡船、要现做浮桥,就更畏惧了。”

“有人说再往南边去就是送死,应该趁着还没渡河,迅速骑马回并州放牧才是……”

毌丘俭反问:“当日过辽水之时,怎么没见你们起了惧意?”

刘豹支支吾吾了几瞬,还是说道:“当时陛下在军中与我等同渡,加之辽东又是北边、多少能熟悉安心些,眼下大军又是向南……”

“本将知晓了。”毌丘俭点头应道,神情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且不说对这个时代的寻常士卒或者百姓来说,大江大河、崇山峻岭,本就是让人恐惧和胆怯的存在。

刘豹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对这些生长在并州的匈奴轻骑来说,从河北南下至今积累而来的不安、惶恐、畏惧等等情绪,终于在即将渡过这一里半宽的汉水之时,爆发出来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缓缓图之,靠着军令强压只会让士气更坏,有害无益。

毌丘俭想了几瞬后,出言问道:“刘豹,你们五部之中,都是哪一部在闹,谁闹得最为利害?”

刘豹四处望了一望,将在他身后缩着的刘匿拽了过来,对着毌丘俭说道:“将军,是中部鲜卑部中闹起来的,其他几部只是旁观,目前还未喧哗。”

毌丘俭道:“那好,我将其余的三部带走,只将你二人的左部、中部匈奴之人留在此处。刘豹,刘匿,你二人该知道怎么做吗?”

刘匿比刘豹年轻一些,却也更畏缩,连忙摇头表示不懂。

刘豹见状长叹一声,向毌丘俭拱手道:“还请将军与我两百精锐骑兵,属下来处置此事。”

“不准!”

毌丘俭斩钉截铁的说道:“这种事情本将断不能做,必须由你们匈奴人自己来为才行。”

“刘豹,我来教你!”毌丘俭板着面孔盯着刘豹:“你部六百骑在外盯着,先将平和些的部众挑拣出去,再从闹的最凶的人群里面,把领头之人全都斩首,将其余人等的罪行全都赦了便是。”

“你能做吗?”

刘豹本想继续推脱,但与毌丘俭冷峻的眼神碰上之后,终是改了主意,轻叹一声后应道:“还请在远处遣些人备着,防止出了意外,此处之事属下来做!”

“甚好。”毌丘俭点头之后,调转马头缓缓离开此处。随着调令出发,一千二百匈奴骑兵,也在各部头人的引领下随着毌丘俭北行。

借着巡视营地和警戒周边的理由,毌丘俭亲带着这一千二百匈奴轻骑,到周边转了一个时辰。

日头渐低之时,毌丘俭领军回返,还未到达驻地之时,刘豹与刘匿二人就一同迎了上来。

刘豹的脸色有些难看,而一旁年纪轻些的刘匿,则双眼发红眼睛微肿,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

“如何了?”毌丘俭云淡风轻的问道。

刘豹拱手道:“启禀将军,刘匿军中有士卒斗殴,死了十九人,属下与刘匿特来请罪。”

刘匿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颤抖着说道:“属下特来请罪。”

能聚众鼓噪起来的,几乎都是部中有些身份的人,也都是刘匿亲族或者亲信。对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匈奴贵人来说,杀了自己亲信和亲族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更何况又是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做!

毌丘俭叹了一声:“刘匿,本将念你所部的部众是初次随本将出征,人都死了,那就不另外治罪了。”

“那些斗殴而死的士卒,可以按阵亡士卒的标准来抚恤,希望能对你部中稍微安抚一下吧。”

“多谢,多谢将军。”刘匿再也没忍住,捂着口鼻呜呜的哭了起来。

毌丘俭见此情景,摇了摇头,拨马离去再不理会。

浮桥已经制作了一多半了,再过几刻,便可以将第一支部众运过汉水,在汉水对岸安营立寨。一个年轻匈奴贵人哭泣,让他哭就是了,难道还要去哄一哄他吗?(本章完)

第565章 抵达襄阳

自太和二年收复武都郡全境之后,曹真与关西众将也做了许多微小、但在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的事情,开辟山间小路就算一项。

南边诸葛亮能来的路就这么几条,要么攻沓中、要么攻阳平关和汉中,剩下的就是武街、武都、下辨一带了。

前几日曹真派何贵来寻张郃之时,就是沿着早就探好的路线来走。

不过,再是提前准备妥当,也终究抵不过控制了关键大路的蜀军快捷。

魏延从武都城撤军还不到两个整日,就收到了诸葛亮在下辨的回信。

费祎问道:“丞相说了什么?”

得知丞相来信,费祎、刘邕二人都来到了魏延所在的中军之处,一左一右的骑马行在魏延两侧。

魏延沉声说道:“丞相命我据守狭山通道,阻断张郃来援之路,务必要守得坚决一些,等待丞相日后之令。”

刘邕表情怪异的看了魏延一眼,却没有说话。

察言观色已经成了费祎本能之事,费祎也毫不遮掩的出言问道:“文长,李严之事丞相可有回应?”

魏延将写着军令的绢帛塞到了费祎手中:“文伟自己看吧,丞相只说前事他已知悉,让我安心领兵作战就是。”

“文伟,你说丞相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两日思来想去,是不是丞相有意要将李严逼到墙角?还是我没能理会丞相深意,早将李严在军中隐诛了便是?”

可魏延却没有料到,费祎的面孔只一瞬间便严肃了起来,声音缓慢而又坚定的说道:“丞相至公无私,军政大权尽握,若真想杀一李严如杀豚犬一般,如何用你来做?勿要再在背后揶揄丞相!”

魏延见费祎认真了起来,稍微拱手以表歉意:“文伟,我真没有这般意思。丞相之意我明白,就是让我坚守狭山,军事上的事情再难我都不怕!但李严之事没个首尾,我心中实在不安。”

“能不能请文伟亲往丞相之处,替我当面问一问丞相?”魏延心念一动,紧接着说道:“八千士卒由我所领,我这两日心中恍惚,当真害怕出了差错!”

这是拿军队来做幌子了??

费祎亦非顽固之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高度,紧接着说道:“应该申时了,此处离下辨还有八十里,不若明早再去?”

费祎知道这并非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拖半日倒也无妨,谁愿意为了安魏延的心,就在这么冷的天气中熬夜替他问一句话?

“有劳文伟了。”魏延神情颇为诚恳的说道:“相府之中,只有文伟智计百出、为人诚恳,堪为我之友人!”

费祎挤出一丝笑容:“文长,我明早回了下辨之后,应由旁人来与你传信了。丞相之处诸事繁多,我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明白。”魏延点头。

……

随着毌丘俭所部继续向东,襄阳城西十里外的吴军小营之处,一时惊慌失措了起来。

由于此营只是吴军为了防止樊城、襄阳魏军潜渡汉水而设,营中只有区区千人之数。随着毌丘俭所部骑兵快速逼近,几乎瞬时,吴军营中便有不稳的迹象。

至尊令我们在此守着,是为了防止魏军渡江的,我们又哪里知道会有几千骑兵冲来?哪有这样打仗的?

骑兵向前逼近,包围了此营之后,几乎毫不犹豫,包围圈外便有千人左右的骑兵下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列队朝营中袭去。

此处营外虽然有船,却也只能容纳一百余人,其余部众来不及抢上船的,纷纷弃了兵器铠甲入了水中,浮水努力朝向汉水正中的沙洲游去。

作战也要看形势的。势均力敌,当然要战,没有半点退后的道理。可此处营寨外面的防御仅仅是些木栅,又怎能抵住这么多骑兵呢?

到吴王那里也能辩解一二的!

“将军,吴军或是乘船遁走,或是跳入水中朝着汉水沙洲游去,此营要不要毁掉?”

问话之人,正是昔日在皇帝驾前得了文钦举荐,被任为司马的尹忠尹大目。

毌丘俭只想了一瞬,便吩咐道:“你部千人留在此处,将此营尽数焚了,确认吴兵走后,再到东面襄阳城中来寻我。”

“遵令!”尹忠拱手应下,随即快速招呼起自己营中的士卒们准备将营寨推倒焚烧。

这样的事情,在襄阳城外又发生了一次。

诸葛瑾上次被牛金袭了一次后,便将重兵都放在了城东的码头处。全琮丢了樊城之围后,孙权就又为襄阳外面增了五千军队,足有一万五千人围在襄阳城外。

守在城西南侧的吴军士卒并不多,只有两座千人规模的小营,中间还隔着半里左右的距离。。

行军作战这种事情,若是有了心理预期,只要是正常训练、有着军纪约束的军队,哪怕对面是强敌,都不至于不战而溃的。

但此处襄阳城西南侧的吴兵,只有朝着襄阳城的一面,挖掘了壕沟、搭建了垒墙,又何曾想过自己侧后方会来人?

刚一发现骑兵到来,就极为紧张的收缩兵力守在营寨之内,不敢出去半点。毌丘俭面对这支吴军,也只是将东侧留给他们逃窜用,从南、西两侧派兵攻营,还未到半刻钟,吴军便弃营而走,朝着东边营寨逃去。

这其实没法怪罪这些吴军将士。连诸葛瑾都将兵力猬集在城东之处,又哪里有余力顾得上他们呢?

拔了此营之后,毌丘俭堂而皇之的领兵到了襄阳城下,从城内守军打开的襄阳城南门缓缓入内。

甚至都不用提前沟通,赵俨就下达了开城的命令。从城头看去,这支骑兵至少有五六千骑,定然是大魏的援军从上游迂回而来。

没半点可能是吴军。

若五六百骑,赵俨还会确认一下。这是五六千骑,把孙权榨干净了,他都凑不出来这些骑兵!完全没有第二种可能!

城内守军得知大魏骑兵远道来援,士气一时振奋,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之声。身为监荆州诸军事的赵俨,也到了城门之内亲自迎接。

“见过赵公。”毌丘俭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朝着赵俨拱手行礼。

“竟是仲恭亲自来了?”赵俨面容和蔼的上前握着毌丘俭的双手:“哪支军队会来援救,我与牛将军想了许多,可就是没想过会是仲恭来援!”

“老夫多谢中领军远来援护之举!”赵俨微微欠身。

“赵公,使不得,都是为了国事,非我私人之恩。”毌丘俭连忙扶住了赵俨:“赵公守城一个多月,却风采依旧!”

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确实是有风采。赵俨身为荆州都监,被隔绝在此城中,自从樊城解了围后,便再无可以让他心中烦忧的事情了。

赵俨微微一笑,朝着身旁示意了一下:“仲恭,此乃偏将军牛金牛叔才。”

“见过毌丘将军。”牛金虽然比毌丘俭年长二十岁,礼不可废,还是恭恭敬敬的躬身行了一礼。

毌丘俭也不托大,应承道:“牛将军守城辛劳,万勿多礼。”

赵俨又笑着介绍了起来:“仲恭请看,此人是隐蕃隐叔平,青年才俊,国之功臣!”

“见过毌丘将军。”隐蕃风度不减,微微拱手。

毌丘俭并不认识隐蕃,只是大略记下了此人面孔,便笑着对隐蕃回礼。牛金礼重而隐蕃礼轻,毌丘俭也全没计较,甚至连隐蕃何等身份都没问。

陛下宠臣,果然不比寻常,这般沉得住气。赵俨心中一时感慨了起来。

几人簇拥着赵俨往城中府衙处步行而去,既然已经进了襄阳城,自有人去安顿骑兵安营、饮食之事,不用再劳毌丘俭费心。

入了府衙之中,几人分别坐定,赵俨与毌丘俭寒暄了几句之后,紧接着便开口问道:

“仲恭,前些时日是谁在北面统兵解了樊城之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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