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特派员震怒,指挥所哆嗦

王家沟生产大队的大槐树下,钱进脱掉的确良衬衣留下汗衫,露出被阳光晒黑的手臂和颈部皮肤。

混进人群之前他对司机小孙说:“小孙,我去跟老乡唠唠,你在这里把领导们看好。”

他给卡车司机使了个眼色,跟随司机混进了送水卡车排队打水的社员中。

卡车巨大的蓝色水罐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水龙带哗哗地流着清澈的井水,注入社员们各式各样的容器里——

有半旧的铁皮桶、箍着铁圈的厚实木桶,甚至还有洗刷干净的腌菜坛子。

钱进凑到一个戴着顶破草帽、穿着打着补丁的白汗褂老汉身边,然后掏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支。

老汉挤了挤眼睛,小心翼翼接过来,就着钱进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老哥,排着呢?”钱进操着城里口音说话,“这大热天的,遭罪啊。”

“是啊是啊,”老汉吐着烟圈,看着水罐。

“老天爷不开眼,庄稼都晒成柴火了,就指着这点水活命喽。”

然后他狐疑的看钱进:“你这口音一听是外地的,干啥的后生呀?”

钱进随意的指了指司机:“俺哥俩是给县里拉化肥的司机,今天我调过来跟他搭对子给你们大队送水。”

“刚才路过你们这下马坡那边,嘿,那阵仗可大了,一群人堵着路,嚷嚷没水喝,眼巴巴看着我们这车往你们这开,那眼神,啧啧,看得人心里发毛。”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扯了扯背心,把上面印着的“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扯的一阵抖动。

他插嘴说道:“下马坡?嘁!那帮穷鬼,守着个鸟不拉屎的坡地,井早干了!能跟咱王家沟比?”

“咱王家沟什么日子?别管天再旱,咱队里不缺水。”

说这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哦?”钱进故作惊讶的笑了起来,“都是小别水公社的地界,旱得都冒烟,还能有啥不一样?刚才我看你们大队的庄稼也干死了。”

红背心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他顿时昂起头来:

“是,老天爷不给农民好日子,不过也不光旱我们,我看报纸,北方好几个省份都旱了,都没水喝。”

“俺大队别的不说,好歹有水喝咧。”

钱进深感认同的点头:

“确实,我听我搭档兄弟说,你们这水送得可是勤快,前头听调度说,你们这一天都第三趟了?真羡慕你们大队。”

“下马坡那边的人说,他们一天能盼一趟都烧高香了,堵路也是没法子。”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短袖衫的妇女带着孩子来打水,她用蒲扇给孩子赶着蝇子,撇嘴说:

“司机同志,你是外面来的,不懂。咱王家沟跟上马坡下马坡那些穷地方不一样,俺这里是出了人物的!”

她脸上带着点与周遭环境不太相符的骄傲,指向县城方向说:

“咱大队出去的王家老二,现在可是县里粮站的王股长。他干啥的?管粮食的!”

“我跟你说吧,城里人牛逼,那也就是吃商品粮的而已,王家老二那可是专门管商品粮的干部!”

“他才是最牛逼,有他在,俺大队不光渴不着,以后也饿不着。”

红背心看到有人响应自己,赶紧补充说:“没错,二马坡那帮土坷垃,祖坟上没冒青烟,能跟俺这里比?这送水的好事儿还能轮到他们?想得美!”

钱进笑着摇摇头,一脸不信:“不能吧?老嫂子、大哥,你们这话说的就过了。”

“我在县里抗旱指挥所排班的时候,听指挥所干部还有你们公社的领导们都说,要一视同仁,公平送水。这抗旱救灾可是大事,谁还敢搞特殊?”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打水的社员都笑了起来。

那老汉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小心地收进汗褂口袋后摇摇头:“小伙子,你是年纪轻见识短。啥叫一视同仁?那都是念给上头听的经!”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水也是一样。”

“要是没人给说话,那水罐子能拐弯往咱这穷沟沟里跑?做梦吧!”

他穿着灰扑扑的布鞋,脚趾在破洞处不安地动了动。

钱进给其他人派烟。

有人接了他的烟接着吹起来:“就是,公社领导说话也得看谁的面子。”

“跟你说实在的,俺大队王股长那位置,油水多着呢,公社领导见了也得客气三分。这水,就是咱王股长给乡亲们谋的福利!”

钱进恍然大悟,露出精于世俗规矩的圆滑笑容:“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朝中有人好办事,古话不假啊。老哥老嫂子们,你们有福气,有福气。”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后生的肩膀,拍的后生身上的确良衬衣一个劲抖动。

水基本放完了,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还在接最后一点水的社员。

钱进笑着跟大家伙儿摆摆手:“行了,水打完了,我也得赶路了,谢谢老哥老嫂子们啊!”

他转身,脸上那刻意堆砌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流星地走回吉普车。

后面有精明的社员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不是开大车的吗?”

“没有吧?他就说他是司机,估计是开小车的……”

“开小车的——嘶,你们几个嘴快的跟他妈光腚似的,这开小车的都是领导的心腹,不会是来打听事的吧……”

拉开车门,里面几个公社干部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眼神扫过去,干部们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钱进一屁股坐下,重重关上车门:“去下马坡,开快点!”

小孙应了一声,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子驶入下马坡大队的地界。

农田差不多的架势。

田间地头的大树还有些绿色,小树早已枯死,只剩下灰扑扑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臂。

农田里头地面龟裂得如同巨大的蛛网,庄稼地里是大片的枯黄,麦秆不是倒伏,而是像被火燎过一样蜷缩着。

缺水啊!

吉普车开到大队村口,马从力指着一口还树立着辘轳的井口说:“这口井养了俺下马坡几代人,打我记事了开始,就一直有水,结果前几天它枯了。”

钱进问道:“六零年前后,它里面也有水?”

那个时期海滨地区的旱灾也很严重,报纸形容今年旱灾经常用‘二十年一遇’,原因就是前面六零年前后也发生过大旱灾。

马从力眨巴眨巴眼,说:“那、那阵我还不大记事呢——我记事晚,我十来岁才开始记事的。”

车子停下,钱进去井口看了看。

这里已经彻底干涸见底,井壁上布满厚厚的白色碱垢。

他问道:“有没有从这口井往下继续打水试试?”

马从力说道:“肯定没有,打井队来过了,在附近挖了两个口子,一点水都没有。”

钱进点点头。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看到有汽车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

不管老人还是孩子个个嘴唇干裂起皮,有几个小孩还有气无力地哭着喊“渴”……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报告都更具冲击力。

他立刻用随车携带的步话机联系调度中心:“我是钱进,立刻调整大通2号水源通往小别水公社的运水车,今天不去王家沟了,转到下马坡和上马坡!”

“另外,通知各公社抗旱工作负责人,立马赶到指挥所来开会!”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得来开会!具体会议时间协商县里一二把手,需要他们参会,告诉他们,有干部任免通知!”

放下步话机,钱进看着马从力:“马队长,水马上就到。”

“但堵路的事情,要根据纪律来处理,不管原因,必须处理——希望你理解吧,抗旱是全市一盘棋,光靠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如果各队都学习这个方法来取水,更是会制造出额外多的问题甚至是麻烦!”

马从力看着钱进通红的眼眶和果断的指令,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发红,他用力地点点头:

“钱指挥,不管你怎么惩罚我,你来吧,我服你!”

他转头对围上来的社员说:“这事是我马从力组织的,也是我莽撞展开的,责任我老马一概负责!”

“钱指挥罚我那是有纪律、有规章制度来考究的,所以谁都不准有意见!谁对人家有意见,那我出来以后就要捶谁!”

本来气势汹汹的社员们闻言顿时无助了起来。

大队英雄要受委屈。

这是替所有自己人受的委屈!

马从力很会来事,还知道最后向钱进鞠躬。

钱进一把扶住他,说:“什么等你放出来,说的好像是指挥部要抓你去坐牢似的。”

“你是堵路了,但你没有破坏送水车辆更没有伤害送水人员,甚至你都没有抢水——赶紧去准备一封检讨,待会也得跟着去县里开会,到时候你要在会上做深刻检讨,让其他基层干部引以为戒!”

马从力满头雾水:“啊?也不拘留我吗?”

钱进说道:“你要是抢水了,就要拘留你,只是拦了车子要公道,哪有拘留你的道理?”

马从力顿时欢欣的笑了起来:“哈哈,我草,县里指挥所一直强调特殊时期,违法违规问题要严办,我以为去堵路就会被拘留呢!”

钱进一听这话,赶紧把情况说清楚,他怕这些莽汉子因此得利而生出骄奢之心。

他解释说道:“这已经是严办了,如果平日里你堵路,顶多是口头批评。”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要去大会现场做检讨。”

“别以为不用被拘留就没什么事了,这个深刻检讨可不好做!”

马从力的开心顿时飞走了,他沮丧的说:“也对,我小学四年级的学问,最怕那些字了,唉!”

“马大队,你就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啦。”一个戴眼镜、穿的确良衬衣的中年人给他使眼色。

估计这是大队小学的校长或者老师,显然要帮他写检讨。

钱进装没看见,又对随车而来的小别水公社干部招招手:

“走,跟我去各个生产队里看看。”

当地生产大队就是以前的大村庄,人口多,于是公社化改制后为了便于管理,把大村庄改成了大队,又划分成几个生产队。

所以,各生产队在一起。

下马坡内的景象比王家沟要差的多,主要是王家沟一直有水供应,农田生产工作没办法开展,但生活不受影响,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王家沟有水可盼,下马坡是没有水期盼,所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队里小孩不复正常的调皮捣蛋,都待在凉阴处乘凉避暑。

他们脸蛋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看到吉普车,也只是抻着脖子看一看,不像以前肯定早就围上来摸摸转转了。

进入一家院子。

一个老汉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汗衫,正费力地用一个带豁口的葫芦瓢,从破旧木桶里舀出小半勺浑浊的水放到瓷碗里静置。

看见大队干部带着陌生人来了,他讪讪一笑,问:“你们来的正好,这水用了政府发的白药片,怎么也没变清呀?”

钱进解释说:“大叔,那水是消毒杀菌用的——如果要变清得用另一种药,但是药三分毒,咱们宁可静置等一会,等水澄清也不要用药去沉淀它。”

他去牛车旁的水桶里看,只有浅浅一层泛黄的液体,底下沉淀着厚厚的泥沙。

听到说话声,左邻右舍都来看。

小伙壮汉们光着膀子,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

姑娘妇女的穿着旧衣服,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再去其他人家看,社员们无论男女老少,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颜色褪尽。

条件好点人家的女人大多穿着碎花或素色的旧布衫,但同样赤脚或穿着破旧的塑料凉鞋。

得知钱进是抗旱所领导,纷纷冲他哭诉说家里没水喝了。

钱进让干部们走到前面:“都好好看看吧,各位领导同志。”

一行人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能连连讪笑。

他们不用看。

其实他们都清楚下马坡的情况。

生产队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在极度干燥下散发的刺鼻气味。

沿途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裂缝清晰可见。

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一点干瘪的野菜或树叶。

大队长马从风愁眉苦脸的说:“得亏政府预警的早,俺大队的社员一早就挖了春天的野菜准备着,否则现在准断粮。”

钱进问道:“没有救济粮?”

马从风疑惑的看向公社干部。

有干部急忙说:“钱指挥,我们可没有侵占公粮啊,是根据规定七月份开始才发粮!”

钱进说道:“这事回去再讨论吧。”

他沉吟一声,又对马从力招招手:“把你们大队晒的野菜给我搜集一下,我代表指挥所跟你们换粮。”

“考虑到干野菜重量轻,那就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换干粮,一斤干野菜换三斤、不,五斤混粗粮!”

马从力听到这话都傻了:“钱指挥你肯定说错了,一斤混粗粮换五斤干野菜吧?”

然后他又摇头:“这也不公平,谁换啊?五斤干野菜煮着吃够俺一家五口吃饱肚子两三天,一斤粗粮哪怕煮粥也不够俺家里吃饱一顿。”

钱进说道:“对,所以是一斤干野菜换五斤混粗粮!”

“就是这个条件,你去给我搜集干野菜吧。”

马从力还是难以置信,再次问:“一斤干野菜,真的能换五斤粗粮?”

这次他是问马从风等人。

马从风跟他一样难以置信,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劲眨眼睛。

很迷茫。

公社干部们抓紧机会表现自己,他们纷纷说:“对,钱指挥就是这么说的,你们赶紧去操持干野菜吧。”

“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粗粮,准没错的。”

“高兴的耳朵不好使了?钱指挥这是准备让粮站出血支援你们……”

“别瞎说!”钱进脸色又阴沉下来,“我换粮食跟粮站没有任何关系,是从城里我们街道小集体企业里调粮食来换野菜。”

“粮站的事,哼哼!”

理解有误,干部们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还以为钱进得知王家沟的王股长以权谋私后,要让王股长出出血。

如果这样的话,其实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但如今钱进显然不是这么个打算。

那么……

马从力可没有这个花花肠子,他得知钱进的意图后,便兴高采烈的跑去发动全大队群众搜集干野菜了。

实际上大队里干野菜并不多。

因为春天太旱了,野菜长势不好。

不过现在的老百姓吃过以前旱灾的苦,政府预警后,都拼命的去挖野菜了,后面吃起来很克制,所以好歹能凑出一些来。

得知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的正经粮食,他们全疯狂了……

一行人则继续在大队里参观。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用石头和破木板搭着简陋的窝棚,里面的鸡鸭蔫头耷脑,连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钱进甚至看到一头干瘦的老黄牛,无力地卧在树荫下,它舌头耷拉在外,急促地喘着气,肚子瘪得可怕。

见此他脸色就变了,忍不住冲公社干部吼道:“这牛都没东西反刍了!”

“妈的,这大队马上就要渴死大牲畜了,你们还给我往王家沟送水?”

他属实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我他妈真把你们想的太好了!”

“我早就该想到的队伍里面是有贪官污吏的!”

公社干部们闻言也委屈,纷纷叫道:“我们没有呀。”

“我不是呀。”

“我们确实照章办事的……”

钱进不管他们,快步走进一户人家,堂屋里光线昏暗,燥热难耐。

这户人家更贫困,说是家徒四壁很合适,泥土地面上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条修补起来的长凳。

唯一的装饰品是墙上贴着的几张褪色年画,有胖娃娃抱鲤鱼,有开国元勋在群众中。

角落里一个水缸,钱进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看,缸底只有一层黏糊糊、散发着馊味的黄绿色泥浆,上面漂浮着几只淹死的苍蝇。

这年头太旱了,苍蝇日子也不好过。

一个同样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扶着门框惶恐的看他们。

钱进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环视着这令人心碎的景象,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公社干部,眼神中透露的愤恨还要超过社员们看他们的眼神。

干部们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都看清楚了啊?”钱进咬牙切齿。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凶残。

没人敢回答。

“上车!回指挥所!”钱进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指挥所仓库里依旧忙碌,但气氛比钱进离开时更加凝重。

柳长贵正对着电话焦急地吼着什么,看到钱进带着一大群人大步走进来,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

到了近前他看清了那几个头几乎要低到裤裆里的公社干部,心里跳的更猛烈。

他试探的问:“钱指挥,您回来了?下马坡那边……”

“各公社干部什么时候过来?会议什么时候召开?”钱进问道。

柳长贵说道:“我让他们下午一点前过来,然后两点开会。”

钱进问道:“为什么中间要空一个小时?”

柳长贵解释说:“有些公社干部拖拉,说不准会迟到几分钟半拉点,咱不能让一二把手等着,所以正式开会时间拖延一小时。”

钱进问道:“咱现在时间很多吗?”

柳长贵一愣,赶紧说:“那没有。”

“那就告诉一二把手,一点钟开会,迟到的全部降一级。”钱进淡然说道。

柳长贵大惊:“这……”

钱进没有独断专权,解释了一句:“我已经说过这次会议的重要性,然后这么重要的会议都敢迟到,那抗旱这么紧急的工作能指望的上他们吗?”

“对了,还有县粮站有个王股长?把他也叫过来开会,让你们一二把手看看提拔起来的好干部!”

柳长贵看出钱进的阴翳。

他不敢问,就抽空问其他干部:“怎么了?”

干部们把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柳长贵眼神都直了:“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你们是真会给我抗旱办找事啊!”

到了饭点。

指挥所的工作人员开始陆陆续续去吃饭。

钱进见此对柳长贵说:“干部岗的全留下,我请你们吃饭。”

他又把马从力托付给一个办事员:“带这位同志去食堂吃饭,他吃的算我那一份。”

柳长贵急忙说:“钱指挥您瞧您,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您来我们指挥所指挥抗战工作,我们理所应当给您管饭。”

“按理说,我们还应该给您开小灶,但您总是不同意,非要去吃食堂吃大锅饭。”

“另外还有这些公社来的同志,他们来开会,到了饭点我们也理所应当管人家吃个饭的嘛。”

钱进耐心听他说完,最后说:“现在粮食珍贵,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反正各位领导干部今天中午是我管饭,大家别急,菜已经送去厨房了,待会就送过来。”

等的时间并不久。

毕竟他要请吃的是野菜汤,这玩意儿的做法是他告诉伙房的,非常干脆利索,做起来很快。

不过此时太阳高悬,已是晌午。

指挥所仓库里喧嚣稍歇,只剩下偶尔还会响起的电话铃声和领导干部们低声交谈的杂音。

这时,两个穿着沾满油渍白围裙的勤杂工,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铁桶,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钱指挥,您安排的午饭来了!”一个勤杂工放下桶后擦着汗喊道。

钱进正和柳长贵低声说着话,闻言他抬起头,脸上那层凝重化开了一丝。

他拍了拍柳长贵肩膀示意稍等,站起身朗声道:“来来来,同志们辛苦了,都放下手里的活,开饭了!今天我请客!”

他声音洪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家伙一上午都在折腾,又是开会又是下乡又是处理紧急事务,腹中早已辘辘。

一听开饭,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小别水公社的干部,虽然刚被钱进的雷霆手段震慑得心惊胆战,此刻也混在人群边上,探头探脑。

不过他们有点猜到了钱进请吃的饭菜。

但他们不敢说。

大铁桶上盖着盖子。

有领导抱怨:“这么热的天还捂盖子呢?里面炖的是什么?”

有人乐观的开玩笑:“该不会是炖了一头猪吧?”

勤杂工解释说:“领导,我们也知道天气热,可是捂盖子是没办法的,有些菜干枯的厉害,光靠在锅里炖不够,得焖一焖才能软化。”

“难道炖的是牛肉?”有个领导眼睛亮了。

盖子揭开,答案揭晓。

热气跟炮弹一样向上冲,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常见的油盐饭菜香,而是一种极其清淡,又带着浓重草木涩气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大家定睛一看,懵了。

满满一锅深绿泛黄的稀糊糊……

说它是粥,实在太牵强。

浑浊的汤水里,清晰可见各种被晒干后又水发的野菜。

这年头的领导干部多数有农村生活经历,所以眨巴眨巴眼,认出了不少野菜品种:

有细长的灰灰菜杆子,有边缘蜷曲发黑的荠菜碎叶,有颜色更深、木质化明显的干马齿苋茎,甚至还夹杂着几片颜色枯败的萝卜缨。

里面唯一叫人看得过眼的东西,恐怕就是混合的玉米面。

甚至不是玉米面,是玉米粒磨成了细碎的大碴子,搁在东北这得叫野菜大碴粥。

不过,大碴子实在太粗粝了,稀稀拉拉地和这些干枯的野菜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调和它们的味道。

整锅东西看起来毫无油光,表面只有极少量白色的沫子翻滚。

“这是——啥啊?”有人忍不住嘀咕出声,声音里满是失望。

柳长贵看了一眼,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不是馋的。

是吓的!

钱进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今天我请客,大家都不要客气啊。”

“把勺子给我,我看大家伙都准备好饭盒了,很好,来来来,都来排队。”

他拿起食堂带来的一个大号搪瓷勺,哗啦一声舀起满满一勺,对着挤在最前头的干部招招手:

“孙科长,快来呀,怎么了,还不好意思呢?”

“拿过来吧你!”

他一把拽过铝饭盒,虎视眈眈的说:“大旱之年,粮食珍贵,各位同志不要担心粮食不够,可以敞开肚皮放心吃,今天我管够。”

“可是,谁要是敢浪费粮食,那别怪我钱某人做事风格野蛮,我可要上报给指挥部,让韩总指挥打你们板子的!”

他将勺子往铝饭盒上刮了一下子,一股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有人吓到了,赶紧说:“钱指挥我不饿……”

“跟我客气,是吧?”钱进冲他冷笑。

就在这时候有大笑声从门外响起:“各位领导,我来晚了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肥嘟嘟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

他是学习了凤姐,人未到声先至。

钱进扫了他一眼露出笑容:“粮站的王股长呐?”

柳长贵说道:“对。”

王股长三步并作两步向他伸手:“钱指挥?哎呀您好您好,我终于见到您了,百闻不如一见,您——呃,这这是什么?”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大铁桶里的野菜汤,整个人都迷糊了:“不、不至于吧?各位领导,这是、今天中午是吃忆苦思甜饭?”

钱进指了指角落:“吃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去那里站着等好了。”

王二胖子懵逼了。

啊?

把我叫来不是一起吃午饭的吗?

我、我不是来参加下个月开始的赈灾粮发放工作会议的吗?

他将迷惑的目光看向柳长贵,柳长贵不看他。

他又看向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

这些熟人哭丧着脸,有人冲他挤眼睛有人对他摇脑袋。

他心里一沉。

大事不妙啊!

(本章完)

第328章 雷厉风行,杀气腾腾

钱进不耐烦了,再次冲着角落里伸手:“赶紧去那里站好,等你们的郁隆兴同志来处理你。”

郁隆兴是安果县一把手。

‘处理你’……

这仨字把王二胖子吓尿了:“是、不是、啥意思?不是,各位领导,是不是闹误会了?”

他举起带来的皮包还努力解释:“各位领导,我、我过来吃饭带了老薛家烧鸡……”

钱进冲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说:“好,你们过去跟他一起吃烧鸡,他说不准还带了烧酒呢,你们该吃吃该喝喝。”

他冲左右解释:“断头饭确实应该丰盛一些,我还真把这茬事忽视了,还好咱们的王股长心思缜密啊。”

这下子几个公社干部也吓尿了。

王股长哭丧着脸问道:“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钱进不耐烦,指着角落厉声喝道:“还得等我和郁隆兴同志一起把你们抬过去!”

干部们不敢触他霉头,一溜烟的跑过去了。

正好不用吃这野菜汤了。

这野菜汤确实挺熬人。

钱进怒吼一嗓子,指挥所的领导干部们老老实实来排队。

他动作麻利地分派下去,不管是主要领导柳长贵、钟建新,还是下面小头头,人手一碗。

“野菜大碴粥,都没吃过吧?”钱进热情的招呼大家,“今天叫你们跟我沾点光。”

“来,都放开手脚使劲吃吧,这是好东西,补钙还能补充维生素,尤其是这个维生素更是人体必需的营养成分。”

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那点期待彻底消失了,代之以尴尬和抗拒。

柳长贵看着碗里那几根倔强扎出来的黑褐色野菜根,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钱指挥对他贴心啊,特意给他挖了一碗的野菜!

钱进说道:“都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不知道师傅们有没有按我要求做,这纯干野菜炖大碴粥,只要加一点玉米碎,不能放一滴油,盐巴嘛,估摸着还是用了那么一点的。”

“来,大家都尝尝,垫垫肚子,这怎么都不吃?看不起我钱进啊!”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赶紧闷头开始吃起来。

吹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吸溜声不绝于耳。

指挥所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触碰和吃喝吞咽的响动。

大家吃的很挣扎。

钱进夹起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

味道真不好。

没有调味料也没有油水,只有极致的寡淡,这些干野菜有的估计没保存好还发霉了。

于是汤里混合着浓重的苦涩和陈年菜叶的霉朽味儿,实在叫人难以吞咽。

还好有些咸味儿,算它还有点正经味道。

可野菜的纤维非常粗硬,毕竟里面不少是老野菜,又被晒干了,嚼起来如同嚼一把干草,还带着难以去除的沙砾感。

钱进严肃的说:“怎么还有沙啊?”

“肯定是厨师偷懒了,没给洗干净,我这就去找他们问责!”钟建新急忙放下铝饭盒要出去。

钱进拦下他:“没洗干净就对了,老百姓现在连喝的水都没有了,他们吃野菜之前能好好洗干净吗?有这个条件吗!”

“都给我继续吃!”

他的声音更严厉了。

领导们哪里遭过这个罪?

玉米碎在嘴里毫无粘合力,更别提香味。

它们和野菜完全是分离状态,嚼的时候摩擦的牙龈痛,往下咽的时候刮得喉咙又不舒服。

尤其是那种特别老的野菜梗,硬得让人不得不吐出来,于是每个人的碗边都有一小撮尴尬的脏东西。

“呃……”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受不住开始干呕。

钱进看过去,这是县农业口的一位副职领导,穿着灰色干部服,领口扣子紧得勒脖子。

这样钱进就过去帮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你这样掐着脖子怎么吃饭?来,各位都把腰带宽一宽,都要放开肚皮使劲吃啊。”

众人压根不明白他唱的哪出戏。

最后钟建新遭不住了,他连吃了几口野菜后根本咽不下去,全靠汤水往下灌。

他的胃在抵触这种东西!

这样他硬着头皮站起来,问道:“钱指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另一个交通口的年轻科长,用勺子扒拉着碗里漂浮的几片菜叶子,上面明显发黑霉变了。

趁着有人带头,他也小声抱怨说:“这、这东西也能入口?牲口料都比这个强点……”

那几个小别水公社的干部缩在角落里。

钱进冲他们点点头:“各位同志,有同志发问了,他们问这东西是人吃的吗?他们觉得牲口草料都比这个要强的多呢,是不是?”

公社一把手无奈的站出来,硬着头皮说:“不是,这就是俺公社下马坡生产大队——不对,应该说是现在俺公社各生产队老百姓吃的东西。”

“那牲口呢?牛羊吃什么?”钱进继续问,“它们吃的草料比这个强吗?”

一把手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不,牛羊已经没有饲料吃了,只能吃去年秋收的草秸秆。”

“不过那东西没有营养,所以它们越吃越瘦,再一个俺公社缺水,草秸秆玉米秸秆早晒干了,牲口没水也吃不下啊……”

钱进一边使劲咀嚼一边盯着那些抗拒吃野菜汤的干部。

这东西他吃的更费劲。

他平日里日子比这些领导干部过的还潇洒。

所以如今咀嚼干草他不得不咬牙切齿拼命去使劲,这让他表情分外狰狞。

领导们不敢反驳了,只好也拼命的吃喝。

其中一个瘦高个领导穿着四个兜的蓝色干部服,他偷用手在衣兜上抹了抹。

里面鼓鼓囊囊。

早上他媳妇给他准备了几个卤豆腐干,想着饿了吃两块垫垫肚子。

但他不喜欢豆腐干,所以一直没吃。

如今看看手里的野菜粥,再想想兜里的豆腐干——那哪里是豆腐干,那简直就是香肉干!

想起肉来,他喉头又是一阵耸动,胃里直往外反酸水。

整个指挥所食堂区域,气氛变得很古怪。

咀嚼声、吞咽声中夹杂着强忍不适的吸气声,时不时还有人实在吃不下的叹气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难言的尴尬和窘迫。

钱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扭曲或强忍的脸,露出笑容。

因为他吃的痛苦,所以这个笑容相当狰狞。

就在众人食难下咽、度秒如年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吃完饭的人回来了。

或者说是马从力回来了。

县府的正式人员不管是不是领导干部,只要在食堂吃饭,那么他们吃完饭不会立马回到办公室上班,而是去找树荫溜达溜达,消消食、聊聊天。

马从力狼吞虎咽吃完后赶紧回指挥所,他咂巴嘴回味着先前的美食,特意冲钱进招招手:

“钱指挥,食堂的饭菜真好呀,大葱炒鸡蛋、韭菜炒河虾、炖鸡骨架子,主食不是大米饭就是大油饼,真香啊。”

“另外一人还给发一张鸡蛋饼,我没吃,给你捎过来垫垫肚子。”

天气热,吃饭更热,他吃的狼吞虎咽、汗流浃背,这样他把身上的劳动布上衣前襟完全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也露出终于鼓起来的肚皮。

走到近前,马从力一眼就看到了领导们人手一碗野菜糊糊。

他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问:“钱指挥、您和领导们……就吃这个?怎么、怎么吃这个?”

钱进摆摆手不说话,先反问他:“马队长,你实话告诉我,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太好吃了啊,这肯定是大实话。”马从力说道。

钱进问道:“那你吃的多不多?吃饱了没有?”

马从力痛快的说:“多!”

然后又有些迟疑的摸了摸肚子:“呃,其实没太饱,算是吃了个八成吧,但我吃的已经很多了,我瞅着人家都看我,所以我……”

钱进将自己的搪瓷缸里打了满满的干野菜汤递给他:“你还能吃下去吗?”

马从力笑道:“这怎么吃不下去?正好给我漱漱口。”

他端起搪瓷缸,用筷子使劲往嘴里捞了起来。

两腮鼓鼓囊囊,牙齿奋力咀嚼。

一大缸的野菜,香甜可口的吃了下去!

此时众人再不明白钱进的意思那就是傻子了。

钟建新仰天长叹:“唉,现在农民就吃这个?”

“这个也不敢放开肚皮吃!”钱进悲愤的一拍桌子,又问马从力,“是不是?”

马从力点头:“是,俺大队也没条件用这盐水煮着吃,都是饿了馋了塞在嘴里慢慢嚼。”

但他又乐观的说:“钱指挥你也别过意不去,农民嘛,就是这么天生的穷嘴巴子。”

“今年政府预警的早,俺社员还能提前准备点野菜晒好,吃这个挺好,能吃饱肚子还不便秘。”

“我小时候过那三年苦日子,那才是真要命了,啥吃的都没有,饿的都去吃土了,结果吃下去拉不出来啊,便秘啊,那家伙能憋死人的!”

指挥所里的领导干部没有三十岁以下的,他们都经历过五六十年代交接那三四年。

马从力的话帮他们回忆起了被干旱支配的日子,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

钱进拍拍桌子说道:

“各位同志,你们才吃这么一顿——不,甚至都没吃上一顿,只是吃了几口就遭不住了,是吧?”

“可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下马坡的社员,还有更多没水没粮的大队、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正含在嘴里、咽进肚子里的东西!”

“不懂事的娃娃孩子哭得嗓子冒烟,也得一口一口往下吞,就为了肚子里有个东西能撑着!就这,还是费劲巴拉省下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说道:“你们肯定在肚子里骂我呢。”

“这些日子里咱当领导的也没有推杯换盏、大吃大喝,农民吃不饱饭的情况在灾年太常见了,咱们当领导干部的这不是一直在忙着、在想方设法的帮他们度过灾年吗?是不是?”

这话可没人敢说。

柳长贵作为抗旱办主任回了一句:“钱指挥的一片苦心大家都明白,不可能骂你,只是我们有时候确实没办法……”

“没办法把水送去真正需要水的生产队?”钱进问他。

“没办法不吃炒鸡蛋?”

“没办法不喝茶水?”

钱进指着食堂方向冲这些脸色发白的领导说:“各位,咱们这里吃的比指挥部好多了!你们食堂的条件比市府乃至我们供销总社的食堂都要好多了!”

他又一拍身边的电话机:“这事我都如实上报给市里了。”

“难怪他妈你们安果县灾情最严重呢,”他轻蔑的扫了眼领导们,“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官,农民子弟能过上好日子那才是不可思议!”

没人敢出声反驳。

小别水公社的干部们更是大气不敢喘。

但话题还是转到了他们身上。

钱进把下马坡生产大队拦车、把在王家沟得到的消息说出来。

柳长贵这下子明白了。

他一把将手里铝饭盒砸向了角落里的干部们:“我草你们这些混账!这时候了还敢给我搞人情关系、敢给我乱来!”

干部们有苦难言,纷纷说:“王家沟也确实需要水……”

“我们没有说不给下马坡送水,是下马坡的手扶拖拉机出毛病了在农机站修呢,他们没有车去拉水,所以没设立集散地……”

“上马坡条件跟下马坡差不多呀,我们给上马坡可是设置了送水集散点的……”

钱进问道:“第一,上报的灾情报告里点名道姓要指出各公社最缺水的大队名称,每个公社三个名额,你们大队报的是王家沟、李家洼。”

“李家洼我还没去,但王家沟我去过了,它是全公社最缺水的大队吗?”

干部们顾左右而言他。

钱进继续问:“第二,有没有故意卡下马坡生产大队用水的情况存在?”

“王家沟上榜,跟你们旁边的王股长有没有关系?”

王二胖子急忙说:“跟我肯定没关系,领导,这不能冤枉我……”

“你一边去,你被免职了。”钱进毫不客气的说,“具体免职报告你等郁隆兴同志来发吧。”

王二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是啊,凭什么啊……”

钱进不再搭理他们,转而冲指挥所的领导们说:

“现在我宣布!”

“抗旱工作一天没有彻底结束,我们所有在指挥所、在一线负责抗灾工作的领导干部的午饭都在这里吃,标准就跟今天一样,只吃这种没油没盐、野菜搀点杂粮的糊糊!”

“还是那句话,别担心没力气干抗旱工作,可以放心吃,敞开肚皮大胆吃,饿不着!”

不少领导惊讶的看向他。

这也太生猛了。

又是免职又是强行安排劣质午饭。

这就不怕手下人造反?

即使不造反也可以在工作上推三阻四、拖延工作进度吧?

到时候指挥部治罪,还不是先处理你这个副指挥、特派员?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

柳长贵这个抗旱办主任被这空降来的小年轻压的死死的,竟然立马说道:“我代表抗旱办和指挥所,热烈响应钱进同志的号召!”

然后他转身冲在座的领导干部说:“各位同志,今天开始,旱情一日不退,我就一日的中午不离开这个指挥所出去吃饭!”

“我要与重灾区的人民,同甘共苦!”

“你们呢?!”

他话音未落,有几个干部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们用屁股也猜到了。

以后中午要继续吃这个干野菜粥了……

但柳长贵这边热情响应了钱进的号召:“钱指挥说的好,说到我心坎里了,以后我跟他一起留在指挥所吃饭。”

“旱情一日不退,我老柳一日不走!”

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他们现在心乱如麻,只能跟着喊口号。

钱进听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拿手指点向包括柳长贵、钟建新在内的所有指挥部核心成员和各口负责人:

“好,大家伙既然有这个心思,那咱们就得行动起来。”

“从今天起,按每人每月干部定额粮票,全部拿出来交给后勤统一登记造册。然后干什么?就是用这粮票去跟乡下的农民换他们手里的干野菜!”

好几个人当即就哀叹一声。

完蛋了!

钱进掷地有声的说:

“各位放心吧,抗旱工作需要我们有体力有精力,所以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领导们心里都是一个想法。

您还是让我们饿肚子吧!

吃这个干野菜就是折磨,他们觉得比饿肚子还要遭罪。

不过他们这是日子过的太滋润,没有真正饿肚子,真正饿肚子的时候就知道了,有这干野菜吃也不错。

钱进的安排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钟建新看着手里那碗如同毒药般的野菜糊糊,再看看钱进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这顿“午饭”的真正含义。

这样,他感到嘴里野菜残留的苦涩,此刻似乎正沿着喉管,一路蔓延到胸腔里,很难受。

马从力明白钱进的意思后,下意识使劲抿嘴。

这个饱受缺水断粮之苦的汉子,此时坚定的站在了钱进身边。

断断续续的,开始有公社干部赶来指挥所。

钱进离开。

立马有指挥所的领导找到柳长贵低声说:“柳主任你怎么回事?他钱进虽然说是什么副指挥、特派员,可他终究是一个人。”

“咱们都听他的,他是副指挥和特派员,咱们要是一起跟他对着干,他是个屁啊?”

另外有人跟着说:“就是,他钱进压根没把咱当人看,更没把咱当干部看。”

“要我说,咱就给指挥部打电话,集体去控诉这个钱进搞一言堂、搞大家长……”

“滚蛋!”柳长贵不耐烦的说,“怎么没把你们当个人看?就因为让你们吃干野菜,你们就觉得他没把你们当人看?”

“那重灾区的农民是不是人?啊?他们现在全靠这些干野菜救命,他们能吃咱就不能吃!”

交通口的年轻领导不服气的说:“柳主任你才是咱抗旱办的主心骨,他钱进……”

“他钱进是真正的主心骨。”柳长贵很低调。

他看到手下们还在忿忿不平,把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他钱进一个供销总社的小主任,没必要把他放在眼里?”

有人下意识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柳长贵叹了口气,说道:“他马上就要换单位了,太过于具体的我不方便说,但抗旱工作结束,他应该要往上走很远。”

这话把一行人说的呆若木鸡:

“不不可能吧?”

“就是啊,柳主任你是不是迷糊了?这绝对不可能!”

柳长贵更不耐烦了,说道:“爱信不信,反正最上头已经发话了,他抗旱工作结束立马就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

“你们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等着看吧!”

众人又吃惊又难以置信。

可他们知道作为县常委的柳长贵在省里有关系,消息非常灵通。

既然柳长贵这么说了,那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本来想给钱进点颜色瞧瞧的指挥所领导们老实了,对于钱进的领导地位再无意见,安安心心的等待着开会。

等到一点钟,安果县一把手郁隆兴、二把手路真理都来了。

要开会了。

会议桌摆开不够坐,于是有些公社干部坐下后就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准备开会。

马从力和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被安排在一边站着,如同待审的犯人。

仓库里的其他指挥所工作人员虽然不敢靠近,但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知道又有大事要发生。

钱进这边没有废话,直接将王家沟所见所闻和下马坡触目惊心的惨状,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特别点出了王家沟社员提到的“粮站王股长”,以及公社干部在吉普车里商量的话,尤其是那句“当初以为县里只有几辆运水车,只能给几个公社、几个大队保障用水,所以才报了王家沟的名字”。

这话是司机小孙偷偷转述给他的。

小孙很有眼力劲,他有一颗进步的心,但他知道想进步需要平台。

他认定钱进就是这个平台,所以自愿当了钱进耳目。

将情况介绍完毕后,他指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小别水公社干部:“你们几个有什么要补充的?现在说!赶紧说!”

其中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领导被钱进一指,顿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哭丧着脸说:“钱指挥、各位领导,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王股长他、他给我们打了招呼,再说,当初、当初确实没想到水能送这么快这么多,就想着优先照顾一下王家沟……”

事到临头,这些没经历过大场面的基层干部全慌了阵脚。

“照顾?用救灾的水去照顾人情?!”钱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越说越怒。

他指着墙上那幅标满红圈黑圈的旱情分布图:

“看看!看看这些地方!我告诉你们吧,这里每一处都可能是下马坡!你们的行为,比这旱灾本身更可恨!”

他不再看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干部,转向柳长贵:

“柳长贵同志,你是抗旱办主任,指挥所负责人!这种情况,你事先知道多少?有没有察觉?!”

柳长贵痛心疾首的站出来,说道:“钱指挥,我承认我工作失察了。”

“我只知道送水计划是按各大队上报的紧急程度排的,下面反映王家沟情况特别严重,我听信了他们的话,没有去切身实地的考察。”

“我工作有纰漏,我犯了错误,愿意接受组织的惩罚!”

他声音在发颤,表情很沉重,钱进严峻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推卸责任?”郁隆兴打断他的话,语气森然。

“柳长贵同志,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柳长贵身体晃了晃,表情更加沉重。

郁隆兴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他:

“你啊你啊,县里开会表决由你担任指挥所的领导,是考虑到你了解农村工作的情况,并且干工作铁面无私,结果,唉!”

他又正色看向钱进:“钱指挥,这件事情况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我认为这是在挖我们抗旱工作的根基,是在破坏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威信!”

“所以我建议:第一,立即将涉及此事的安果县小别水公社主要干部停职审查!”

“第二,责成安果县委对县粮站王姓股长进行隔离审查,查清其在这次事件中的角色!”

“第三,我代表县指挥所,立刻给下马坡、以及所有被忽视的、实际旱情更严重的生产大队增派送水车辆,保障最低生存用水!”

“第四,对指挥所负责人柳长贵同志予以严厉批评,并令其深刻检查!此事件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钱进没话可说。

这个结果其实是他们商量出来的。

刚才钱进出去就是找郁隆兴和路真理沟通,他把情况告诉了两人,然后协商出了这么个结果。

此时具体处理结果由郁隆兴这位县主官说出来,钱进便顺坡下驴,说道:“我赞成这个处理结果。”

路真理也这么说。

这样钱进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长贵和那几个早已失魂落魄的小别水公社干部:

“你们都听到了?现在宣布指挥所决定——小别水公社的五位领导同志停职接受审查!立刻执行!你们的职务和工作,由你们公社副职领导接管!”

他又看向柳长贵:“柳长贵同志,你需要深刻反思,写出检查!考虑到此时正是抗旱工作的紧急时期,就不对你进行进一步的惩戒了,但你后续要全力配合调查和处理!”

“是!”柳长贵沉重的说。

钱进又对王二胖子说:“这位同志,你先回你们大队吧,去参加你们大队的抗旱工作吧。”

王二胖子当场瘫在地上。

完蛋了!

“经委、交通口、治安口!”钱进的声音转向雷厉风行,“你们需要立刻行动!”

“第一,马上调配车辆,优先确保下马坡生产大队的饮用水工作,今天日落前,必须有两车水送到,后续保障计划再调整!”

“第二,彻底核查所有‘送水路’覆盖区域,特别是偏远、贫困、没有‘关系’的大队,是否存在类似漏送、少送、不送的情况!发现问题,立即纠正!”

“第三,治安力量加强巡逻,防止因争水再发生群体事件!谁敢再伸手,再搞小动作,严惩不贷!”

“是!”被点到名字的负责人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应诺。

钱进继续说:

“同志们,王家沟和下马坡的教训告诉我们,光靠指挥部在城里调度开展用水保障工作和抗旱工作,这远远不够!旱情瞬息万变,各生产队情况千差万别!”

“我提议,立刻制定《送水路轮送时间表》。以公社为单位,根据各村缺水严重程度、人口数量、储水能力,精确排定每个村送水的日期、时间和大致水量!”

“时间表要细化到小时,下发到每一个生产队,让老百姓心里有数,知道水什么时候来,避免再出现争抢、堵路的情况!”

他接着提出了更关键的第二步:“同时,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汽车轮子上!”

“送水路上存在一个‘最后一公里’,甚至‘最后几百米’的问题,汽车进不了村、到不了户的问题怎么解决?我的建议是靠人、靠社员们自己的肩膀和双手!”

他指着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驴车和板车,说道:

“发动群众,不要死守着所谓的汽车送水,各生产大队完全可以组织自己的运输队,用驴车、板车、独轮车,甚至肩挑手提去取水。”

“也就是说,在送水车到达集散点后,由各生产大队自己的运输力量,负责将水分送到各家各户的水缸里。”

“我想过了,可以为此制定个口号,‘最后一公里,自己动手干!’这样既能大大减轻汽车运输的压力,提高送水效率,又能把有限的水最快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基层干部们的热烈响应。

流传更广当场表态:“钱指挥这个办法好,抗旱工作就是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人民群众的力量。”

马从力忍不住说道:“俺大队壮劳力多,挑水没问题。用手扶拖拉机还得耗柴油,有这个柴油留给卡车不是更好吗?”

两个提案都被通过。

但钱进这边还有更重要的提案,那就不是仅限于在安果县施行了。

他第二天就返回了市里指挥部,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和解决方案汇报给了郑国栋和韩兆新。

大旱之年,水资源是维系生存与希望的命脉。

其分配引发的矛盾在极端压力下如同干燥的柴堆,一点火星就可能燃起燎原之火。

“送水路轮送时间表”和“最后一公里自己动手干”的机制获得了两位领导的一致赞扬,这两个方案被广而用之,推行到了全市基层。

但是还有问题。

钱进很重视王家沟用水优先保障这个安排问题。

它暴露出了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在资源极度匮乏、生存压力巨大的非常时期,传统的、松散依靠基层干部自觉性和乡情伦理来协调资源分配的模式,已经显得力不从心,甚至脆弱不堪。

如何将指挥部的意志和资源,更直接、更有效地穿透到每一个面临生死考验的生产队?

如何建立一套更刚性的、能有效约束基层行为、确保抗旱大局稳定的机制?

钱进也给出了想法。

或者说,是国家在21世纪给出办法了。

现在,他只需要萧规曹随即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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