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江河行(15)

六月上旬,距离黜龙帮的大决议已经过去了四五日,早间时分,济阴郡与东平郡的交界处,一支绵延了一里多地的中型部队正在趁着日头未显顺着菏泽引出的菏水赶路,浓重的露水雾气加上汗水,弄得所有行军之人都有些烦躁。

身为穿越者,张行当然也没有丢失掉穿越者的传统优势,最起码的同甘共苦总是还能做到的,乃是亲自背了个硕大的章丘铁锅,挂着醋布包跟一堆木勺子,随众步行行军,跟在身后的黄骠马也驮了四五副甲胄、挂了两袋子盐。

不过,修为摆在这里,所谓苦也就是这个样子,最多苦一苦黄骠马罢了。

待到上午时分,露水雾气全都迅速散去,头顶云彩也无,张行随行的贾越所领河北一营在经过争论后,放弃了休息,而是咬紧牙关又行了七八里地,然后在中午之前抵达了目的地金乡县境内,并进入一处挨着树林的营寨休整。

金乡是济阴郡最东南的一个县,再往前顺着菏水走,就是徐州三郡中最西面彭城郡最西北的方与县了,而方与县,以及身后的丰县、沛县、萧县,就是预定的战场了。

“白熊怎么样?”

张行当然没有出汗,却先来关心周遭随行的武士。“能适应这边气候吗?”

“回禀首席……确实有些少见识了。”白沛熊满头满身大汗,瘫坐在地上,只是蔫着来答。“早上太闷,现在太热,不过也是我修为不好,真到了凝丹,哪来这么多事?”

“只怕跟修行与否无关,纯粹的没经验罢了。”一旁走过来的贾越对上老乡还是多了几句话的。“你但凡有些野外经验便该晓得,真气这东西也要省着用,早上只是潮闷,你便忍不住用真气,到了真热的时候又没多少真气可用了……”

白沛熊欲言又止。

旁边的大洪却来笑:“贾营头不晓得,他在北地干的营生便是去掷刀岭里给人带路的,自诩野外通行第一!”

贾越登时无言。

掷刀岭,也叫乱刀岭,据说是红山、汉水、白帝城之外又一处明显的修行高手改变地理的明证,也是某些人认为祖帝最终成龙而走的一个重要证据。

话说,当日祖帝东征,一路狂飙,来到中原一带却遇到了重新整合妖族残余的东楚国以及那对龙凰,双方僵持不下,祖帝选择两翼并张,北取河北、北荒,南方也尝试自淮南进去,但始终无法攻下拥有两位至尊支持外加一对绝代双骄控制的东楚,最终双方都五痨七伤,各自心力交瘁,祖帝本人也带大军选择回到河北暂时修养,并与之对峙。

而这期间,便发生了一件标志性的事情,便是钱毅通过外交、收买,引发了北荒一场大叛乱,祖帝立即率军北上平叛,虽然迅速镇压,但回到燕山北面的时候却忽然得了病,彼时他便晓得,自己此番北上,使得东楚有了喘息之机,而自己征战不休十数年,马不解鞍,早已经心力交瘁,却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此生终究难成霸业,重蹈四御之路。

悲愤之下,其人掷刀于燕山,割裂南北。

当然了,根据描述,燕山北部深入北境的那片山区,与其说被人掷了一刀,倒不如说像是被发疯割了十几刀一样,以至于峭壁深沟纵横如刀。

这也是掷刀岭又被称之为乱刀岭的缘故了,也正因为如此,彼处出入多需要专业的向导。

那么转回眼前,白沛熊这种连真气都不知道省着用的人,居然是乱刀岭的野外导游,也难怪贾越被噎了个半死。

无奈之下,贾越只能转向张行:“龙……首席,几位头领都在前面等你,李公也在。”

张行点点头,将铁锅和木勺放下,取下了黄骠马身上的甲胄,然后牵着马随对方往前去。

走了几百步,迎面便有一大群人迎上。

来不及寒暄,为首的李枢便远远感慨:“张首席,幸亏是从这里进军,大部分行军都是在我们腹地,真要是走长途山路,莫说被埋伏,只是被突袭,或者被人以逸待劳,怕是也真要来个全军覆没……”

“情况确实太糟了,咱们对情况的估计还是不足。”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对方是在夸张或者说什么丧气话。

实际上,只要往周围看一看贾越的这个营头,便晓得张行和李枢都没在胡扯。

须知道,贾越是大头领,而且是张行直属诸营中目前唯一一个大头领,所以他的这个营头无论是兵源、战斗经验还是装备优先什么的,绝对是黜龙帮诸多部队中最前列的一批,换句话说,这个营就是黜龙帮最精锐的营头之一。

但即便是这个营,在经过多日的炎夏行军后,哪怕是在核心统治区境内行军,哪怕是尽量早晚出发避开烈日,却还是失去了基本的行军秩序,甫一停下,明明前面就是营寨,部队却瘫在了营寨旁的树林里,整个营头全部趴窝,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这还不算,张行是从菏泽跟上这支部队的,一起行军两日,心里非常清楚,满员两千五百人的步兵营自河北来,过河时只汇集了不到两千人,然后在随后四五日行军途中又因为暑热掉队减员数百,到此时,部队实际到达数量不过一千多罢了。

怎么说呢?

别看张行行军的时候不忘背着锅给周围人讲笑话的,甚至刚刚都不忘关心和调侃下属,但实际上他心里早就开始发慌了……这个发慌不是对敌人的畏惧,而是对天时的畏惧,以及对自己部队真实战斗力的疑虑。

战争这个东西,不可控变量太多了。

瘟疫、水火、人心、装备,而且总有一个对手在前面,伱永远不知道相互之间哪个变量忽然过了临界值,就导致了全方位的崩盘。

真要是比纸面实力决定一切,东夷早该投降大魏八回了,更不该有草民造反,弄得全境失控。

何况,就算是说纸面实力,张行某种程度上也心知肚明,黜龙帮的部队还称不上什么天下精兵,尤其是此番为了参战方便,动员了大量没有经历过河北战事与整编的部队。而另一边,大魏虽然已经拉跨,可那些侵略性极强的东都骁士打起仗来,未必不能发挥作用。

一刀下来,不会因为你是义军就不死,他是为虎作伥就必亡。

“最要紧的解暑药物怎么说?”张行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嘴上则片刻不停,继续来问。

“尽量准备了,但看眼下还是估计不足……”回答的是刚刚转为东平太守的邴元正。“不过,若能稍等时日,将民间腌渍的酸梅给收购上来,或许还能再好点,按照这两日的经验来看,酸梅汤加凉茶是最好的,而茶叶是有大宗买卖的,此番得令后已经在各个大市、入境关口那里直接收购了。而酸梅分两种,一种是青梅,量大、现货,却难存,转运路上损耗太大;另一种是腌渍的梅干,少、分散在民间,却方便随军运送供给。”

众人怔了一会,伍惊风抱着怀嗤笑了一声:“谁能想到腌梅干会是军需,而且是最要紧的军需?”

“自今日记下吧,以后军中要定量采购。”张行随口来答。“没有茶和酸梅干,也一定要烧开水,加些盐进去。”

“是。”邴元正立即答应。

“酸梅干收上来要多久?”翟谦则瓮声瓮气来追问。

“还是要再等个四五日才能见到效果……”邴元正认真回复。

“茶叶要按照平价给钱的。”张行的关注点又多了一个,而且始终与其他人稍微有些偏离。“不要坏了名声。”

“自然如此。”李枢在旁又接口道。“还指望这些人继续给我们运货呢。”

“要不要全军在这里休整一阵子?或者干脆在此处不动?”就在这时,本郡太守房彦朗抹了把汗后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大军云集边境,也能逼迫司马正移兵来对峙吧?”

“他要是不动呢?”从一开始便只低头散逸着淡淡长生真气而不开口的徐世英忽然抬头反问。

“部队不出本境,耗费粮食也会少很多。”房彦朗正色解释,很显然,他以为对方担心的是最要命的粮食消耗问题。

“他要是不动呢?”徐世英表情淡漠,重新又问了一遍。

房彦朗明显有些懵。

“确实。”张行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要是不动怎么办?所以还是要继续进军,而且不能停,不能摆出踌躇姿态,可以行的慢,但一定坚决的踏入彭城境内,逼近徐州,才能真正逼迫对方回援,达成目的。”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反应了过来,所以并无人反对,但所有人也几乎都齐齐抬头看了眼头顶太阳。

“现在到前线的有多少兵了?”张行沉默了片刻,还是心里做了决断,便来询问。“不光是这里,西面汴水边上的单县那边也算上。”

“十六个营了。”李枢脱口而对。

“我是说兵马数量。”张行强调了一遍。

“这个真不好说……”李枢反应过来,却也有些懵,很显然,部队的减员情况非常混乱。

“单县那里不清楚,但从粮食消耗来看,这边十三个营里应该有一万六七的战兵。”还是寻常头领徐世英给出了答案。

张行默算了一下,依着现在一个营满员两千人来算,部队满员率居然跌到快了六成,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算错了,便重新追问:“到的十六个营里有多少个骑兵营?”

按照黜龙帮河北第二次整军的大略,一个营步兵是两千战兵,但因为战马和马面的限制,骑兵营的兵马数量就很不稳定,轻骑是一千七百人,甲骑是每营一千两百,而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分配给他们的辅兵又往往远超步兵营那边。

“只有一个。”徐世英轻挑眉毛答道。“单大郎的营头决议前便过河了,单父县更是他老家,早早去了。”

“怎么会如此?”张行有些发懵。“我到菏泽的时候,听他们说几个骑兵营都过河了,还以为他们会从中间的官道上超过去呢……”

“天太热,战马宝贵,都舍不得,走得更慢。”此时基本上只有徐世英接话了。“不过我估计今晚上周行范的甲骑营能到,其余几营也能在两日内抵达。”

“那这样好了。”张行沉默了片刻,做了决断。“两日……最多两日,甭管多少营头,单县和这里只要凑够两万步兵、三千骑兵,就立即出发……然后李公留在这里,继续扩建这边的大营,既是接应,也是中转,后续部队收拢起来,物资汇集起来,就往前面送。”

“也只好如此了。”李枢答应的很干脆。

这位龙头没有“谨遵首席令”,但张行也没有在意,其余人也都没这个意思……无他,天太热了,部队的状态太糟糕了。

就这样,张行当日在金乡宿营,往后两日,也基本上在想方设法的协助士卒抵御酷暑、控制卫生,轮流下河洗澡,坚持烧淡盐开水,允许执勤部队改用皮甲,给骑兵部队更多的闲暇功夫照顾马匹。

这种情形下,部队的士气稍微有了回升,也没有什么疾疫发作。

但并不能使大家稍微放松,因为此地到底是黜龙帮的核心统治区,行军补给什么的都有依托,而谁也不知道一旦进入敌境,遭遇战斗后会出现什么问题。尤其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斥候往来都变得格外辛苦,根本无法深入渗透,只能依靠几位凝丹高手重点侦察,这就使得前方敌军情形也变的模糊起来。

不过,时间来到六月初八日,随着白有思与樊豹的轻骑营头随行抵达,张行还是正式下达了出击的军令。

其人亲自率领十个步营,一个甲骑营,两个轻骑营,合计一万八千余众,自菏水继续顺流而下。其随行将领包括白有思、伍惊风、伍常在、牛达、贾越、徐世英、周行范、王雄诞、丁盛映、尚怀恩、樊豹、刘黑榥、徐开通、唐百仁、马围、贾闰士。

与此同时,单通海则作为偏师,率领四个步营一个甲骑营,约六千余众,自西南面的单父县出发,顺着汴水进发。其随行将领包括梁嘉定、孟啖鬼、常负、黄俊汉。

当然,这只是先行,部队大多不满员,后续部队会在李枢、房彦朗、邴元正等人的安排下随后慢慢跟上。

至于说黜龙帮其余人等,也各有安排,陈斌、阎庆被留在了更后方的济阴城坐镇,谢鸣鹤则随杜破阵一起南下涣口,崔肃臣、窦立德被要求折返回河北将陵,魏玄定、徐师仁更是去了鲁郡组织另一支真正战略意义上的偏师。

比较例外的是雄伯南,他此时尚在四口关,本意是要在行军队列最后压阵的意思,却不得不承担起了收拢轮休在家兵士与辅兵的工作。

总之,大军浩浩荡荡,还是坚持在盛暑时节出了兵。

部队进入敌境后,单通海那里不好说,张行这里却是小心翼翼,全军分营、分段前线行,不摆大的行军阵列,每日只行二十里。

不过即便如此,红底黜字旗也还是在两日后成功抵达了方与县城下。

闻得大军抵达,方与城内原本留存的两千守军已经早一日撤离,县令率本县官吏开城投降。

“我猜猜,是司马正的军令?要你们主动放弃?”张行看着身前的县令,认真来问。“事后不追究责任?”

“是。”县令战战兢兢,俯首以对。“司马将军有令,若张龙头……张首席亲自到,守军提前撤走,地方官开城投降便可,无须考虑其他。”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让人将对方待下去,然后便在县衙大堂上发起了呆。

下方将领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周行范忍耐不住——他做梦都想打回徐州去,当然最好是打回江都去——出列拱手:“首席!三哥!三哥是担心方与县与前面沛县隔得太远吗?”

“一百多里地呢。”张行干脆承认。“就眼下这个暑气,得走五天……更要命的是,后勤线也拉长了五天,菏水又因为天热浅了许多,万一往前走了,沛县坚城,司马正又忽然从中间渡河,把我们切断怎么办?”

“但要为此不进军吗?明明想我们要去进攻徐州!”周行范认真来劝。

伍惊风也转过身来:“首席不必过虑……三辉至公,断没有说我们觉得热,司马正不热的道理,方与到沛县隔了一百多里是不错,路上行军艰难也不错,可司马正和他的徐州军又如何?若他想要过菏水包抄后路,若是从沛县出发,必然躲不过我们的斥候,若是从东面急行军回援,滕县距离菏水也有七八十里,并不比我们路程短。”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行摇头道。“毕竟是在敌境……而且,我也没说过不进军。”

众人诧异,张行却看向了徐世英。

后者无奈,出列拱手相询:“首席的意思是,咱们要等单大头领西路的消息?若他取了丰县,咱们身后有了多重纵深,便是司马正断菏水也无妨?”

众人恍然。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贾闰士忽然入内,送上一封几乎被汗水浸透的军报。

张三郎打开来看,居然是说,內侍军奉命出砀县,为单通海侧翼汇集,结果部队刚到丰县城下,丰县便开城投降,守军同样是早一日撤走了。

张行拿着只有几行字的信看了半日不动弹,上下不明所以,偏偏只有白有思在侧后眯眼看的清楚,也不好多说的。

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瞒不住也没必要瞒的,张行收起军报,放在一旁,坦然吩咐:

“丰县已经取下,后路无忧,牛达、尚怀恩两位驻守此城,其余各部各回本营,准备明日继续开拔,前往沛县。”

众人反应不一,但伍惊风、周行范等人在内,多还是大喜。

而这些人一走,白有思便开门见山:“三郎刚刚是在想什么?是在担心司马正给你设圈套吗?我怎么觉得你反应有些奇怪?”

“当然不像。”张行叹了口气。“他不可能给我设套的……一个是琅琊的事情本身由我们开启,属于突发连锁反应,另一个是我出任首席的事情,本质上是我个人短时间内下的决心……司马正没有任何道理提前预知这些,然后设套来等我钻,除非雄天王暗中降了他。”

“那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张行有一说一。“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撤的那么干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跟我一样都是赶鸭子上架,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能被动应对,所以他是真的不得已选择了放弃前线抵抗。”

“这不是好事吗?”白有思认真来问。“可你为什么还是有点忧虑?”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这一战双方应该都会很保守,然后就是比烂,看谁先撑不住局面,把破绽露出来。”张行喟然以对。“而我原以为我跟司马二龙之间的战斗,应该会很精彩的。”

白有思不置可否。

六月上旬,黜龙军轻易攻下了方与县、丰县,继而进逼沛县。

不过,因为方与县与沛县之间距离较长,再加上天气炎热,部队不免行进缓慢、保守。

而六月十三这天,傍晚时分,当部队行进到距离沛县只有二十余里,正准备扎营的时候,一支约千把人的轻甲骑兵部队忽然出现在了菏水对岸。

司马二字的旗号高高飘扬,引发了黜龙军全军警惕。

说实话,这比张行想象中来的要快一些。

须臾片刻,一位很明显的凝丹高手轻轻纵越过了枯水期的菏水,然后大声传讯:“我家大将军司马正请与故人阵前一会!”

“故人太多了,他要见哪个?”已经开始亲自协助挖营垒的张行坐在土坑上,略显不耐的放出真气应答。

那凝丹官军将领明显一愣,立即折回东岸。

须臾片刻,再度过河而来:“请张龙头出阵一会!他自过河来见!”

“河中一起来见吧!”张行立即喊回。“我带一个人便是。”

说着干脆起身,寻到黄骠马,只喊了伍惊风,然后直接从一处浅滩下了河去,而对面也很快有一骑独自出阵,往河下浅滩而来,却果然是司马正。

三人就在水位只到战马大腿的河中驻马,司马正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伍惊风,一时无言。

伍惊风似乎想张口说话,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张行眯着眼睛,手搭凉棚,看向了菏水下游,看了好一会,方才回头:“司马二郎,你知道十来日前,我刚刚做了黜龙帮首席吗?”

司马正笑了笑,便来开口:“恭……”

但只说了一个字,却又陡然色变。

“你上来就犯错了。”张行看着对方诚恳来对。“不该喊我张龙头的,一喊就露馅了,你这是刚刚回来,连沛县的地方官都没去见,就着急来阻拦我们吧?天太热,我跟你一样难,但我大军先至,你只这千把人,沛县是保不住的……”

司马正一时没有吭声,而伍惊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插话。

过了好一阵子,披挂整齐的司马二龙方才缓缓开口:“张三郎,我从未觉得自己能在谋略上胜过你,只不过职责所在,凡事尽力而为罢了……况且,此番来见你,是真的有要紧话来说。”

“那好,你说。”波光粼粼的菏水中,张行放开了护体真气,任由温暖的河水从腿部流过,俨然不以为意。

“首先,这一战不是我挑起来的,而是你逼迫琅琊名族过甚,引发了郡中上下的不满,连你们自己黜龙帮的留后……”

“太守,我们已经改名了。”张行打断对方更正道。

司马正面色再变,然后方才缓缓继续说道:“我为徐州方镇,他既求援,总不能坐视不理。”

“然后呢?”张行追问。“你首先到底想要如何?”

“退回济阴,朝廷不会允许有人动徐州的。”司马正认真来言。“现在退回去,我个人保证不做追究,咱们到此为止,否则江都援军一到,未必是我能做主,到时候不是谁想停就停下来的。”

张行沉默了片刻。

司马正这话,从表面上来说,似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实际上是有道理的,因为对于黜龙帮来说,眼下最大的忌讳就是打烂仗,得不到休整和发展。

徐州跟黜龙帮各自维持和平,才是对谁都好的大局。

但是,张行也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已,都不用等伍惊风说什么的,便主动来告:“我可以撤退,但要归还临沂,送回李文柏首级。”

“你在开什么玩笑?”司马正无奈道。“李文柏已经到江都去了,临沂也被朝廷派遣了官吏……我身为徐州大营总管,怎么可能将临沂这种大城交给正在造反的人?”

“我身为黜龙帮首席,怎么能置叛将不理?怎么能容许暴魏侵夺义军领地?”张行缓缓回复。“你当我们黜龙帮是暴魏朝廷吗?投降的官吏将领数都数不清?这是第一个叛逆的黜龙帮头领。至于说江都援军,彼辈若要来战,那就战,黜龙帮本就是要翦除暴魏的!”

事情僵住了,三人在菏水中立了片刻,伍惊风几乎以为事情要结束了。

“那好,这件事情不说,还有一条,我希望与你做个君子约定。”司马正再度开口。“双方军队都应该恪守军纪,秋毫无犯,尽量不劫掠,更不做屠城杀降之事……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来讲?”

而张首席当即摇头:“这条没什么条件可讲,反正我不答应。”

司马正当场愣在,连伍惊风都呆了。

但很快,张行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原因再简单不过,我们黜龙帮是天下义军之领袖,是救民于水火的,跟暴魏不一样,所以不管你司马正来不来说,是不是自己挑起战端后来说,我们都会秋毫无犯,不劫掠,不屠城,而且我们也有自己的纪律,降兵一定要按照他们的作为进行抽杀。那反过来说,你们暴魏官军行事,也只是为自己积德,若能秋毫无犯,我们便只是十抽一,若是劫掠无度,我们便二三抽一,若是还杀降,我们便一抽一……哪里轮到你来这里颠三倒四,自居主人?徐州不是你的,也不是司马氏的,更不是暴魏曹氏的,乃是徐州人的徐州!”

司马正愣了半晌,只能应声:“那就好。”

“可还有话说?”张行反问。

“你可还有话说?”司马正也问。

“有。”张行扬声来言。“暴魏无道,大义不在彼,凡为之做爪牙者,皆死有余辜。”

话至此处,张行便要勒马归西岸。

伍惊风来之前存了几句话,此时也都吞了下去,只闷声不吭,便要随之打马折回。

司马正在背后看了看对方,忽然来问:“若是这般,张三郎,若是照你这般说法,我恪尽职守,安民保境,抚慰无辜,孝敬家长,忠心国家,努力不负任何人,都是白做的了?”

“不是。”张行回头来答。“好的事情总是好的,但这不耽误你做了坏的事情就不该死……不过,依着你的心思,我们觉得坏的事情在你眼里说不得也是好的吧?所以说,于我等而言,有人死有余辜,于你来说,却正该是死而无憾。”

司马正恍然若失。

张行上了岸,回头去看,看到那一骑依然立在浅滩中,却并不做多余理会。

翌日,黜龙帮大军抵达沛县城下,城中守军与官吏早已经连夜撤退,剩余几名本地出身的小吏开城纳降。

黜龙军补给线果然被拉长。

但再前方,是留县和萧县,属于徐州门户,却是不大可能放弃的这么干脆了。

实际上,六月十五,单通海在萧县攻城不利,而黜龙帮的斥候也带来消息,徐州大营各部兵马正在往徐州这里汇集而来。

不过,随着酸梅干运送到了前线,黜龙帮自家兵马也开始陆续补员。

双方重兵渐渐猬集于汴水、菏水这个三角区内。

双方主帅最讨厌的军事对峙,似乎因为重兵和实在是不适宜决战的炎热而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PS: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359章 江河行(16)

凌晨时分,双月一白而大,一红而小,依旧高悬相对,这使得夜幕下依旧保持了相当的可视度,沛县西南二十里的黜龙军军大营南侧们这里,虽然士卒们早已经安歇,但庞大的军营和夜间的执勤活动,外加燥热的天气,却使得整个大营弥漫着某种不知道算是躁动还是活力的氛围。

这说明夜间噤声令执行的不够严格。

这个时候,数名腰中悬铃的皮甲哨骑飞驰而来,径直抵达大营侧门,然后喊出了今夜口令。

来人是白沛熊和大小洪,尽管他们水土不服,尽管他们是贾越营中的队将与伙长,但专修寒冰、弱水真气与马术精良的特质还是让这三名来自北地的武士承担起了贾越营斥候与信使的任务……而就是这么几位奇经高手,来到军营下马后,却根本来不及点验身份和汇报军情,反而是各自接过一大碗冰镇的凉茶加盐水灌了下去,然后方才活了过来,却又让人赶紧照顾马匹。

这时候,方才走了程序,展示了军牌,验证了身份,入了大营。

既入大营,便有人接引过来,然后寻到贾闰士,由后者引着往中军大帐而来。

说是中军大帐,却没有入帐……实际上,沿途走来,满营军士军官都只支着大帐,敞着来睡,篝火也都摆的远远的,生怕它烧起来似的……抵达帐后,三人跟着贾闰士一转,却迎面看到张首席与白大头领两人一灰衣一白衣,双双立在帐侧空地上望月嗟讶,闲谈着什么,再加上一股寒气无端涌来,也是心中啧啧称奇,之前一路焦躁也都莫名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只是一场乱战?双方并无胜负?”张行认真听完后反问道。“损失也都不多?”

“就是这个样子。”白沛熊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昨天傍晚遇到的,萧县西边有个河湾,单大头领他们从河湾过了河,河湾南边又有个树林,视野被遮蔽,根本不知道官军正从东面过来,当然官军也不知道我们在西面渡河,当时是傍晚,暑气不减,两边人都是长途跋涉,看到河湾的树林子,就都往树林子里钻,结果就在林子里撞上,仓促一场乱战,然后单大头领与梁头领两人稍微整饬了几百骑从林子外侧披甲一冲,对面也腾起来三个凝丹……各自试探几招拿不下,就趁着天黑各自往后退了,营寨都是半夜立的。”

“都无战意。”张行点头以对。

“是这意思……”白沛熊点点头,然后继续来言,却又言语有些小心。“单大头领还让我告诉首席一件事情,那就是渡河恐怕没用。”

“怎么讲?”

“从上旬开始,各处水流就越来越小了,浅滩也越来越多,即便是汴水这样的大河,也到处都是可以直接趟过去的浅滩了。”白沛熊如此解释道。“这次渡河他们就直接找出来四处,我回来的时候专门挑了一处验证,确实如此……所以,过不过河意义不大,因为汴水各处是通畅的。”

张行听完,怔了半晌,也只能摆手:“辛苦白熊和大洪小洪了,先去歇着吧。”

白沛熊和大小洪也只好拱手下去。

而人一走,张大首席便望月失神起来,白有思在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的闲谈也就此中断。

话说,战争中遇到一个顶尖聪明的对手,当然很难判断出对方的战略战术意图,但如果遇到一个糟糕且愚蠢的对手,那就……更难判断了。

张行被人认为是聪明人,司马正也肯定不笨。

但是,这两位年青一代英杰以统帅之身开启的初次对决从一开始就充满着力不从心、失控与笨拙不堪。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这个鬼天气,此时正是一年之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而今年淮河以北又普遍性干旱缺雨,这使得战马和人动辄中暑,甲胄穿身上一个时辰宛若受刑,斥候只能早晚出去,一个通了任脉的寒冰真气奇经高手费劲全力不能让自己睡的舒坦,最大作用反而是给大家的凉茶与酸梅汤降温。

一句话,部队能力和军事活动的限制非常之大。

其次,是战争的开端比较意外,黜龙帮对琅琊的统治从一开始就不稳是大家都知道的,但突然间爆发出这种事情,逼得双方都赶鸭子上架,行事仓促也是事实。

可与此同时,双方兵马偏偏越聚越多,战都也随着双方的兵力配置与运动不可避免的出现。

毕竟,甭管双方行动有多笨拙和仓促,这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一股反贼跟眼下朝廷最强大、也是最后几支重兵集团之一的摩擦,仅仅是摩擦就有可能引发山崩地裂的,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那么这种情况下,战局发展往往会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心生无力的结果。

就好像白沛熊汇报的这件事情。

六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上午,随着雄伯南率领一大批掉队士卒和援军抵达前线,稍微充实了兵力,留县大营这里便迅速通过了讨论,下令让单通海率众五千离开汴水和菏水汇集而成的三角区,渡过汴水到南岸安营,以开辟新的战线,好加大对彭城(就是徐州本据)的威胁。

毕竟,彭城虽然就在汴水和菏水的交汇点上,但城池本身却在汴水南岸。

这件事情从军事计划层面来说,无疑是充满了果断和勇气的,放在以往就是战局上的胜负手。

而徐州的调整部属也非常得当,后续援军一到,立即心有灵犀的派出了三位凝丹高手在内的足量援兵顺着汴水往西去,准备填充上汴水南岸的防御空间,也是滴水不漏。

这个时候,双方于傍晚时分猝然相逢于南岸,理论上应该是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戏码。

但事实上就是,两家都没有什么决死之心,双方都不愿意自家优秀的儿郎在这种状态下轻易送了性命。

更可笑的是,刚刚渡河过去,便发现渡河的意义已经大大减弱——如果汴水和菏水可以从容让大部队在任何一个战场河段通行,那还开辟个鬼的新战线?

“可以让单通海撤回来。”

一大早上,借着清晨凉风的众人尚未结束“帐前食”呢,看了军情汇报的徐世英就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子前给出了建议。“看看对方会不会趁势从汴水南岸往西来取这个空档,若来,说明对方对汴水的情况不太清楚,到时候我们就集中兵马再越过汴水,吃下这支部队。”

“可行。”周行范立即表达了赞同。

“就这么办!”伍惊风也迫不及待认可了这个方案。

“无论如何要打一仗!”刘黑榥也迫不及待。

“我觉得没必要。”翟谦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发表了与众人不同的反对意见。“天太热了,士卒太累了,没必要折腾。”

“翟老大。”伍惊风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折腾,徐大……徐大郎的意思是说,现在汴水能够大规模通行的情况我们掌握了,可官军未必掌握,所以拿单大郎的兵马回撤做个诱饵……他中计了自然好,不中计我们也没损失。”

“我知道徐大郎什么意思。”翟谦瓮声瓮气来答。“不就是赌吗?赌官军知不知道水情……可我的意思是,且不说官军是本土作战,很可能早就知道,便是不知道,也没必要再这么折腾!”

“这话怎么说?”就在对面,宛若小山一般的伍常在忽然放下碗,挑眉来问。

“能怎么讲?”翟谦丝毫不惧。“诸位凝丹朝上的,护体真气一开,什么都不怕,却未必晓得下面军士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我都不敢让军士们晚间禁口,生怕憋得难受热的难受,直接营啸跑了……所以说,首席,我的意思就是,现在天这么热,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不要再折腾了,就在这儿对峙,等琅琊的偏师得手好了!”

“慎言!”雄伯南抢在伍常在再度开口前严肃出声。

翟谦微微一愣,但在看了眼雄伯南和伍常在后立即点头闭口,倒没了一开始的那股躁郁情绪。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雄伯南顿了一顿后,看了一眼闷不吭声低头吃饭的张行,然后继续来言。“我从后面跟过来,负责收拢掉队的兄弟,委实觉得兄弟们太艰难了……就不说那些寻常军士了,你们看那马围马分管,身子虽然弱,但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而且还有点修为,结果如何,离开方与城第二日不就抬走回城里去了吗?我从后面赶过来,他还想跟来,走了半日又倒了,又送回去了……”

“他那是酗酒的毛病,怕热畏寒。”刘黑榥歪着身子侧靠桌上,忍不住吐槽自己那个新上位的老乡。“我当年也喝酒,发觉对身体不好后就少碰了。”

甭管刘黑榥的打岔,雄伯南和翟谦的反对是明明白白的,这是两位大头领,尤其是雄伯南的威望摆在这里,而且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时间伍惊风和伍常在也都减了许多气势,不知道从何辩驳起来。

而紧接着,其他头领们挨个表态,二十来个人,却居然有七八人反对,七八人赞同,弄了个不相上下。

这个时候,众人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张首席。

而刚刚吃完早饭的张大首席却并不应声,反而像个毫无主见的傀儡一样看回了徐世英。

徐大郎沉默了片刻,认真以对:“还是要打的。”

意见明确的双方一方振作,一方蹙眉,却姿态各异,全都屏息凝神来听。

“先说个啰嗦了许多次的前提,三辉至公,热是一起热,累是一起累,我们的难处对面也一定有,这点没问题吧?”徐世英认真来问桌上众头领。

周遭零碎几声附和。

“然后便是三个理由,首先,他们的难处比我们的难处多,比我们的难处大;其次,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比我们小。”徐世英继续来言。“换句话说,真要担心军心士气崩溃,是他们溃的多些,崩的快些……最后便是,如果徐州这里不来个狠的,让他们把注意力挪过来,兵力也调过来,偏师是很难得手的。”

“三条里前两个都没听懂。”翟谦有一说一。“不是说军资装备和兵源都是对面更好吗,咱们还一直担心粮食?”

“现在比的是下面军士的军心士气。”徐世英看着对方认真解释。“说他们比我们难处多、难处大,是因为他们是被动应战,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他们但凡有个准备,都不至于连弃了三个大县……”

“这倒是……”

“至于说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小,不光从军资装备和兵源素质算的,还要算另一些东西……算什么?我问诸位,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当兵卖命,要怎么办?”徐世英侃侃而谈,不待众人开口,便兀自给出了答案。“依我看,这个时候就不要说大义了,而是要这些军士自家去问问自己,在这里当兵有没有向上的前途,有没有公平的赏罚,有没有能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世传的玩意?而这些,天底下没有比我们黜龙帮做得更好的了!”

张行眼皮一跳,继而真心实意的茫然起来。

“大魏要亡了,三年前看不出来正常,两年前看不出来那是脑子不够聪明、胆子不够大,从去年开始看不出来,那多半是身在此山中,身有所绊……换句话讲,徐州跟江都的那些底下兵士都是能过一日是一日,不晓得前途在哪里的,而我们的军士都是有盼头的。”

“至于赏罚公平,确实不好说,因为司马正的名声极好,他不光是对军士赏罚公正,还是难得对老百姓赋税徭役公正的,这一点,咱们半斤八两……但要注意,这是徐州大营的兵马如此,马上要到的江都援军未必如此。”

“还有世传这东西,对于最下面军士和伙长什长这些人来说,别的暂时是顾忌不到的,授田公平就是最大的世传,照理说司马正那里应该跟我们一样,但莫忘了,他们的军士主力是东都骁士,是关西的屯兵,他想世传,也没法在徐州世传……这一点,我们完胜他们。”

“总而言之,我们的军士绝对比他们的军士更能忍耐!这一战,真要是被天气给压垮,也肯定是他们先垮。”

“最后说粮食,我们是缺粮食,但缺的是整体的粮食,是缺这几天的吗?是缺这一战的吗?”

有点十胜十败那感觉了。

张行眼瞅着徐世英一番话下来,反对者渐渐偃旗息鼓,赞同者渐渐跃跃欲试,多少是有些感慨。

至于张首席的本人态度,从他要求徐世英发言便已经不言自明。

不过,他赞同主动求战倒也不是觉得自己一方有这么多的优势,而是身为首席,有不得已的苦衷——旱情、粮食,越是这种天气越要省粮食,而想要省粮食最好的法子便是尽快终结这一战,而终结这一战,也从来都不是指望着这里形成大的突破,而是要按照原定计划,不停的制造压力,给偏师制造更多更好的机会。

故此,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答复:“徐大郎说的有道理,既然有战机,还是要克服困难来打的。”

雄伯南、翟谦几人都不再言语,军事计划得以推行。

不过,这次“帐前食”的争议也充分说明了问题,因为这个简单的军事计划本身并没有明显的漏洞,只不过是抓住新情报尝试诱敌罢了,或者说,形成反对意见的主要缘由跟军事成败本身并没有太大关系。

反对者们普遍性是在担忧基层士卒无法在这种天气下维系战斗力。

故此,张行虽然坚持了作战方案,却也不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在扮演官渡时的袁绍,扮演赤壁的曹操,扮演淝水之战的苻坚。

一意孤行,结果一败涂地。

但是跟之前许多次一样,张三郎心中忐忑,行动上却坚决果断至极,吃完饭,军令便已经发出去了。

单通海别的事情上可能叽叽歪歪,但军事上却素来是果断勇猛一派,从不婆婆妈妈,故此,十七日,中午得到军令,下午时分,刚刚过河一整日的他得便立即率部弃营,折回了汴水南岸。

到了夜间时分,留县这里更是得到了单通海的传讯,官军已经抢占了黜龙军在汴水南岸的废营!

而且,单通海此时也已经获取了对岸三名凝丹高手的情报,乃是左屯卫所属左翼第一鹰扬郎将元礼正与右翼第二鹰杨郎将张虔达,而为首者乃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杨郎将赵行密。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不是凝丹的鹰杨郎将外加一个监军,分别唤作司马士达和牛方盛。

“是对的!”

在众人的瞩目下,徐世英很快从参谋们那里得到了反馈,然后向一众头领做了汇报。“参谋和文书们核对了情报……这几个人里面既有徐州方镇所属兵马,也有江都直属兵马,但都驻扎在淮阳的泗水入淮口左近……他们顺着泗水北上抵达徐州,然后被派往了西侧,没有任何问题。”

“赵行密其实是成丹高手,河北人,早年凝丹后被迁移到关中居住,主要依附司马氏。”白有思忽然开口。“张虔达出身河东张氏,是江都那位圣人潜邸护卫出身;元礼正是前朝皇室,元宝存的族侄;司马士达不必多言,是司马正的三叔,那位圣人的女婿;牛方盛是东都南衙牛相公的嫡长子。”

众人愣了许久。

还是张行一声叹气,环顾左右:“诸位,这就是关陇的实力,也是我为什么打起仗来小心翼翼的缘故……赵行密就是没回来的徐师仁徐大头领,张虔达就是没天赋的张长恭活下来的样子,元礼正就是还没老成起来的慕容正言……而类似的人,江都那里有不下五六十个!大魏建国才二十余年,就算是硬生生把这天下给糟蹋没了,也还留着一些气象和骨架的!所谓天塌了、塔崩了,也能砸死人!

“这一仗,必须要快打、快了,绝不可在这里拖下去,否则就算是最后赢了,也要被大魏朝前期积攒的精华把我们耗死!”

话至此处,众将早已经凛然。

而张行顿了一顿,语气却莫名和缓了下来:“开战……就按原计划,今夜乘月出兵,我亲自去,雄天王留守,留守这里也要万万小心,因为对面留县那里是司马正!”

雄伯南起身,率先拱手:“谨遵首席军令。”

翟谦、徐开通、丁盛映等留守将领赶紧起身随行。

另一边,出战的将领们明显愣了一下,居然一时手足无措,而白有思笑了了一下,也随之闪出,带头把剑拱手来言:“谨遵首席军令。”

伍惊风、伍常在、贾越、徐世英诸将也纷纷拱手。

张行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扫过两边的将领,犹豫了一下,再来问雄伯南:“雄天王,可要再留一个凝丹?贾越和他这个营留下如何?”

“不差这一个,只要将你的黜字旗留下便可。”雄伯南坦然以对。“那是我的观想之物。”

张行点点头:“本该天王掌旗。”

说着,站起身来,便往外行去,身后被点选出的出战头领,包括白有思、伍惊风、贾越、伍常在、徐世英、王雄诞、贾闰士、樊豹、刘黑榥、唐百仁,纷纷跟上。

此地十六营之兵,竟发八营往偏师,奇正瞬间翻转。

PS:感谢老书友小飞毯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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