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我的路

对于业务熟练的仵作来说。

解剖尸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与切猪肉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如果这具尸体是自己至亲之人……

难免刀颤手抖。

孰能无情?

对于姜望的问题。

林有邪只是沉默了一会,便把木箱盖上,收回储物匣中。

“忘了喝了。”她很平静地说道。

郑商鸣并不知道林有邪有惊惧症,也就无从理解这番对话的情绪。

他只是问道:“林副使,已经验完了吗?”

“嗯,好了。”林有邪道。

“有什么线索吗?”郑商鸣问。

“你真想知道?”林有邪问。

“当然。”郑商鸣道:“怎么,不方便说吗?”

“死者身上有七处伤口,能称得上致命伤的只有一处。即头盖骨的洞穿伤,应该是指风所致,食指。

而剩下六处伤口,明显都是死后才造成,伤口很不规整,应该是海门岛附近一种名‘虫犀’的食腐鱼造成。

我认为他真正的死因应该是神魂崩溃,人死之后金躯玉髓才瓦解,头盖骨那一下,只是后来补的,用于混淆视听。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杀他的人不是外海的人,海门岛也不是他的第一死亡现场……”

林有邪一口气说到这里,看向郑商鸣:“我说了这么多,北衙会去调查大泽田氏吗?”

郑商鸣愣了一下,勉强道:“这个,要看上面的意思。”

林有邪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转身往外走。

姜望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走出了北衙。

之前迎棺的那些人都已经散去,好像笼罩整个北衙的哀伤,只发生在看到乌列尸体的那一刻。

“你为什么跟着我?”林有邪忽然问。

“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容易做出愚蠢的选择。”姜望说道:“好歹共事一场,我不希望你以蠢货的名义去死。”

“一切都结束了。”林有邪道。

一代名捕乌列都死了,霸角岛顾幸那边的线索,只会藏得更深。

就算之前还有,现在也肯定抹去了。

在没有确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无论怎么怀疑、怎么分析,无论那些分析有多么合情合理……都是徒劳。

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

雷贵妃遇刺案,至今已经十七年。

乌列和林有邪,也追索了十七年。在这十七年里,收获当然有一些,但怎么也无法靠近核心真相。

他们孤军奋战,进展艰难。

直到冯顾这一次突然身死,留下线索,矛头直指当今皇后。

那尘封的真相,才隐约浮现在水中。

只差一步……

明明距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怎么也跨不出去。

当乌列的尸体静静浮在海上,他是什么心情呢?

想必也很遗憾吧?

但是正如林有邪所说,一切都结束了。

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应该明白,这一场闹剧结束了。

冯顾死了。

公孙虞死了。

乌列死了。

无休止的追查下去,还会死更多的人。

而真相,不会大白。

更多的人只会是毫无意义地死去。

更多的人里,当然可以包括杨敬,同样也可以包括林有邪,甚至于姜望。

林有邪现在还能活着,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官身。

她身为巡检副使,又腰悬青牌多年,杀她无异于挑衅国家威严。

但若真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那幕后之人也不会手软。

毕竟连雷贵妃都死了,区区一个巡检副使,又有什么杀不得?

“是啊,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姜望说道:“但是你不会放弃。”

林有邪继续往前走,并不说话。

姜望跟在后面,继续道:“你说你有和我一样坚定的心。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林有邪道。

姜望道:“人生很长,未来可以有很多可能……”

“放心,我不会做蠢事。”林有邪抬手拦住,又摆了摆手。

“请回吧,姜大人。”她说道:“我想静一静。”

姜望于是停步,静静地看着她走远。

临淄很大,人很多,这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就这么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很快就消失不见。

临淄越是繁华,被这座城市忽略了的人,也就越孤独。

你看这汹涌的人潮,如此平常。

然而人潮中的每一滴水,都是跋涉了很长时间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抉择,有自己的艰难。

世间何人不苦?

所以佛家说,此为苦海。

姜望收拾好心情,正要转身回府,忽地一道传音在耳中轻轻炸开——

“当年的林况,的确是死于自杀。我只能说这么多。”

这个声音很明显进行了掩饰,非常中性,雌雄莫辨,完全找不出本声来。

声闻仙态瞬间开启,姜望几乎是立即就追溯到了声音的来源,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都城巡检府门前横开一条街道,街道对面是一堵围起来的高墙。高墙后面则是专为青牌捕快搭建的屋舍群落,很多捕快就住在里面,环境很是不错。

长街延伸向两边,两侧尽头都有长街竖切而过,大致上是一个倒竖的、“工”字状的布局。北衙就在这个倒竖的“工”字的北面。

除了都城巡检府门前这条街稍嫌冷清,两边的街道都很热闹。

林有邪走的是西侧街道,那个神秘的传音者,走的是东边。

在捕捉到声音来源的同时,姜望足尖一点,青云碎灭,潇洒跨步,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边街道上,但只见街道两头,行人熙攘。乌泱泱的人头挤来挤去,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神秘人的踪影?

是谁呢?

又为什么特意跑过来说这句话?

是出于所谓的朴素的正义感,又或是对林有邪的怜悯,还是哪方势力不肯让案情陷入僵局、故意给的提示?

姜望现在已经非常理解林有邪这些年的状态,理解冯顾遗书里的那句话——

“环顾身周,无人不疑”。

杜防可以算是林况的半个弟子,却是他把林况的尸体扔在林有邪面前。

自己堂堂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严格遵照规程,去验尸房验个尸,有人隐蔽身份随行。

出任务坐个北衙的马车,车夫都是人家的下属。

公孙虞一句话都不说,什么情报也不泄露,却还是转头就死了。

乌列一代名捕,神临修为,最后浮尸在海上……

但凡涉及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每个人,每件事,都变得复杂了。

所以哪怕这句传音带着很强烈的提示的意味,姜望还是非常警惕。

不过话又说回来。

如果这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林况当年的确是自杀……

那么,为什么?

林况那样的人,那种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青牌捕头,那种以青牌为毕生荣耀的人物……怎会自杀?怎么会自己选择那么不体面的结果?

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

……

回到府中的时候,重玄胜也在。

这胖子提着一柄未开锋的大刀,正跟十四有来有回地切磋。

这倒也没有什么,唯一的问题在于……

他们切磋的地点,是姜望所住的院子。

“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吗?”一进门就听到乒乒乓乓,姜望忍不住皱眉:“我这院里布置都是花了钱的。”

重玄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打烂了双倍赔你。”

姜望立刻就不说话了。

大家都是朋友,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反正他把卧房一关,声音一隔,就可以修行,本也不惧打扰。

真正勤奋用功的修行者,就该有在闹市修行的定力!

“这个给你。”重玄胜在缭乱的刀光中,随手丢过来一个小册子:“公孙虞的调查结果。”

大约他本就是在这里等姜望的,练刀只是顺带手的事情。

姜望伸手接住,嘟囔了一句:“你努力得有点不像你。”

重玄胜百忙之中怒道:“你天天在我面前赶命似的修行,我好意思偷懒吗?!”

“好好好,别激动,你们继续。”

姜望且先不触他的肝火,自己在院门边站定了,于满院的刀光剑影之中,默默翻阅起情报来。

影卫调查的这份情报,差不多完整勾勒了公孙虞离开长生宫后的轨迹。

有多方支撑的信息可以验证,长生宫方面的确一直在暗中调查雷贵妃案,不过在去年的时候忽然停止。

这些信息完全与姜望自己的推断吻合——姜无弃确实查出了真相,然后选择了沉默。公孙虞也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而选择割舌。

他将这份情报收起,反手抽出了长相思。

剑鸣刚起,重玄胜就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猛地跳出战团,收刀于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姜望:“你干嘛?”

“刀不是这么用的。”姜望的表情很是诚恳:“好兄弟,我发现了你刀术上的一些问题。”

重玄胜直接把刀收进储物匣,一屁股坐在了石椅上,还顺便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满身肥肉都在抖,一副“我现在手无寸铁,你要是没有道德底线就来砍我”的样子。

姜望有些遗憾,但也只能遗憾地收剑。一边碎嘴道:“你太不谦虚了,你这样进步很慢的。”

客观来说,重玄胜的刀术绝对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说有相当不俗的造诣。

但他距离此境绝顶的层次,又确实是差了一些。

不仅仅是刀术如此,重玄胜的各类道术、秘术、拳脚、身法……全都有很高的造诣,但也全都未能臻于绝顶。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根本不需要费劲,就能触摸到很高的层次。

但要触及绝顶那一步,不是仅靠聪明就可以的。更需要一以贯之的努力,需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其间,要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捕捉转瞬即逝的灵感……

总的来说,还是分心太多。

这一点重玄胜自己也明白。

不过姜望这种层次的对手,虽然能帮到他一些,在不可能见生死的情况下,效果也很有限,他才不会给姜望名正言顺殴打他的机会。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路在哪里,只有官道,能够将他所有的天赋统合一处。

当然,这条路应该以博望侯之爵位为起点……可省去数十年苦功。

重玄胜瘫在石椅上,撇了撇嘴:“北衙都尉的位置你都不要,你这样进步更慢!”

“懒得管你。”姜望嗤了一声,从他旁边绕过去,径往房间里走。

“你看看,一说这个就不爱听了吧?”

姜望扭过头来:“那你倒是说点我爱听的?”

重玄胜道:“咱们德盛商会今年生意很好,年底分红会有很多。”

姜望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是咱们俩不分,还得投进去扩大经营。”重玄胜道。

“要我说,十四就不该惯着你。”姜望愤愤地道:“你知不知道十四的剑术已经比你强太多了?她只是压制实力,才能跟你切磋得有模有样。你还一天天的觉得你不需要指点!毫不谦虚,全无自觉!”

相对重玄胜而言,反倒是十四的剑术触摸到了此境绝顶的位置,也不知这个常年藏在铁甲之下的姑娘,背地里用了多少苦功。

不过十四至今未能摘下神通,这又是先天不足的一点了。

“真的假的?”重玄胜扭头去看十四。

十四终是轻声道:“只比你厉害一点点。”

“你可太好了,你怎么这么优秀?”重玄胜笑得眼睛都没有了:“我这完全都不需要奋斗嘛!”

姜望则把老脸皱成了一团:“情报也送了,切磋也切磋了,要我说,没什么事情就回你们自己院里去好吧?不要影响大齐第一天骄修行嘛!”

他故意点出十四的剑术进境,就是想要羞辱一下这胖子。

但这胖子哪有半分受辱的样子?

都差点抱着铁疙瘩啃起来了!

只好开赶。

十四还此地无银般地后退了一步……

“咳!”重玄胜轻咳一声,丝毫不见尴尬,正色道:“就别再掺和了吧?姜大爷?”

姜望不说话。

重玄胜又道:“你只是负责监督案子的推进,随时可以退出。这是天子给你的台阶,你现在不下,什么时候下?

给你机会,你不要。给你台阶,你不下。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天子能够容忍你到什么程度?”

姜望退进了卧房,笑骂道:“关你屁事?”

把房门带上了。

(本章完)

第1397章 殊途同归

晨光乍起,辚辚的车轮声,唤醒了这座城市。

负责采买的马车,在晨光中离开了姜家后门。

如今的姜府,有管家,有马夫,有厨子,有侍女,零零总总也有二十余人。人吃马嚼,到处都是花销。

每日买菜都是论筐算。

摇光坊自有菜市,但大概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菜市也比别处贵得多,

精打细算的谢管家,当然不肯叫自家吃这个亏。

姜府又不是没有马车,多走几步路,就是坐拥临淄最大菜市的湖阳坊,菜新鲜且便宜,尤其是鲜鱼肥美……

总之每日是到这里来买。

不过刚进入湖阳坊,便有一个人影从马车上走下来。

姜爵爷脸上粘了些胡子,如意仙衣换了个劲服模样,泰然自若地混进了人群中。

……

……

嘴里说着不关重玄胜屁事,掩护还是要重玄胜帮忙打的。

故而胜公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练起功来,同时把府里下人使唤得团团转,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的。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姜府,并不能说清。

有些发现了,有些还没有。

胜公子嘴里骂着某人人傻还脾气倔,该做的事情,一件也落不下。

青砖匆匆赶来的时候,胜公子刚刚把手里的铁球捏成一个小人,还刻了姜蛮二字。

“公子。”他半跪在地,带来了情报。

重玄胜一边给十四看他的杰作:“像不像?像不像?”

一边忙里偷闲问了句:“怎么了?”

“关于遵公子的最新消息,定远侯让我转予您知。”青砖汇报道:“这会老侯爷那边也应该收到信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姜望那边有情况呢,这么快就有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事……”重玄胜嘀咕了一句,有点漫不经心地道:“我那个好哥哥,又有什么惊人之举?来,站着说话,一条条说,与我下个酒!”

他把刚捏好的铁人放到一边,提起小火炉上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把着酒壶又看向十四。

十四摇了摇头,他便自饮。

“遵公子在迷界游猎,遭遇了暗王之子,杀之!这位暗王之子,据说是暗王血裔里排名第一的那位。”青砖道。

十四从食盒里拿出几碟还冒着热气的菜肴,让重玄胜下酒。

重玄胜挑了几筷子,嘴里道:“不过如此!姜望不也杀了血王之子么?”

理所当然忽略了姜望杀的那个鱼万谷排名甚低,不过中阶统帅。重玄遵杀的这个,却已是顶阶海族统帅。

血王的确不比暗王差,两个排名不同的血脉后裔,却是天壤之别。

当然,当初的姜望也远不如现在便是了。

“冲翼王亲自出手追杀遵公子……”青砖道:“遵公子成功逃脱。”

重玄胜瞪了青砖一眼:“说话这么大喘气,我还以为我那兄长死了呢!都没想好是哭还是笑。”

海族两字王又被称为假王,差不多类比于人族神临境修士。

重玄遵能摆脱一位海族王爵的追杀,不可谓不耀眼。

而青砖继续汇报道:“后来暗王亲自驾临迷界,祁真人出手拦下。”

重玄胜冷哼一声:“够有面子的嘛。”

青砖的语气变得凝重:“海族那边好像对遵公子有必杀之心,到处都在调动兵马,整个迷界都乱起来了,几乎掀起大战……据说是那位万瞳亲自做的布置。”

重玄胜重重夹了一筷子肉,喝了一大口酒。

青砖继续道:“沉都真君危寻据此找到了万瞳真身所在,纠集三位真君以及武道强者王骜,深入沧海,突袭万瞳……斩一龙角而返。未竟全功,但也毁了万曈至少百年修行!”

这实在是近海百年未有之大事!

危寻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其声名在海外必然是如日中天。此举可以说一下子就稳固了近海群岛的形势。镇海盟早就该凝聚起来的威望,也因此得到竖立。

齐国这段时间的敲打,几乎是前功尽弃了……

万瞳在坐镇永暗漩涡,且只身托举海族演进的情况下,还能面对四位真君加一个武道强者王骜的突袭围攻而不死。

其实力显然也已经要超越超凡绝巅了!

当然,对重玄胜来说,可能更重要的地方是,重玄遵到底展现了什么,才让万曈那样的存在不惜亲自下场,布局猎杀?

“海族的演进打断了吗?”重玄胜问。

青砖摇摇头:“应该没有,不然这会早该传得沸沸扬扬,沉都真君的声望也能更上一层楼。”

“那么,重玄遵呢?”

“遵公子身受重创,但是在混战之中,又杀了暗王两位排名前列的血裔……与沉都真君一起杀赴沧海的血河真君,当场表示要收他为徒,被他拒绝了。”

重玄胜摇晃着酒杯:“又是道不同那一套吗?”

“……是。”

“这些人怎么都要上赶着捧他,送他名声呢?”重玄胜皱着一脸肥肉问。

青砖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重玄胜举杯将酒饮尽,才感慨道:“这可真是说书人话本里的主角啊!天生道脉,完美无瑕。小小年纪就得真君看好。没几年,又有相师盛誉,冠绝临淄。观河台上,并称绝世。一去迷界,便起风云。搅得天翻地覆,沧海生波!”

他转头看着十四,笑道:“衬得我很像书里那些只会搞阴谋诡计的无用反派。是不是?”

十四伸手帮他把头发拨了拨,轻声道:“我看到的你,一直是主角。”

重玄胜看着她,隔着厚重的铁盔,仿佛也看到了她的容颜。

但碍于青砖在场,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又道:“但这是个好消息!”

十四歪了歪头,显然不太理解,重玄遵在迷界风光无限,这为什么是一个好消息。

重玄胜叹道:“天骄的分量更重了,姜青羊也因此能收获更多的容忍!”

“我叔父呢?”重玄胜又问。

他的叔父有两个,一个亲叔父,一个堂叔父。

但青砖很显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只低头道:“侯爷出海去接遵公子了。”

重玄胜点点头:“这是应有之理。”

以他敏锐的嗅觉,不难判断,重玄遵这一次在迷界,明显是被危寻他们当成了诱饵。而重玄家现在除了重玄褚良,也没谁能替重玄遵撑腰了……

他摆了摆手,青砖于是退下。

十四静静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看向桌上精致的酒菜,忽地没了兴趣。叹了一口气,随口甩锅道:“都怨姓姜的薄情寡性,不陪我吃酒!这酒也喝得没滋没味的!”

“那……”

他扭头,只看到那个羞涩的姑娘解下铁盔,小声道:“我陪你喝一点点。”

……

……

东转西折许久后,姜望随意地转进一条老巷。

左右无人。

红妆镜结合声闻仙态之下,能够瞒过他感知的人已经不多。当然,这个范围仅限于会被派来监视林有邪的人中。

完美走入几个暗哨的视线死角,毫无烟火气地一步踏出,已经落进院子里。

依然是红妆镜开路,将整个院落的格局映照在心。走到一间门窗紧闭的卧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被很好地控制着,只有屋里的人能听见。

“谁?”林有邪警惕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她应该也是运用了某种秘法,声音响起的方位,和她本人所在的方位,并不相同。

当然这瞒不过声闻仙态。

“我。”姜望沉声道。

吱呀一声,房门拉开。

林有邪在屋里看着姜望,眼神复杂。

姜望一步踏进门槛,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你怎么会来?”林有邪问。

姜望说道:“我想着昨天人多,有什么你可能不太方便跟我说……”

林有邪沉默了一会,道:“找个地方坐吧。”

她转身走到靠墙的条桌前:“我还在弄药。”

姜望左右看了看,说道:“没事,我就站着吧。”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房间。

当然……他姓姜的才进过几个姑娘家的闺房?本是没什么资格评价的。

然而这也不太像正常人休息的地方……

他刚才的确认真地找了,但除了那张床,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哪有一见面就坐人家姑娘床上的?

“外面人很多吗?”林有邪随口问道。

“我发现的有七个。我发现不了的,不知道有没有。”姜望如实道。

林有邪慢慢地捣着药,说道:“在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应该是安全的。我这层官身,也算是有些用处。更何况有这么多人看着。”

姜望想了想,说道:“在体制之中,受体制束缚,被体制保护。因为保护体制中的人,就是保护体制,保护体制,就是保护自己的权力。”

“国论七章里的观点。”林有邪头也不回:“你总结得很好。”

姜望咳了一声,为了活跃气氛,没话找话道:“破案也需要读这么多书吗?”

林有邪沉默了一阵,说道:“这是法家入门典籍。”

“……”姜望再一次左右看了看,然后问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同情我吗?”林有邪捣着药问。

“林姑娘别误会,我不是……”

“你别误会。”林有邪打断道:“我其实很感谢你的同情。你作为齐国当下最耀眼的天骄,最有前途的青年俊彦,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对我怀有悲悯,我很感谢。但是同情这种情绪,你不应该为之付出太多。等他日你立于绝巅,再来施予我一点点同情吧。我现在没有什么脆弱的自尊,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我必须承认,你的遭遇令人同情。我必须承认,我心中怀有这样的情绪——我怎能不怀有?”姜望认真地说道:“但是我想帮你做点什么,不止是因为同情,不止是因为我们一起共事过几次,更是因为……‘公平’。”

他这样说道:“因为我也想要真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是要有真相的。无关于利益、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就只是真相本身。

因为真相本身如果可以掺杂太多东西,那就一定不会有公正的结果。

而真相若不是真相本身的样子,那本身就是对弱者最大的不公平。”

如果真相二字并不纯粹,如果它终要被什么东西所左右,那它一定不会干净,弱者的真相一定不会来临。

枫林城域那里,还有永久沉默的数十万人,他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你有伟大的信念。”林有邪缓声说道:“可惜我有的,只是一个偏执的、自我的、想为我父亲讨个公道的私心。”

她当然是相信青牌,相信公义,相信真相的。

但这些都在过往的十七年里逐渐风化,最终碎落在乌列的尸体前。

她曾经怀抱公义,此刻只剩私心。

“如果有通往公道的路,我想它一定以公平铺成。所以我们殊途可以同归。”姜望说道。

林有邪停下木杵,在条桌前回过头来,注视着姜望。

姜望下意识地解释道:“这句话是我自己想的。”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门窗紧闭,所以即使在大白天也显得很暗。

但作为超凡修士的他们,当然能清楚地看到彼此。

林有邪不算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人。

当然,被她洞察人心的眼睛所注视,你也很难有心情在意她的容貌。

“我能够完全地相信你吗?”她问。

姜望只道:“我想,在你问我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有答案了。”

林有邪不是犹豫的性格,所以她毫不拖泥带水地道:“乌爷爷用自己的尸体,给我留下了两条线索。”

尸体是由线索组成……

姜望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林有邪口中。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残酷,觉得这句话太冰冷。

唯独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独属于青牌的虔诚。

那个浮尸于海的老人,原来以这样的方式,描述了这句话。

“什么线索?”姜望问。

“第一条是万灵冻雪。”

“万灵冻雪?”

“是雷贵妃的死因,也是十一殿下寒毒入命的根由。”

“所以说,找到万灵冻雪,就能找到真凶,对吗?”

林有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乌爷爷在尸体里留下的第二条线索,是田希礼。”

大泽田氏现任族长,高昌侯田希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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