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攒局

相比于繁华的长安,城郊别业自有另一番景象。

傍晚,没有恼人的暮鼓声。妇人们从溪边浣衣归来,说说笑笑,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送客归来,裴宽负手立在一株柳树下,喃喃自语道:“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阿翁。”

裴六娘哭哭啼啼地赶过来。

“孙女不要嫁杜五郎……卢家给自家女儿挑个才貌双全、玉树临风、器宇不凡的,反给孙女挑个呆头呆脑的……”

裴宽回过头,叱道:“不愿嫁?你区区一介河东裴氏之嫡女,也只配嫁京兆杜氏一旁支,明白吗?”

裴六娘还在哭诉,闻言一下愣住,不知所云,随侍在一旁的裴谞过去,哄走了她。

“八叔,你也见了,他们两人差别多大啊,帮帮侄女嘛。”

“你且莫闹。”裴谞道:“八叔明白伱的心意。”

裴谞,字士明,乃裴宽第八子,今年二十八岁,明经及第,官任京兆府仓曹参军。

哄走了裴六娘,他返身道:“阿爷,入朝不比在边关,牢骚话还是少些为宜。”

“老夫偏要说,你看杜、卢联姻,两家人相处得好吗?那对姑嫂吵了整日了,还嫌不够闹腾!不打压河东世族如何显得关陇新贵?”

裴谞道:“小女儿心思,看上了薛白的风采相貌,如此而已。”

“可见老夫的孙女有眼光,河东世族就该嫁河东世族。”

“阿爷想得多了。”

“老夫看是你想得少了!”

裴宽原本只是借机过过嘴瘾,痛骂哥奴、抱怨圣人,结果骂完反而更加忧愁,长叹道:“哥奴近日做了一个梦……”

父子二人说了许久,裴宽转述了薛白的话,末了,问道:“你如何看?”

“薛白竟有如此城府?”裴谞皱眉思量,道:“他通风报信,言哥奴欲害阿爷,提了条件,实则并未提如何帮阿爷。”

“助杨銛行榷盐法,借机取代李林甫,当否?”

“难。”

裴谞当即便摇了头,他是实务官,对此颇有见地,沉吟着缓缓说了起来。

“一则,自大唐开国,为与民生息,不禁私盐,不收盐税,因此盐价低廉平稳,一旦开征,盐价必涨,此为乱政;”

“二则,除了江淮的私盐,天下盐场其实是掌握在朝廷与世族手里。以河东一大盐场解池为例,当年太平公主被放逐到蒲州封地,正是与太叔公控制解池盐场,逼得圣人服软,重回长安掌权。圣人赐死太平公主之后,让地方官兼管解池盐场。”

“表面上大盐场控制在朝廷手中,每采盐三石、税一石,用于供应军需、抑平盐价。但地方官只在盐场征税,不问其它。盐场依旧是民制、民运、民销,实则是控制在我们河东世族们手中;”

“三则,朝廷原本盐政简单,若要开征盐税,必要设置繁冗政令,加派官员,极难。因此,薛白提出‘榷盐’,即‘民采、官收、商运、商销’,简单而言,像是由朝廷来经营。但若吏治不清,依旧会使官吏中饱私囊,盐商加价出售,民生艰难。”

“总而言之,父亲若支持榷盐,背乱政之名,损河东之利,助朝廷盘剥百姓,抱薪救火,无益于当世……”

~~

次日是清明,杨銛宅。

“说得很有道理。”

薛白放下手中的李林甫反对榷盐的奏书,点头不已,赞叹道:“哥奴批评起别人的税法,真是针针见血,面面俱到。”

“唉。”杨銛叹道:“我辩不过他,自哥奴上奏以来,圣人已思虑良久,始终没有批允我的榷盐之法。”

“那是因圣人爱民如子,担忧盐价飞涨,民生沸腾。”

杨銛斜睨了薛白一眼,道:“此处没旁人。我是问你,我该如何再劝圣人?”

“那我就直说了。”

薛白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玉瑶,她回了他一个宠溺的笑容。

“天下任何一个税法,要想挑,总能挑千万错处来,因为税的本质就是征收钱财,豪门大户总有办法把损失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旁人来挑无妨,哥奴来挑,简直放屁。”

“榷盐法弊处太多了,若由我来反对,我甚至敢言‘恐至社稷倾覆’。但在此之前,不如看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哦,大唐已无均田,唯有均税。均何人之税?编户。”

“除了卖身豪门世族得免,剩下的编户则要承担起这偌大的大唐盛世一切费用,不论有田与否,租庸调、脚钱、折色、花样百出的杂税,还要入伍拓边,建不世之功业,让昭昭大唐威名远扬。”

“如此,哥奴当然会担心这些编户承担不了盐价之重。毕竟,他已经许诺圣人了,天宝六载,扩华清宫、攻石堡城,大唐盛世征得到这些费用。”

“王鉷还能在租庸调之外,另外再征一千万贯,专供圣人花销,‘岁租以外之钱物,供天子内帑’,话都说出去了,岂可让国舅抢功?!”

“……”

薛白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租庸调不改,大唐一定生乱,还是生灵涂炭的大乱。

两税法、榷盐法不完美,但它们就是在安史之乱以后替代了均田制、租庸调。改变均税这落后的制度,把收税对象扩大到编户以外的人,这是历史的进程。以他目前的地位,也不可能提出完善的税法。

更重要的是施行。

比如,眼下最简单、最有利无弊、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什么?节俭。

李林甫节省官府用纸,其实也省了很多钱。但比起天子每年的花费,实在是九牛一毛了。

吏治不整顿,在这种圣人、宰相的治理下,怎么改革都没用。

暂时而言,薛白提出榷盐法,目的更多在于对付李林甫,掌权。

“圣人若因怜恤百姓,依方才所言,榷盐至少好过租庸。”

“那为何圣人不肯答应。”

“因为获利少,但麻烦且危险。”

“何解。”

薛白道:“以解池盐场为例。太平公主曾经与蒲州刺史裴谈合谋,利用解池盐场控制朔方军。当年,解池一年出盐四十万石,一年有四万贯收入。如今盐场实际控制在闻喜裴家手中,每年交十二万石盐入常平仓,三税一,不可谓不高。那么,在圣人看来,即使榷盐,一年能从解池盐场征收到多少钱?”

杨銛皱了皱眉。

景云年间,每年一万贯或许不得了。但经历了开元盛世,一万贯连他都看不上,不用说圣人了。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又要加派官员,又要改革盐法,此为麻烦。”薛白道:“至于危险,江淮盐场控制在私盐商贩手中,河东盐场控制在世家大族手中。一旦动了,万一引起动荡,如何收场?”

“你这……”

杨銛站起身来,不满道:“那你还哄我提出这榷盐法?!”

“国舅勿急,且听我说何事更使天下动荡。”

“何事?”

“是哥奴的嫉贤妒能、排除异己。”薛白道:“还是以解池盐场背后的闻喜裴家为例,国舅不妨问问裴宽,是愿意拿出一点利益来惜身保命、封候拜相,还是愿意被哥奴赶尽杀绝,客死异乡?!”

他有时真觉得李隆基昏了头。

一方面出于天生的敏锐直觉,对河东世族忌惮不已、防范打压;另一方面,却不肯哪怕多花费一点心思,去威逼利诱、分化拉拢、循序渐进、缓缓图之地削弱。

李隆基懒得管,于是交给李林甫办。李林甫如何办?污陷、外贬、怖杀。

也许是有效果的,至少此时此刻,裴宽真的被吓破胆了。

“我问裴宽?”杨銛愕然道:“我去问问裴宽?”

“不必。”薛白道:“裴宽欲求见国舅。”

“真的?”

“自是真的,实不相瞒,寒食节,正是裴宽邀我至庆叙别业,与我长谈。”

杨銛虽还茫然,却已大概明白了薛白的计划,道:“如何谈的?”

“已有初步计划,裴宽将全力支持国舅的榷盐法。到时圣人若还有犹豫,可在河东道试行,废除各项杂税而行榷盐法,让圣人亲眼看看,国舅与裴宽治国之能,远胜哥奴、王鉷。到时国舅与他,一为右相,一为左相。”

“解池一年采盐不过四万贯,真能远胜哥奴?”

薛白笑了笑,道:“国舅放心,这是裴宽保命、夺相位之战,他必全力以赴,到时绝不让国舅失望。”

“好!”

杨銛自知没有才望,本安于现状。

可一旦宰相的权势在眼前招手,他竟还是抵不住诱惑,眼中有了振奋之色。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集圣眷、盟友、谋士、策略于一身,远比哥奴更适合担任大唐的宰执。

“何时安排我与裴宽见一面?”

“不急,覆试放榜之后。”

“……”

接下来则是徐徐计议。

薛白是真心寄望于扶杨銛为相,这个国舅很平凡,除了好风采、擅音律之外,优点不多,但缺点也不多。且彼此利益绑定。

关键在于,圣人愿意让杨銛为相,以贵妃兄长的身份,一旦拜相,必定会继续为圣人打压东宫。

唯一担忧的就是,杨銛身体不太好,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好多争取些上进的机会。

想到这里,薛白忽想起了一位喜欢医术的小女子。

他答应过出狱后去看看她的,只是近来确实是脱不开身……

~~

装有四个轮子的钿车大而平稳,也只能在长安城内平坦宽阔的街道上行驶。

钿车进了虢国夫人府,继续沿着开阔的青砖大道驶往后院。

其实杨玉瑶平素出门更多的是骑马,只是与薛白同行时希望能聊聊天。

“杨家避不开的,因此务必要劝你兄长保持奋进态度,不可动摇……”

薛白知道杨家之后的结局,因此这话说得十分坦然。

杨玉瑶今日在他与杨銛说话时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我怀疑你不是少年郎。”

“被你看出来了。”薛白一本正经道:“实话与你说也无妨,我是妖精,在青城山修行一千年,专勾大唐美人的魂。”

“好个妖精,看打。”

杨玉瑶抬手便要拍他,香气袭人,挥到一半她却舍不得花力气,轻抚着他英俊的脸,动情地柔声道:“奴家想降妖了。”

“回房中再降妖。”

“那你多住几日可好?”

“眼下我还要以学业为重。”

“我倒要看看,你休养这几日,学业有何成果?”

薛白揽过她的腰,任她坐在腿上,却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道:“这个是真的学业成果,莫弄皱了。”

杨玉瑶接过,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其后眼中泛起了疑惑之色。

“咦,这是文赋?”

“若觉有趣,你留着慢慢看。”

“真的?金银财宝我都收过,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投行卷呢。”杨玉瑶说着,自觉好笑,“都说杨三姨空有皮囊,也只有你,能往我腹里填诗书……”

钿车微微晃动,两人相抵厮磨。

杨玉瑶终究还是看不下去那些志异故事,单手将它们放进车榻下的匣子中,整个人娇软无力地俯在薛白身上。

“再填些别的?”

“嗯。”

钿车停下,明珠掀帘下车,道:“都退下去。”

“是。”

明珠遂驱退旁人,独自侍立在旁。

待听得钿车内的晃动,她也让开了几步,站得更远些……

~~

清明节后连着下了两日的雨,滋润了暮春的大地。

待薛白归家,休息了一日再往颜宅拜会,便是一次交了五份文帖。

颜嫣正在吃药,连忙放下药碗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以免让她阿爷发现写的全是志异故事。

好在颜真卿懒得看薛白的丑字,沉着脸,招薛白到偏厅说话。

“听说你又到虢国夫人府待了两日?”

“是,家道中落,清明祭扫还是虢国夫人派人帮忙。”

“那老夫还得夸你孝顺。”

“学生不敢当。”

薛白借用了薛灵之子的身份,把薛慎惑那残败不堪的墓修了一下,只能算是礼尚往来,不敢当“孝顺”二字。

颜真卿叹惜一声,道:“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你既称老夫弟子,便该珍惜名声,否则往后谁家嫁女于你?”

“学生知错了,学生以后谨言慎行,努力让名声好起来。”

“此番未再献玩物丧志之物吧?”

“老师放心,学生铭记老师教诲,决意不再当弄臣,此番只献了文章。”

“……”

颜嫣探头往偏厅看了一会,见阿爷带着薛白出来,四下一看,捡起一根树枝丢到薛白背上,待他回过头,招了招手。

“嗯?”

“阿兄的评卷还未拿呢。”颜嫣从身后拿出他上次给的文帖,道:“我的药快吃完了,今日得再去玉真观求诊,有几味药不知阿兄是何处买的?”

“我一道去吧。”

“阿娘说太麻烦阿兄了,让我不要说。”

“不麻烦,我到巷口等你们。”

薛白接了文帖,无意中瞥了颜嫣一眼,见她笑起来眼睛微弯,虽有些狡黠,却很单纯,细嫩的脸蛋上带着未褪的稚气,于是他当即撤了两步,转身走开。

脑子里都是与杨玉瑶在钿车里颠鸾倒凤、那风情美人不停求饶的画面,他很自觉地决定离老师家的小姑娘远远的。

(本章完)

第103章 名单

辅兴坊。

玉真观是玉真公主修道后所建的道观,在此修行的女冠多是宗室与权贵千金。

清晨,律堂内只有廖廖三人。

皎奴盘坐得双腿发酸,偷眼瞥去,李腾空还是一动不动;眠儿则已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睡得很香。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出了律堂,在阳光下活动手脚,心想这样寡淡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

“腾空子可在?有客访。”

终于又听得这一声通传,皎奴也是眼睛一亮,连忙应答,请李腾空出来,她则揉了揉脸,恢复那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护卫在李腾空身后。

果然,来的还是颜家小娘子,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好吃的好玩的。

文帖、画卷、书籍、乐器、毽子、陀螺……还有两盒糕点。

“皎奴阿姐,这个是给你的。扶风堂的鹿糕馍,我尝了很好吃,但阿娘不让我多吃。”

皎奴等李腾空点头了才接过,也不道谢,只是心里有点喜欢这个颜家小娘子。

“你们下去吃吧,毽子也带去玩。”李腾空已拿起了一张文帖看起来,“我要给颜家妹妹看诊了。”

……

到小院里吃过糕点,晒着太阳,看眠儿踢了一会毽子,皎奴也觉困意上来,却见有两名女冠跑过,隐隐说的是“真是此前那位郎君吗?”

皎奴耳朵一竖,当即警惕起来。

她起身,跟着那两个女冠往见客堂方向走去,远远地,果然见十七娘把一张药方递在薛白手里。

看得出来,十七娘有些开心,拂尘忘了带,双手背在身后,有个捏手指的动作。

至于那狗男人,则还是一副表面彬彬有礼、实则就没打算娶十七娘的态度……看得皎奴火冒三丈。

她转身找了个院墙翻了出去,径直到侧门等着。

~~

“那我去抓药。”

“好。”

李腾空抿着嘴,摆出悬壶济世的名医态度,眼看薛白要走,忽道:“对了,你写得那《倩女幽魂》,我……看了。”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想告诉他。

薛白见到她的眼睛,似有一瞬间的诧异,其后点头示意,转身出了玉真观。

才出门,却见一个少女环抱双臂,踩着八字步站在门外,一脸的煞气。

“贼子好胆,还敢来招惹十七娘。”

这一声叱喝声色俱厉,但皎奴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薛白。

薛白遂指了指嘴角,道:“擦一下。”

皎奴大怒,骂道:“我告诉伱,玉真观周围都是右相府的护卫,让阿郎知道你来,活剥你的皮……”

她话音未了,薛白已径直用一句话压过她的气势。

“那不妨问问哥奴,如此行事,可为子女考虑过?”

皎奴听得“哥奴”二字,眼睛一瞪,忘了反驳。

薛白转身就走,他最近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阳谋,并不怕人知道他的行踪。

~~

右相府。

李林甫瞥了眼王鉷提前拟定的春闱覆试名次,批了个“可”字。

此事与往年一样,能服众即可,反正及第也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也不是真给官职。

正要处理别的公务,他闭眼时却又想到了不久前做得那个梦。

梦里,那酷似裴宽的男子几乎要夺舍了他的身体,给他带来巨大的恐惧。

示意身边女使把名单送出去,李林甫又道:“问问王鉷,升他为御史大夫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喏。”

“阿郎。”另一名女使只穿着罗袜走过檀木地板,安静地绕进屏风,禀道:“玉真观来报,薛白过去见十七娘。”

李林甫此时才在百忙之中想起薛白,吩咐道:“召达奚盈盈来见,再到巡街使处调消息,查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喏。”

“对了,十四娘呢,找到没有?”

“没有。”

“让十郎去找杜家把人夺回来,但莫闹大了……”

过了一会,关于薛白行踪的情报送到了。

这不难查,右相府早交代长安各处武候留意到,需要时调取即可,就是颇浪费纸。

不多时,达奚盈盈也到了,拜倒在堂上对答。

“薛白很少来丰味楼,只听说他近来读书用功。对了,寒食节,薛、杜两家出城祭扫,奴家向一些仆役打听,他们去了庆叙别院;清明节,薛白修缮了薛家祖坟,去了上柱国杨府,之后住进了虢国夫人府……”

她说的与李林甫收到的消息相符。

“继续查,莫让他们发现你是右相府的人。”

“奴家一定尽力。”

“可有韩愈的情报?”

“奴家没用,毫无线索。”

“退下。”

李林甫坐在那,用他粗硬的胡子刮着手背,喃喃道:“庆叙别院,裴宽,杨銛,榷盐法……果然早有布局……”

他眼珠转动,忽然还想起一事,从搁子里拿出一封小卷轴打开。

卷轴上,杨慎矜的名字被用丹笔、墨笔各划了一条,李适之的名字只用墨笔划了一条,下面写的正是“裴宽”。

“连这都猜到了?提前布局?”

李林甫沉思至此,眼中忽然精光大绽,喝道:“召王鉷、罗希奭到偃月堂,快!”

这句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登时纷纷打了一个寒颤,都知道,右相又要再除一个政敌了。

~~

御史台。

官廨中,裴宽正在凝神看着一份卷宗,目露警惕。

这是王鉷今日亲自送来的。

借着这个机会,裴宽还试探了一下王鉷对覆试名单的态度,发现若要办成薛白的要求让三人都及第,几乎是与王鉷宣战,只怕代价不小。

他听儿子分析了榷盐法的利弊,态度再次犹疑起来,遂使人暗中问了东宫一句,“听闻哥奴欲除我?”

得到的回答是“无虑,勿受挑唆”。

于是裴宽心里又有侥幸,考虑是否薛白是诈他的。

他从来不是杀伐决断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一纸诏书就被召入朝中当个虚职。

此时,更让他为难的却是手里这份卷宗。

卷宗内容很简单,一个名叫曹鉴的郎将醉闯民宅、奸淫妇人,且杀了人家一家四口,证据确凿。

而就在裴宽桌案的另一边摆着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五百两黄金,乃是裴宽的族人裴敦复趁他不注意放在这的。

裴敦复官任河南尹,曹鉴便是其部下。

裴宽思虑着,在卷宗上写下判文,最后落了一个“斩”字,招过人,将宗卷上报。

他亲自捧着那匣黄金往裴敦复的住所去。

裴敦复却不在宅中,其妻子倒是认识裴宽这位族兄,据实相告丈夫出门时的详情。

“是一个罗御史突然登门,邀郎君到相府去了。”

裴宽早有不好的预感,听得这话心里一惊,手中那沉重的木匣掉落在地。

“嘭。”

木匣碎裂,耀眼的金锭砸得满地都是。

就像预示着裴家这显赫高门的命运。

……

裴谞脚步匆匆回到家中。

他是被从京兆府忽然唤回的,一进堂便见裴宽面无血色地坐在那。

“阿爷,出事了?”

“哥奴要动手了。”裴宽强自镇定,述说着今日之事,道:“曹鉴的案子,我绝不能循私。但哥奴把裴敦复带到右相府又是何意?借他之手除我。”

“裴敦复手中,可有阿爷的罪证?”

“不算罪证。”裴宽摇了摇头,“我在范阳时麾下有一名爱将,名为史思明,他曾任互市牙郎,凡大掠奚人、契丹降部,妇孺皆经他手出卖,诸将分利,裴敦复亦有一成。”

“此事军中常有。反而是裴敦复在河南做得更过份,听说他被海寇击败,反而杀良冒功,佯称大胜,我早劝阿爷与他划清。”

裴宽道:“但他手上有能让圣人猜忌我的物件。”

“什么?”

“我有抱怨哥奴的书信予他。”

“阿爷是抱怨哥奴,还是圣人?”

裴宽皱眉,一时也说不好当时是抱怨了谁。

见此情形,裴谞骇得脸色煞白。

父子二人惊疑良久,裴谞问道:“阿爷,这几日,薛白可有来找你?”

“没有。那日听你所言,我亦觉得榷盐之事难办,想必他们是想要提条件,可一直没等到他来。”

裴谞皱眉思索,喃喃道:“不对,哥奴为何这么快就找裴敦复?”

“何意?”

“阿爷是接受贿赂还是秉公执法,他原本该待结果出来才是,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为何?”

“会不会是……庆叙别业人多嘴杂,哥奴知道薛白与阿爷接触了,他急了?”

“何以见得?”

裴谞踱了几步,喃喃道:“京兆府六曹,以法曹吉温最是权焰炙热,但我前阵子听说吉温是因薛白而被贬,当时只以为薛白是虢国夫人一面首而已,如今看来,哥奴很忌惮他啊……应该说,哥奴非常忌惮杨銛插手税赋,夺了他的相位。”

裴宽道:“哥奴当然怕,他若丢了相位,且看有多少仇家迫不及待扑上去。”

“阿爷,事到如今,与杨銛共推榷盐法。”裴谞终于下了决心,掷地有声道:“既要做,阿爷便代了哥奴的相位,整顿吏治,变乱政为良政,成一代名相功业。”

“可?”

“可!”

裴宽稳住心神,终于有了豁出生死的态度。

如此,他再仔细一想,到时自己带头交出隐匿的盐税、逃户的租庸调,鼓励让河东世族做出利益让步,圣人则用自己代李林甫为相,这是最好的结果。

重要的不是盐税上那一点钱财,而是能使社稷时局稳定下来。

这本就是他这个范阳节度使入朝的最大意义,圣人敲打他,逼他妥协,用他拉拢河东。

“薛白背后有高人啊……”

~~

时近傍晚。

薛白从马背上取下一大包药材,背着走进玉真观。

李腾空从丹炉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嗯?”

“笑你堂堂薛郎君,这般哼哧哼哧搬药。”

“因你们玉真观不让我的两个护卫进来。”

“我是说……旁人也能这般使唤你吗?”

“我本就不是大人物,不难使唤。”

“这样。”李腾空想了想,“去给我倒杯水来。”

她说完,见薛白真去拿炉上的水壶,忙道:“哎,与你玩笑的,不用真倒。”

“分药吗?”

“我把今日颜家妹妹要喝的分好了,剩下的你明日再来拿。”

李腾空努力说得很自然,一副老成的医者模样,抓了少许药材称量。

薛白站在一旁,如闲聊道:“这阵子,我与当朝右相结了仇,接下来怕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正在包药材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相府十郎是我朋友,想必到时他在其中必会为难。”薛白道:“我要做之事,却不会因他而停下,对此,我很遗憾。”

李腾空问道:“那你这位朋友,该如何是好?”

“她难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那自是不宜再与我来往,她当做自己想做的事,求内心平静。”

“那你呢?可会对她心生芥蒂?”

“我与右相之仇乃公仇,自是不牵扯到他家人。”

“那……若你也遭右相陷害,想必李十郎会出于情谊救你吧?”

“只怕我担不起这份情谊。”

“她定是没想让你承担,你可想过,这也是她求平静的一场修行?”

薛白默然,再看眼前的女子,他却有些惊讶。

他原是想开导她,委婉地推开她。

没想到,她竟真是有一颗道心。

“也许,李十郎与你交友,并非想要你如何。她是想忘掉自己是谁、再找到自己是谁。福已享、孽已造、债当偿,她情愿一生积善修行。可人偶尔总该要有自己,自己的喜,自己的欢,哪怕片刻,如此才不辜负天地生养,所谓‘道法自然’不是吗?”

李腾空说到此处,抬眸,直视着薛白的眼。

她不再掩饰她的喜与欢,同时,她眼神很清明,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

“故而说,薛郎君不必有负担才是,你与李十郎为友,是助她修行。”

“受教了。”

愈是面对这样纯静的眼神,薛白反而不太会说话。

对视了几息,李腾空背过身去。

薛白提起两包药告辞。

“那……你明日还来分药吗?”李腾空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微的抖动,其后,淡淡道:“我一人分不完。”

“好。”

薛白仓促应了离开。

他其实不相信,若他长期与李腾空来往而与李林甫你死我活,到时她会没有痛苦。

当然,正常来说,他根本斗不倒李林甫,毕竟她还准备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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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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