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断章狗

夕阳西下,图书室外。

龚樰回想起自己刚刚看《高山下的花环》的样子,难为情道:

“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这完全可以理解。”

方言摆了摆手,“我想很难有人在看了这小说以后,不会被感动的。”

“没错没错。”

李村葆透露说自己在写《高山下的花环》的时候,不只一次把自己给写哭。

“好作品,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方言笑道:“当初陆遥写《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们的表现恰恰证明了《高山下的花环》,同样会是一部震撼人心的大作!”

李村葆听到自己的小说,可能达到会《人生》的高度,脸上写满了激动。

“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方言说:“为了庆祝《高山下的花环》完稿,今晚去外面好好地吃一顿。”

李村葆感叹道:“这些天一直忙着写稿子,还没有品尝过南宁的美食。”

方言转头看向龚樰,发出了邀请。

龚樰欣然同意,“我们去吃什么呢?”

“我们当中,对南宁最熟悉的非你莫属了。”方言和李村葆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请她来拿主意。

龚樰含笑说自己这些天完全是被夏立颜带着,走一路,吃一路。

方言问:“什么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当然是嗦粉啦!”

龚樰如数家珍地讲着桂西的米粉文化。

“你们嗦的是什么粉,不会是螺蛳粉吧?”

李村葆在柳州尝过一回,再也不想碰。

龚樰低声地问方言:“方老师,这个螺蛳粉是什么,为什么我看李老师好像有点……”

“简单的说就是螺丝汤煮的粉,配上酸笋、青菜、花生和腐竹。”

方言说这是去年柳州一家个体户餐馆无意间鼓捣出来的,现在慢慢地流行开来。

“螺蛳汤还能煮粉?”

龚樰吞了吞口水:“那味道怎么样?”

“这个像燕京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但也因人而异,村葆就受不了那股淡淡的腐臭味。”方言笑了笑。

李村葆无奈道:“那可不是‘淡淡的’,而且你见过暗黑的汤底飘着辣椒油吗?”

龚樰惊得张了张嘴,“南宁的美食也是因人而异,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沪市人吧。”

李村葆讶异不已,“你能吃得惯?”

“我还好,当年在赣西下乡插队,时间一长,也能吃一点点辣,不过桂西的辣,跟赣西不太一样。”龚樰莞尔一笑。

方言说:“是那种酸辣里又带着微甜?”

龚樰眼前一亮,“没错没错,又酸又辣又有点甜,真的开胃。”

李村葆道:“听伱们聊着,就很开胃,我们还是赶紧把胃填满吧。”

三人最终一合计,来到了夏立颜曾经带龚樰来的国营餐馆。

墙壁上,悬挂着一块写着菜谱的黑板。

老友粉、卷筒粉、春江鸭掌……

方言从服务员口中打听到,附近不远有個邮电所,于是,让龚樰和李村葆先点菜,自己去给《十月》编辑部拍一份电报。

“初稿已成,不日将邮寄,望查收”。

等忙活完回来,偶然路过一个酸嘢摊,掏钱买了份芒果。

“岩子,你怎么才回来!”

李村葆招呼他快坐下,热气腾腾的卷筒粉已经摆上了桌。

或荤或素的生料跟米浆一起,装在托盘放蒸笼里面蒸,熟后的卷筒粉再加上一勺黄皮酱,滋味!

方言吃的同时,拿出酸嘢芒果来分享。

“岩子,你买的这个水果好奇怪啊?”

李村葆诧异不已,“怎么还撒着辣椒面,还有……”

“是盐,这个叫’酸嘢腌水果’。”

龚樰把夏立颜告诉她的,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方言笑了笑,“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我还是免了吧。”

李村葆讪讪道:“我现在终于相信‘望梅止渴’是真的,光看着这个酸嘢芒果,就已经酸得口水流出来了,看来桂西对‘酸’的执著,不亚于鲁东对‘咸’的执著。”

“方老师,我尝尝吧。”

龚樰夹了一块,那个酸爽,眼睛立刻放光:“这个味道好古怪,怎么形容呢?”

说话间,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很酸,带点辣,带点甜,有点像方老师在《舌尖上的中国》里写的那个酸辣萝卜条。”

李村葆啧啧称奇道:“没想到龚樰在吃上,也这么有天赋啊。”

“还有在吃酸上。”

方言打趣道:“当地有个说法,叫‘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难过酸嘢摊’。”

龚樰红了红脸,“我、我不吃了。”

方言说:“喜欢吃,就多吃点,对身体也好,桂西气候偏寒湿,当地人就很喜欢吃酸的东西来去湿止渴,特别是酸嘢,这可是夏天解暑的‘良方’。”

“岩子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得尝尝。”

李村葆来了兴趣,“果然能流传至今,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龚樰道:“方老师,没想到你懂的这么多。”

“那是自然。”

李存葆道:“要不然也写不出《舌尖上的中国》这种道出美食精髓的佳作。”

“方老师以后还会写这种散文吗?”

龚樰注意到方言笑着看向自己,忙解释说是替夏立颜等人问的,她们都很希望能写一写桂西饮食的散文。

“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方言说:“我要先忙完手头上的稿子。”

“没错没错,赶紧写,你那篇军事幻想,真的看得我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李村葆叹了口气,“可惜没写完,每天就写那么一点点,根本不够看呐。”

一经提醒,龚樰想起了那些振奋人心的句子,心里燃起一团火。

“方老师,您那稿子能借我拜读一下吗?”

“成啊。”

方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晚上到我房间里来一起探讨剧……

呸,探讨文学!

………………

吃完回到招待所,龚樰第一次走进方言的房间。

“请坐。”

方言招呼她坐下,把稿子递了过去。

龚樰接过稿纸翻了翻,翻到了人物关系表,密密麻麻,错综复杂。

燕双鹰……胡八一……

段大勇,段鹏的儿子,为纪念牺牲的战友魏和尚而取名为‘大勇’……

铁路,袁朗的上司……老A大队……

冷援朝,冷锋的父亲……

上面罗列着特种部队的一个个成员,尽管人物介绍是寥寥数笔,但隐约感觉到每一个人物都能扩展出无数的故事。

“你先看,我再写一会儿稿。”

方言端来热水,“等你看完,我们再聊。”

“嗯。”

龚樰看着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前,又看了会他的侧影,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小说上。

整个卧室安静极了,只听到写字声和翻页声。

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已经基本上写好了,跟她之前看的大纲和梗概,没有太大的偏差。

第三部分写到了“辛伯林雷达”被毁,我军派出特种部队势必要消灭这股“罪魁祸首”,于是制定了作战计划,释放出假情报,不日将有第二套后备的雷达系统运到前线。

以假雷达为诱饵,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为了引诱上钩,炮兵连续发动多轮炮击,给敌人造成心理和物理上的压力,迫使上级干预指挥,催促特工部队破坏。

(PS:这是简化过的真实经过)

斗智斗勇的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越往下看,越会入迷。

正看得起劲的时候,偏偏就断在了最精彩之处,整个情绪被调动得不上不下。

方老师,怎么能断在这个地方呢!

龚樰抬头望向他,“方老师,下面没有了吗?”

“没有了。”

方言半转过身,“你瞧,我这不正在写嘛。”

“您写得真好,比我以前看过的军事文学都要精彩。”龚樰连连夸赞,“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写军事小说的!”

“这叫‘军事幻想’,算是军事文学一个新开创的分支。”方言认真地解释了一番。

龚樰搞懂了军事幻想文学的概念,眼睛瞪得溜圆。

“怪不得您在里面写的‘特种作战’,我感觉我在部队里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你也当过兵?”

“当过文艺兵,不过没当多久。”

两人从龚樰当兵的话题开始,渐渐地聊了开来,表演、诗歌、电影、话剧……

夜越来越深,龚樰意犹未尽,但话题不得不中止,强行断开。

这年头,除非是夫妻,不然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哪怕没有事,也能传出事来。

“明天见。”

方言把她送到门口,面带微笑。

“明天见,方老师。”

龚樰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洗漱一番后,熄灯睡觉。

被子发出“窸窣窸窣”的声音,整个人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方言,小说断在正精彩的地方也就算了,聊天竟然也断在正精彩的地方!

越想,心里越痒痒,仿佛有一百多个方言在心窝上爬,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本章完)

第175章 这下不得不去了

“方老师,收电报啦!”

收发室的老大爷嗷了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几乎整个桂西厂都能听到一般。

在电话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拍电报反而是远距离联络的最优之选,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每一个字,都要收几毛钱。

因而需要斟字酌词,“父病危”、“妻住院”、“速归”等,都是当时电报的常用短语。

也因为用到电报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所以,经常被当成“大事”、“坏事”、“急事”的危险信号。

郭保昌拿着电报,来图书室找方言。

第一封,是来自《十月》编辑部的。

内容很简短,“收到,盼归”。

方言已经把李村葆等的誊抄稿、审读报告等文件,全都打包,用EMS火速送到燕京。

第二封,也是来自《十月》编辑部,但是替西影厂转发,“莫伸有急事,请去电”。

方言跟着郭保昌,来到办公室打电话。

拨给长途电台,等了一会儿,话务员才帮他联系上莫伸,“老莫,有什么急事吗?”

莫伸说:“吴厂长想请你这位大作家大编剧,到长安参加金鸡奖和百花奖颁奖典礼。”

“这次我就不去了,我的事多。”

方言说自己手头还有稿子要写。

“可以来我们招待所写嘛,西影厂绝对扫榻相迎。”莫伸说主要想借这个机会,当面聊聊《大秦》的电影,他这个作者不来怎么行。

方言沉默不语,就听他说这一次之所以百花奖和金鸡奖同时举办,而且办得空前隆重,是因为颁奖嘉宾里有香江电影人。

“比如说,夏夢。”

“夏夢!?”

“没错,就是那個夏夢。”

“想不到她会来内地。”

方言挑挑眉,这位可是金镛的梦中情人。

也是小龙女的原型,据说黄蓉、王语嫣等女角色都有她的影子。

莫伸强调说这是78年以来,第一次香江电影人参加内地的颁奖大会,意义重大。

不只是全国电影厂响应,纷纷派出自家的导演、演员等参加,就连夏偃、白沉等电影界大佬都来了,其中,也包括新闻纪录制片厂。

到时候,会请夏夢等香江电影人,一同观看《舌尖上的中国》的样片,以及放映后的座谈会,这怎么能少了方小将这位主角呢!

“看来我不参加还不行。”

方言作为顾问兼负责人之一,笑了笑。

挂断了电话,郭保昌说可以跟桂西厂的代表团一道去,火车票也可以交给他们来订。

“麻烦了。”

方言心里不禁盘算着《利剑行动》。

小到军事知识,大到泄密问题,军区能提供的帮忙,基本上已经到位了,月底离开桂西也不是不可以。

“等颁奖大会结束,如果方老师还需要返回桂西创作,我们非常欢迎您接着长住。”

郭保昌语气里透着真诚。

方言摆了摆手,说已经打扰太久了。

“不打扰,一点儿也不打扰。”

郭保昌说:“我们厂随时为您敞开大门。”

“您和桂西厂这么客气,反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必须回报一下。”

方言笑盈盈道:“上次在北电的时候,您说想重新写出那篇被烧了的稿子,要不我现在就给您号一号脉?”

“那篇稿子啊,唉!”

郭保昌叹了口气。

方言和他面对面坐着,耐心听着。

的的确确是《大宅门》,但现在不叫这个名字,郭保昌取的书名叫《乐家同仁堂》。

“嘿呦,您是同仁堂乐家的后人?”

方言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肖子孙罢了,让方老师见笑了。”

郭保昌抱了抱拳,对自己的身世谈得少之又少,说的最多的还是小说,无非就是写他家族的故事,算是对家族的一份纪念和传承。

“理应如此。”

方言点头道。

郭保昌苦涩地说,自己其实16岁就开始着手写《乐家同仁堂》,但后来被自己的养母给烧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第二次,是让前妻给烧了,这样的心血之作就这么没了,真是很让人难受的。

“您还想要写第三次吗?”

方言直直地盯着他看。

“写!肯定要写!”

郭保昌郑重道:“对我而言,这部小说就像是我的命根子,承载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话锋紧接着一转,“不过我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写,千头万绪的,根本理不清楚。”

“不急,慢慢来。”

方言宽慰道。

“容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郭保昌叹了口气,说最近厂里的事儿太多了,既要处理北电、中戏毕业生的分配,又要完成今年的电影计划,而且要拍出好片。

方言笑而不语,四目相对。

郭保昌最先沉不住气,“这句话本来不该由我说,但整个桂西厂里,又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合适的,所以,还是得我跟您来说……”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方言伸手一拦,“就算您和韦厂长不说,我也会提,我的小说如果将来要改编成电影,会优先考虑桂西电影厂,至于村葆的作品,要看他个人的意愿,我不能替他做主。”

“我们厂可不敢有那么大的奢求。”

“能有您这句话,就已经知足啦!”

郭保昌乐地拿起搪瓷杯,“方老师!”

方言以水代酒,和他碰杯。

“我代表桂西厂全体职工,谢谢您内!”

郭保昌不无激动道。

方言说:“客气了,客气了,应该是我和村葆要谢谢贵厂这么长时间的款待和关照。”

随后,两人交了交心,聊了聊桂西厂的目前情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缺少几部能够打响桂西厂名头、让全国记住的电影。

方言能感受得出来,桂西厂太想进步了!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打声招呼。”

郭保昌给他们的杯子里续上水。

方言一问,原来是自己交给桂西厂改拍的电影,如果有合适的角色,会请龚樰来出演。

郭保昌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对龚樰过意不去,想给一个补偿的机会。

方言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郭保昌说:“不瞒您说,其实这回的试镜,龚樰同志并没有被选上。”

方言追问道:“她知道这件事了吗?”

郭保昌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我们没有告诉她,担心她这样住下去会觉得尴尬,所以一直没有公开试镜的结果,而是让她好好在桂西多玩几天,带着好心情,北上长安。”

方言询问起龚樰试镜失败的理由。

“怎么说呢,按方老师您在《人民戏剧》里写的,她是那种‘演什么都像自己’的类型。”

郭保昌斟酌着用词。

方言沉吟片刻,“我姐和小妹爱看她的电影,我也偶尔陪着看了会儿,确实有这种的趋势,可能是因为演了太多跟自己形象贴切的角色,本色出演多了,表演也开始逐渐模式化。”

“您不愧是表演艺术领域的行家!”

郭保昌竖起大拇指。

“只是懂一点点而已。”

方言扬了扬手。

郭保昌说桂西厂的很多老演员都有类似的看法,龚樰整个人被束缚在框框里,如果没有突破的话,就危险了,演技会很容易被定型。

“需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

方言摸了摸杯壁。

“舒、舒适区?”

郭保昌一脸懵圈,这是个什么词儿?

当方言简单地解释了一番,不由感概,到底是戏剧理论家,出口就是一个专业词汇。

而且,一下子点出了龚樰困境的根源。

“这个试镜失败的消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通知她?”方言喝了口水。

“怎么也得等到颁奖典礼结束吧。”

郭保昌叹息说,本来其他厂愿意来桂西厂试镜和演出的人就不多,像龚樰这种上影的当家花旦,就更是凤毛麟角,而且还是一个姑娘家孤身从沪市来到桂西,于情于理,都于心不忍。

“龚樰可是个好同志啊。”

方言感慨了一句。

“正因为如此,韦厂长和我才过意不去。”

郭保昌恳切道:“在表演艺术领域,您比我在行,如果将来有机会,您多指导指导她。”

“看有没有这个机会吧。”

方言露出淡淡的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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