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终章涉岸篇【16】「即使将背弃我已

第1672章 终章·涉岸篇【16】·「即使将背弃我已得到的一切。」

昭元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什……什么?

罪证?他自己承认的罪证?主动交出来?

「其中包括与部分深渊势力的秘密协定、对圣剑铸造计划中祭品的方案。」徽赤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有一些涉及世主遗子的安排与观察记录。」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昭元心上,她瞪大眼睛。这不仅仅是「大新闻」,简直足以在罗瓦莎掀起惊涛骇浪,也足以让徽赤这位教皇陛下瞬间身败名裂。

她呆坐在椅子上,目光迟滞地移动。

仍然没有等待昭元开口,徽赤起身,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走向厚重的门。

「现在,我会离开这里。」他的背影挺拔,「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会有任何侍从或守卫进入这个区域,你拥有充分的时间。」

「充分的时间……做什么?」昭元略显凝滞地侧头。

徽赤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微微笑了:

「充分的时间考虑,昭元小姐。」

「你是否要公开它们。」

「还是,烧毁它们。」

「咔嚓。」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书房内,只剩下昭元一个人。

窗外,晦暗的天光变幻不定,摄影机在胸口微微晃动,镜片反射着匣子幽暗的表面,映出女士怔然的脸。

……

圣殿,外殿,圣座之间。

「哒哒哒——」

靴底踏过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回响。

黑发的神子手握圣剑,如流风般踏过长廊,两侧烛火飘摇,厚重的镶金大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门,汹涌而入的天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型殿堂,高耸的穹顶接引天宇,天光由彩窗过滤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瀑,倾泻而下。

无数壁画环绕四壁,描绘着从创世之初至今的罗瓦莎史诗。生命女神播撒种子,泯灭之神收割灵魂,神魔在战场交锋,凡人在神祇的注视下劳作与消亡……栩栩如生的天使雕塑静静屹立于壁龛之中,或垂首祈祷,或展翅欲飞,千万年来见证着宿命的循环。

圣座之间,教皇向诸神祷告之地,罗瓦莎凡间最为神圣端肃之地。

——有人躺在羽翼之下。

第一眼望去,苏明安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看到了徽赤躺在那里。一样的金色长发,但徽碧的发色更浅一些,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戴着精致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近乎剔透的湖绿色,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向下的弧度,经常笑起来「茶味十足」。

一柄华丽的匕首贯穿了他的胸口。

帝师被一柄属于教皇的凶器,钉死在至高的圣所。

他的双眼仍然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最后的表情是冷静的。

圣座之间不允许凡人入内,即使帝师死在了里面也不例外,除了苏明安冲了进去,骑士和牧师们只能站在门外眺望。

「咚」地一声,没有人推门,仿佛有一阵风,门自己合上了。受制于教条的禁锢,门外的人明知道有问题,也不敢推门冲进去。

巨型殿堂之内,唯有苏明安与一具徽碧的尸体。

苏明安举目望去,殿堂尽头的巨幅壁画,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圣像。不同于外界恐怖巨眼的形态,壁画上的母神呈现出为亿万信徒所熟悉的「慈悲」面目:一位面容模糊的女性形象,双眸微垂,唇角含笑,张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世界。无论从殿堂的哪个角度看去,祂都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你,给予无条件的接纳与宽恕。

神圣,庄严,肃穆,不容亵渎。

「嗒,嗒嗒……」

宛如玉石敲击之声。

随后,是一阵优雅悦耳的小提琴声。

有人从雕塑后走出。

他斜倚着神明的雕塑,金色长发弯弯绕绕盘旋于玉石的臂膀,身上沾染着旧纸、墨水与草药的气息,仿佛刚从古藏书室走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架着一柄果木色小提琴,拉动着琴弦,乐声悦耳而悠长,曲调犹如柴可夫斯基含着浅淡哀伤的第二乐章协奏曲。

二人视线相对,在帝师染血的尸体之上。

琴声悠扬婉转,流淌于诸神彩窗与天使雕像之间。

随后,教皇放下了宛如利剑的琴弦,将小提琴珍重地靠在一边,才缓缓倾身,礼节性示意。

「——又见面了,文璃……不。」徽赤微微笑着,「明安。」

苏明安望着面前的教皇,他与徽赤的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指之数,对话更是寥寥。大部分时候,徽赤都宛如阴影站在世主苏文君之后,毫不起眼,即使说了几句谏言也被世主无视。直到世主消失后,教父变成了教皇,这位被人们认为「悲悯到软弱、愚忠到可悲」的男人才露出了令世界屏息的光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世主死后,一个人竟能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吗?

相比于熟悉的徽白、成为卡牌的徽紫、拐走明的徽墨、在门徒游戏有过交谈的殉道者徽碧、牺牲的徽橙……眼前的徽赤遥远得仿佛一尊神像,缥缈如雾,无法捕捉。

「我继承了圣剑,最后的钥匙也已经在路上。」苏明安说。

「是的,您是优秀的殿下。」徽赤微笑着。

「等到我唤醒恶魔母神,我们将斩破这漫长而恒久的命运,得到终止观测的方法。」

「是的,殿下。」

「——那你为何仍唤我『殿下』?」

苏明安微微晃着头,水晶冠冕轻轻摇晃。

苏文君这厮拍拍屁股走了,苏明安自己也没想到会获得「世主遗子」的身份,简直是自己给自己造的孽,白让苏文君占了便宜。

徽赤仍然保持着笑容,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站在徽碧的尸体一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后,苏明安道:「——因为天底下没有两个『陛下』,对吧,徽赤陛下。」

那双赤瞳露出了笑意。

这一刹那,苏明安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像是某种灯光一瞬间打过来的感觉。

像是无数双眼睛一瞬间看过来的感觉。

像是自己突然成为了世界的核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微不可察,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但他的灵魂位格极高,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很快,他发现了感觉的来源。

——弹幕。

【哼哼啊啊啊啊啊!苏明安!啊!苏明安!】

【终于看到了!】

【看了华德他们在世界树下乱斗,又看了吕哥光辉耀眼的守护现场,摄像头终于过来了,终于看到苏明安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碧哥怎么躺地上了?】

【为啥徽赤要杀徽碧,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最离奇的是他们一直控制苏文璃的躯壳,最后苏文璃拿圣剑反而没人管,何意味。】

【徽赤一脸幕后大BOSS的样子,这里又是圣座之间,估计马上就要召唤耀光母神降临夺走圣剑了。杀徽碧是为了夺权,从此以后人世间就只有他徽赤一个掌权者了。】

【完全合理。】

【你看得懂你就是第一玩家了。】

【现在苏明安没法战胜耀光母神吧,还被关在里面了,转头就跑有机会吗?】

【钥匙送到哪了?】

【就算钥匙送到了,打开恶魔母神封印也要时间啊。】

【坏了,不会绝境了吧。勇者刚拿到村里最好的剑,还没召集同伴们,BOSS就拦路了。】

【苏明安不该一个人冲进来的,中陷阱了。吕树他们还被拖在广场上。】

【还有重头再玩世界游戏的机会吗?不是有榜前玩家透露已经发生很多次了?我们已经被什么梦游之主、万物终焉之主、至高视奸之主、第七席盯上了……真的可以重来吗?】

【我要重来啊!我想再玩一年!】

【一群疯子,要留你们自己留下啊!!!】

【没有记忆的重来真的是人生吗?】

……

然而,与慌乱的弹幕不同,苏明安异常镇定。

他蹲下身,拔出徽碧尸体上的匕首。

……

【(行凶的匕首):这柄匕首上有魔化的痕迹。】

……

然后,他伸手打开徽碧的口腔,又观察了一下胸口的伤痕。

徽赤始终安静地看着他。

水晶晃荡,苏明安将头顶沉重碍事的冠冕扔到一边,发出沉重的响声。

「徽碧是自杀的。」苏明安弹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匕尖,「徽碧也是你杀的。」

他的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徽赤却轻轻勾了勾唇角,「哦?」了一声。

「世主、教皇、议廷三分。」苏明安说,「你杀死徽碧是为了我。」

「为什么?」

「这柄匕首上的魔化痕迹。」苏明安抛了抛匕首,「这不是短暂接触能沾染的,更像是进行过某种亵渎仪式才能留下的痕迹。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圣职者或审判官都能轻易辨识出来。」

他指了指徽碧胸前的伤口:「伤口角度平直,由正面刺入,深度一致,没有挣扎造成的偏移。这意味着,被刺者要么完全信任凶手,毫无防备。要么……是自己迎上去的。」

徽赤安静地听着。

「如此一来,验尸报告会显示:【备受爱戴的教皇徽赤,疑似长期接触来自深渊的魔化力量,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刺杀了毫无防备的帝师徽碧。随后,徽赤封闭大殿,意图对闯入的世主苏文璃不利。】」苏明安道,

「信仰,是教廷统御罗瓦莎最锋利的武器。教皇是母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教皇出事,审判所会将矛头指向教廷内部,尤其是枢机团和圣殿骑士团高层。为了自证清白,一场激烈而残酷的内部清洗与自查风暴不可避免。在风波结束之前,教廷将无力施加任何命令,更遑论干涉世主遗子的正统性。」

「议廷首席徽碧的遇害相当于一种政治信号,足以让整个议廷同仇敌忾,暂时搁置内部纷争,将矛头一致对外,质疑教廷的统治资格。但这只是第一层。」

「徽碧既然是自愿赴死,以他的智慧,必然做好了身后安排。我猜,在他『遇害』的同时,他精心收集关于议廷内部多位实权人物腐败通敌的证据,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的政敌案头。首席为调查内部蠹虫而遭灭口——这个借口一旦成立,议廷的每个人都急于洗脱自己、打击对手,在权力真空期抢夺位置,陷入内耗。」

「徽碧的死,同时打击了教廷与议廷的正确性。本应最有可能阻挠我的两股庞大势力,因为各自的原罪和丑闻而陷入瘫痪。你们献祭了忠诚、名誉与生命,为了给我铺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徽赤静静地站在原地,天光透过彩窗,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非常正确,殿下。」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唯有以最极端的方式,才能暂时破除信仰的枷锁。」

圣座之间重归寂静,壁画上母神被篡改为赤红的眼眸,依旧悲悯地凝视着下方。

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刷屏——

【……我草。】

【所以碧哥是自杀的?为了给苏明安铺路?】

【不仅仅是自杀,是配合徽赤,演了一场戏!】

【这计划太狠了。对自己狠,对同伴也狠。】

【一个是教会最高领导者,一个是议廷首席,一个杀了另一个,两边全乱了。】

【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可怕的未来,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

就在人们纷纷感慨之时,苏明安开口道——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就彻底中了你的圈套。」

「以上我说的内容,都是你希望我这么想的。」

第1662章 终章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

第1673章 终章·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

殿堂寂静得落针可闻。

弹幕愣住了。

徽赤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依旧温雅,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您怎么知道的?明明这个故事逻辑无比合理,很符合世界游戏一贯的美学,之前圣启、特雷蒂亚、苏文笙等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何这次,您不信了?」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

「因为这里是罗瓦莎。如果到了这里,我还仅仅凭着过往的感动去思考,那我迟早会被拿捏得死死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自由意志。」

徽赤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所以?」

「如果我真的被你欺骗,被你们所谓牺牲的故事感动,认可你们的奉献……」苏明安说,「你会杀了我。」

徽赤并不否认,轻轻颔首:「因为那样的您、被我谎言蒙骗的您,是不足以战胜母神的。那样的您即使拿到了圣剑,集齐了钥匙,走到了最后,也只会迎来又一次的失败,让这个轮回变得更加绝望。与其如此……」

他微微吸了口气,整个圣座之间的温度悄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不如由我在这里,让您重头再来。」

「抱歉,殿下,您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残忍……您是否想到了,我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苏明安环顾神圣的殿堂,目光扫过每一幅描绘着神魔史诗的壁画,最后落回徽赤身上,落回瞳色赤红的耀光母神像上。

「逻辑。」苏明安说。

徽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明安从没忘记世界的本质,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遗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这个由耀光母神主导编织的罗瓦莎史诗里,【教皇】与【世主遗子】在逻辑上天然是冲突的。我这个意图唤醒恶魔母神的遗子,必然被视为最大的威胁。」苏明安嗓音平静,

「按照最基础的逻辑,身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为,就是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压我、甚至消灭我。」

徽赤沉默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但是。」苏明安话锋一转,「你、我、还有徽碧,我们三个都是清醒的。我们保留着记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剧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观测与轮回。」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对抗母神安排好的命运。但你无法直接违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逻辑,否则会引起母神的干预,让我们失去在框架内操作的机会。」

「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在『尊重人设』的前提下,却能做出『超越人设』之事的方法。你必须创造一个逻辑里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尸体,又指向带有魔化痕迹的匕首: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教皇徽赤,因长期接触深渊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圣的圣座之间,刺杀了前来劝谏的议廷首席徽碧,并因此暴露自身被污染的事实,引发教廷内部巨大动荡,激化了议廷的矛盾。世主遗子苏文璃趁机稳定上位。】」

「完美的逻辑,它成功骗过了绝大多数观众。」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遗子的教皇。他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渎神者』、『引发两大势力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的人设被颠覆了,他从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秩序的破坏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遗子的立场和能力。」

「在这个逻辑下,【教皇没有全力阻止世主遗子,他选择暗中观望或做些什么】将变得合理——一个自身陷入巨大麻烦、信仰崩塌、权力根基摇摇欲坠的教皇,没有余力去管遗子。他已然自顾不暇。」

「这才是你杀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绎这场戏的理由。不是为了以牺牲感动我,而是在逻辑的层面覆盖【教皇】人设对你的行为限制。」

「你杀死了徽碧,亦杀死了——你的人设。」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为最强烈的戏剧转折点,帮你完成了这次人设颠覆。从此,你在这个故事里,不再是需要与我为敌的教皇。你获得了在框架内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的空间。哪怕这自由以污名、背叛、众叛亲离为代价换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自由了,徽赤。」

圣座之间陷入了死寂。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徽赤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温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完全正确,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他轻轻躬身,额前金黄的发丝微微垂落。

他与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晓,这里不过是母神的剧本,是错误的世界线在第七席的影响下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原先的罗瓦莎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志与思考超越了被赋予的人设,与逻辑存在根本上的冲突。

——唯有教皇徽赤杀死议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苏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动将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却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须创造【让一个反派不得不帮助正派】的契机。

——必得让逻辑连接。

「母神给我安排了这个人设与位置,指望我成为祂的提线木偶,尽人设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苏明安说:「——你却承继这份人设,做出了与祂愿违之事。」

「是。」徽赤颔首,张开双臂,背靠着洒满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旧浅淡而端庄,却隐隐透出疯狂的味道,

「即使这将背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将知我胆大妄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恒之主的帮助下,以被构写的世界线覆盖正确的世界线。那么,假使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维,被纂改的也不止罗瓦莎一颗星球……」

徽赤转过头,赤瞳里倒映着摇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们知晓的经典例子——『草莓树』。」

「人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草莓自古以来就是长在树上的。可事实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们的常识、教科书、认知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实,从根源上就是虚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罗瓦莎的壁画上,看向画中虔诚祈祷的信徒:

「人们的常识里,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识与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学典籍的人能考出满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于是,所有人拼命钻研母神赐下的知识,视为通往真理与力量的唯一阶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们因此忘记了——罗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该是二十七位性格迥异的诸神共同点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们更忘记了,知识应该是人类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证伪,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这才是【科学】的光辉与伟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由母神赐福得到答案!人们砸碎了显微镜与实验仪器,用母神赐予的权杖照一下就能看见细菌的模样……魔法胜过了反复验算的公式,信仰胜过了科研者一辈子的成果……便捷,高效,无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于是,【科学】这种需要漫长积累的笨拙方法,被驱逐了。」

「您认识冉帛,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失意与悲剧表面上源于司鹊,但实际上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圣座之间的温度高到让空气扭曲,母神赤红眼眸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徽赤站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压迫,眼神深邃而疯狂。

「神让人们赖于躺在天空下,赐予人们平安与便利。于是,像侍女眉眉那样习惯了歌颂母神、依赖恩赐才能生存的普通人,当他们听闻『母神可能是邪神』时,他们感到了恐惧,恐惧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实上呢?他们仅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宁愿认贼作父,将邪神当成正神,维持表面的宁静,哪怕为此错杀好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安稳,很大一部分人会主动维护错误——将你和吕树等玩家斥为空想家和破坏者,责骂你们这些把他们拉出泥泞的人。」

「渴望稳定与延续的民众没有错,追求真理与解放的觉醒者也没有错。」

徽赤张着双臂,微笑地望着苏明安,身后是落下的万丈霞光:

「——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苏明安阁下。」

「您,让我看到了这份微光。」

……

「簇簇……」

图书包围之处,烈火烧灼。

昭元扳动打火机,望着火苗微微飘摇,抵上黑匣子。窗外几缕阳光洒落,照着她涨红血丝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黑匣子幽暗的镀层,映照着她颤抖的眼睛。

「我错了吗?」她反复地犹豫着,「我没错吗?」

「是公开这些罪证,还是烧毁它们……」

「将人们拉出虚假的世界,是错误吗?」

「留人们在永恒的泥潭里,是正确吗?」

「说到底,玩家只是为了通关而已,我又为何要思考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之前我没必要隐瞒苏琉锦和时莺的大新闻,为此我放弃了抵达神明的机会……这何尝不是我自己不够坚持?」

「是啊……罗瓦莎并不是我的故乡,翟星才是。为了一群不是我们故乡的人,没有必要做出牺牲……」

她盯着指尖跳跃的幽幽火光,打火机触感冰凉。

「阿尔杰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自己。苏明安也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别人。只有我这种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反复横跳的人,这种时候才会困惑……」

「昭元啊昭元,你不能再犹豫了……你需要公开这些罪证,让这个『大新闻』助你职业升阶,不必成为朝生暮死的人类。而那些小侍女的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下定决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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