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温柔小意的他

刚进十一月,天气便骤冷起来。

屋内暖烘烘的,多半是早早用上了地龙和炭盆。

我之所以晓得天冷,是因为梁献意每回从外面进来看我,身上的寒气都半晌不消。

夹杂着檀香的草原寒露气息,流水般慢慢逼近,充斥于鼻端不休不绝。

紧接着,一双清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替我拨一拨根本不会乱的发。

他还会拉着我手,嗅着吻着。

会替我揉一揉瘫倒在床的四肢。

做这些事情时,偶尔他会突然开口,絮絮说起一些事,朝廷上的,草原上的……只是不提我们从前的纠葛,更是不提范黎、那场战事。

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难以想象,那样清贵冷傲的一个人,会有这样温柔小意的一面。

可是我已经看透了他,便片刻也难以忍耐,恨不能马上起身远远离开。

甚至有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已能挣脱病弱的身体束缚了,但一想到醒来即是要回宫了,又生生压住了胸膛里那团气力。

他即便是走了,房间里仍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气息。

偏偏窗门关得严密,一丝冷风也透不进来,我只能在心中对菱花喊着,开窗散散!开窗散散!

只可惜,口不能言。

一时心急之下,眼泪又从眼角淌下来。

菱花连忙擦拭掉我的眼泪,附身在我身边,紧张地小声道:“卷云,卷云,你可是伤口疼?还是……要醒来了?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对不对?你莫伤心,兴儿的灵柩已运回你的老家去了。范将军也已启程去了南诏,官职俸禄照旧。林老爷也寄来书信,说家中为你在寺里供了香油祈福……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人在病里,莫要胡思乱想,先养好病。卷云,你听到了么……”

北疆的风雪天要来了,而且,朝廷离不开皇帝,大军不得不班师回朝。

我听见梁献意交代侍候我的宫人出行事宜,我所用之物,皆要带着,并命菱花为掌事宫女,凡事须菱花点头才可。

一连打点了几日行装,我心情愈发郁郁。

想着,待哪一天,我醒来了,我便已在宫里了,比此时困于自己的身体还要可怕。

临行前一夜,我忽然觉得身体里像是阵阵火在烧,这种感觉逐渐强烈。

菱花兴许是瞧我不对劲,一摸我的额头,也吓了一跳,连忙传人去请老胡过来。

梁献意比老胡来得还快,他清寒的手心抚在我额上。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沉声吩咐:“传李太医!传胡一手——”

他抚在我额上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凉意却叫我觉得很舒服。

恍惚间,就像在野狐岭军营里,他刚从土默特部脱险回来,从寒冷的深夜走向我,身上带着草原寒露的气息,清寒的凉意贴在我的脖颈边,在我耳边郑重地唤我的名字,仿佛那是两个了不得的字。

我又浑浑沉沉睡了过去。

待我恢复了神明,便听到老胡的声音:“她能活着,已是大幸!再折腾一回,小命可就不保了!”

梁献意道:“特命工匠打造的马车,内如房间无异,每日缓行,与躺在这里并无分别。李太医,你以为呢?”

“回禀皇上,主子身子遭受大创,失血过多,九死一生,至今日尚昏迷不醒。今日又添疾症,属实凶险。而外面天气寒冷,就算出门坐车,也免不了舟车劳顿,万一再添风寒,形势难料啊。”

菱花哭着道:“求皇上体恤姑娘。她哪里还经得起折腾?奴婢刚出去,见外头已开始飘雪了,姑娘是一丝风也见不得的,更何况天寒地冻的,不如待来年开了春儿再让姑娘回宫也不迟啊。”

第二日,我退了烧,人也时好时坏。

大军延迟了一日出发。

梁献意仍未下定决心。

直到仲茗在下午时,过来面圣,说若明日再不出发,风雪更烈,积雪封了路,大军便更是难行。

梁献意听了,沉默了许久,说:“明辰,班师回京。”

我终是留在了北疆。

大多数时候,我都沉沉睡去,偶尔清醒,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每当这时候,菱花便在我耳边,高兴地不停说话,但当有留下来的宫人进来侍奉时,她便一句话不说了。

而我在昏昏沉沉之中也知道,不能在那些宫人面前泄露什么,只装作全无反应。

特别清醒时,我便会想,南诏在哪里,它与北疆隔了多远的路?却总也想不清楚。

一晃眼,春天来了。

梁献意又来北巡,且一住就是一月有余。

庆幸的是,他这回竟没有提让我回宫事宜,更未吩咐人收拾行装。

我猜,他是见我气色比先前好多了,又听菱花说,我虽昏迷着,但心里或许是清楚的,我愿意住在这里,所以身子也就好转起来了,不如就让我在北疆养着,什么时候醒来了,再回宫。

梁献意听了她的话,冷声道:“你主子不愿回宫,你是更不愿回宫吧?”

我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却听菱花说:“皇上明鉴,奴婢是不愿意回宫,但奴婢怎么想,哪里算得了什么?奴婢这一条命,都是捡的,不要也罢。可奴婢一片心,全是为了姑娘身子打算。”

梁献意道:“朕,不论你如何想,这种话,休要再提。”

他这番恐吓了菱花,我还以为这回必是要回宫去了,不想,一个月后,他便回京去了,只字未提要带我回宫的事。

苏迪雅也常常来探望我,梁献意走后,她又兴冲冲过来了。

一进门,就高谈阔论起来。

仿佛我并未昏迷,仍然如寻常人一般。

我早被她的笑声从困顿中吵醒,听着她朗声说话。

她说,他们土默特部兴建的一座城,已经建好了。这回梁献意北巡,亲赐名为“归化城”。

不过,城里百姓都喜叫它青城,只因城墙皆由青砖砌成,远远望去,青色的一大片。

苏迪雅说:“街市上商贩掮客众多,沽酒的,卖皮货的,吃的喝的,热闹又繁华。林姑娘,你要是见了定会喜欢,真的,你快醒醒吧,别再睡了。”

我想象了会儿那座青城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睡着了。

这日,菱花在我耳边小声说:“卷云,你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能落地了。蒋褚杰他死了,让胡老前辈给他吊了这么久的命,受了那么些罪,还是死了。”

(本章完)

第268章 千里迢迢去见她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以他的那副身体,能拖上这么久,不知耗费掉了多少财物。

自然,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也正是他太富有了,才会对权势生出贪念。

今年,他也才三十出头吧?堪称青年才俊,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他该有多不甘心啊?

不然他怎会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对我进行这样残忍的报复?

所谓,杀人诛心,我不得不佩服,他做得真是好极了。

在他的谋算里,是有范黎一条命的。

他深知梁献意的脾气,一旦得知我与范黎有私情,必不会放过范黎。

那是多么缜密的心思!两方打仗,常会抓到些探子、奸细,或是些形迹可疑之人。在与瓦剌的正面交锋前,京营兵抓到了一些人,其中便有一个女子,那女子连声喊冤叫屈,并声称认识范将军。此事,传到仲茗那里,他一见那女子,顿时吃惊不已,因那女子长相与我有六七分相似。原本这种事,根本不会禀到皇上那里,但仲茗还是封锁了消息,将那女子带去面了圣。

到了那种地步,那女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交代了个清楚。

她只是万翠楼的一个舞伎,哪里有机会认识范将军?

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与范将军的夫人长得像,所以才假借范将军之名,偶尔在宣化城里骗些银子花。

虽然众人皆知范黎并未娶妻,但一个大将军必是有妾室的,不知情、又想巴结讨好范黎的人,便被她骗了去。

事情至此已明了,但因这女子的长相,足让梁献意生疑。

仲茗带了锦衣卫亲去暗中调查,很快便查出万翠楼那晚,范黎与我在客房共处了一夜。

紧接着,范黎在野狐岭买下的院子也被找了出来。

那些“朴实”的牧民,为仲茗描述了一男一女两个汉人在林中骑马、打猎,欢笑、嬉闹……

还有,关外我那宅子里的小厮、丫鬟,他们虽不知范黎的身份,但一看范黎的画像,立刻便认出,那是常来找我的公子。

还有军营里的走访。

就在菱花身份暴露的第二日,范黎还出城去客栈见我!

一点一滴,到最后便是今日的百口莫辩。

我情知,这些都是蒋褚杰做的,但却是锦衣卫无意发现的端倪,皇上亲命去查获的。

说起来,与他蒋褚杰,又有何关系呢?

万翠楼那晚,我确与范黎共处一室,虽全赖蒋褚杰的陷害,可我却不能说出幕后实情。

说出来,便牵出林瑟。

林瑟与朝中大臣合谋,伪造身份做了后宫妃嫔。

此举已是秽乱后宫,牵连朝政!

她乃我林家之人,如此欺君谋权之大罪,她一人死不足惜,我林家数十口人可担不起。

蒋褚杰算准了这些,才只叫我痛苦,只叫我生不如死,并不想跟我鱼死网破。

我不愿,他也不愿。

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兴儿死了。

范黎断了一臂。

他出足了气,也为着他蒋家的千秋万代,终肯安安静静地去了。

我昏迷在床的第二个春天,梁献意又来北疆巡视。

依旧是住了一月有余,方回。

这一年的秋天,在一个夜里,苏迪雅又过来看我。

我听见她将守在外间的宫人都斥退了出去,仍然压低了声音对菱花说话。

她说,范黎从南诏来了。

范黎只身一人骑马从南诏到了北疆,路途上骑倒了两匹马才赶了过来,就为了见我一面,马上就要回去。

苏迪雅问菱花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范黎进来。

菱花吓了一跳,连声说:“他这是违抗圣旨,是死罪!他是不能离开南诏的,更何况……外头还有宫里的人在,怎么使得?还请王妃劝说范将军,让他快快回去吧。”

苏迪雅道:“范将军骑了两千多里地,好不容易来了,好歹见一面人啊。你到外面守着那些宫里头的人,我一会儿假装找两个兵抬一箱子香料进来,让范将军假扮成我的兵进来。就这样办了!”

范黎要来了。

他从南诏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我心中又惊又喜,恨不能此时能够睁开眼,亲眼看看他手臂的伤是否好了。

苏迪雅“咦”了声,过来拉住我的手,惊喜说:“瞧瞧,她的手指刚刚动了,菱花,你瞧见了么?”

菱花语气哽咽:“不瞒王妃,我们姑娘去年就有了反应,眼皮子有时候动,有时候还流眼泪,奴婢一直存着私心,没说出去。”

“当真啊?你这丫头!看着老实巴交,跟你的主子一样,鬼精!我知道你们是不想回中原去,所以才瞒着这消息。我听说你爹娘都是你们皇上下令杀死的,你恨他,更不想让你主子回宫了,是不是?”

菱花慌忙道:“王妃饶命。奴婢可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虽然姑娘有了反应,但是还是昏迷着,若是病中长途折腾,对姑娘病情不利。等姑娘醒了,奴婢还是会随姑娘进宫去的。”

“行了,此事不说出去也好,以防节外生枝了。我去领了范将军过来,这人是等不及了。”

苏迪雅走后,菱花在床边低泣:“卷云,范将军要来看你了,你可能听到?范将军胆子真大,皇上不许他离开南诏半步,他竟然还敢过来,他也真是糊涂,难道他就不怕走漏了风声,激怒了皇上?皇上……皇上连曹大人都给处死了,天下哪里还有谁的命他会顾惜……”

听菱花这样一说,我顿时心情沉重起来。

想着范黎此行的危险,连呼吸都凝滞了,脑袋里乱糟糟一团,神智渐渐模糊不清了。

“卷云,你怎么还不醒来?”

我从黑暗中挣扎出来,清清楚楚听到了范黎低哑的声音。

仅听声音,我便能感觉到他是如何的疲惫。

我想象着他的模样,不由又湿了眼眶。

“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阵珠帘响动,苏迪雅的声音传来。

范黎默了会儿,低声说了声“好”,便脚步沉缓地走了。

我刚刚醒来,范大哥就走了,也不知此一别,山高水远,再聚首又是何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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