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保洁员们

意识逐渐坍缩的瞬间,伯洛戈觉得自己似乎迈入了一片黑暗的虚空中,思维渐渐变得模糊,就像各种记忆和感觉被无情地剥离。

伯洛戈无法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悲凉的空洞,迷失与孤独中,尘世的纽带拽紧伯洛戈意识,一阵强烈的恍然后,黑暗变得明亮,一张又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容围在自己的身旁。

类似的苏醒伯洛戈之前也经历过几次,但那时围绕着他的不是熟悉的亲朋好友,就是一个个衣着白衣、散发着消毒水的医生们。

被怪物们围观还是头一次。

奇形怪状的脸庞上一致地浮现起疑惑的神情,伯洛戈的目光也有些茫然,紧接着一个强烈不屈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铭记这一切。”

伯洛戈鬼使神差地念叨着,紧接着,刚刚在虚无之间内的记忆,如同逆涌的潮水般,再度没上了思绪的海滩。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受到干扰,虚无之间内的所有秘密依旧清晰可见后,伯洛戈欣喜若狂。

于是在一群不死者们的围观中,这个刚刚复活归来的家伙,跟神经病一样自顾自地狂笑了起来,手舞足蹈,但很快,伯洛戈的笑声停止了,露出了那副深思的姿态,与刚刚的状态截然相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伯洛戈的眼瞳微微颤抖,整个人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一回想起自己刚刚窥见的秘密,伯洛戈便觉得自己被绑在了铁轨上,一列火车正朝自己狂奔而来。

“停下!停下!伯洛戈。”

伯洛戈抬起拳头,重重地砸了自己脸庞几下,强迫自己从那过度思考的痛苦里解脱。

无论多么要命的事,都要分出一个精确的优先级,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解决,很显然,伯洛戈自己的问题优先级并不高,这团阴谋已经延续了几十年了,再多那么一个两天也影响不到什么。

“我……”

伯洛戈刚想说些什么,抬起手,腿向前蹬了一下,可却踩空在了原地,这时伯洛戈才注意到,一把冰冷的长枪此时正贯穿着自己的腹部,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墙壁上。

看向周围的不死者,大家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向了站在一旁、一副憨厚老实人的博德,博德则弱弱地指向薇儿。

“它让我干的。”

薇儿反驳,“我没有!”

“你已经暗示的那么明确了,不就是想让我这样吗?”

“所以啊,是暗示,是暗示,你自己理解错了,就不要赖我好吧!”

伯洛戈没空听两人斗嘴了,他双手抓住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地将长枪从体内抽出,一节节的咔嚓声带出了大量的血液与碎肉,这残酷的一面,就连许多不死者也避过了头。

大家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血了,时隔多年再见到,倒有些犯恶心。

抽掉长枪,伯洛戈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深呼吸的同时,腹部的可怖的伤势也在迅速复原,伯洛戈一刻不停,推开了不死者们,朝着楼梯间快步走去。

“伯洛戈,发生了些什么?”

薇儿跳上一位又一位的不死者,踩着他们的脑袋,跟在伯洛戈的身旁,“难道说,你真的见到死神了?”

伯洛戈头也不转地说道,“这解释起来很复杂,而且涉及到许多我不好透露的存在。”

“讲讲看,我们可能会帮到伱。”

听到这,伯洛戈不由地止住了步伐,他向薇儿摇摇头,接着转过身,朝着所有不死者们摇摇头。

“不,你们帮不了我,也绝对不能帮我。”

伯洛戈极度抗拒道,紧接着他顺势补充道,“别忘了,你,还有那些不死者们,你们已经退休了。”

退休。

听到这个词汇,不死者们的表情精彩了起来,表示尴尬的肢体语言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上演,也是为此,他们都老老实实待在了原地,除了薇儿不死心地跟在伯洛戈的身后外,大家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反倒互相聊了起来,仿佛这里正举行着一场聚会。

“哇哦,老朋友,好久不见啊,你居然也加入这了。”

“哦?你小子,可以的……”

大家互相攀谈了起来,虚伪的像是一场闹剧。

注册为会员的不死者们,都是下定决心脱离尘世的人们,他与现实的诸多联系完全隔绝,在这避世之地享受着余生,可一旦他们选择与外界重新构建联系,那么避世之地也无法再庇护他们。

不死者们将失去安宁,重新卷入血腥的风暴之中……没有人想这样做,这么多年里,不死者们已经沉溺于此地的安眠,就像被剪掉指甲、拔掉牙齿的野兽,没有人再愿意握起剑刃。

筛掉一大批不死者后,来烦伯洛戈的人少了不少,可还是有那么几个格外地固执。

瑟雷越过人群,和博德、薇儿,紧跟在伯洛戈的身后,不死者俱乐部就这么大,他们不知道伯洛戈这么着急要去哪,但很快,瑟雷就明白了。

只见伯洛戈沿着笔直的走廊一路狂奔,试图抵达走廊的终点。

走廊没有终点的,这是每个不死者都知晓的道理,瑟雷曾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前进,可依旧无法触及尽头的大门。

门后有什么?是谁住在那?

这么多年以来,不死者们为此讨论了无数次,但始终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与那道门有关吗?”瑟雷喃喃道。

伯洛戈的步伐是如此坚定,仿佛他已经确定,这次诡异的事件与这道门、门后的主人有关,瑟雷莫名地感到一阵冰冷与恐慌,像是正目睹一场伟大的揭秘。

下一刻,瑟雷的呼吸都停滞了。

此时还跟在伯洛戈身后的不死者们都不由地停下了脚步,纷纷屏住了呼吸。

那道在他们看来无法企及的走廊尽头,在伯洛戈的奔走下,伯洛戈居然与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伯洛戈停了下来,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大门前。

博德低声感叹着,“天啊……”

伯洛戈抬手按在了门把手上,用力地转动。

压抑的静谧之中,机械的扭动声、门与门槛的摩擦声、灰尘的坠落声……这一切是如此清晰,像是重重地敲击在不死者们的耳膜上一样。

这扇门并不沉重,可对于伯洛戈而言,将它拉动每一寸都带来了巨大的阻力,几乎要用尽了全力。

房门完全敞开,伯洛戈呆滞地站在门口处。

瑟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薇儿与博德也是如此,随后几个人从伯洛戈的身后探出脑袋,紧张地打量着门后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超越想象的光景,也并非某个神秘无比的藏身处。

走廊尽头的这道大门后,有的只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狭窄储物间。

伯洛戈走了进去,简单的巡查一圈,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伯洛戈,到底怎么了?”

这次就连薇儿也紧张了起来,浑身的毛发竖了起来,绕着伯洛戈的双腿无声地踱步着。

“没……没什么。”

伯洛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间普通的储物间,他又补充了一句无人能听懂的话。

“他醒了,他离开这了。”

走了两步后,伯洛戈低吼着挥拳,用力地砸向一侧的墙壁,他没有动用任何以太,仅仅是凭借着自身的力量,为此墙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印,伯洛戈的拳锋上则布满血迹。

“伯……”

瑟雷还想继续追问一下,这个清晨有些未免太荒诞了,每个人都摸不清头脑,可他话还未说出来,就被博德拦下了。

“如你所见,他的心情不太好。”博德说。

“伯洛戈不是那种容易失去理智的人,”薇儿又说道,“既然他不打算和我们说,就说明这件事我们最好别知道。”

好奇心作祟下,瑟雷仍不死心,可紧接着薇儿的话让他彻底沉默了下来。

“怎么,你觉得退休生活有些太无聊了吗?”

瑟雷停下了动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中浮现起了无限的纠结,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气。

重重的关门声从远处传来,伯洛戈离开了不死者俱乐部。

瑟雷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脚踩在吧台上站了起来,目光略显空洞、无神。

“各位,先让我们忘记刚刚的小插曲吧!”

瑟雷欢呼着,凭借着在其它地方跳钢管舞的经验,瑟雷很擅长调动气氛。

“大家好不容易欢聚一堂,来一起喝一杯吧!”

不死者们看了看彼此,像是有健忘症一样,刚刚的事情全被他们抛到了脑后,纷纷举杯,应和着瑟雷的话。

“狂欢!”

“永恒的狂欢!”

欢呼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大门,在繁忙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伯洛戈隐隐听到了这些,可他没空理会这些事。

他的步伐飞快,如同豹子一样,无视了红灯的警告,在一片急刹与鸣笛中,大步跃入秩序局内。

站在人来人往的中庭,伯洛戈忽然迷茫了起来,职员与决策室的联系是单向的,只有决策室主动召见自己,自己无法主动去决策室。

“耐萨尼尔……耐萨尼尔!”

伯洛戈想到了,可想法刚浮现,伯洛戈就否决了,耐萨尼尔神出鬼没,自己又去哪找这个家伙呢?

召见室虽然算是他的办公室,可也不是自己说进就能进的。

平常伯洛戈还会冷静地坐下来,仔细地思考一番,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这些混乱癫狂的想法,无法忍耐半分。

一个新奇的想法在伯洛戈的脑海里升起。

秩序局内,伯洛戈快步奔走,引得沿途的职员们一阵惊呼,有些职员认出了伯洛戈,纷纷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伯洛戈左拐右拐,推开又一扇大门,叽叽喳喳、吵闹个没完的声音响起。

“哦?”

“伯洛戈?”

“早上!伯洛戈!”

前哨站内,芙丽雅们围了上来,伯洛戈倍感疲惫地抬起手,芙丽雅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排好队,绕着伯洛戈走一圈,纷纷和他击掌。

“我有些事需要你帮帮我,芙丽雅。”伯洛戈说道。

“什么事?”芙丽雅反问着。

“我要去决策室,”伯洛戈随后补充道,“我知道这是违反条例的,并且极具风险……”

“决策室?”

另一个芙丽雅打断了伯洛戈的话。

“你是指秩序局的指挥核心吗?”又一个芙丽雅接上了伯洛戈的话。

“是的,决策室,秩序局的指挥核心,也是垦室虚域智能化的意识集群所在。”伯洛戈继续说道。

芙丽雅同样作为废墟区的意识集群,这对她而言不算是什么秘密。

“哦,我想想啊。”

芙丽雅说着停了下来,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微微歪头,一副沉思的样子,紧接着另一个芙丽雅也停了下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然后是另一个、又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转眼间,几乎所有的芙丽雅都停了下来,保持着思考的样子。

伯洛戈没想到,自己的问题居然占据了芙丽雅们大量的计算单元。

“嗯……”

漫长的等待中,芙丽雅睁开眼,所有的芙丽雅都睁开了眼,她们齐声道。

“不行,它说我越界了。”

“越界?”

伯洛戈无奈地叹气,想想也是,芙丽雅还没有完全接入垦室,现在只是作为一个外置的虚域存在着。

“抱歉,我有些太莽撞了。”伯洛戈逐渐冷静了下来,人在焦躁时,难免会做出些非理性的抉择。

芙丽雅又说道,“没关系,它只是暂时没有足够的算力留意垦室这一边。”

伯洛戈有些迷茫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它还说,谨记条例。”

芙丽雅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忠诚地转达着对方的命令。

伯洛戈愣在了原地,沉默了有段时间后,他轻轻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再多说任何话,伯洛戈转身直接离开了,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芙丽雅们注视着伯洛戈的离去,互相窃窃私语着。

“它们看起来好奇怪。”

“是和我们一样的存在吗?”

“不知道。”

她们聊的并不是伯洛戈。

在芙丽雅们的视野里,伯洛戈并不是孤单一人,他的身旁跟随着一个又一个身穿保洁服的模糊虚影,衣服上刻画着秩序局的标志。

(本章完)

第884章 自我认同危机

“你还好吗?伯洛戈。”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些反常,而且……你看起来有些糟,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样。”

“哦?反应这么明显吗?”

伯洛戈放下了杯子,低头注视着水面中自己的狭小倒影,说实话,伯洛戈看不出什么,对此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试着让对方安心。

“没事的,”伯洛戈长呼一口气,伪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日常烦恼而已,伱知道的,我这人很多虑。”

“可平常你就算再怎么烦,也很少会这样。”

艾缪歪着脑袋,用手拄起脸颊,侧目打量着伯洛戈,“其实有时候,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吧,伯洛戈,你这人还是有规律可寻的。”

“比如?”伯洛戈好奇道。

“比如绝大部分时间里,你这个人是非常喜欢独处的,就像一些电影主角的刻板印象一样。”

艾缪说着表情用力了起来,像是一个在讲鬼故事的巫婆,“谨慎、隐忍、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由自己一人承担起来。”

“可即便是你这样的铁人,也是有极限的,当压力抵达极限时,你就会不自主地寻求帮助……”

“我有吗?”伯洛戈打断道。

“你看,你看,开始反驳了,”艾缪眯起眼睛,缝隙里流动着微光,“伯洛戈,帮助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就例如现在,现在你就是在寻求帮助,只是你自己尚未发觉。”

艾缪说着伸手搭在了伯洛戈的肩膀上,语气阴阳怪气了起来,“你压力一大,就会从喜欢独处的状态,变得特别渴望社交,想找其他人说说话,你通常不会向他们诉说你的压力,你只是希望有人能陪陪你,只是简单的陪伴就能改善你的心态。

这时候你通常会和帕尔默看上一整天的电影,又或者去不死者俱乐部待上一整夜。”

她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掐了掐伯洛戈的脸颊,“只有当压力大到没边的时候,你才会想着来找我。”

“怎……”

伯洛戈刚想反驳,艾缪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伯洛戈的嘴,“都说了,你先别急着反驳。”

艾缪看了眼弥漫着淡淡醉意且喧闹的酒馆,她怀疑道,“我猜帕尔默正在忙是吗?”

“嗯,他在忙晋升仪式的事,这段时间都够呛了。”

“因为一些理由,不死者俱乐部你也不想去,对吗?”

想起那些妖魔鬼怪,伯洛戈无奈地点头,“你猜对了。”

艾缪扮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好啊,伯洛戈,各种备选项用光了,才想着找我是吧!”

“也不是。”

伯洛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事,更没想过艾缪居然把自己分析的这么透彻。

“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觉得我是个终极选项?”艾缪又说道,“只有前几个治愈选项都不管用时,才想着我。”

伯洛戈觉得这是个机会,连连夸奖道,“当然如此,和你在一起会非常安心,就像万能药。”

“你这混蛋,别以为这种鬼话能把我忽悠过去。”艾缪现在清醒的不行。

“对不起啊!”

伯洛戈连连道歉着,在这种事上,他从不执着。

小声赞美了艾缪几句后,伯洛戈眼神略显茫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许久后,游离的目光落在艾缪的身上。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不想把压力分担到你身上。”

“为什么?”艾缪学着伯洛戈的动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我们可是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此时听到这个词汇,伯洛戈莫名地想笑。

“啊……该怎么说呢?”

伯洛戈思索了片刻,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我不喜欢饮酒的,艾缪。”

看着剩下的半杯橙汁,伯洛戈整理了一下语言,“我这个人控制欲有些强,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就连我自己也是如此。

所以我不喜欢饮酒,不喜欢任何会干扰到我理智判断的东西。”

“但你终究是人类,而不是一台机械。”

“是啊,所以这就是我解压的方式了,”伯洛戈向艾缪微笑,“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安慰了。”

“所以?”

“所以就像吃蛋糕,大家都是这样吧,先吃掉一些奶油少、不那么甜的部分,把最甜的部分留到最后,再一口吃光。”

伯洛戈洋洋洒洒地说道,“帕尔默和瑟雷他们,是略显普通的安慰剂,而艾缪则是非常珍贵的那种安慰剂。”

“哦……”

艾缪拉长了尾音,对于伯洛戈变着花样的赞美,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阵,艾缪又开口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在装蠢,还是在故意装蠢。”

“你是指哪部分。”

“全部。”

“我可能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理解一下,满打满算,我出狱才几年而已。”

“嗯……也是,”艾缪表示理解,随后又问道,“也就是说,我对你很重要,对吧?”

“是啊,你也说了,神圣的命运共同体。”

伯洛戈说着伸出了拳头。

看着伯洛戈伸出的拳头,艾缪有些犹豫,毫不掩饰地说道,“你这副样子看起来,我们就像什么战场兄弟一样。”

“其实也没差多少啊,”聊到这部分,伯洛戈起了兴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啊。”

艾缪有些无语,无奈地叹气,“麻烦你不要总是这样败坏气氛,好吗?”

“我只是有些害羞。”见自己的冷笑话被识破,伯洛戈不好意思道。

“堂堂的伯洛戈也会害羞?”

“大概吧,就像一种奇怪的阈值,”伯洛戈想了想,补充道,“你看过类似的合家欢电影吧,到了结局时,笑话讲的差不多了,那种氛围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嗯,”艾缪点点头,“然后大家就抱在一起,哭做一团。”

“对对对。”

艾缪试图顺着伯洛戈的思绪去想,“所以你觉得……嗯……你和我氛围感到一定程度后……会发生什么?”

被问到了关键部分,伯洛戈犹豫了起来,“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刚刚也说了,我个偏执的控制狂,连自己也想控制。”

“你是觉得氛围到了一定阈值后,你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事?”

“或许吧,人对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总是倍感警惕。”

提及这些时,伯洛戈看起来真的很害羞,一看到伯洛戈这副模样,艾缪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反差感吗?”

艾缪鬼使神差地说道。

出了这间酒馆,伯洛戈就是行动组组长、负权者、极致冷酷的专家、精通各种手段的冷血杀人狂,甚至说他还是一个来自于焦土之怒的老兵,可在这酒馆内,在艾缪的面前,他就像一个克制的修士。

“哈?”

“没什么,没什么。”艾缪连连掩饰,把这个话题略过去。

艾缪深思了一下,面带着奇怪的笑意打量着伯洛戈,伯洛戈被她瞅的有些发毛,拿起一根根的薯条,以此转移注意力。

“伯洛戈,有个问题。”

“问吧。”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神圣的命运共同体,对你而言是一种负担,是一种失控后的抉择吗?”

按照伯洛戈的思路,神圣的命运共同体、与她者建立紧密的情感联系,又或者说,具备恋情,对于伯洛戈这种亡命徒而言,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可在最后,伯洛戈却主动向自己坦诚,寻求这样的联系。

艾缪很好奇,伯洛戈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的。”

伯洛戈当即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是一种负担,也是一种失控的抉择。”

“但我不并不讨厌这样。”

伯洛戈机械式地将一根根薯条塞进了嘴里,像是为他的语言发动机添加燃油一样,“如果你想得到一些你未曾拥有的东西,那么你就要尝试一些你未曾尝试过的东西。”

“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错误的,但感性的角度来讲,我愿意为这失控的抉择买单,也就是说,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我愿意让原则为此事例外。”

伯洛戈吃光了薯条,擦了擦手指,艾缪抬起手,招呼道,“麻烦再来一份。”

“我吃饱了。”

“但我还没有吃。”艾缪白了伯洛戈一眼。

“哦哦哦。”

艾缪的目光重新落回伯洛戈的身上,她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辩解?没什么了。”

在艾缪那审视的目光下,伯洛戈有些坐立不安,很奇怪,有时候两人聊着聊着,对话就变成了类似审讯之类的东西。

过了一会一盘新的薯条被送了上来,艾缪拿起一根,像豚鼠吃菜叶子一样,慢慢地、一节节地吃干净。

“伯洛戈。”

艾缪忽然叫起伯洛戈的名字。

“怎么了?”

突然被叫起名字,有种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有人跟你说,你这家伙很擅长说情话吗?”

“情话?”伯洛戈愣住了,“怎么可能?”

看着伯洛戈那副完全不自知且呆傻的模样,艾缪一边感叹一边鼓掌,“高手,不愧是专家啊,在这方面也精通的不行啊。”

“有吗?”

伯洛戈的声音高了起来,他这种人向来羞愧于情感的表达,让伯洛戈主动做这种事根本不现实。

“没什么,没什么,”艾缪忍着笑,拍了拍伯洛戈的肩膀,“高手都是这样的,无形之中折服对手。”

“哈?”

伯洛戈完全听不懂了,在他看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诚实转述而已。

“别震惊了,夸你呢。”

艾缪伸手,扒拉了一下伯洛戈的嘴角,让他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笑意。

伯洛戈想不通,艾缪则笑个没完,见她这副样子,伯洛戈把新端来的薯条挪到自己身前,一根接着一根吃了起来。

和帕尔默混久了之后,伯洛戈也开始喜欢上这些油炸食品了,要是再来一杯冰镇橙汁,放映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那就更棒了。

“你的压力很大吗?”平静中,艾缪又问道,“按照你的思维方式,都找上我了,那应该是压力大到爆吧。”

艾缪的话把伯洛戈扯回了现实里,伯洛戈本随便说点什么掩饰过去,可这时艾缪忽然抓住了伯洛戈的手,眼瞳里闪烁着微光。

伯洛戈小声道,“私闯民宅可不行。”

“那你报警啊。”

艾缪一副无赖的样子,贱兮兮地说道,“怎么?跟别人说,我闯进你的‘心房’?他们只会把你当傻子唉。”

“你有点学坏了,艾缪。”

艾缪这个双关的冷笑话,让伯洛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说明老师你教的好啊。”

艾缪抚摸着伯洛戈的手掌,感受着上面粗糙的茧子,如同一块坚硬的矬子。

“发生什么了?”艾缪再次问道。

伯洛戈深呼吸,鼓足了勇气,艰难地开口道,“我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擦了擦手指,伯洛戈满眼尽是疑虑,摸了摸胸口,这时伯洛戈才想起来,自从解决了嗜人之后,他就戒烟了。

伯洛戈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成为债务人了,更不清楚自己到底与利维坦都交易了些什么。

“我忘记了许多事,一些足以决定我个人存在的事,”伯洛戈停顿了一下,再次问出了那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实的你自己,和预期中的你自己是截然不同、乃至互相违背的存在时,你会怎么办?”

“自我认同危机吗?”

艾缪很容易地就辨别出了伯洛戈的问题,曾经她也遇到过相似的事,艾缪本以为自己是泰达的唯一,但其实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伯洛戈,你知道,人类每隔一段时间,全身的细胞就会代谢一遍吗?”艾缪问道。

“我知道。”

“也就是说,从唯物的角度来看,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并不是同一个人。”

“但我有恩赐·时溯之轴……”

“形容!形容!你这个混蛋,怎么这种时候又变蠢了起来。”艾缪掐了一下伯洛戈的手肘。

“哦哦哦,你继续。”

“我是说,不要老想着自己过去是什么人,就算你真的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又怎么样,过去你可能是个穷凶极恶的混蛋,但这影响不到现在的你。”

艾缪总结道,“过去的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你,然后抉择出未来的你。”

伯洛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根薯条,然后被艾缪用力地拍掉。

“这份是我的!”

……

在血腥粘稠的溶洞内,到处是血迹和腐烂的尸体,腥臭的气息填满了空间的每一处,血湖的表面一片宁静,没有丝毫的涟漪,如同镜面。

“一个坏消息。”

声音从溶洞的出口处缓缓传来,不久后一个身影踩着柔软的血肉地面大步到来,他站在血湖之前耐心等待着。

血湖沸腾,白皙的身影如同人鱼一样从血水之中探出,随着她的降临,流动的血水又纷纷凝固,在她的身下化作了一座扭曲的血色王座。

“我们那位摇摆不定的血亲,还是做出了他的抉择。”

玛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以一种极为悲伤的语气说道。

“从何得来的消息?”

听闻这些,姿态从容的别西卜严肃了起来。

“他亲口告诉我的。”

玛门说着让开了身位,这时别西卜才留意到在这血腥溶洞内,还有另一个沉重且迟缓的脚步声在靠近。

高大臃肿的身影漫步而来,那身可笑的潜水服是如此引人注目,漆黑的鱼群环绕着它,无声地潜行着。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血亲们。”

利维坦一边走一边张开了双手,势做要拥抱他们一样。

“利维坦?”

见到利维坦,别西卜又惊又怒,血湖完全沸腾,乃至蒸发出了浓稠血液蒸汽,连带着整个血肉溶洞都剧烈震荡了起来,无数血淋淋的细长手臂伸出,犹如被风吹动的野草。

“你来做什么?”

无论如何别西卜都想不到,利维坦会亲自现身于此。

“还能做什么?”

利维坦收回双手,做了一个行礼的动作,然后向着她与玛门轻轻地鞠躬。

“我只是觉得宣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他无情地说道,“所以我亲自前来,宣告各位的毁灭。”

玛门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别西卜饱含怒意,血海沸腾。

沉重的头盔之下,利维坦扯出了一个无人可见的狰狞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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