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252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第252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刘健的心情,可谓是复杂极了。

他隐隐觉得,这……有点有辱斯文。

历来,读书人参与农耕……毕竟是前所未有的事,倒是朝廷读书人去劝农还差不多。

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许多人看来,耕地,确实是一件极不体面的事。

就如那儒衫,宽大的袍子,长长的袖摆,何等的高雅,而这等衣物,本就适合四体不勤之人穿戴,那些耕作的读书人,很快就觉得这大袖摆碍手碍脚了,锄头锄下去,大袖摆便直接落在了地上,顿时脏兮兮的。

那长长的襦裙裙摆,更使他们耕作时,显得格外的滑稽。

“父亲,他们在耕地?”刘杰皱眉道。

“是啊,他们是在耕地!”刘健加强了语气。

“真是有辱斯文啊。”刘杰不由感慨。

这句话,倒是和刘健的第一个念头一样。

可他却是沉默了,没有接茬,因为……这样确实是有辱斯文,可看着王守仁认真耕作,其他人也纷纷弯腰锄地,便连太子殿下,居然也较了真,仿佛是不肯服输似的,使劲地挥舞着锄头。

刘健看着那群在挥舞着锄头的读书人好半响,突然道:“刘杰…”

“父亲有何吩咐。”

“你也去。”

“什么:”刘杰一愣,一脸的诧异:“父亲……”

刘健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道:“太子去得,翰林去得,进士去得,举人去得,你一个秀才,有什么不可去?”

“太子……”

刘健自知失言:“你去吧。”

刘杰只好怏怏的去了。

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累得已经直不起腰来。

只半个时辰,不,是小半时辰,大汗淋漓的读书人们,仿佛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个个脸色苍白,小胳膊小腿都打着哆嗦,甚至有人受不住,直接一屁股毫无形象的坐在了田埂上,拿着脖子上的汗巾擦拭着汗水。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这看着只是轻易的挥舞锄头,竟是如此的艰难,比当初他刚学骑马射箭那会,更令他痛不欲生。

可他咬着牙,还不信了,这点事也做不了?

少年人是不肯服输的。

自然,也有更多的读书人,依旧还在坚持,因为在前头,王守仁留给他们的背影,依然是不疾不徐,翻起一块块的土地。

倒是远处的庄户们觉得过意不去,有人跑过来道:“你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何必来吃这个苦,我们……”

王守仁这才站直了身子,回眸,他倒是显得气定神闲,显然,近来他是有练过的。

一见王守仁停下,众人便蜂拥而上。

王守仁却是丢下了两个字:“继续。”

继……继续……

一群人人仰马翻,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只是面子上拉不下,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锄头,继续翻地。

过了一个时辰,有庄户送来了茶水,还有蒸饼。

贵人们虽是一日三餐,而农户们,却是一日两餐,他们根本没有早餐一说,早餐便是早饭,因为只有吃饱喝足了,才能开始一日的劳作,而人在田里,更不可能正午回去生火造饭,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因而正午则和寻常贵人们的早点一般,会让家人送一些冷茶和蒸饼来,勉强填饱肚子,至天黑方回。

这蒸饼和茶水一送来,立即便被一群读书人围拢了。

平时大家不稀罕吃的蒸饼,现在却抢手起来。

真的很饿啊。

此时,已经顾不得斯文了,手里抓了蒸饼,便塞进口里。

朱厚照龇牙,钻入人群,也得了一个,吃进肚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蒸饼,原来如此美味啊,为何从前没有发现如此可口之物呢?

东宫的厨子,果然一个个都该杀!

王守仁却是依旧保持着他的泰然自若,坐在一旁的田埂,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蒸饼,倒是浑身冒汗,于是拿汗巾擦了擦,将斗笠放下,接着,他奇迹一般的,自怀中取出了一部书。

没错……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又累又饿,即便是想要来砸场子的人,现在也没心思去琢磨什么程朱,什么格物致知,什么大道至简了。

可王守仁确实拿出了一部书来,朗声念了起来:“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也。言君能举用善人,置之禄位,教诲不能之人,使之才能,如此则民相劝勉为善也,农者,百业之本也,农兴,则百业兴,农衰,则兴乱之世,不久矣……”

“……”

刘健远远的听着王守仁的朗读,这文章,他竟……有些耳熟。

猛地,他回忆了起来,此文乃前年,因为淮北遭灾,朝廷为了鼓励淮北之地恢复生产,因而在自己的交代之下,以内阁的名义,颁发了一部淮北劝农书。

刘健甚至还记得,这篇文章,他曾亲自抓过,是命翰林撰写,三个内阁大学士亲自过目修订,接着上呈陛下,陛下点头首肯的文章。

难怪……这么的耳熟……

不错,不错,耕作之后,拿出劝农书来读,寓教于乐,这法子倒是很新奇。

不对,这是寓教于乐吗?明明是寓教于苦才是。

只有方继藩,才会有这么多鬼主意,想来……这定是方继藩的鬼主意吧。

刘健不禁莞尔,他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一些,却又怕被人发现,将头上的纶巾帽子压了压。

寻常的读书人,也没人去搭理他,只以为是哪个人年纪大了,不肯跟着王先生一起下地,所以在旁观摩。

王守仁洋洋洒洒地将这上万字的文章念完,接着喝了一口冷茶,才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文章?”

众人沉默,没有人回应。

“此文文采斐然,出自翰林之手,传抄于淮北之地,这其中有太多朝廷劝农、兴农的苦心,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啊。”

王守仁笑了笑。

众读书人还是没反应,朱厚照则躺在田埂上,也不顾地上的泥泞,吃饱喝足了,叼着一根草杆子,双手枕头,悠悠然地看向上空的晴空万里。

王守仁随即,便将此文丢到了一边,这上好的文章,如废纸一般浸在了泥泞里。

“可是此文,虽为佳作,却是可笑之至,名为劝农,却是空洞无物,写文之人,怕是连耕地都不知何物,却滔滔不绝,大谈农时,春耕、播种、秋收,我来问你们,你们谁觉得此文章,可有道理?”

所有人都呆住了。

猛地,许多人醒悟了过来。

倘若是在昨天,他们看了这篇文章,都会忍不住为之叫好,因为此文用词之精妙,堪称为典范,而且文辞优美,其中引用了大量的经典,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文。

可现在……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除了堆砌辞藻,毫无用处。”

“不错,这等文,用来宣教,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去倒也罢了,到若真让农户们听了去,怕是要笑话,地哪里有这般好种,他倒是说的轻巧。”

……

“……”刘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了。

这篇文章,他是亲自审核过的,当时觉得甚好,拿此文去劝农,足见朝廷对农事的关心,原以为淮北的百姓们听了去,即便不积极性高涨,至少也该自觉沐浴了恩典。

所以当王守仁在农垦之余,取出此文,他原以为王守仁是在耕作之后,借此文来宣扬农耕为本。因而他不禁微笑,毕竟在这里,听到一篇和此文有渊源的文章,实是一件愉悦的事。

可谁知……竟是反面教材啊。

刘健的脸微微拉了下来。

他倒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反驳王守仁的观点。

可是……显然他失策了。

读书人们没有亲自耕种过,倒也罢了,现在实实在在的在地里干活过,尝试到了农耕之苦,再听此文,反而觉得格外的刺耳起来。

有人已经忍不住道:“这厮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此等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却来劝农,写出如此可笑的文章,还洋洋自得,自鸣得意,竟还被朝廷拿来做了典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哪里是劝农,说是害农都不为过!”这一次,深有同感的居然是刘杰。

刘杰感觉自己快断了气,喘气声像拉风箱一般。

越是感觉自己腰要累断了,他越气啊。感觉这文章,哪里是在劝自己干活,分明是来嘲讽自己的。

刘杰甚至恨不得把这写文的家伙揪出来,给他几个耳刮子,叫你会瞎逼逼!

朱厚照自也是听了这文章,他是急性子,直接怒了,一轱辘的翻身起来,露出凶恶面目:“不打死这家伙,难消我恨,写文的人在哪里?”

站在远处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的刘健,他突然觉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劝农书,真的错了吗?挺好的啊……文采斐然,用典精准,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最重要的是,这篇文正是因为自己看的精彩,方才选中的。

可看着一群读书人,在那里恨不得朝这劝农书吐吐沫,自己的儿子竟也在那痛骂一通……

无妨……无妨……老夫泰山崩于前,色而不变。

要有涵养,不和年轻人见识!

(本章完)

第253章 圣人真传

这群读书人,亲身体验之后,方才深知这农耕之苦。

王守仁看着众人群情激愤的样子,却是平静地道:“农人之苦,今日我等在此,也只是窥见一二而已,吾等不过在此耕作了半日,便已叫苦连天,而农人耕作,春日播种、插苗,夏日引水灌溉,秋日收割,到了冬日,又要应对官府的徭役,全年无休,可见他们何其辛劳。”

说罢,王守仁笑了笑,才又接着道:“平日我们总是在说,农乃国本,这既是国家的根本,自是人人重视,可古往今来,如此多的读书人重视农耕,又有几人肯俯身尝试这耕作的艰辛?不知其艰辛,却奢言农事,那么,怎么能实现圣人口中所言的‘仁政’呢?”

众人默然无语了,这骂的,已不再是写劝农书的人,而是连他们都一道骂了。

可是……出奇的,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王守仁的话,连那些预备来抨击王守仁的读书人,此刻也也选择了沉默。

王守仁又道:“趁着这个间隙,我就再来说一说同理吧,所谓同理,其实极简单,你看方才的劝农书,写下此文章的人,学问做的不好吗?书……读的不好吗?又或者是,不够聪明吗?”

众人摇头,连朱厚照都跟着摇头。

如此美妙的文章,而且还被朝廷钦定为范本,那么,写下此文章的人,至少是个翰林,这天底下,谁敢说翰林学问做的不好,不够聪明?

“可为何你们对此文章不屑于顾呢?其实……问题显而易见,就是因为写下此文之人,缺乏同理之心,他根本无从知道农人的艰辛,不知什么叫开垦,如何播种,不知如何收割,所以他对耕作,只有一个美好的想象而已。”

“读书人有美好的想象,这不是坏事,历来诗词歌赋,传唱千年,哪一篇不是动人心弦呢?只是……想凭此想象,而要去实现圣人的仁政,这就糟了,轻则只是闹出一个笑话,往大里说,这会误国害民的,结果……仁政变成了苛政,好心,却办成了坏事。”

“自我大明以来,无数的贤臣能臣,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可你们认为,这百年来,可有圣人所谓的大治之世的景象吗?”

众人又摇头,朱厚照也跟着摇头。

道理是浅而易见的!虽然大家可以说,当今是太平天下,可若说大治之事,最多也只是说说而已,这等事,不能当真,大家心如明镜。

王守仁笑着道:“可百年来,不,即便不从大明而始,唐宋时,也不曾有过大治,至多也不过是天下太平了百来年罢了。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庙堂,也出在朝野,出在你我的身上,我等都是有功名之人,蒙受国恩,可你我这等读书人,虽自诩聪明,自诩学问精深,却都没有同理之心。治国平天下,何其难也,岂是只凭做学问,就可以轻易做到的,倘若只需读书,就可以治国平天下,那么孔孟之时,天下早已大治了。”

众人又是沉默了。

这一次,似乎是在慢慢的消化着王守仁的话。

王守仁的话很朴实,没有太多的之乎者也,犹如他现在的形象一般,身上满是泥垢,长袖也早已卷了起来,全无读书人的斯文。

站在不远处的刘健,亦是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无论他心里认同不认同,听着大家叫骂那可笑的劝农书,现在是让他一丁点脾气都没有了。

这令他老脸微红,可他察觉,即便他想为劝农书,或是程朱理学反驳几句,却也难以找到什么借口。

……

“接下来,便是大道至简了。那么何谓之道?圣人所主张的,是什么?”

王守仁笑吟吟地看着所有人问。

读书人又默然了,圣人的学问,何等的精深,他们苦读数十年,也不过管中窥豹,自觉得自己拾了星点的牙慧罢了,谁敢自称已经得到了圣人的真理。

却有一人,竟是伸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众人朝那人看去,不就是那吹牛逼的读书人朱寿吗?

一见朱寿如此大言不惭,众人的脸就拉了下来。

此人是谁,如此的不要脸?

你也配知道圣人的真理?

王守仁看了朱厚照一眼,笑了,恩师已经暗中授意过,太子殿下会来读书,让王守仁不必惊奇,将太子当做平常人对待即可。

王守仁是个很实在的人,恩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毕竟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和内各大学士李东阳都能谈笑风生呢。

王守仁便笑吟吟地道:“朱秀才,你来说说看。”

一见王守仁点到了自己,朱厚照兴奋地背着手道:“圣人的道理,不很简单吗?无外乎就是勤学、孝顺、忠君、仁政,论语里写的明明白白!”

“……”

他身边的读书人,都恨不得将朱厚照掐死,这臭不要脸的,你还来劲了。

圣人的道理,你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你谁啊你,你有没有读过四书,居然还说什么论语,春秋你看过吗?那春秋中的一个个典故,有多少足以令人深思的道理,真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啊……

而此时,刘健的脚步已渐渐的靠近,一听朱厚照要回答问题,不禁竖起了耳朵,可听了朱厚照的回答,却是不由的苦笑。

太子殿下,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

可这时,王守仁却是道:“不错,全对了,忠孝仁义,便是圣人之道的精髓,朱秀才一言便揭露出了圣人的真相,很令人佩服……”

朱厚照乐了。

他突然发现,这个学问实在太有意思了。

比杨詹事,动辄之乎者也,啰嗦一大通,跟着他学了几年的学问,可到头来,却还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说什么吾读书二十载,一无所成矣。

这种书,是人读的吗?读了二十多年,天天说自己如何悬梁刺股,结果你还一无所成,你一无所成,你还教本宫跟着去读?那本宫岂不是读了一辈子,也是要一无所成?那学来……又有什么用?

王先生说话,就很好听了。

见许多人则是疑惑不解。

王守仁笑道:“你们一定心里有许多疑惑吧,其实今日来此的人,大多都是初来乍到者,吾之所以有此问,这便牵涉到了大道至简了,圣人之学,犹如佛学一般,佛曰慈悲,这心里有了善念,就是佛。若是舍弃此善之根本,就算独居深山老寺,念一辈子佛经,又有何用呢?圣人之学,也是如此啊,圣人所提倡的,无外乎是忠孝仁义而已,四书五经,不过是告诉大家,为何要秉持忠孝仁义,可读之,却也不可过度的解读,忠孝仁义,即为知,知有好坏之分,圣人之理,即为良知。”

“因而,有了良知,才有了知行合一,只要人坚守着自己的良知,而后放手去做,这即是行。就如我等方才耕地一般,耕地便是行,可耕地的过程之中,既使你我有了同理之心,可同时,其实也学到了更多的知识,身体力行越多,所学越多,你既学了圣人之道,便能分清,什么事是好的,什么事是坏的,什么是不仁,什么是不忠不孝,这样的人事,你要规避他。”

“可倘若你认为这是有益的,为何不去做呢?古之大贤,如三皇五帝,有神农尝百草,有大禹治水,这些贤者,无一不是在贯彻仁义之事,就如我们的朱秀才,他已知道什么叫忠孝仁义了,今日,他耕地,对农人又有了同理之心,学到了许多的知识,他秉持着自己的本心,晓得如有益,在耕种的过程中,也掌握了耕种的方法,那么,异日,他若是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就不会再犯下那劝农书一般的错误,行动,也是能贯彻真知的,书斋中追寻大道,只会使大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朱厚照得意地笑起来,不得不说,这理应是这个世上,第一个人说他已懂了圣人之道,是个有才学,并且得到了圣人真传的人。

而读书人们却个个若有所思,那劝农书的反面教材,令他们觉得可笑,而那位写下此文的翰林,不正是王先生口中所说的书斋中追寻大道之人吗?

有人忍不住道:“读书人怎么可以耕地呢?”

王守仁看了提出质疑的人一眼:“何止需要耕地,君子六艺,可见读书人不但要学礼,还需懂声乐、骑射、驾驭车马、行书、算数。”

“既然以上都需要学,那么学习耕种,有何不可?读书人,若不多学习天下的事,又怎么能匡扶天下呢?吾之师兄徐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便很让吾佩服。另一师兄,绘画堪称一绝,也令我佩服不已,天下处处都是学问,圣人的道理,是用来正你的心术的,绝没有告诉你做事的方法,你心里已有了圣人之道,能够做到正心诚意,难道还指望一千多年前的圣人来指导你怎么匡扶天下,贯彻仁政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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