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海马海马

汪朔媳妇抱着孩子进里屋了,闲杂人等也撤了,就剩六七个作家外加郑小龙和许非。

他锵锵锵一顿讲,老马跟几人交换个眼神,继续问:“那你觉得现在搞电影有出路么?”

“分情况。大环境来讲,国内统销统购,演员能挣点,编剧能挣点,导演能挣点,但电影厂挣不着钱。一部电影的制作方挣不着钱,它还必须得拍,因为有指标。

这种制度在以前或许适用,现在已经过时了。所以从商业角度上,搞电影一点前途都没有。

但从艺术角度上,第五代崛起,艺术片大行其道,正是好时候。几位都是文坛大家,莫言老师珠玉在前,倒可以尝试一把。”

他没直白说,但大伙都懂,电影好成名,且是国际性的。

“那你觉着电视剧环境怎么样?”刘震云问。

“欣欣向荣啊,绝对比电影好。”

“这话有意思,电视剧不卖票,怎么还比电影好?”魏人问。

“传播形式不一样……”

这个涉及到传媒范围,他尽量通俗易懂,“电视剧虽然不卖票,但电视机的数量在成倍递增,据说现在几千万台了,将来可能过亿。而且覆盖面积大,市台百万,省台千万,央视11亿。

与此同时,国内经济增长,企业增多,竞争环境激烈。想出头,就得有知名度。

所以电视台和企业天生有一道桥梁,就是广告,这是二者的性质和需求决定的。那一天24小时,广告在不同时间段的效果也不一样。

当企业意识到,一部大热剧可以产生难以想象的影响力时,会捧着钱让你拍戏。因为在这个时间段,广告效果肯定最强。”

“……”

一番话惹得众人沉思,郑小龙道:“不过有个前提条件,你的作品得过硬,让企业有信心。”

“没错,胡同只是开始……”

许非比划了一下,郑小龙会意,那意思是:《渴望十六年》有这个潜质,题材的受众面最广。

过了半晌,马卫都问汪朔,“怎么样?”

“必须的啊,这小子是我见过最门儿清的一个。”

他又问莫言,“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老马挨个问了一圈,达成一致,才道:“刚才不说找你帮忙么?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个准备成立一家创作中心,专门搞影视。目前有12位,都是文学界的。

我们属于跨行,除了朔爷有点经验,其他人都不懂。你和小龙有单位,不好加入,就请你们当个顾问,给指导指导。”

这话就很给面儿。

在座皆是大佬,他二十多岁的后生,说指导指导。

“……”

许非先看郑小龙,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既然在场,就等于默许了。他想了想,道:“几位老师说说这个创作中心,我先了解一下成么?”

于是老马开始解释。

这点子是侃大山侃出来的,汪朔和马卫都牵头,想搞一个文艺沙龙性质的创作团体。名字都起好了,叫海马影视创作中心。

另有刘毅然、吴滨、苏雷、葛小刚等,共12人。汪朔是法人兼理事长,马未都是秘书长。

许非听的蛋疼,问:“你们算公司还是行业协会?”

“民间团体吧。搞公司、搞行业的话不方便,也拘束。”

“那你们自己投资么?”

“看看再说,刚入门一抹黑,所以才把你俩请来啊。”

得!

许非听完就俩字:玩票。

把故事变成铅字,是一种成就感;把铅字变成影像,又是一种成就感。这帮人就是新鲜,好玩,才弄这么个组织。

“我实话实说啊,但凡一帮人聚到一块鼓捣东西,除了志同道合,肯定也想挣点实惠。

现在剧本荒,电影和电视剧都荒,而老师们都是大家,写起来肯定有优势。

电影没什么说的,体制摆在那里。电视剧方面,倒不如咱们开开先河。市场化生产,按质量和需求往外卖剧本。”

“具体说说。”苏童道。

“比如我们觉得这个题材,观众肯定会喜欢,那就主动联系电视台。商谈妥当,我们出剧本,他们给钱。

或者说,电视台想拍什么剧,但是缺乏好剧本,我们也可以接这个活儿。

每集多少,按质论价。甚至可以把企业加起来,直接从赞助环节开始谈,争取各方都能获益。”

其实现在电视台拍戏,也照这个路数。关键在质量和需求,这么多作家在一块,天生具有影响力,而且主动性也很关键。

海马成立之初,非常松散,纯玩票。等《渴望》播出后,大家看到电视剧上限了,企业热钱也过来了,这才迸发出积极性。

从12人,发展到巅峰时的40多人。

不过后来解散了,主要原因是收益回笼太慢,比如一集三百块钱,要等播出后才给,得等个一两年。

还有作家极具个性,单独执笔还好,合作起来容易出矛盾,不好调和。

许非觉得挺可惜,如果真把海马发展起来,国内编剧的地位也不至于如此低下。

他想什么没人知道,但话都听进去了。挣钱嘛,谁嫌钱多啊?

“得咧,那就说定了。”

马卫都一拍大腿,“14个人,两位挂名顾问,过几天开张接客。”

“俗,那叫倒屣迎宾。”

“少杰宝贫,侃的我都饿了,马爷请客,再搓一顿去?”汪朔道。

“成啊,走着走着。”

老马一看表,不知不觉傍晚了,招呼众人起身,又找了个馆子。

地方阔气,价格惊人。

好酒好菜,吃吃喝喝,又一顿神侃。作家和作家还不一样,有能说的像汪朔,有含蓄的像刘恒,就闷头听着。

许非不停看表,忽然一招手:“老板,电视能开么?”

“能啊,您想看……哎哟!”

老板急慌慌调到京台,“差点忘了,今儿播胡同。”

“胡同?哦,《胡同人家》第二部吧?”刘震云道。

“这剧不错,日子挑的好。”刘恒难得说了一句。

“算双喜临门么?”苏童问。

“算,绝对算!”

一帮人喝半天了,正好想休息,齐刷刷转向电视机。

(还有……)

(本章完)

第266章 胡同2开播

今天是一个倍受期待的夜晚。

当《天气预报》结束之后,有电视机的京城家庭,几乎都做了同一件事——转到京台频道。

这里有高级知识分子,有学生,有公务员,有媒体人员,有普通工人。他们都具备一个特点,《胡同人家》的死忠粉。

“妈,快点的!”

“来了来了!”

于佳佳蜷在沙发上喊,老爸早早就位,老妈拿着毛线钩针过来,织着一件新毛衣。

她见此情此景,有点感慨,“过的真快啊,去年也这么着,足足坐了二十天。”

“不一样,去年夏天播的,今年还能赶上春节呢。”

“哎,今年一月播有说道么?”老爸问。

“配合过年气氛吧,不太清楚……”

于佳佳嗑着瓜子,确实不太了解,忽地叫道:“开始了!开始了!”

只见屏幕上出现一行预告:下面请欣赏42集电视连续剧,《胡同人家》第二部。跟着画面一黑,又一亮,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片头出现。

在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不自觉的都生出一股暖意,就像跟一个老友久别重逢,特亲。

片头过后,同样是熟悉的字体:

第一集无题(上)

本集编剧:梁左

“这片名什么意思啊?”老妈奇怪。

“字面意思,就是不知道取什么题目。”

于佳佳也疑惑,明显搞事情啊,梁左如今炙手可热,公认的大才子,还至于用这种手段搞穿凿?

带着不解,第一集开始。

先是在一个大厅里,舞台灯光辉煌,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第1届金鸭奖最佳男演员获得者,白奋斗!”

“哗哗哗!”

伴着热烈的掌声,葛尤穿着西装上台,人模狗样,接过一只专门订制的鸭状奖杯。

底下噼里啪啦,摄像头乱闪。

这货心潮滚滚,热泪涟涟,五官拧在一起抽动,声音高亢,“今天,我能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

“鹅鹅鹅!”

老妈的独特笑声又出现了,“葛尤太逗了,站在那儿我就想乐。”

“跟陈小二还不一样,他是越正经越逗。”老爸附和。

经过第一部的熏陶,观众都会看了,节奏同步。不用说,这肯定是场梦。

这段戏是全剧花费最大的,租了个大厅,请了三十多位群演,就为了一分钟的效果。果然,随着哈利路亚的音乐响起,葛尤的表情达到了高潮,宛如升天。

“嘿,嘿嘿!”

画面一转,丫靠着板车睡觉呢,边做梦边傻笑,神态猥琐。

“唔!”

葛尤忽觉有人拉扯自己,不情愿的睁开眼,猛地一激灵,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勉强站立,小手正扯着自己衣服。

“……”

镜头拉远,俩人对视了一会,葛尤东张西望,狐疑道:“这不是第一部啊?”

“噗!”

于佳佳喷出一颗瓜子,顿时想起上部开头的白奋斗和狗。

这种自我吐槽的手法,类似于彩蛋,创作者皮一下。不能多用,多用就出戏了。

“哎,这小孩真好看。”

“白白嫩嫩的,大眼睛,长大肯定也好。”

老爸老妈的关注点明显不同,杨寿天小时候的颜值也确实出色。

却说白奋斗捡了个孩子,带回大杂院。

陶蓓正为对白奋斗生出好感而烦恼,她觉着自己一模特,要啥有啥,怎么偏偏对他有好感呢?

几个人在院里聊婚姻观,于兰姑和张秋梅特通透,一个有自己的幸福,一个有自己的生活。

反倒没对象的西葫芦,纯理论专家,叹道:“我觉得吧,好的婚姻就像冬天穿件大棉袄,行动不方便,但暖和。坏的婚姻就像夏天穿件大棉袄,不仅不方便,还……哇呀!”

他吓得一蹦,葛尤横抱着孩子,跟搬袋白面似的入镜。

所有人瞪大眼睛,刘贝下意识酸了一句:“哟,哪来的孩子?外面小情人儿的?”

“我倒想有,怎奈赤胆忠心,经得起考验。”

葛尤凑过去,“刚在道上捡的,不像走丢,我先领回来了,一会去派出所问问。”

“哪有你这么抱孩子的,给我。”

姜黎黎看不过去,她手法就专业多了,一手托住屁股,一手扶着后背,这样最稳当。

刘贝斜了一眼,嗤道:“真捡的假捡的啊?俗话说得好,男人有钱就变坏。你这街头文化产业越做越大,保不齐就珠胎暗结,亲生的说成捡的,变着法再生个儿子。”

“哈,这句好!”

于佳佳早备好了对话集,刷刷写上一笔。

男人有钱就变坏嘛,很多年后才冒出来的。每人写单集剧本,然后一块研究,许非就给加了不少梗,被称为行走的名言警句库。

她这句还没写好,就听葛尤接道:“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能理解,但也不能不顾科学吧?你瞅瞅她什么样,我什么样,她妈得多大的DNA才能把我灭了?

再者说,我生女儿就生女儿,我们家又没皇位,用不着带把的。”

得!

看到此为止,于佳佳彻底放心,还是那个味儿。

…………

饭店内,一帮大佬也在看。

关注点自然不同,观众看逗乐,他们看创作思路。就是这集想讲什么,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讲。

所以他们更在意最后那句话,“我生女儿就生女儿,我们家又没皇位,用不着带把的。”

“这是讲重男轻女的吧?”

“父母要儿子,就把女儿扔了。”

“还是穷,没钱没势,养不了俩。”

“有钱有势也不成,政策抓的紧,后面可能有表现。”

啧!许非竖了根大拇指,“心悦诚服。”

“是你这本子好,没废话,有铺垫,这样才能琢磨。你要是烂戏,想琢磨都无从下手,那怎么说的来着?”老马道。

“辣眼睛!”

刘震云显然是忠实观众。

“哈哈,对,辣眼睛!”

几人一乐,心里没怎么在意。

人家搞严肃文学的,写的人性、思想深了去了,胡同有内涵,但没到让他们惊诧的程度。

白奋斗把孩子带回来,一帮人开始研究。

“说不定被爹娘给扔了,是个弃婴。这要是让人贩子捡着,准保给人当童养媳去了。”

“给儿子娶媳妇比天都大,有钱找合法的,没钱找违法的。”

“女的带着七个孩子改嫁,那男的也穷,但愿意养活,条件就是你得给我生儿子。后来又生了俩,还是闺女。”

果然,主题愈发清晰,就是讲重男轻女的。

莫言等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吃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到了第二集,谢元和方清卓出场。

剧里没刻意讲明,但从俩人的化妆上,女的显大,低眉顺眼,暗示她便是现代童养媳。

“警察同志,你要是早点进来,我也不至于挨顿打……”

谢元被揍的鼻青脸肿,捂着腮帮子哎哟。

许非演的警察一脸严肃,问:“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孩子?”

“是是!”

方清卓忙道,被丈夫盯了一眼,马上摇头,“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

俩人不知如何回答,小姑娘忽然跑过去,脆生生喊:“爸爸,妈妈!”

“妞儿!”

方清卓一把搂在怀里,毕竟还心疼。

小姑娘在妈妈跟前呆了一会,又过去找爸爸。

谢元一扒拉,往那边躲,“别叫俺,你这个赔钱货,丫头都是赔钱货……”

“爸爸!”

“别叫俺,别叫俺!”

“爸爸!”

莫言听着听着,忍不住又扭头看。苏童也侧过身子,刘恒的椅子都掉了个个。

只见谢元滑稽的像只猴子,甚至蹲到了沙发上,恨不能再往里挤挤,“咋还把你找着咧,找你干啥咧,你弟咋办?你弟咋办?”

“别叫俺!春花,快把她领走!”

“你等会儿……”

警察止住方清卓,把孩子揽到跟前,问:“你们有俩孩子?”

“没有没有!”

“那什么叫她弟咋办?”

“同志,是这么回似……”

谢元重新坐好,比划着双手道:“俺们结婚六七年咧,一直莫孩子。好容易她肚子有动静,不想是个女娃娃。女娃娃哪行咧,得生男娃!

我就带她来京城打工,顺便看看病。”

“看病?”

“得看!要是莫病,咋就生不出个男娃?”

谢元从里怀兜里摸出一张纸,“你瞅瞅,这是俺弄到的偏方,能生儿子。”

“所以你就把女儿扔掉了?”

“也不是故意扔的,走散咧,走散咧。”

谢元小心翼翼的把偏方揣好,拍拍口袋,仿佛说了句“喝水吃饭”一样的话。

“艹!”

饭店老板先忍不住了,“我要是碰着这号人,揍死丫的!”

“这号人多了,你揍得过来么?”

“唉,拍的真好,跟第一部一个味儿,就是题材沉重了点。”

“这叫上来先表明态度,免得一群老干部又说不深刻,第一集也挺逗乐的。”

另桌的食客聊上了,而且都懂。

“……”

刘恒皱着眉,问:“他这样不犯法么?”

“有规定,遗弃孩子的,还得情节恶劣的,五年以下。”

许非夹了口菜,解释道:“一般情况都不会量刑。如果量刑了,孩子父母抓进去,那更没人养,以教导训诫为主。而且人家死不承认,就说走丢了,你心里明白也没办法。”

刘震云叹道:“我倒能写出来,效果不一样。那个演员,谢元是吧?演的太好了,蹲沙发那段绝了。”

“意思表达很清楚,戏里没说,但琢磨琢磨,就是重男轻女和基本国策闹的。”

“分寸掌握的好,再露一点就过了。”

“影视艺术跟文字真的不一样,电视剧有搞头。”

大家纷纷感叹,看向那个年轻人,好像才发现似的又惊讶于他的年纪,果真不同凡响。

这才叫顾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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