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8章 事败即罪(最后一天求月票)

楼约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往前轰鸣的山。

他抬高声音的质问,也似惊世之雷霆,震得整个三清玄都上帝宫都是余响。

在道脉体系之中,除了三大圣地掌教,就是天师地位最高。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与天子对坐论道的。

千百年来,在道国之内,何曾有人敢如此质问天师?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余徙居心不良了。

楼约狂妄,以下犯上!

“放肆!”却是晋王姬玄贞,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怒视楼约,声如鸣钟:“楼枢使,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这么跟西天师讲话?!”

楼约有没有资格同余徙对话?

其实是有的。

虽然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力都不如,但未来可观,前途能见。

还是姜望当初在天京城说的那句——“绝巅不过是我必然途经的风景”。

作为中州第一真人,以及在姜望证道后,天下第一真人最有力的竞争者……当然,在姜望证道绝巅后,已经没人再聊什么第一真人了。那已经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比向凤岐身死后的杀力第一都更无趣。因为亘古第一的真人正在眼前,还活跃在绝巅。

总之楼约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他也就不比余徙低多少。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有几句失态的言语,也有资格被谅解。

当然在身份上,四大天师地位超然,余徙又代表玉京山,他就有几分失礼。

同为帝党的姬玄贞出言怒斥,自是一种维护——

我已经批评过了,你们就不可以再批评了。我已经代表宗室发作了,你们总不能代表道门再借题发挥。

楼约的正式官职,是军机楼枢密使,是除了八甲统帅之外的三位军事枢臣之一。

与之并列的另外两位,一个是晋王姬玄贞,还有一个是宗正寺卿姬玉珉。

不难看出来,他们都是帝党。

晋王府自有王府卫队,兵额不过五千。宗正寺也有寺卫,专门处置宗室不法事,也就万人规模。楼约那应天第一家的私兵,更是不超过三千。

与手握重兵的八甲统帅相较,他们在军机楼里,更像是虚设闲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三位军事枢臣,通常只参赞军务,并不会真个带兵打仗,甚至对军务都很少发表意见。常常端着一盏茶,喝到军事会议结束。

如楼约这次去东海,也就是带着几队人手,完成中古天路的前期铺垫罢了。

但他们坐在军机楼中,就是一种权力的体现。他们列名军机楼枢密使,就是代表天子,牢牢把握着中央帝国的最高级军事会议方向。

事实上军机楼的扩额,正是过往帝权外拓的掠影。

最早景国军机楼也如齐国兵事堂一般,有八位强军统帅,便有八额枢密使。从八个名额到如今的十一个名额,且增加的三个名额,都是帝党。这放在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权力变化,而在景国这样最为古老、最为陈旧,诸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国家,竟然毫无波澜地发生。

这正是姬凤洲掌权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今天子,尤其擅长举大事于无声,化惊雷为细雨。

昔年万俟惊鹄在黄河之会前夕死于非命,是何等大事,而竟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镜世台诬姜望通魔,被三刑宫打脸,本是大大损害上古诛魔盟约公信力的事情,却也很快就被淡化。

庄高羡冒天下之大不韪,借助景国内部势力的遮掩,在万妖之门后,对履行人族神临责任的姜望出手。结果如何呢?现在也没人再提及,波纹漾于深水。

可是沧海这样的巨大失败,终是不可能再无声地抹去了。

参天大树欲静,东南西北哪阵风肯止?

以至于很多人在今天才恍然看到——原来中央大景帝国的君主,也不是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也要面对如此多的问题,如此多的风波。

晋王一开口,楼约当即后退一步:“王爷斥责得是,令下臣惊醒。治国以礼,修道以敬,轻率指画已是不该,无知妄言更是失礼。下臣为丞相鸣不平,一时激愤失语,天师见谅!”

这些帝党总是如此,近些年尤甚。

总是自说自话,自己搭台自己唱。这景国天下,难道只姓姬吗?

余徙冷声一笑:“晋王,无须替我言!”

“让人说话亡不了国,不让人说话,才有国破之危。不存在什么以下犯上,这里是大景帝国议事之殿,天高不算高,有理便可声高!”

他以楼约的无礼,定下了论事的基调,为再次进攻天子做准备,而后一拂袍袖:“吾当值天师以来,御妖荡魔,敕神杀鬼,为道国大业,从来不计辛劳,屡耗根本。惟愿道门永昌,道国永治,只求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天下之民,能安于一。”

他负手而立,姿态倨傲:“你问我是何居心,这是我的居心!太元真人,此等居心,良否?!”

“这正是公心,亦是吾辈之所求,是丞相之所谋!”楼约十分恳切:“天师大人,我等志同道合,正该携手同行。何以今日言无罪者之罪,自毁大景天梁?”

余徙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楼约:“谁是大景天梁?是你楼约吗?还是具体的哪一个名字?抑或是我千千万万的道修,自远古时代传承至今的精神呢?”

“你楼约自是忠国之人,丞相也一再地证明过自己。可昔日事,今日事,不是一件事。可能最初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个词叫事与愿违,还有个词,叫眼高手低。”

他语气渐而凌厉起来:“你说昔年太祖陈制,言者无罪,事者无罪。我也记得太祖陈制。但言者无罪是秉直耿介之言,不是妖言惑众。事者无罪是忠任厚国之事,不是丧权辱国!”

“妖言惑众?丧权辱国?”余徙这话都说出来,姬玄贞做不成和事佬了,一时沉下眸光,脸色难看至极:“西天师此言,是否太重!是否要再斟酌!”

“本座还要斟酌什么?”余徙对他毫不客气:“道国军民奉血奉肉,方成震动诸世之奇观,让有些人扬威于海。可中古天路碎在何处,永恒天碑为谁镇海?你来回答我!”

沧海这样巨大的失败,也是能捂盖子捂过去的吗?

晋王亲身下场,是他所愿!

就看皇帝什么时候坐不住!

“中古天路碎于超脱者长河龙君敖舒意,你余徙有本事拦住吗!?”姬玄贞勃然大怒,再不讲面上的和缓,直接大步往前,同余徙锣对锣鼓对鼓,直呼其名:“永恒天碑陷于沧海深处,于阙大帅以身相阻,灵宸道君冒死夺回其一,销毁其三——在你余徙眼里,这些竟算什么?于帅丧权辱国了吗?灵宸道君丧权辱国了吗?还是那些不能回家的将士,他们丧我主权、辱我道国?!”

“灵宸道君在其位已尽其责,于帅以身殉国足堪壮烈,用得着你搬出来挡箭!那些死国的将士更非你的言柄,你晋王就是这样胡搅蛮缠的吗?徒然叫人齿冷!”余徙冷眼相对:“就事论事而已,是否对你太过为难?”

宋淮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任凭对峙双方把蓬莱岛掌教搬来搬去,左遮右挡,好像全不在意,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有人不愿让他装聋作哑。

北天师巫道祐这时侧头看他,出声道:“这些事情吵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眉目清晰了,想必人心自有一杆秤——东天师怎么看?”

宋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这位最年长的天师一眼,微微一笑:“本座以为,大家论一论也好,吵起来也无伤大雅,言者无罪嘛。”

姬玄贞当即道:“说是言者无罪,但有些声音是想要这个国家更好,还是想要凭一己之偏狭,固执地左右国家的方向,或是让某些人死?本王认为,有待商榷。正言无罪,忠言无罪,捉言为刀,乃伤家国,此风岂可助长?”

宋淮笑而不语,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巫道祐摆了摆手:“你们情绪使然,互相攻讦,却也没有必要。虽说朝会就是吵架,大朝大吵,小朝小吵,但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也不是只为了看吵架。”

这话说得许多大臣会心一笑,略略缓和了气氛。

而后他起身离座。

这位资历最老的天师大人,满头白发,簪成道髻,好似云在天上。保养得极好的白须,一直垂到腹部,又似瀑流倒挂。

穿一件白色道袍,大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他自那金桥之上走下来,也走到那丹陛之前,同西天师余徙、晋王姬玄贞、军机枢密使楼约一般,亦在伏地的闾丘文月的旁边。

若说闾丘文月堆在地上的名账如碑,其人五体投地,待死如碑前墓。

那么三位绝巅、一尊中域最强真人,四人立在四角,就像是四颗合棺长钉,钉在四方。

也不知谁想要钉死这口棺材,谁又要将棺材盖子掀开。

巫道祐走到了这里,却不往丹陛上看。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殿文武,慢慢说道:“太元真人先前说的那番话,老朽有些不认同!”

楼约对他一礼:“言者无责,行者有心。天师自然可以不认同在下,就像在下也不见得同意您。”

巫道祐却并不看他:“老夫痴长岁月,今日倚老卖老,说几句过来人的话——昔者太祖开国,重赏勇夫,乃有妖界之开拓;文帝治政,施恩天下,于是得万邦臣服;及至于先君显帝,也是赏功罚过,恩威并举。今日咱们在草原、在沧海,在现世乃至于诸天万界挥洒的筹码,都是先代留下的恩泽,历朝累积的资粮,不可以随意挥霍。”

“老夫要说什么?”

他抬高声量:“百夫之长,应通旗令;先锋之将,当破敌阵;将十万百万之军,一战倾国,就应该迎来胜利!那高处的位置,不是让人坐上去看风景的。坐在那个位置,就有责任带来胜利。除此之外,都是空谈!无论什么原因,什么借口,什么局外局内,讲这些有什么意义?”

“超脱者当然不可想象,我们无论哪个,也不可能拦得住敖舒意,也没办法观测、布局、设计超脱者,颂其名思其尊即为其所觉,根本在论外。但我们有没有下这样大一注,去填沧海?当初靖海计划,老夫可并没有同意,是谁一意孤行,又是谁执迷不悟?”

“结果就是结果,过程只是过程。结果是错误的结果,那么无论过程多么曲折,都只是不同的错误过程。靖海计划失败了,所以它错了。就是这么简单。”

他终于回身,以一尊真正的天师立在天门外的姿态,屹立在这大殿中。

顶天立地!

这位须发皆苍的老天师,面对丹陛上的天子,眼睛看着伏地的闾丘文月,嘴里却是在与楼约对话:“你对'罪'字有很深刻的认知,但人生不是说文解字,什么过失、触法,本座要说——事败即罪!”

这最后的四个字,震得整个大殿都似乎摇颤。

那颤抖不安的,几乎也是人心。

事败即罪竟是谁的罪?

玉京山想要做什么?大罗山想要做什么?

今日剑指何人?

便于此时,有一道更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响在大殿之外:“好一个事败即罪!”

众皆转头看去,便见一老者,大步走进殿中来。

能在大朝会期间,随意进入这中央大殿,能够随意接巫道祐的话,这人当然不简单。

他踏碎天光入殿中,仅在外貌上,有一种类于巫道祐的老态龙钟。他有一对耷拉的白眉,和一双淡黄色的乍看有些浑浊的眼睛。

走进殿中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人们的视线。

他即是军机楼里最后一位没有掌军的枢臣,宗正寺卿——姬玉珉。

若要比资格,他资格比巫道祐都更老!

因为他是开国太祖姬玉夙的弟弟。

当然并不是亲弟弟。姬玉夙那一辈有兄弟姐妹六人,个个不凡,合称姬氏六杰。这些兄弟姐妹随他起事,助他成道,在中央帝国开国的过程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去了。

姬玉珉是姬玉夙血脉稀薄的远亲,投在老大哥旗下,随之征战四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姬玉夙非常器重这个远亲弟弟,给了他“玉”字,把他迁到了自己这一支的宗谱上。

也就是说,在法理上,姬玉珉能够算是姬玉夙的亲弟弟,有毋庸置疑的尊贵。

姬玉夙当年要封他为王,是真正划分封国的那种王。他辞而不受,认为自己并没有治理封国的才能,只想为兄长看好家院。

于是成为了宗正寺卿,总管宗室事务。

自太祖时期至今,他都执掌着景国宗正寺,累代不易。他知道最多的这个国家的隐秘,他也得到最高的信任。贵不可言的姬姓皇室,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当初正是他第一个坐进军机楼里,为军机楼扩额打开了口子。

一句“昔从太祖征伐,乃有中央天下。”令各方大员,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能说他姬玉珉不知兵?

还是说他没有资格参赞军务?

有资格这么说的人,都不在了。

今天他走进中央大殿里来,代表帝党已经做好了准备——让人不敢去设想的准备。

而他看着巫道祐:“想不到在这中央大殿,道国核心,现世至高权利之处,还有无知后生,仅以成败论英雄!”

巫道祐摆资历,他也摆资历。

以他的资历,的确能说巫道祐一句“后生”!

巫道祐说天子,他也说天子。

“昔日太祖开创第一帝国,始建国家体制,以履极六合天子为至高理想,但功亏一篑,未能登顶。他算是失败了,他非英雄吗?”

“昔日文皇帝,会盟诸侯,宰割天下,要成太祖未成之业,执掌无上天权。在这个目标上来说,他也算是失败了——他非英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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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69章 景臣

“乃至于隋主,当年亦以六合天子为大业,后来却上了玉京山,甚至没有走到最后一段路——”

姬玉珉冷眼看着巫道祐:“尊敬的天师大人,今日之紫虚道君,他也事败即罪,不能算英雄吗?”

又看向余徙:“小余,你以为呢?”

历史是一个轮回。

正如当初余徙还指点过楼约的修行。

当初年仅七岁的余徙,第一次登上玉京山的时候,姬玉珉也在山上作客——作为同时代的人物,姬玉珉虽然不是最顶级的那类时代骄子,却也和紫虚道君宗德祯,多少有几句话讲。他也常常代表帝室,和玉京山做最直接的沟通。

实在地说,威严贵重的玉京山,和执掌江山的景国帝室,是有过非常亲密的一段时光的。这种亲密,甚于其它两脉而存在。今天却也是玉京山的天师,第一个站出来。

道门景国一体,道门三脉一家——说都是这么说,对外也都是如此。但道门景国毕竟是不同的说法,道门三脉也各自有区分。

真能一体混同,也不必各有属国了。

道国体系下的道属国,哪家奉修大罗山,哪家奉修玉京山,哪家奉修蓬莱岛,哪家独属于景国,可都是分得很清楚。

就算是嫡亲的兄弟姐妹,关起门来,也有个亲近疏离。

总之姬玉珉曾经还摸着那个小道士的脑袋,夸赞他礼貌有灵性。

哪怕小道士长成了余天师,这一声小余,他也只好受着。

至于姬玉珉问他的问题……

什么问题?

“凡夫俗子,常以成败论英雄。但诸位立此殿中,都是各地主政,牧守一方,视野高阔,明见万里。也是胜则欢呼永寿,败即谤讥于朝吗?”

姬玉珉的声音在殿中,自有其高阔雄越:“古今多少豪杰事,但凡有改天换地的勇气,胜亦英雄,败亦英雄!”

谁敢说姬玉夙不是英雄?

他亲手开创了国家体制,也几乎开辟了新历,将人道洪流推举到如此高度。

整个道历新启之后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他的影响中。

谁又敢说景文帝姬符仁不是英雄?

即便心里不认同,嘴上也不能说。

祂可还活着在,正是永世逍遥的超脱者之一,永劫不灭,念而知闻。

至于紫虚道君宗德祯……

天师几乎是道门最尊贵的人。之所以是“几乎”,就是因为上面还有道君。

玉京山的天师装作听不见。

正在对话的代表大罗山的天师,又真可以对玉京山的道君指指点点吗?

姬玉珉把这几个人搬出来,问事败是否可以称英雄,着实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一直都有这样的声音评价姬玉珉,说他只会藏在姬玉夙身后举顺风旗、斩太平剑。这评价着实是偏颇了!

巫道祐在心中冷笑,姬玉珉分明使得是借力打力的功夫,有一套风雨不侵拳!

他看着这位‘太祖御弟’,认真审视帝党的决心,以此衡量宰割的力度——太重容易陷入僵局,切不进刀子,太轻又不免辜负了时机。

那闾丘文月上来就‘乞死’,几乎是不想谈。

摆明了用性命逼迫他们放手,他又岂能叫这些帝党如愿?

闾丘文月要乞死,闾丘文月也未必不能死!

“宗正大人,您要说太祖、文帝,乃至于紫虚道君的失败,本座难以苟同。”巫道祐认真道:“六合天子是开天辟地以来至高的伟业,要超越三代人皇而存在,无数英豪为此摧折,而亘古未有成者——也是现在这些事情能够相比的吗?”

姬玉珉与他对视:“靖平沧海一事,亘古就有成者吗?今帝坐朝而望沧海,落子而动风云,一朝天路横跨,海族狼奔豕突,我以为,显极武功!”

巫道祐只问:“但结果呢?”

“结果是在超脱者的搅局下失败了,那又如何?你巫道祐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我姬玉珉有!我想当今天子更有!”

姬玉珉高声道:“昔日南楚淮国公,两证绝巅而跃其上,终止于陨仙林中超脱者。那亦是局外之因,算外之果,你能说左嚣不是英雄人物?但左嚣没有再来一次的资格了,我们景国却还有!我们既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又有从头再来的资格,试问,何以称悲,何以不安,如何作今日之情态?!”

他的姿态已是极严厉了:“巫道祐,你比我年轻,却比我老朽!”

“哈哈哈哈!”在这中央大殿,巫道祐笑了起来:“我比阁下老朽!是的!”

他收敛了笑容:“因为什么?我在天门外,你在宗正寺。我为天下事,你为一家事!正如南楚星巫将尽寿,正是从来忧思催人衰。我老得比你快,不是理所应当吗?”

“勇气,资格,这是两个多么漂亮的词语。我正视它们了,你正视了吗?它们从何而来?是你一言起,一言无,还是四千年积累,亿兆人奉献,无数血汗才堆成这样的筹码呢?‘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宗正大人,你说得太轻巧了!你可以从头再来,陛下可以从头再来,于阙死了,斗厄军没了,他们还能从头吗?!”

终于是聊到当今景帝姬凤洲了。

北天师巫道祐口中,终于有了“陛下”这两个字。

所有人的呼吸都绷住了。

而姬玉珉道:“不是我说得太轻巧,而是你看得太轻佻!”

他站在这大殿之中,受百官之注视,大手一张:“上国天君,永昭六合,中央皇帝,诸天第一。姬姓皇族御极四千年,宗府事即是天下事,天下事不见得是道门事。你好像不明白,我们站在中央大殿,脚下是景国!”

“是我不明白吗?”巫道祐大步而前,与之对峙,须发张舞:“我看是你忘了,中央大殿是怎么来的,景国是怎么建立的!”

这——

满殿文武,已是惊了。

怎么就吵到了这个地步?

要说出这样严重的话语吗?

河底的暗涌已经冲出了水面,天京城建立之日就留下的裂隙,要在今天再次被撕裂吗?

四千年来,道权皇权错综复杂,彼争我夺,直接撕破脸的情况,也有几次。

基本上每一次都带来了巨大的权力变化。

有的人乐见其成,有的人惴惴不安。

这艘引领人道洪流的堂皇之舟,今日又要如何转向?

姬玉珉的态度固然强硬,道门这次看起来也是半点不肯退让。

大家都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了。

只是不知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又分别扮演什么角色呢?

“这个国家是怎么建立的,巫道祐,我比你清楚。”终是姬玉珉的语气先缓两分:“如果你想学习当年的历史,可以找个时间来宗正寺,我一一讲与你听。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讨论这个国家的未来。亿兆百姓的未来,人道洪流的朝向……巫道祐,你知道我们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今日你虽颇多傲慢之言,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那高处的位置,不是让人坐上去看风景的。”

这位开国勋臣、宗室长者,高声道:“诚如太祖当年所言,欲成大业,必有大险,畏畏缩缩,谈何立国!若没有开天辟地的勇气,若不敢为人之所不敢为,没有成人之所不能成的决心,何以承担天下,说什么泽被苍生?”

巫道祐提及太祖,提及文帝,自是为了表述今帝大不如。

姬玉珉作为景太祖的弟弟,景文帝的叔叔,对这两位无疑更有发言权。他也提太祖,也提文帝,却是说今时未必不如旧时,今帝未必不如祖帝——

倘若靖海计划大获成功,姬凤洲成为中古以来第一位靖平沧海的皇帝,了却中古人皇的遗憾,握沧海而吞近海,把整个东海纳入囊中,将漫长的海岸线,变成齐国脖颈上的绞索……

那么姬凤洲的确有资格与前两者相较。

问题是他失败了。

今日无论帝党怎么维护、怎么反驳、怎么高声,靖海计划失败了,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在巫道祐看来,他所看到的,是姬玉珉的色厉内荏。

所以他只是大赞一声:“好!今日我们就说泽被苍生,就说承担天下!宗正大人,你可知——”

丹陛之上,有旒珠碰撞的响。

它的响动,只是那位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在他的帝座上,往前倾了半分。于是平天冠上,旒珠摇动。

遂有这般轻微的一声。

它是如此的轻微,却叫整个中央大殿都静了。

在巫道祐和姬玉珉吵得正激烈,所有人或紧张或期待但都不曾意想的时候,皇帝却开口。

他开口却只道:“丞相,起身罢。担在你身上的那些,太沉重了。”

在地上趴伏了很久,久到几乎像是一具确定尸体的闾丘文月,抬起了头。

以这样的姿态,她当然是看不到那位皇帝的,她只看得到丹陛上的雕纹。

而大景天子的声音道:“朕命你,起身。”

闾丘文月于是起身。

皇帝又道:“楼约。”

楼约往前一步:“臣在!”

“楼约啊楼约,朕当如何称呼你?”皇帝问。

楼约道:“称呼只是一个指代,不很重要,陛下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臣唯命是从。”

“不,这很重要。”独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对着丹陛前的众臣:“诸位爱卿,朕常常在想,该怎么称呼你们?同样一个人,余徙称他太元真人,晋王称他楼枢使。他究竟是谁?”

“太元真人是楼约,楼枢使也是楼约。但如果一定要问楼约是谁——”楼约直接大礼拜倒:“军机楼枢密使,才是臣!”

是啊,军机楼枢密使,才是官职,才是君臣关系里的那个“臣”。

这是当前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你在景国,你是谁?

“那么。”姬凤洲的声音不高,甚至于是有些慵懒的,他在高高的人们无法看清的丹陛上、龙椅上,如此问道:“殿前这些,都是景臣吗?”

余徙感到错愕——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听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而是不懂为什么突然到这一步。

这就要逼着人站队么?

这也太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对外也就罢了,在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上,也要玩平地起惊雷那一套么?

如此庞然的帝国,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谁能润物细无声!

这岂不是分裂国家的愚蠢行径?

今日这座中央大殿里,有四大天师,有军机枢臣,勋贵、宗室,景国四十九府太守,都在其中。

可以说,整个大景帝国的权力,都分散在这些人手中。此中聚而天下聚,此中散而天下散,这是现世中央帝国最高级别的朝会!

就算心中有气,怨愤难抒,天子何能如此轻率?

又或者说……皇帝陛下啊,何来的把握?

但更令余徙错愕的还在后面。

因为宗正寺卿姬玉珉、晋王姬玄贞,已经同时大礼拜倒:“臣!拜见天子!”

推金山、倒玉柱,自此二人之后,所有宗室,尽皆拜倒:“臣!拜见天子!”

八甲之一、神策统帅冼南魁,带甲半跪,似乎把大殿地砖都跪碎:“臣!拜见天子!”

在他之后,是天京城京都九卫上都督,除正在外城值守的两卫和正在整训的一卫,剩下的六卫上都督,全都在殿中拜倒。

武将之声,拜出凛冽杀气来!

刚刚站起来的丞相闾丘文月,又再一次拜倒下来:“臣!拜见天子!”

在她之后,是镜世台台首傅东叙、天京城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

其后是天京城的那些京官,尽皆拜倒,无一例外:“臣!拜见天子!”

此后是景国四十九府太守,除了道德府、元始府、灵宝府这三府太守外,尽皆拜倒:“臣!拜见天子!”

景文帝时期,已经只留三府为道脉自治,作为名义上的“述道之所”。

但在景钦帝时期,受于外力压迫,天子威信得到巨大打击,道门实际掌权的早就不止那三府。

可今天,整个中央大殿,文武百官,乌泱泱的一片一片的拜倒下来,尽皆高呼,以至于殿中只有一个声音,但如浪潮一波一波涌动,前涌后逐——

“臣!拜见天子!!!”

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话语,这就是最强硬的姿态。

殿中群臣拜伏如浪涛,这是一种庞然到无法描述,胜于排山倒海的力量。

这是天下第一帝国,国家体制极盛的代表,人道洪流最恢弘的构成,臣服在同一个意志之下的声音!

在这样的力量之下,那零星没反应过来、或没得到命令不想表态的,也都不由自主地拜了下来,尽皆称臣,尽自谓景臣!

大殿之上,一时只剩西天师余徙和北天师巫道祐还站着。

他们是有能力值卫天门的强者,但在今天显得是那样的突兀。

余徙回过头去,看向那金桥之上、仍然无声的宋淮。

宋淮端坐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就好像他的使命,就只是坐着,

余徙往旁边看,同样端坐在那里的,还有一个南天师应江鸿——毋庸置疑的帝党,世所公认的四大天师里的最强者,阵杀了北宫南图的绝顶人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中央之地,谁非景臣?

应江鸿站了起来,一拜到底:“吾皇……永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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