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有功名的生活(下)

把有一阵子没见的徐总管放进来后,林大官人漫不经心的问道:

“老徐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下个拜帖。万一我不在堂口,岂不就让你白跑了?”

徐元景冷哼一声,一个半月之前,林小子还称自己一声“总管”,今天就直接喊老徐了。

但今天有正事,徐总管大人大量先不计较这些礼数!

便开口道:“张幼于老先生前晚、昨晚连续两夜,留宿在花榜第五的乐桥李翩翩家。”

“这老先生年龄半百,体力竟然如此不错!”林大官人讶异的说,随即又问道:“但这与我何干?”

徐总管气咻咻的说:“他不肯给钱!然后放话说,找你结账就行!”

林泰来无语,又重复了一遍:“这与我何干!”

徐总管说:“他说,你现在是他的学生!这账单给伱就行,就当是拜师之礼了!”

林大官人拍案道:“别乱讲!我何时拜他为师了?”

徐总管答道:“连我都知道,你们先前约定过,只要你考中秀才,就拜张幼于为经师!”

林泰来怒道:“那约定的该是文秀才,至少也是明年的事,还不一定能考中!”

“武秀才也是秀才,反正张幼于老先生已经单方面履行约定,认了这门师生关系!”

“你这就不讲理了!”林泰来忍不住叱道,没想到一个破武生员,还能给自己惹来这样的麻烦。

徐总管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说::“如果都像你们师生这样,总是不给钱,那这行就没法做了!你不如直接打死我!”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林泰来瞪着徐总管,一时间也没想到新的说辞。

徐总管趁机又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你听我说。

你带着李翩翩去桃花庵住三天,当然不收你钱,然后准备一套不少于五首的组合诗词。

我再安排几个二三流名士,去桃花庵与你争风吃醋。”

林泰来:“.”

当初没成名时,天天盼望着免费。

如今主动为自己安排免费项目了,怎么又觉得没啥意思了?

徐总管蛊惑说:“这就是双赢,两全其美,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林大官人回过神来后暗想,徐总管居然舍得拿花榜第五的美人出来,与自己联合炒作了?

便又很期待的问道:“能把李翩翩换成白状元么?”

徐总管想也不想的回应说:“不可以。”

“那就没得谈了,送客!”林泰来端起了茶。

徐总管临走前说:“林大官人仔细斟酌,我过几日再来拜访!

要不然,就替张幼于还账!这两个晚上,他喝的都是最极品的佳酿,吃的都是海陆奇珍!”

目送徐元景的背影,林泰来心里暗叹,总算理解书上范进中举后为什么那么热闹了。

自己才中个最低端的武生员,各种莫名其妙的牵绊就惹上身了。

林大官人正陷入深思,左护法张文瞧着大门方向,喊了一嗓子:“高军师回来了!”

只见高长江红光满面的走进厅中,直接禀报道:

“坐馆!老太公喊你回家吃饭!你们林家有个族人有婚事,让你去上桌!”

按照风气,遇到这种喜事婚宴,要请个秀才坐首桌,给主人家撑场面。

林大官人虽然不是正经秀才,但双案首加武生员,也足够衣锦回村,坐坐首桌了。

接受完父亲的指示,林大官人也不可能拒绝父命,照做就是。

然后他又拍案道:“高长江!你还没意识到你渎职之罪?”

然后又指着地上的纸团说:“如今外面流传的都是歪曲我的小诗,而我的正能量诗词却未能及时传播和扩散出去!

都是因为你擅离职守,关键时刻离开了五龙茶室的文化大讲坛,这才导致舆论阵地失控!”

左护法张大郎唉声叹气的说:“老高啊,你想去巴结老太公并没有错,但也不能耽误了本职工作啊。

你要是实在无心于此,不妨把这个军师让我兼了算了。”

高长江连忙叫道:“不!请坐馆再给一次机会,在下一定将功补过!”

林泰来冷哼道:“事情已经如此,你怎么将功补过?”

高长江拍着胸脯保证说:“请坐馆针对这次武举考试,发表些诗词出来!

在下一定将它推广出去,压过那些歪曲事实的诗词!”

林泰来想了想,作为诗人确实也该写首诗纪念一下,如果遇到喜事不写诗才叫不正常。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进入了作诗状态,自言自语道:“该用哪一首呢?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高长江小心的问道:“这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只是得了个武生员,又不是武状元。”

林泰来又改口道:“那就换成这首绝句,题目就是武举漫感!

绝域从军计惘然,东南幽恨满词笺。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好!”高长江叫道:“绝域从军计惘然,这句切合武举!

东南幽恨满词笺,这句又切合坐馆诗词名家身份,再恰当不过!

负尽狂名十五年,从坐馆懵懂记事到现在差不多也是十五年。

而且这句太符合坐馆的气质了,毕竟张癫林狂,现在也小有名气了。”

然后又问道:“就是这诗里面的一萧一剑,与坐馆情况不符合,是不是要改改?”

林泰来无可奈何的说:“怎么改?我的鞭啊枪啊,都没有箫和剑文艺,平仄也对不上!

所以就这样吧,艺术要允许部分虚构,能准确反映我这个作者心声就足够了。”

然后林泰来起身道:“我准备回乡下了!推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在我回来时,如果这首诗没有流传起来,就唯你是问!”

高长江信誓旦旦的说:“愿立军令状,在坐馆回城时,保证这首诗红遍全城!”

看着高长江把握十足的模样,林大官人不禁狐疑起来,“我怎么觉得,又要被你坑?”

高长江悲愤的答道:“在下这样一心为了社团的人,虽说偶有失职,但怎么会坑坐馆?

毕竟坐馆最近一个月忙于各项考试,没有在文学上有所展露。

所以这首诗必须红,将坐馆的文学名气延续下去!

而且这首诗确实也非常不错,甚至还有成为坐馆代表作品的潜质!”

林大官人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相信高长江了。

随后林大官人登神威烈水号出行,遵父命回乡下“上桌”去。

当然,今夜要先在横塘镇过一晚,把该缴的粮缴了。

黄小妹还是和唐老头夫妇住在一起,但早就换了一处更大的宅院居住。

交完粮的林泰来还没有睡意,便坐在院中躺椅上,与唐老头闲聊。

唐老头突然恳求说:“坐馆!老朽有件事情,想请坐馆出手!”

林泰来诧异的说:“什么事情,说得如此严重?你看上谁家小娘子了?”

唐老头脸色羞愧的说:“我那伯父唐六如,其实就葬在横塘镇外面!”

林泰来真是吃了一惊,“你怎得不早说,让我去祭拜一下。”

唐老头又答道:“六如伯父虽收养一子,如今后嗣只剩其孙孀妇,生活拮据艰难,小老儿也无能无财。

如今墓园眼看着荆棘荒芜,牛羊放逐,恳请坐馆出手整治墓园,重修立碑。”

林泰来坐了起来,埋怨说:“你早该说这些,怎得还隐瞒至今?

千载下读六如之诗文者皆其友,何必与其同时乎?

你要早说,我自当出手整治墓园,还用等到今天?”

给鼎鼎大名的唐伯虎重修墓园并立碑这种事,热衷于搏文坛名望的林大官人肯定乐意啊。

就算手里没闲钱,借钱也要把这个项目上马!顺便再发表几篇诗词,写个碑文。

想到这里,林泰来又忍不住的不停抱怨说:“认识这么久了,你为何一直隐瞒不说?

莫非在你心目中,我林泰来就是个不会敬重先贤的人?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伯父,就算没有名气,我该帮也会帮。

而且你没发现,你这位伯父与我行事风格有相似之处吗?都热爱文娱行业,都喜欢写诗,都以狂出名!

你要早点说,我林泰来混文坛声势还能多几分,起步何至于那么艰难!”

唐老头被烦的受不了,低头道歉说:“都是老朽的错!

当初老朽只是觉得,像我伯父这样名气的人,重修墓园不能所托非人啊。

如果墓园落到庸俗凡人手里重修,那还不如不修,让它就此隐没于世间。”

林泰来:“.”

唐老头这道歉,相当之没诚意!

他听出意思来了,唐老头的意思就是,当初你林泰来就是一个小烂仔,“不配”给唐伯虎修墓立碑。

他们唐家再穷,也是残存了几分骄傲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允许蹭唐伯虎名气的。

黄小妹坐在后面,捂着嘴偷笑,很少看到林郎被这样骑脸。

难怪唐伯虎后人如此落魄,可能都是因为这个骄傲不想低头的心理啊。

林泰来心里嘀咕几声,扭头就对黄小妹说:

“唐老头对社团忠诚度不够,长期隐瞒个人重大事项,扣一个月薪资!不,三个月!”

求月票!唐伯虎的墓地真的在横塘,但我也不知为啥埋了这么远。

(本章完)

第154章 衣锦回村

第二天,林泰来起身准备回村,黄小妹只把他送到院门口,不肯跟着林泰来回去。

林泰来心里胡乱猜测,但面上也只能装糊涂罢了。

又听到黄小妹提醒说:“郎君回乡,有一二随从即可,不要带那么多人了。”

林泰来诧异的问道:“这是为何?”

如今林大官人出行,随从基本配置是二十二人。也就是左右护法张家兄弟,然后每人再带十个手下。

黄小妹遮遮掩掩的答道:“奴家也不便明讲,郎君回去就明白了,听奴家的准没错。”

林泰来点了点头说:“行,那就听你的!反正带那么多人回村,显得太招摇,村里也未必能安置下。”

毕竟村里都是乡亲,安全系数本身就高。

就算遇到点什么状况,只要招呼几声,就能有左邻右舍的乡亲出来助拳,足够应对了。

所以林大官人打算轻车简从,只带着张家兄弟两个跟班。

林宋村是个典型的江南小乡村,二三十户人家,顾名思义大都是林和宋两个姓,位于横塘镇西北方向几里地。

林泰来穿着童生礼服青衫,大袖飘飘走着就去了。

不到半时辰后,就望见了屹立在村口的申明亭。

亭中坐着几个老人闲谈,亭外又有几个孩童嬉戏打闹。

至于青壮劳力,农忙时谁有功夫大白天在村口扯闲篇?

亭中这些老人们挺面熟的,林泰来从记忆里检索了下,得知这些老人都是村里的乡亲。

申明亭就在路口,绕无可绕,于是林大官人昂首挺胸的走过去,准备人前显圣。

他们村并不是文化强村,世代务农,连个秀才都没出过,社学肄业的里长就是目前最高学历了。

所以文科双案首加武生员这样的成绩,足够涨脸面并吹几瓶了。

林大官人一边想着应该怎么自我介绍,一边略显矜持的微微抬手施礼。

老人们看到后,纷纷对林大官人给予了热情的回应。

“林阿四!林阿四回来了!”

“原来国忠老爹家的大四喜啊!听说你小子在外面风光上了!”

林泰来:“.”

林阿四也就算了,大四喜是什么鬼?原身的小名吗?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面面相觑,没想到最近颇为威风八面的林坐馆、林大官人,回了村就变成林阿四、大四喜了。

难怪黄五娘不让林坐馆带太多人回村,大概也是不想让太多人听到这些有损坐馆威名的称呼。

于是张家两兄弟也后悔了,早知道他们也不来了。

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以后不会被坐馆疏远乃至于灭口吧?

林泰来实在不想和一群喊自己“林阿四”、“大四喜”的人交流,快步越过申明亭,直奔家中而去。

还没走到家门口,林大官人就已经透过木栅栏,看到小院里的情况了。

这辈子的父亲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但竭力挺直了上身,做出了威严的样子。

林老爹名字是林国忠,相当之大气,不像是个普通农民的名字。

据说林老爹年幼时请算命先生算过,说林老爹能受封一品,然后起了个“国忠”这名字。

但是一直到目前为止,林老爹五十一岁了,仍然没看到任何受封一品的希望,这个大气的名字算是白起了。

如今林国忠已经生了四个儿子,分别叫林时来、林运来、林福来、林泰来,名字都很吉祥,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用,老林家一直穷到现在。

林泰来行四,所以小名叫林阿四;又因为从小就非常高大,所以在村里又有个小名叫大四喜。

既然穿越到别人身上,融合了别人的灵魂和记忆,那替别人尽孝也是义务。

即使林大官人在外面再牛气哄哄,拜见父亲也得磕头行礼。

起身后,拍了拍沾在腿上的黄土,又看了看几间黄泥墙壁茅草顶的屋子,林大官人忍不住抱怨说:

“先前不是托人稍带了银两,怎得还不盖新房?”

林国忠当即就训道:“你才去了几天城里,怎得就四六不懂了?谁家会在农忙时盖房?”

母亲林宋氏赶紧出来护犊子,对林国忠说:“儿子也是孝心,伱嗓门大也没见挣出银子!”

林国忠感觉自己一家之长的面子被老婆子扫了,但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悻悻然的又对林泰来说:“听说你在外面有几分风光,所以今天下午婚宴族人让你坐首桌。

但是在外面再风光,回到乡亲们这里,也要切记不可失了礼数,让人笑话我家!”

林泰来不爱听说教,便岔开话题说:“父亲怎的不问问我考试的事情?”

回到家里,在父母面前,考试成绩应该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得意事情了。

不然的话,总不能跟父母聊自己打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地盘,睡了多少女人吧?

林国忠嘀咕说:“那有什么可问的,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若是听你说出来,只怕还不够丢脸的,不如不问。”

林泰来:“.”

他差点就大逆不道的问出一句,你真是亲爹?

天快被聊死时,又是母亲及时出来救场,林宋氏对林老爹嘲笑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少年时读书太差,测试全不过关,被社学先生逐出来的事情!

现在儿子考试考的好了,你心里又泛酸了!

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一品的命,要强一辈子也就罢了,如今跟儿子也要强,你好意思么!”

林老爹跳着脚说:“什么读书差?那是因为我家里穷,交不起束脩,先生才故意赶我走!”

林大官人迅速站在了母亲身边,世上只有妈妈好。

林宋氏随后转头对小儿子说:“四喜啊,这次多留几天,家里想法子给你说门亲事。

毕竟你也长大成人了,早点成家,我和你爹也就彻底安心了。”

林泰来:“.”

母亲的身边,似乎也有点危险!

林大官人尽可能委婉的拒绝说:“母亲不必费心,我自有主意,再说我年纪尚小,又何必着急。”

林宋氏忽然想起什么,“你不会是心属那位姓黄或者姓范的娘子吧?

这两个不适合做正室,还是让家里帮你寻一个良配!”

林泰来保证说:“母亲放心!正妻肯定不是这两个,我自己有想法!”

林宋氏喜滋滋的说:“不怕你有想法,就怕你没想法!你细说几句,对妻室有什么想法?”

林泰来答道:“我想要娶的正室,一定是名门世家的千金闺秀!

既然母亲有意让我成家,就按照这个要求,为我去寻找合适姻缘吧!”

林宋氏:“.”

老林家八代贫农,从哪给你匹配名门世家的千金?

小儿子的眼光如此之高,这可如何是好?

林老爹又跳了出来,对林宋氏说:“他哪里是有成亲想法,明摆着就是变着法子耍你,拒绝你说亲!”

于是阔别数月后,回家才不到半时辰的林大官人,成功的提前进入“人嫌狗厌”状态。

林泰来顾左右而言他,问道:“我大哥呢?”

林老爹答道:“下地去了!哪能跟你一样游手好闲!”

苏州这地方,因为灭张士诚的历史传统,是七分官田三分民田。

大部分百姓租种的其实都是官田,老林家一大家子人就租种着官田四十亩,但人多地少,日子真是苦哈哈。

前两个月,看在林阿四面子上,范娘子在隔壁十一都调整出五十亩官田分给了林家租种。

然后林阿二、林阿三都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了那边,而林阿大则跟随着林老爹,仍旧住在林宋村这里。

直到这时候,整个老林家才能算开始宽裕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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