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下)」

第1552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下)」

「小苏明安」身穿高中校服,仿佛站在彼岸,望着苏明安。

「你是未来的我?」

「……嗯。」

「未来的我,过得怎么样?」

苏明安想了想,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救人,你救了很多知恩图报的好人,也救了很多不知感恩的坏人。」

「你心里的火烧到了你,让你感到极其灼痛,但即使如此,它依旧在烧,没有停下。」

「你后悔过,但最后你没有后悔。」

「你走向了一个不算太完美,但也很好的结局。只是心里仍有一点点遗憾。」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也很好。」

听完后,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安环顾四周,才发现无翼不见了,苍白的虚无里,只剩下了他与小明安。

一个系统界面出现:

【请完成任务·「让『小明安』成为『苏明安』」】

【任务内容:请按照你此生走过的历程,让小明安走上一模一样的路,见证他的结局。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

这算什么任务?

苏明安皱了皱眉,少年平静地望着他。

「好吧,看来不完成任务,也结束不了……」苏明安叹了口气。

培养开始了。

时间在苏明安感知里过去得很快,就像在第十世界度过千年,转眼之间,小明安长高了一些,画面里,他迈入了大学。

一个月后,人生的转折点发生。

世界游戏开始,当小明安走向中央医院的三楼时,苏明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小明安没有走上三楼。

随后,完美通关被艾尼先一步夺取。

……

【培养失败,请从头再来。】

……

小明安消失了,一个新的小明安走出了画面,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再一次开始培养。

然而,总是因为苏明安的一瞬犹豫或是心软,小明安会走向错误的方向,但凡一寸偏离,小明安就会消失。

直到小明安终于走到第十一世界前夕,他坐在床上,轻轻擡起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我快坚持不住了。」小明安说:「我必须按照你的步伐走吗?」

苏明安愣了愣,还是说:「是的。」如果不按照我的步伐走,你就会消失啊。

小明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拿起了一架水晶钢琴,这是他为数不多偏离了苏明安的东西,苏明安的个人空间里没有水晶钢琴,但小明安给自己买了一个。

他静静地看着这架水晶钢琴,轻轻吻了一下。

第十一副本末尾,小明安站在了世界树下。

面对诺尔刺来的镰刀,他闭上双眼,不作防御,正打算向右刺去——

忽然,他睁开双眼,流出两行眼泪:

「我不想……我不想要死去,我不想要成为一棵树……」

「铛!」

他的剑刃,挡在了诺尔的镰刀上。

在苏明安震惊的视线中,小明安全力进攻,拼着自己重创的代价,利用情感共鸣,用文字之剑刺入了诺尔的身躯。

寂静的白色洪流中,小明安望着苏明安的方向,流着泪笑道:

「你也不想死去,对吧。」

「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结局,你是抗拒的。」

「既然如此,『农场主』,你为什么要强制我,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

新的小明安出现了,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却静静地站在原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白了吧。」无翼在这一刻出现了:「这就是『农场主』的傲慢。」

「刚才的看似是记忆,实则是一个一片空白的模拟人,在经历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也就是我们惯常说的——『植入人设』。」

苏明安缓缓道:「而此时的我们,相对于他,就是『农场主』和『火鸡』。」

「没错。」无翼说:「你可以引导他的人生方向,你可以改变他的未来,你就是『农场主』。」

「你听说过IF线吗?」

「比如,在世界游戏没有降临的IF线里,你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无力、普通、连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救不了的人。」

「但在世界游戏降临的IF里,你却能绽放出令整个世界,甚至令宇宙都震彻的光辉。」

「有时候,『农场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光辉万丈的『火鸡』,只能走向平庸的方向。比如,本来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孩子由于先天教育缺失,最后只能在大山嫁人生子。本来能解开世界难题的孩子,在小时候就被卡车撞坏了脑子。」

「所以,IF线有无尽可能。你可以成为世界树,可以沉入梦境……」

「但是这些结局……不还是IF线吗?」

「只要『被观测』到,就一直是IF线,而非真正的自由。」

「我们对于这些孩子,是『农场主』之于『火鸡』。而『清醒者们』对于我们,也是『农场主』之于『火鸡』。」

「那群家伙,仗着可以保留一些残缺记忆,肆意改变,甚至会插手我们的『人设』……」

「你想想,万一你的家庭本来幸福美满,但有一个『清醒者』,他保留着一些上一次的记忆,他记得你曾经大放光彩,所以在你小时候,他就故意在网上发表对于你母亲的大量恶评,导致你母亲抑郁症……从此以后,你的家庭破碎了。」

「那么,这难道不叫作『由清醒者更改的人设』吗?」

「更可怕的是,那群家伙学会了抱团,就算每个清醒者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但他们一旦抱团,相互交流记忆……那他们到底一共能够保留多少记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杀死清醒者们?」苏明安说。

「那倒也不是。」无翼说:「有坏人,也有好人。清醒者能够防止宇宙固化,宛如活水里的鲶鱼。」

「那你们要怎么对待他们?」苏明安说。

无翼笑了笑,看向了你:

「这一次,应该没机会了,结局已定。」

「下一次,试试吧。」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说:「既然这一次已经没有机会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次对于你说结束了,但对于许多人,人生还很长啊。」无翼耸耸肩:「我即将举行一个仪式,一起吗?」

「好啊。」苏明安答应了。

……

「呼……」伊莎吹了吹画,她终于画完了爱人的容颜。

她的爱人很英俊,拥有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眸。

这时,身材高挑的金发青年走了进来:「苏明安和诺尔去追古堡主人了,我来拿画。」

「好。」伊莎将画给他。

徽白看了眼画上的人,愣住了。

良久,他看向伊莎,忽然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这不是你的全名吧。」

「伊莎蓓尔。」美丽的伊莎公主说:

「我叫伊莎蓓尔。」

……

「铛——!」

一声钟响,众人聚集在宴会厅。

此时,只剩下了徽白、安忒托莉亚、布莱克、伊迪斯、影苏五人。

无翼搂着尸体出现在宴会厅,跳上座位,挥了挥手:「好!那么我宣布这次游戏的MVP——就是你哦苏明安,身为恶魔,你杀了蛮多人嘛!」

「诺尔去哪了?」影苏问道。

「总之!现在开始我们的重头戏——你们几个先等一下哦。」无翼完全不理会,他将怀里的尸体放在大厅中央,拿出了一支笔。

「那是他的爱人吧。」布莱克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们可能想错了。所有的感情,未必是爱情。」伊迪斯说。

无翼高高举起笔,笔尖涂抹着复杂的纹路,对准尸体的心脏。

他垂下眼睑,在尸体耳边,小声地呢喃:

「姐姐。」

「我们已经离别太久,终于可以再见面了……」

笔尖刺破尸体,没有血液流出,反而是笔尖的鲜红纹路流入了尸体的躯壳中。渐渐地,苍白的尸体渐渐红润,枯槁的肢体渐渐饱满,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唤了一声:「无翼?」

无翼抱住了她。

他低着头,止不住呢喃:

「是我,我就在这里。」

「再也不会有那些草菅人命的骑士了,我让坏人得到了惩罚。再也不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贫民窟了,我救了很多孩子……」

「不过,姐姐,你知道吗?贫民窟已经不见了,那里建上了好多高楼大厦,已经过去太久了。」

「尽管我的人生是那个混蛋灵光一闪写出来的,但即使是虚假的,我依然爱着你,姐姐,这就是我挣扎至今的全部意义……」

「人生是假的,过去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但我的爱是真的。」

「你……」少女望着他:「经历了什么?」

尽管她还不清楚情况,但看到无翼的神情,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无翼看向众人,又看了回来,说:

「我有印象的三次罗瓦莎重置里,第一次,我参加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试图找到复生你的办法,但我太没用,死在了毒气关卡里,临死前只能披上你的旧衣服……」

「第二次,我见到了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主人公苏明安,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写死你的仇人。我终于见到他了,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犹豫了,我没有向他动手……」

「第三次,我兜兜转转终于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这座古堡是隔绝外界的据点。在这里,那些人终于不能再篡改我们的命运了,我终于复生你了……」

苏明安站在幕布后,听了个明明白白。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

——这不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仍然是第四亿多次世界游戏的第十一副本罗瓦莎。

这是一个……无翼写出来的故事。

故事复刻了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徽白、安忒托莉亚、影苏等人,都是无翼复写出来的。

无翼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所以有一些【命运之轮】的人与他一起写出了这个故事,包括伊莎、白墓碑等人,都是被写出来的。

苏明安记得,自己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时,曾经和千琴在毒气关卡遇见了一具骸骨,骸骨披着女性的衣服,苏明安没有细看,以为是一具女性骸骨。

实则,那并非女性,而是披着姐姐旧衣服死在毒气之下的无翼。那是他的第一次死亡,死在第零届门徒游戏。

……

【苏明安摸索着探去,地上躺着一具骸骨,大部分埋在土里。仅仅能通过骸骨残留的一些碎布看出,这是一件女性的衣物。骸骨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绳结,像是女性的发绳。】

【「冒犯了。」苏明安心中默念一句。】

……

死亡后,无翼本来以为自己迎来了解脱,但还是没有被放过,又被写了出来。

他想要复仇,一直在寻找创作自己的人,结果找到了刚刚进入第十一副本的苏明安,他嗅到了苏明安身上奥利维斯的气息。但觉得苏明安人太好了,便没有动手。

后来,他为了复活姐姐,一路往上爬,终于好不容易成为了第九席的神使,结果被吕树篡位刺杀。

本来以为终于没有机会了,结果,他又一次被写了出来。

他又绝望又想笑——为什么要复生我?就这么喜欢我这个角色?我是应该感谢那个人的恩赐,还是应该痛恨那个人不肯放过我!?死了还让人不得安宁,永远无法真正死亡,这到底有多折磨?

不过,还好,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的姐姐……

第三次复活后,他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创作出了这么一个「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的故事,想尽各种实验,复活他的姐姐。

这一刻,他终于成功了。

至于天空中那些「农场主」,则是与他一起创作这个故事的【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伊莎口中的「领头人」无翼,实则和她的爱人是一伙的。她根本没有被算作【命运之轮】的真正成员,因为她只是他们写出来的。

自诩要打破命运的【命运之轮】,却也在操纵别人的命运。

他们是操纵这一切的「农场主」,也是生活在自己故事里的「火鸡」。

这时,苏明安耳边响起了诺尔的声音:

……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

【只要自己操纵自己,就再没人能操纵自己。】

……

这是诺尔第二次说话。

苏明安已经隐隐明白,诺尔在暗示自己什么。

「真有趣啊……」这时,身披深紫围巾的蓝发男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是路·利卡尔波斯。

「嗯?只剩五个存活者,你怎么还活着?」苏明安转头。

「啊,因为我和你一样,都不算这个『副本』的参赛者。」路轻轻眨了眨眼睛:「我们都是外来客,苏明安。」

他叫出了苏明安的身份。

世界树之下的决战开始后,路·利卡尔波斯本想去支援,但他很快发现,世界树已经封锁,他进不去了。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终焉之雪降下后,他决定去之前自己探索到的一个海底遗迹瞧瞧。他认为罗瓦莎这个文明仍有许多值得探寻之处,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去探索这种完全未知的地方。

终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路纵身一跃,跳入了海底遗迹,看到了这个无翼写的故事。

「我听说过无翼的经历,所以我特意去贫民窟的原址看了看……」路耸了耸肩:「很遗憾,那里从来没有什么贫民窟,只有高楼大厦。也根本没人听说过那里生活过无翼和他的姐姐。」

苏明安怔了怔。

无翼也愣了下,但很快不容置疑道:「胡说!我们就生活在贫民窟,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姐姐平时靠缝纫为生,她给我们缝了很多衣服。我清晰地记得,是一个雨天,一群为所欲为的骑士杀死了她!」

「嗯……所以我也去调查了骑士的情况……确实没有杀死你姐姐的记录。」路耸耸肩。

「那是他们故意涂改了!谁会把杀死平民的记录写下来!」无翼怒斥:「如果我的姐姐真的不存在,我披着的那件旧衣是哪来的!我手腕上的红绳是哪来的!」

「所以啊,我觉得很巧啊。」路摸了摸下巴,拿出了一截红绳:「这是我在那个地方附近饰品店买到的饰品,两个莎尔币一串……似乎,和你手腕上一样,可你说,这是你姐姐亲手编的。」

然后,他拿出了一件衣服:

「这是我在附近服装店买的一件衣服……嗯,似乎也和你说的『姐姐亲手缝的衣服』一模一样……」

无翼没有说话。

最⊥新⊥小⊥说⊥在⊥⊥⊥首⊥发!

苏明安也怔住了。看来自己忙的时候,队友们也没闲着。

无翼垂着头,沙哑地笑了几声。

旁边的少女很聪明,轻轻摇了摇无翼的手:「无翼,我……」

「你是真的,姐姐。」无翼却打断了她的话,神情平静:

「蓝毛,我隐约明白你为什么能在附近买到一样的红绳和衣服,应该是那个人写我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的红绳和衣服,所以直接照抄在了我的人设上。」

「呵……所以,果然,我的过去的一切,都是『设定』,都是虚假。」

「不存在我的姐姐,不存在贫民窟,不存在那些寒冬里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我只是携带着这些记忆,像伊莎一样,就这么诞生在了世界上。」

「我的过去,我的记忆,都是强塞进来的虚无。」

「我的人生是一条断线,直到我在大街上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如婴孩般刚刚开始。」

「但是。」

他擡起头:

「那又怎么样?」

「她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即使我根本没有和她相处过,现实中也根本不存在我的姐姐——只要我记得她,她就存在!」

「苏明安,如果我说你记忆里的『赵叔叔』根本不存在,你其实根本没遇到过那样的好人——你只是在父亲死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后,自己的心理无法接受,所以幻想了一个『赵叔叔』出来,你信吗?」

「我不信。」苏明安摇摇头,坚决道。赵叔叔一定存在。

即使他后来搬到了新的地方,没有回去过,他也相信,自己的过去没错。

「那我也相信,我的姐姐一定存在!」无翼紧紧攥紧姐姐的手,勾起唇角:「即使我根本没有找到小时候的贫民窟,即使我视若珍宝的衣服……是大众都穿着的普通衣裳!」

「即使我一辈子狂热追逐的,只是一个姐姐形象的幻影,只是我虚无记忆里臆想出的虚拟人物。但谁说,人的一辈子不能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必须是真实吗?虚假是丑恶吗?」

「世界是假的吗?爱是假的吗?」

「文字构成的故事是假的吗?读后引起的爱、欣喜、悲伤、恨是假的吗?人因为经历一个故事而共情的震彻与思想,是假的吗?」

「只要你相信,那些就是真的。」

「苏明安,以前我不是说,要你证明『善』给我看吗?」

「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这种动辄欺骗npc感情的家伙,居然愿意化为世界树,牺牲自己的未来与性命。」

「你身边的那个蓝毛也证明了,即使他已经贵为海皇,二级神前途无量,却愿意为了人类多获得一些信息,跳下未知的海底遗迹。」

「台下这几个家伙更是证明了,即使他们是榜前十的玩家,是受人类仰望的存在,却也愿意为了人类走向宇宙,阉割记忆,踏入完全陌生的星球。」

「而我可以为了追逐童年之时流离的虚无幻影……不惜一切代价。」

「我的三段人生,都为她而存在。」

「『善』,已经无须再说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它远比你在门徒游戏里刻意救几个人,要令我明白得多。」

「所以——苏明安。」

无翼指向苏明安,挑起眉毛,露出初见时那般的微笑:

「我可以报那时的救命之恩了,我那时就说过,你救了我,我要跟随你。」

「你这家伙既然如约向我证明了『善』,那么,我便回以真诚。」

「我已经复活了姐姐,即将完成我的最后一件事——我要报复那个构造这一切虚假的家伙。这场报复,我邀请你见证。」

「你说的是司鹊?」苏明安缓缓说。根据他在门徒游戏里阅读的故事,是司鹊写的无翼。

「不。」无翼却摇了头:「是真正在背后操纵罗瓦莎的——『他们』背后的『梦境之主』(集结所有清醒者的领头人)。我即将向他发起决战,你便在旁边见证吧!我不强求你加入,毕竟你的结局已经很安稳。」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之前的情报不对?苏明安擡起头。

无翼咳嗽一声,看向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位蓝毛……咳!蓝发的先生,请求你接走我的姐姐,将她接去伊甸园……或者新世界!我不对自己的结局有所期待,但她要拥有崭新的未来。」

「她也是受害者,寄托了我对于『姐姐』那个流离幻影的追求……呵呵,我也和那个混蛋没什么两样,但我已经知足了,不会干涉她的人生,她是自由的,她可以洗掉我留下的那些记忆。」

他走下那张奢华的座位,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走向那张金碧辉煌的餐桌。

「我还有最后四个疑问。」苏明安跟在后面。

「说吧。」无翼擦拭干净双手,他走到了餐桌前——那张摆着紫发人体的餐盘前。

他拿出一柄银亮的匕首,「唰」地一声,刺破了躯体内塞着的猩红苹果。

果液犹如殷红的血液,顺着餐布流淌而下,流淌成了一个法阵。

「我遇见的WARNING-001苏琉锦,是谁?」苏明安说。

「他是『清醒者』之一,但因为他是『世界』本身,即使保留了残缺记忆,也不会乱来。」无翼说:「我邀请他成为故事里的BOSS,他觉得很好玩,同意了。他说他喜欢扮鬼。」

果液淅淅沥沥流淌着,发出雨一般的声音。

法阵形成,散发出殷红的光芒,直射穹顶。

「倒数第三个问题。」苏明安说:「我在你房间找到的小册子《人物生存指南》,是你们写给自己的,对吗?」

「没错。」无翼望着血红雾气从法阵升腾:「就算自己是自己的『农场主』,也要遵守一些宇宙通用的法则。比如,不能在叙事锚点落下的主人公面前,做出脖子以下的不健康行为,不能在他们面前说脏话和聊敏感话题,也不能做出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更不能肢体接触和处CP。因为宇宙不允许叙事锚点之下的主人公处CP……这个规则,我不知道是谁篡改的。」

「这是宇宙通用法则?」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

「违反了会怎样?」

「会被擦除。」无翼说:「会被一块白色橡皮擦除,根本不会呈现出来。」

……

【「神啊!如果所有固定的科学定律都已经被涂抹,如果我们理解中的一切只建立于某个人的常识和三观。」苏敬棠张开双臂,大笑道:】

【「如果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命运就会被更改。」】

【「那么。」】

【他回头,缓缓看向你。】

【……】

【「你说。」】

【「——我们不应该杀死『他们』吗?」】

【忽然,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有什么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压向了藤条。】

【接触到那个东西,苏敬棠的身形岿然破碎,化为飞雪飘舞。紧接着是布莱克,随后向后压来……】

……

那次死亡,确实像是被橡皮擦除了……所以,无翼说的那些很扯淡的规则,居然和宇宙【哈勃定律】、【克卜勒定律】、【熵增定律】一样,是一种宇宙规则。

毕竟这些宇宙定律本身也都是天生存在,毫不讲理。

「唰」,无翼抽出一柄银紫色的细剑,向法阵走去。

「倒数第二个问题。」苏明安说:「白秋到底是谁?」

「啊,你是说【命运之轮】的首领。」无翼说。

「首领不是徽墨吗?」

「并非。在很久远的时期,是一个叫做『白秋』的人率领了【命运之轮】,徽墨是他的跟随者。而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

「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苏明安诧异道:「至高之主有很多马甲?」

坏了,不会他遇到的很多人,背后都是这只黑心山羊吧!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看那边。」无翼说。

苏明安转过头,侧边有一面落地镜,镜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有一瞬间,那镜面闪烁了一下,他变成了一位白发绿瞳的青年,又变成了一位黄瞳青年,又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仓鼠,有着一双鲜红的眼睛,静静盯着镜面。

「这些模样,都是至高之主的马甲?」

「你听说过《规则怪谈》吗?」无翼侧头看着他,忽然提到了这个。

「听过。」苏明安说。

「嗯。不过我了解的版本可能和你不一样。我了解的是,校园里生活着许多怪谈,有许多无辜的人误入。一些怪谈扮作工作人员,故意引导人们触犯危险的规则,导致他们迷失死亡。」无翼说:

「这个时候,一位『学院长』出现了,他是曾经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人,知晓各个安全规则,为了保护那些不断误入的无辜者,他在校园各处张贴安全规则,覆盖那些危险规则,所以出现了各个规则相互冲突的问题。比如,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安全的,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危险的。」

「他不断地、不断地出入校园,试探新的规则,帮助更多人逃出来。」

「明明他已经逃离,却不断深入险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校园,以身试险,帮助那些尚未逃离的人们。」

「离明月……」苏明安忽然说。

无翼说的这个「学院长」做的事,和旧日之世的离明月很像。那时,为了总结《规则书》,离明月一次又一次使用符篆以身试探规则……最后,总结了整整千条旧日之世的即死规则,保护人们。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位。」无翼说:「离明月在旧日之世的定位,就如同……白秋在罗瓦莎的定位。」

「只不过,白秋试探的是被清醒者纂改过的规则。」

「他克隆了许多仓鼠,名叫『红雪』。因为他的性命只有一条,于是他会附身仓鼠去试探规则……嗯,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动物人权的问题了,在我看来,人类的性命一定在动物之上,我们就是这么自私的种族。」

「但自私的种族,却能为同族人做出了无私的事。」

「死去的仓鼠堆积如山,他忍受着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苦,试出了越来越多被清醒者纂改的规则,终于,他顺藤摸瓜……」

无翼的手掌渐渐握紧,他露出微笑:

「——找到了清醒者们聚集的那处梦境。」

「是梦境之主在宇宙里聚集了这些家伙,否则,他们只是四散各地的黄豆,即使保留了一些残缺记忆,也改变不了什么,独木难支。」

「白秋将总结的规则留下后,就消失了。」

「徽墨接过了他的担子,并将命运之轮的矛头渐渐指向了世界树。不过,很有趣的是,在你到来后,徽墨也消失了,犹如一种传承。」

苏明安想了想:「我原以为至高之主是一个狂热追更人,还整出了残忍血腥的门徒游戏取乐,没想到他也会化作白秋做好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翼笑道:

……

「——你认为至高之主只有一人?」

……

啊?

苏明安望向无翼。

「我阅读了【命运之轮】留下的书籍,上面记载了,至高之主每次留下话语,都是以不同形象、不同性格的模样出现。我认为……祂并非一个意识,而是由无数种意识组成的意识结合体。」无翼说。

……

【苏明安蹙眉看着线索栏。】

【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长相艳丽的女性人类种。而在这之前,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男性人类种。】

【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

「也就是说祂喜欢追更,其实背后是无数人喜欢追更,他们的意识集合成了祂?」苏明安半开玩笑道。

「没错。」无翼却点了头:「无数人渴望观测的意识,形成了祂这个高维生命。」

「白秋,只是其中一人。」

「这些人的意识中,有支持清醒者乱来的,有反对清醒者乱来的,因此分为了『守岸派』与『涉海派』。」

「他们是『白秋』,也是『白秋妹妹』;是频繁出入保护世界的『学院长』,也是制造危险的『怪谈』;是『农场主』,也是『火鸡』;是『不再满足于阅读,涉足故事的他们』,也是『不愿意干涉故事,只愿意远远旁观的他们』;是『命运之轮』,也是『反命运之轮』。」

「所以,在你印象里,至高之主的行为,应该出现过前后不一的情况,因为祂自己的意识在左右打架。」

「——有人希望你的故事结束,希望你得到安宁和幸福。」

「——有人还想观测下去,想看你继续挣扎。」

「——还有人觉得目前的结局配不上你,想帮你再试一试,活着回到家乡。所以,至高之主对你的态度变来变去。」

「祂之前,不是给过一颗号称『跳出一切的红宝石』吗?」

「那颗红宝石,就是白秋从清醒者那顺来的。持有该宝石,可以保留一些不同宇宙轮回之间的残缺记忆,这就是『跳出故事之外』了。」

苏明安对镜自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红雪、无数双各种颜色的瞳孔,绿色,黄色,白色……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影,艳丽的女人、相貌平平的男人、略显丑陋的老人……

所以,徽墨作为白秋的跟随者,一直兢兢业业运营着【命运之轮】。而徽墨近期消失,是碰到了与白秋类似的情况——接触到了『清醒者』的消息,于是以身前往。

「所以,徽墨消失了。」无翼耸耸肩。

「他去就去,还把我分身明带走了。」苏明安忍不住说。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感应不到分身明了,合著是被徽墨拉去干清醒者了。

徽墨果然霸道,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明强行拉上贼船。现在他们二人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完全真正跳出了——故事之外。

「呼呼……」

光芒越来越盛,化作浓郁的鲜红雾气,迅速弥漫整个空旷的宴会厅。

如同沸腾的血海,雾气丝丝缕缕向上飘升、缠绕、勾勒……渐渐形成了一朵巨大、沉重而飘渺的暗红色云团。

无翼纹丝不动,如同扎根在血雾中的一尊石像。

他缓缓擡起手,将手中那柄沾染着果液的银亮细剑,如祭祀的礼器般稳稳托举,精准地刺向那团诡异红云的中心。他的姿态不是挑战,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的身后,逐渐走来了一个个身影,是【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通道即将打开,我将直面那位梦境之主。」无翼高高昂起头。

第1553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终)」

第1553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终)」

「你没有把握胜过他。」苏明安用的是肯定句。

「那是当然,我不过是完成一个夙愿……我的一生就像一个追风筝的人,始终在追那根早已断掉的线,直到我握住了那根线,紧紧不放手,直到它把我带到悬崖边……」无翼说:「你还有一个问题吧,快问吧。」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

「你写的伊莎公主,是复刻了罗瓦莎一级神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过去,对吗?」

「没错。」无翼点头:「她在很久以前,并不是罗瓦莎的人,而是另一颗低等星球上的一位公主。」

他将一块剧忆镜片递给苏明安:「这是她的故事。」

……

「爱人!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我的心儿啊,为你焦枯,为你哭泣!」

从前,有一个童话般的故事。

一个仍处于中世纪的低等文明,有一位美丽雍容的公主,在古堡里忧郁着。

她拥有一头美丽的墨发长发,皮肤苍白,眼皮厚重,嘴唇如火,像是西欧油画里浓墨重彩的美人。

公主美丽而聪慧,是下任女王,年纪轻轻就承担了重任,导致她逐渐抑郁。没有人能理解她,她时常幻想自己有一位完美的爱人,能够理解她的压力与痛苦。

一天夜晚,公主终于不堪忍受,决定从城堡高楼一跃而下。

就在她坠落时,一个人在空中出现,抱住了她。

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深情的眼睛,他搂着她在空中旋转片刻,缓缓落地。

「你好,我是……」男人开口。

「你是我的爱人!」公主抢在他前面开口,目光水汪汪:「你终于来见我了,我幻想中的爱人!」

这里是没有魔法的低等文明,如果不是她幻想的爱人,他为何能够在空中出现?至于她为何安稳落地,一定是因为下面有柔软的草坪。

男人讶异了片刻,露出微笑:

「嗯。」

「我是你的爱人,是来治疗你的,公主殿下。」

男人是一位清醒者。

他只是受了梦境之主的任务,前来记录这颗低等星球的信息,这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没想到定位有些问题,他出现在了半空,被公主这个本地人看到。

他不能让本地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幸好,这位公主患有臆想症,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他决定顺势伪装成公主的幻想爱人,随着她疾病的治愈而渐渐消失,合情合理。

其实,他只要干脆利落杀了公主,伪装成自杀,就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但是,面对她眼里的欣喜,他下不了手。

只要配合她扮演到底,然后默默消失,就不需要杀死她来保守秘密了,只不过是浪费点时间……男人想。

「但是,万一你是我幻想中的坏蛋,伪装成爱人来接近我怎么办?」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公主,心里的幻想还挺完整,幻想里有好人有坏人。

为了取信于她,男人无奈笑道:「好吧,公主殿下,我要如何展示我的爱意呢?」

公主想了想,目光望见美丽的花园,枝头艳红的玫瑰,她机灵的大眼睛转了转,娇声道:

「你给我采一朵最鲜艳美丽的玫瑰,我就相信你的爱!」

目光所及,皇宫花园广阔无比,朵朵玫瑰娇艳欲滴,男人要如何在其中找到最鲜艳的那一朵?

面对少女的存心刁难,男人却温柔笑道:「好的,公主殿下。」

他走了几步,选取了一枝锋利的枝丫,用自己的胸膛撞了上去。

公主吓得花容失色,男人却缓缓抽离了胸膛,露出一朵浸透了鲜血的玫瑰花,它望上去如此「娇艳欲滴」,鲜血不停向下滴落。

男人颤抖地拿起这朵玫瑰花,递给公主,手掌抚至胸口:

「公主殿下,这朵花儿足以证明我的爱。」

趁着公主失神的时候,男人对公主使用了能力「迷幻术」,这是他的能力,能让人不知不觉爱上他,但要在对方失神的时候使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而,公主没有展露出任何迷恋之色,反而急急忙忙查看他的伤口,大喊着:「来人!快救人!」

男人立刻捂住了公主的嘴:「嘘……公主殿下,您忘了?我是您的幻想爱人,只要您心念一动,我就能恢复了。」

公主的神情怔了下,定定地看着男人。

下一刻,男人的伤口神奇地愈合。

这只是男人的治疗法术,却令公主深信不疑:「你果然是我幻想出来的爱人……」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他们开始了一段谎言为始的爱恋。

每个深夜,男人都会穿过露珠弥漫的花园,从另一个世界赶来。月光下,公主笑着吞下他喂来的覆盆子塔:「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么多人,他们都在期待我犯错……」

男人回答:「我会陪着您的,不用担心。」

精神疾病发作时,公主郁郁寡欢,甚至歇斯底里砸东西,她不敢让别人发现她的痛苦,唯有男人能聆听她的苦楚。

男人从不在其他人眼前露面,一直伪装自己是公主的幻觉。

深夜里,他们一起荡秋千,一起看书,一起采摘新鲜的玫瑰花。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男人总会准时消失,回到他自己的世界,留下第二日等待阅读的诗词。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她却用不变的眼睛看我幻变,不因我喜而喜,不因我悲而悲……」

谎言啊,谎言。

到底谁投注了深情的爱,到底谁在欺骗。

当公主再一次抑郁时,男人教了她一个办法:「试着给每个人起外号吧。」

「外号?」

「比如,给宰相起一个滑稽的外号『墨鱼』。每次见到他,你就在心里默念,这是墨鱼这是墨鱼……这样一来,心情是不是好一些了?」

「噗嗤。」公主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给所有人都起上了外号,在伊莎眼里,这个充斥着外号的世界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你要不是我的幻想就好了。」一天,伊莎公主托着腮,忽然说。

「幻想之所以美好,正因为是幻想。」男人微笑着:「公主,如果这是一场美好的梦,那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如果她察觉到他并非幻想出来的爱人,而是真人,他就必须杀死她掩盖秘密。美好的幻梦瞬间会染上血腥。

所以,就让这个谎言持续下去吧。

公主娇贵又聪慧。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逐渐了解她,原来高高在上的公主,背后却会为了国家的危难整夜睡不着觉,看似一点就通的公主,背后却会因为做甜点炸了厨房。剥去那些高贵的外衣,其实她也只是个会哭会笑的少女。

他陪伴她,从公主成为了女王,从王国成为了帝国,走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十几年,对于作为清醒者的男人不算什么。公主却青春不再,渐渐老去。

男人始终强调,这是一场治疗,他们之间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不是爱人之间的关系。即使公主变成了女王,他也一直保留着初遇的称呼,唤她「伊莎公主」。

相处了那么久,没有感情是假的。

但是,是爱吗?男人感觉不是。是怜悯吗?好像也不是。

他是清醒者,是周游宇宙之人,而她只是一个小星球的普通人,风一吹就会病倒,他们的生命本质有巨大的差距,不可能走到一起。

男人想了很久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答案——对了,这是医生对于一个久病的病人即将治愈的欢欣,却也有再不见面的不舍。

他们只是医生和病人,也只能是医生和病人。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直到有一天,男人推算公主的抑郁症好得差不多了,她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成为了一个开朗乐观健康的人,男人知道,自己退场的时机到了,作为「幻想爱人」,在她精神疾病渐渐康复的时候消失,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他在这里耗了太久时间,应该彻底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男人提出了告别。

「我要离开了,你的疾病已经得到治愈。」男人说:「你以前说身为公主,你压力重大,甚至抑郁,但与我的每晚的『心理辅导』,已经让你逐渐走出了抑郁的阴霾,现在,你已经很健康了,恭喜你,伊莎。」

少女墨色的长发耷拉着,一双眼瞳闪烁着碎光,她定定地凝望着男人,沙哑着嗓子说:

「那些问好的信件,那些送给我的礼物,那些哄我的情话……都是治疗吗?都是假意吗?请不要离开我。」

「你已经痊愈了,伊莎。」男人露出了醉人心扉的微笑:「我应该离开了。」

「不!」

下一刻,他得到了百年来,最令他震惊的回答。

「我没有痊愈,因为我从来没病过!」公主那双忧郁的眼睛,坠入了他的眼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幻想爱人。最初见面,你让我幻想你胸膛的伤口愈合时,我其实故意什么都没想,但你的伤口还是愈合了。这说明,这不是我幻想的力量,而是你本身的能力——你是真人,你是个外界人,我的爱人!」

她向来聪明,最开始就有了试探。

她一点就通。

「我一直都知道,我一开始都知道。」伊莎颤抖道:

「我虽然向往爱情,却仍是一位王国公主。当时在夜里被你接住,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浪漫和恋爱,而是警惕。」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够空中漂浮,我知道,你掌握着世界之外的能力,你可能是侵略者,你随时都能杀死我保守秘密。」

「所以,我抢在你前面开口『你终于来见我了,我幻想中的爱人!』,提前给你扣下了这个设定,让你能够有理由放过我。」

「我知道,我一旦暴露出我知道你是真人,你就可能杀死我。」

「你在伪装一个『幻想爱人』,而我在伪装一个『幻想着爱人的公主』。」

「你在伪装一个『医生』,而我在伪装一个『病人』。」

「你自始至终都在说谎,我也是。」

伊莎公主为了王国的安危,选择假装不知道男人是真人,扮演一位幻想症病人。

男人这边的想法也出奇相似,他为了不杀害公主,扮演一位幻想爱人。

于是,双方都为了稳住对方,展开了一场相互扮演的谎言。

谁都在说谎,谁都没有付出真情。

但直到最后,好像谁都付出了真情。

男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嗓音沙哑道:「那你为什么……临到头了要说出来,一直装着不知道不就好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看穿了真相,我就必须杀了你保守秘密……」

「我不知道。」公主说:「我理智了一辈子,从遇见你的十六岁到现在的三十岁,也许对于你来说只是短短一瞬,对于我来说确是漫长的人生。尽管最开始是一场谎言,但是,我已经无法望着你离去了。冲动也好,怎样也好,我说了出来。」

公主闭目,引颈就戮。

然而,她再度睁开眼,男人却走了,唯有夜风吹起鲜红花海。

心软的何止是公主。

「叮——」

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她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

「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男人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

公主一直对着钥匙说话,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听见便好。

然而,她从乌发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年老,直到她抱养的旁系孩子登上王位……她再没等到男人。

他是宇宙之间的清醒者,而她寿命只是短短一瞬,只要他不来,她永远也等不到他。

寿终前,她一直在念他们曾经念过的诗。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她却用不变的眼睛看我幻变,不因我喜而喜,不因我悲而悲……」

直到某一天,她白发苍苍,握着钥匙,在床上溘然长逝,帝国的百姓们缟素痛哭。

她享年九十岁,政务兴旺,帝国和乐,人们说她是「最好的伊莎女王」。

公主与男人的故事本该以悲剧收尾。

——直到在下一次宇宙轮回中,伊莎公主再度睁开眼。

她惊讶地发现,也许是那柄钥匙的作用,她保留了一些记忆,她记得那个男人。

由于她拥有了成为清醒者的资格,她用这柄钥匙……成功打开了梦境之地的大门。

骄傲的少女走在清醒者们的视线中,走在黑水激荡的梦境里。当她问及男人,清醒者们说,男人触犯了没有杀死目击者的规定,被梦境之主惩罚,不再是清醒者了。男人现在,只是一个低等文明的普通人。

二者地位调转,这个变化令公主眩晕。

她想,她要去找他。

她经历了漫长的难以言说的岁月,从低等生命一步步向上爬,宛如故事里满怀毅力的主人公,运气、毅力、实力缺一不可。终于,她将自己逐渐升华为了中等生命、高等生命、三级神、二级神。

她打听了男人的消息,得知他是一个低等文明——「翟星」的普通人类,男人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现在男人正是世界游戏里的一个玩家。

尽管已经是神明,但伊莎还做不到侵入世界游戏去找男人,她几经周转之下,得知男人未来的必经之地是罗瓦莎,于是她来到了罗瓦莎,在这里……正式升格为了一级神。

——一级神,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她要等他。

她终于能等到他。

期间,她遇到了一个叫「白秋」的人,此人给她提供了不少玩家们的信息,于是她答应了他的合作,封他为「魔主」,给他的行动提供便利

直到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男人。

已经成为普通人类的,那个男人。

——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深情的眼睛。

男人应该是遭遇了追杀,他从空中狼狈摔落,而她的触须就在下方。

「簇」地一声,她接住了他,搂着他在空中旋转片刻,缓缓落地,一如初见。

地狱里,开满了犹如鲜红玫瑰的曼珠沙华,娇艳欲滴。

「地狱里开不了玫瑰,我只能让这里开满曼珠沙华,抱歉。」她向他道歉。

「什……什么?」男人神情空白。

她知道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于是她微笑着,掠过话题:「没什么,人类,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一名心理医生。」男人面对着扭曲恐怖的恶魔母神,依旧坦然镇定,靠近她微笑道:「听闻您受邪气影响已久,想必存在一些心理上的问题,我这个人最喜欢到处治疗病人——我是来治愈你的,伊莎。」

……伊莎。

这个称呼真是让人怀念,尽管男人只是随口之言。

公主露出了有些扭曲的微笑——她已露不出人型那般美丽的微笑:

「我如此丑陋,你还愿意治疗我吗?」

「还?」男人愣了下,笑着对着无比丑陋的触须俯下身,深情地亲吻:「当然愿意,我的女皇陛下,你在我眼里极美。」

伊莎蓓尔傲然道:「人类,我要你为我采一朵最鲜艳的玫瑰,作为你从天空落下,不敬我的代价。」

「当然,伊莎陛下。」男人说。

「——我要你高声诉说对我的爱意,让我衡量你是否真的爱我。」

「当然,我会展露我对您的倾慕,好让您更快痊愈。」

「——我要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为我制作点心,与我的玫瑰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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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会离开您。」

「——我要你真切地仰慕我,与我夜里颂唱诗歌,承认我是你眼中的永恒。」

「当然,我会的,陛下。」

「医生。」伊莎说。

「嗯?」男人微笑。

「不要走。」伊莎感觉自己虚无的形体,像是落下了泪。

「当然,在治愈您前,我不会走。」男人深情地承诺,深情却未达眼底。

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

「医生,你叫什么名字?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你一直声称自己叫『医生』。」伊莎嗓音沙哑道。

男人露出了宽慰的微笑,尽管对他而言,眼前的恶魔母神,不过是一个得病的病人。

「易颂。」

「我叫易颂。」

……

无翼的一位【命运之轮】的同伴,从这个故事得到灵感,写出了WARNING-005:「花园里的伊莎公主」。

只要有人愿意为她采一朵玫瑰花,无论是否最娇艳,伊莎公主都会认定对方任务通关。因为她知道,已经不会有人愿意为她用心血染红一朵玫瑰花了。

WARNING-005再也不会遇到不愿意伤害她的爱人。只是为了给苏明安等人演一场接近无翼的戏,她天空里的「爱人」角色就果断刺了她一剑。

她只是真正的伊莎蓓尔的倒影。

苏明安从剧忆镜片回过神来,心中感慨不已,想不到易颂搞得那么乱,结果居然是纯爱……

易颂应该已经离开罗瓦莎了,伊莎蓓尔也不会为了易颂去小世界。他们一个是榜前玩家,一个是罗瓦莎的一级神。神明不会保留过多的情感,更多的是执念,他们注定还是只能分道扬镳。

将感慨收起,苏明安擡起头。

——现在,他将要直面那位梦境之主。

无翼细剑直指,那朵悬浮的、缓缓旋转的暗红云团骤然向内坍缩!

「来吧。」无翼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墓穴,「梦境之主……」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挑衅,「直面我!回答我!或者……吞没我!」

就在那「吞没我」三字落下的瞬间——

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猛然吸吮。所有的红光、所有的雾气,都瞬间被压缩到云团内部的一个点上。

云团所在的位置,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无声剥落,显露出其后一片……绝对无法理解的景象。

那不是星空,也不是虚空,而是无数扭曲、旋转、沸腾的色彩漩涡。一种无法形容的、足以碾碎心智的庞大意志,从那破碎空间后汹涌而出。

亿万只冰冷的、巨大的、非人的瞳孔层层迭迭地浮现出来,它们没有聚焦,却又仿佛同时死死地「盯」住了下方渺小的无翼和他的同伴——瞳孔倒映着无数世界线与结局。

宴会厅的墙壁、地面、穹顶,甚至光线本身,都在这意志的冲刷下开始扭曲、变形,空气粘稠得如同固体,发出细密如玻璃碎裂的呻吟。

有人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几乎跪倒;有人死死攥住胸口,仿佛心脏要被那无形的压力捏爆;有人瞳孔放大到极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无翼高举细剑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铁,他依然站立在狂澜的中心,直面那破碎空间后无法名状的形体。

——那目光的深渊,那梦境本身的主宰。似乎极其细微地笑了一声。

通道已经打开。他们,直面了梦境之主。

「第一次人生,第二次人生,第三次人生,我与命运之轮一直在追寻你的存在。」无翼冷道:

「你躲在背后,聚拢清醒者,纂改规则,肆意干涉别人的命运,安排结局——你觉得你会永远骄傲得意吗?」

「现在——我在这里,向你宣战!梦境之主,有本事,就让我进入你的地盘!」

「哦?向我宣战?」梦境之主的话语犹如概念,直入他们脑海。

苏明安感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比迭影更强的存在,而且是毫无屏障的直面。

他看不清梦境之主的形体,只能望见无数猩红的雾气与眼睛。

就像……他在涉海线,在诺尔的空白书籍里,看到的无数双眼睛。

「没错!我付出三段人生,终于打破你的安排,复活了姐姐,走到了你的面前。」无翼咧开嘴:

「我要向你证明,不要以为你可以安排所有人的命运!」

「嗯。」梦境之主说:「好啊,那你进来吧。」

旋涡更大了一些,准许无翼的进入。

无翼最后朝苏明安和姐姐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此去再无归期,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打赢梦境之主。他只是累了,只是圆满了,只是想完成自己最后的遗憾,只是想要一个证明。

「再见。」无翼启步前,回头对苏明安说。

他的蓝发飘舞,身着宛如英雄的酒红色长袍,一柄骑士般的细剑,握于掌心。

梦境之主只对无翼敞开了旋涡,看起来没有搭理苏明安的意思。

「再见。」苏明安说完这句,想了想,补充道:

「再见,无翼,你的故事真的很有趣。」

最初见面时,无翼就说过,请在六个人里选择他吧,他的故事很有趣的。

无翼笑了:「如果能重来,下次还选我吗?」

「我还是会选希礼。」苏明安诚实地说,他很清楚自己对白毛的恐惧和在意。

无翼笑着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走进了梦境之中。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旋涡合拢。

再见,无翼。

苏明安静静望着。

就在苏明安以为诺尔展露的这一切结束时,突然,漩涡里突然传来无翼仓惶的喊声:

「这,这痕迹……你……你竟然……」

「哈,哈哈哈哈!永无止境!永无止境!一圈套一圈!我倦了,我真的倦了……」

「姐姐啊,姐姐……哈,哈哈哈哈!姐姐啊!!!」

疯狂的笑声之后,漩涡里寂静无声。

再没有其他声音。

直到——猩红发紫的漩涡中,那无数双眼睛再度出现,盯向了苏明安。

「……他看到了什么?」苏明安说。

WARNING-005给苏明安的钥匙,是无翼故事里写出来的钥匙,不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手里能够打开梦境的真钥匙,所以苏明安进不了梦境。

「我只是让他发现,他的这个故事边缘……有我的笔迹。」梦境之主说。

苏明安不言不语。

所以,

无翼以为经过了第一生,第二生,在这第三生,他终于创造了一个没有梦境之主干涉的古堡世界,然而……

这依旧是梦境之主「无翼作为古堡主人复活姐姐」的副本,一圈套一圈永无止境。

树藤之外是天空,天空之外是纸张,纸张之外是宇宙,他……永不可能抵达自由。

但,即使如此,这样的结局也算结局,无翼没有悔意。

「下一次,我会解决你。」苏明安淡淡道。他说的是解决,而非击败。有些概念确实杀不死,只能像问题一样解决。

这只是诺尔展现的画面,自己的真身已经成为了小世界的世界树,这次确实没有机会解决梦境之主。但是,诺尔·阿金妮——给他看到了这些,看到了这些可能。他已经隐隐明白,那条黄金树林里真正的道路该怎么走。

漩涡里,传出沙哑的笑声。

「真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动物,你确实有能力解决我这个问题。」梦境之主说:

「但很可惜,不是这一次,也不是这条线。」

眼前的画面逐渐开始模糊,苏明安知道,这段画面要结束了,自己再度睁开眼……应该就是自己的终末。

在这里,他看到了第一次世界游戏的徽白诸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命运之轮的始末,看到了诸多真相……他开始痛苦,他开始留恋,但是,他还是要不怯场走向自己已经选择的道路。

离开前,他忽然向梦境之主,提出了最后的、也是自己思考已久的问题——

……

「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影苏——也就是我自己,并没有死亡回档,对吗?」

……

【「刚才我就很奇怪了。」苏明安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在怪谈面前,你害怕什么?」】

【「嗯?」影苏睁大了双眼:「我不该害怕吗?」】

【「你难道不该以身犯险,想尽办法探出重要信息吗?为什么那么怂?」苏明安说。】

【「废话,那很危险啊。」影苏说。】

——影苏不愿意以身犯险,这与苏明安的行动模式相悖。

……

【苏明安再度睁眼时,他正站在图书馆里,影苏站在自己身边。布莱克和苏敬棠正在聊天。】

【……回档了。】

【不是自己的死亡回档,应该是影苏的死亡回档。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色东西杀死了他们,导致了死亡回档。】

【苏明安皱了皱眉,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诺尔,苏明安。」】

【是徽白。】

【金发青年站在黑暗里,望向他们。】

【我们要去古堡主人的房间看看,要一起吗?」徽白说。】

——回档前,徽白跟上了苏敬棠,回档后,徽白走向了隐身状态下的苏明安。

唯一前后行为不一的人,只有徽白。

……

苏明安看见那猩红浓雾之下,那人似乎露出了微笑。

似乎,一阵惊雷般的声音,在他胸腔震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嘭。

嘭。

嘭。

……

「是的。」

「第一次世界游戏里,拥有死亡回档的,是第一玩家徽白。」

……

深红的旋涡越来越小,伴随着一声海浪般的喧嚣,苏明安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弭。

他的手中,诺尔的手掌渐渐软化、松开、远去。

视野里,他望见了一棵——晶莹璀璨的巨树,迎风飘扬,古木参天。

仿佛他自己站在河流尽头,终于回头,望向最初的自己,眼神沉默而哀戚,安宁而寂静。

春树暮云,宛如归处。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

最后,路·利卡尔波斯同步结束了这个故事,从遗迹脱离。

他合上书,发现任何地方都没有了苏明安,但那个人,像是存在于书页与历史的任何地方,存在于任何时间。

唯有眼前,眼前皆不见。

是符号,是传说,是历史。

——是神像。

——是巨树。

——是灯塔。

——唯独不见他。

……

唯独,不见他。

……

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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