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这就是党项人的好水川

鄜延路大帐内,冷雨敲打着牛皮帐顶。

李秉常解下湿漉漉的狼首兜鍪,铁甲上的雨珠坠入火盆激起阵阵白烟。

帐中诸将的争吵声几乎盖过帐外疾雨声。

“鸣沙城丢了,惟精山也守不住!“

静塞军监军捶着案几:“宋军那些堡寨就是铁打的壳,咱们十万儿郎全部填进去也没个声响!“

“当年立国时比这难百倍!“翔庆军司统帅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平夏城留下的箭疤,“灵州让给他们又如何?章楶还能把寨子修到兴庆府不成?“

李秉常低垂着眼。这些将领在米脂寨与鄜延路徐禧部厮杀时个个悍不畏死,如今提到灵州却像见了鬼似的。

“陛下!“监军突然道,“汉人为修这些寨子,耗尽了天下的粮秣。咱们不如.不如算了。“

“当年咱们又何尝有灵州呢?”

“算了?“

李秉常道:“但正是有了灵州,方有了我们大白高国。“

汉臣李清轻咳一声道:“陛下明鉴,现在宋军每月从关中运来百万石粮,这财力就撑不了多久。”

李清说完,党项主战的将领纷纷道。

“这才打到哪呢?”

“顺势的战谁不会打,逆势才是根本。”

“灵州也可以让给他。”

“咱们还是放城即走。”

“丢了灵州又如何,宋军能打兴庆府不成?就算打了兴庆府,还能打定州不成?”

“最坏不过让灵州,南朝还能将堡寨一路修到定州城下不成?”

“放灵州,全军去鄜延路,就算汉人得了灵州,又如何?”

“定难五州,方是我大白高国的根本。只要辽国出兵宋军便崩。”

“就算一定要打,咱们就打鄜延路,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一场罢了。”

就在众将议论时,一名老将道:“陛下,眼下是汉军是不会理会米脂寨的得失与鄜延路的安危。”

就在此刻帐外惊雷炸响,照得众人脸色惨白。

老将徐徐道:“不错,打米脂寨时,与鄜延路宋军拼的时候,咱们哪个人怂过,哪个人怕过死?”

“宋军的堡寨就像蜘蛛结得网般,送十倍的兵马也攻不破。再多的儿郎,也是填了壕沟。”

“宋人费了那么多钱粮,修了那么多堡寨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就不要在这上面打他。陛下,灵州一座城罢了,让了又如何?三百年前,咱们拓跋党项部还在贺兰山下牧马时,又哪有灵州了?”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李秉常徐徐道:“老将军说得有理,但不是有了灵州,才有我大白高国。”

帐外的狼头纛猎猎作响。

李秉常负手立于军帐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将军所言不差,灵州不过是座城池罢了。”

“在朕眼底灵州城不是砖石堆砌的死物!那是党项儿郎的铮铮铁骨!是横山勇士的热血肝胆!“

李清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辽国是否出兵?”

李秉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是咱们党项人的事,不要过度指望契丹。永乐城时,他们的铁骑停在无定河边观战,最后胜负将分方才出战。话又说回来……”

李秉常声音陡然拔高,帐中瞬间寂静:“咱们大白高国自以为是的尊严,在辽人与汉人的利益面前算得什么?朕不顾他们如何权衡!党项人的生死,不须仰人鼻息?”

他环视众将,这些跟随祖父父亲征战的老臣,多已是鬓角斑白。

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道:“诸位叫着大不了覆军,宁可马革裹尸,但咱们只打有把握的战!”

众将轰然称是,在危难之时,雏鹰终于展翅,李秉常这一刻真正有了几分祖父李元昊当年的睥睨之姿。

此刻李秉常断然道:“既是汉军一心要打灵州,咱们七级渠的闸口打开!”

“传令下去,掘开七级渠,水淹灵州!”

“咱们去打环州!”

……

从定难五州至灵州间有麟州道,这条道路千余里。

东起麟州一直经过银州,夏州,乌延城,宥州,盐州,最后抵至灵州。

这条路横贯东西,西抵黄河西岸,东至灵州,犹如一柄利剑贯穿旱海与横山。

党项可以从这条道路上的麟州攻河东路,也可从夏州或银州出鄜延路,盐州走车箱峡道,青岗峡道或归德川道出环庆路,走萧关路出泾原路。

所谓一纵多横之势,通过这条路,党项拥有内线进攻,调兵的绝对优势。

进可攻,退可守。

以往宋军与党项对敌,兵马要摊至五路,而党项从任意一路出兵都是兵力上的优势。

因此就在宋军宁可放弃米脂寨,甚至以鄜延路换灵州时,李秉常突然撤围米脂寨,改由归德川路出现环州城下时,并出人意料地击败环庆路第三将的近万宋军,整个环庆路,甚至陕西路震动。

已身在韦州坐镇,督办后方粮秣的章楶闻之也是吃了一惊。

他身在韦州前线,环州是退路所在。

一旦李秉常挥师北上就可以袭取韦州。

或者李秉常挥师攻环州或庆州,一旦这两州其一丢失,他章楶都难逃罪责。

这些日子章楶忙于军务,指挥三军作战之人,便是这般思虑片刻都停不了,时刻处于紧张之中,各方面的消息都汇总而来。

粮秣辎重等等都要亲力亲为。

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不是章楶不想睡,而是想睡而睡不着。

章楶饭食只吃平日三分之一,整个人已形销骨立。他终于深切体会到当年诸葛武侯“食少事烦“的艰辛,此刻支撑他的,既是报答章越的知遇之恩,更是完成收复河山的宏愿。

此刻章楶手持孤烛立于舆图前道:“李秉常兵马虽众,但平夏城后精兵不多,这些年积攒下来,最多不过两三万。”

“即便如此,我军若去解环州之围,一旦离开堡寨,则在野战中怕是难敌党项骑兵之利。”

章楶非常清楚,宋军之所以这些年节节胜利,都是依托坚固的堡寨,步步为营。

一旦野战,则胜负难料。

李元昊当年诱伏之策,令宋军胆战心惊,就算撤围灵州,去救环州怕是也是凶多吉少。

一旁章縡道:“爹爹,党项用兵,素来是围魏救赵,之前打米脂寨诱我分兵不成,又分兵打环州,引我去解围。”

“这米脂寨之围未解,李秉常哪里这么多兵马,可以分别袭击两路。”

“肯定是诱我重兵离开灵州之策。”

章楶点点头。

帐内烛火摇曳,折可适抱拳进言道:“枢相明鉴,环庆二州乃陕西要冲,更甚于绥德、延州。

“一旦有失什么闪失,朝廷问罪下来,罪责难逃。”

正言语之间,有人来报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派人送信求援。

章楶立即展信而视之,但见信上书信写着。

“自枢相督师泾原以来,我军依“浅攻进筑”之策,步步为营,本欲稳步推进。然近日西贼忽集重兵猛攻环庆,其势甚急!”

“党项国主李秉率铁鹞子五千、横山蕃部步骑三万,自盐州突入我境,连破归德堡数寨,兵锋已直指环州!其部众剽悍,更驱掳边民为前驱,掘壕断道,烽燧昼夜不息。”

“虽赖堡寨死守,然若再无援兵,恐环州城陷在即!

“伏乞枢相速发泾原精兵,斜击贼军侧翼!下官愿死守待援,然若迟误旬日,恐环庆百年基业,尽付东流……”

“闻枢相已破鸣沙城,威震灵夏。然下官斗胆进言——若环庆失守,贼兵可南断泾原粮道,届时灵州之师,恐成孤悬之势!”

“军情如火,万望钧断!环庆经略使吕大忠泣血于环州城危堞!”

章楶看后手腕一震,从泾原路出兵救援环庆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两路虽然邻接着,但之间隔着高大的子午岭山脉。

按照当初划分陕西四个经略使路的,一路有事,另一路策应支援。

现在环庆路的环州为围,泾原路当然有必要支援。

章楶回过身问道:“吕经略,怎就在环州城中?”

“又恰好在贼兵来时。”

对方解释道:“经略相公要督办一批粮草兵械过青岗峡至韦州,谁知贼兵来时,他已是进退不得。”

“只好入了环州。”

“为何不出城?”章楶问道。

“贼兵来得极快,出城有风险,只好派小人求援。还请枢相速速发兵吧!”

章楶闻言没有言语,命人带对方下去歇息。

折可适闻言剑眉紧蹙,当即抱拳道:“环州危如累卵!乞枢相速遣泾原精兵出截击贼翼。末将誓与城共存亡,然若旬日无援,恐百年边陲重镇,尽丧敌手!“

章縡也是动摇道:“爹爹,鸣沙,惟精山大捷虽振军威,然环庆若失,泾原粮道危险——灵州兵马恐成孤军!“

章楶闭上眼睛,可以想象出。

烽火连天的环州城下,党项铁骑如黑云压境。被困城中的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此刻正立于城堞,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现在不仅环州有事,连一路经略使吕大忠也被困在城中。

吕大忠是元祐党争时上位,当时旧党要在陕西各路逐步换上自己的心腹,所以司马光便举了吕大忠为环庆路经略使。

而他的弟弟吕大防因边功则入朝为翰林学士。

因政见相同,吕公著对吕大防颇有提携。到了章越为相后,也需要不同派系的官员来平衡,免得一家独大。

见死不救,肯定会得罪了吕大防,甚至吕公著啊。

章楶的目光仍钉在舆图上,指尖从灵州缓缓移向环州。

“爹爹,就算攻下灵州,万一环庆路有什么闪失,也是得失相半啊!”

见章楶闻言不为所动,章縡道:“是不是该请示侍中?”

“侍中既委我以专阃之权!岂能因小挫而乱大谋!“章楶道:“侍中自有分寸!”

说完章楶看向舆图,李秉常出人意料的一击,确实令他方寸微乱。

帐外忽传来战马嘶鸣,亲兵急报。

“禀枢相!探马发现李秉常的王旗已移至青岗峡!“

“好个李秉常!“章楶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激赏:“围魏救赵不成,便效仿其祖李元昊千里奔袭!“他手指重重戳在环州位置,“这一着确实漂亮!“

“倒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人物。”

折可适,章縡都是一脸忐忑地看着章楶,若李秉常若从青岗峡北上攻韦州如何是好?

行枢密院可在此啊。

……

盛夏的汴京,蝉鸣聒噪,烈日炙烤着都堂外的青砖,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檐下斗拱层叠,青绿彩画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朱漆杈子围成的月台前,等候接见禀事的官员一面喝着酸梅汤,一面拿着竹扇或团扇扇风。

汉白玉石栏被晒得发烫,触手如烙铁。

都堂下却是一片肃穆清凉。

北壁的《江山万里》水墨屏风下,黑漆长案上玉玺压着奏疏,此刻宰相主位上檀木交椅与两侧列供副相、枢密使紫檀的官帽椅歇坐皆是空悬。

侧旁小案上章亘一袭朱袍,腰悬银鱼袋,在案旁正凝神批阅文书。

他眉峰微蹙,笔锋如刀,朱砂在纸上一勾一划。

忽有穿堂风过,卷起案头一页奏章。

章亘头也不抬,左手一压——“啪!”

廊下当值的堂吏霎时屏息,连蝉鸣都似弱了三分。

章亘如今出任尚书省左司郎中,监督六部文书,纠察失误,主管吏部、户部、礼部公文审核,兼管奏钞房、班簿房。

而今为正六品。

现在相公们避暑歇息,他在都堂上当值,小事他可以说的算,大事则请教章越。

天井四壁笔直高耸,屋顶覆灰瓦,脊饰蟠螭。

从天井上望去,一名官员经过通禀后,在朱衣小吏的引路下,一面拭去额上的汗珠,一面小心翼翼地走上都堂来。

都堂匾额高悬“允执厥中“四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见过东阁!”

这名官员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向章亘递了纸条道:“这是今岁太常寺拨款的条子,还请东阁转交侍中答允。”

章亘接过纸条,目光如炬地扫过文书内容道:“为何不去户部曾尚书那去批,到我这来批?”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堂内一片肃静。

这名官吏抹了把额汗,苦着脸道:“好教东阁知道,曾尚书现在来来去去就是一句话,太后和天子都减膳了,尔等还敢拿往日用度来烦我。”

“先减去一半再说。但太常寺的开支哪有说减就减的。”

“郊祀、宗庙、社稷、陵寝、籍田这些典礼,哪个是可以轻易省的,省去了天子的面上不好看。下官说得多了,曾尚书就是一句话,这些我不管,你拿着条子去章侍中那批,他答允了,我给你办,他不说话,就别来问我。”

章亘听了心底笑骂,曾布这个滑头。

什么事都往别人那一堆,不过自那日自那日延和殿立誓后,曾布在太后和章越面前夸口要节约开支,全力供西北用兵后,曾布整个都是瘦了几圈,竟比以往还更憔悴了。

节约用度,缩减开支,这最令人发愁的就是曾布这位管理大宋钱袋子的大总管了。

“朝廷如今艰难,“章亘将朱笔搁在砚台边:“该省得则要省得,眼下就是这个光景。”

“陛下都要将宫里的铜鹤融了,拿去铸箭。”

“咱们也要体谅朝廷的不易,你把条子放在这,侍中看过后再说,稍后还要再作商量。”

官员哀求道:“东阁手下留情,不可再省了。”

章亘板起脸道:“我说这般便是这般!”

说罢对方便被一旁堂吏带下。

章亘继续写了一份公文,然后叠成一摞丢给一旁的堂吏道:“送奏钞房。”

说罢章亘便拿起条子走向都堂东厢来。

东厢值门的小吏见是章亘立即开门。

东厢乃宰相歇息出,外间乃多宝阁,阁里陈设的青瓷沁着凉意,一旁则是青铜彝器。案上银茶碾旁,未饮的建盏已凝了茶沫,浮起一层细密白霜。

而章丞正坐在多宝阁一面品茗,一面翻阅着公文,好不惬意。

“二哥儿来了?”章丞见是章亘立即满脸堆笑,立即端起一旁未饮的茶盏奉给章亘。

章亘接过茶盏却冷笑一声,一面伸手接过茶盏,一面将章丞桌案公文一翻,取出了一卷话本来。

“啪“地一声,话本不轻不重敲在章丞额头。

章丞咋舌。

“在都堂当值还敢看闲书?“章亘将话本往公案上一搁道:“爹爹让你来都堂历练,你就这般敷衍?”

章丞揉着额头嘟囔:“爹爹又不派差事给我“

章亘闻言怒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啊?”章丞摸了摸额上被章亘所敲的额头。

章亘负气道:“我说得当然是爹爹。”

说着章亘一掀旁边的帘子,却见章越躺在榻上泰然高卧,双足高高地翘在案几上,肚子上盖着卷兵书,鼻间正打着轻轻地鼾声。

窗外蝉鸣聒噪,却丝毫不扰这位当朝宰相的清梦。

“整个朝堂上都为西北忙得团团转,大家都为了这件事呕心沥血,而唯独爹爹是甩手掌柜办得习惯。在家里凡事都是赖娘主张,而今做了宰相,自己都不知去哪了,苦了我们俩人为他操心。”

“旁人都说爹爹是先帝托孤的诸葛武侯,谁料这位卧龙整日高卧隆中,这诸葛武侯如此不上心,先帝真是眼瞎啊,所托非人啊。”

章丞闻言道:“二哥儿,这般说爹爹不好吧。”

“再说在我看来爹爹是那等当年韩信称赞汉高祖之所谓,善于将将,而不将兵。”

章亘没好气道:“你倒真会给爹爹说话。”

“爹爹十成本事,但唯有懒散一事最不值得称道,也不知当年如何考上的状元和敕元,倒是你将爹爹的懒散学了十足,倒也能成了国子元,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见章亘一副想不透的样子,章丞笑了笑,不再言语。

话音未落,却见竹榻上的章越忽然翻了个身,兵书“啪“地掉在地上,徐徐睁开了眼睛。

章亘立即收敛神色,拿着纸条入内。

章越还未睡得大醒,章亘立在一旁奏事道:“启禀侍中,枢密院,职方司传来消息,辽军大军南下已是确认无疑。”

“就在今岁入秋之后!”

章亘说到这里,偷看章越神色。

章越揉了揉眉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然后板起指头数了数日子道:“入秋,也就是七月以后。”

章亘道:“七到九月乃是草原上马匹最为膘肥体壮之季。”

“此时牧草丰美,马匹经过春夏休养,体力充沛,耐力最好。也是咱们百姓庄稼收获的时候。”

“以往按照惯例,每年秋季都是边军最紧张最繁忙的时候,辽国一般也在秋季南下也。本朝也要在入秋的时候,从汴京大名府调兵北上,增强河北一线的防御。真宗时河北防秋兵马增至三十万,就算是澶渊之盟后宋辽几无交兵,朝廷也是照例防秋,全无懈怠。”

章越点点头。

章亘顿了顿继续道。

“今年则尤其不同。”

“数年前,爹爹提前布置,在河北修缮城池、堡寨,同时重新修筑了塘泺防线,同时提前在边境屯集粮草军械。”

“又从京东、京西、淮南、江南抽调禁军充实河北防线。但纵是如此,百万辽军南下,依旧……”

章越打断章亘的话道:“西北如何?”

章亘顿时会意,灭党项才是大计,辽军南下虽险,却动摇不了灭夏大计。

章亘道:“这正是孩儿要禀爹爹的,西线虽先后破了鸣沙城和惟精山,但陕西各路官员颇为有微词,章枢相用二十余万大军围着灵州城,而对泾原路,环庆路的党项并不问不顾。”

章越皱眉道:“陕西各路军心动摇了?”

章亘压低声音道:“据奏报,陕西前线上下确有动摇攻打灵州之大略,唯独章枢使仍是一意孤行。”

章越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

章亘道:“平夏城之败后,梁太后身死,李秉常亲政后确实励精图治,这一次出人意料袭环州,击破我环庆路第三将兵马,确实令环庆路上下震动,以至于西线动摇。”

“米脂寨,环州之围未解。”

“李秉常兵马在两路之内,出入如若无人之境。”

章越点头道:“平夏城之战后方过了四年,李秉常能这么快恢复元气,倒是我意想不到。”

“着实是位有为之主,这一次袭击环州,确有几分当年李元昊的风采。”

顿了顿章越又道:“至于耶律洪基也是了得,既能下定决心变法,又能能不顾一年七十万岁币,满朝文武的反对,一心南下,阻扰我覆灭党项,也很值得我佩服。”

章亘听了不由有些疑问。

但见章越起身,负手望着窗外的蝉鸣道了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如过江之鲫?李秉常,耶律洪基是过江之鲫?

章亘不由讶异。

与李秉常,耶律洪基在西北呕心沥血不同,章越为宰相倒似一直是举重若轻,恰似闲庭信步般,但心底已将万里疆场尽收眼底。

他突然想起先帝评价章越的一句话,可以知其深,也不可知其浅。

章亘道:“党项故技重施掘开七级渠水淹灵州,不过收效甚微。”

“要么限令楶叔在七月前攻下灵州城,要么是不是令一路偏师救援环庆路……”

章越伸手一止道:“我师长于守寨,不善于奔袭。”

“而党项兵马人虽众多,但李秉常这一次所练精兵最多不过两三万之众,攻坚乏力。”

“若离寨野战,虽胜负有五五之数,却正好如了党项之意。这也是质夫迟迟不肯援环州,米脂寨的缘故。”

章越说完拿着手杷伸进官服衣领里,往背后抓了抓痒。

章亘道:“爹爹何以如此有把握,仿佛千里之外亲眼所见吧。”

章越笑道:“我虽没有与党项交过兵,不过问遍嵬名阿埋等降将所述。”

顿了顿章越道:“其实用兵无什么技巧,说到底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

“积小胜为大胜。”

正在章越与章亘聊天时,门外道:“丞相,吕大防求见。”

章越闻言捏了捏眉心。

章亘道:“爹爹,如今陕西路震动,要章枢相退兵的人不在少数。”

“吕内翰此来,必是让章楶为了救其弟之事。”

“而西北与吕内翰同样主张的人也不少。”

章越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别说我可以命章楶退兵,就算下令,他也未必肯听。”

“既是用人,便用之不疑。我将灭党项大事托付给质夫,他若办不成,日后自会向我谢罪。”

“你就替我见吕微仲,告诉他让章楶不要救环州是我的意思。若环州城有什么闪失,我来担当!”

“不管什么事,也要先打下灵州城!”

……

就在众人以为李秉常要在环庆路和泾原路肆掠时,李秉常让别人操着自己帅旗在环州。

自己却亲率精兵悄悄地返回了灵州了。

李秉常勒马立于灵州城外的山岗上,贺兰山的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

远处宋军连绵的营寨如铁锁般横亘在灵州城的旷野中。

掘七级渠水淹,给宋军根本没有带来多少麻烦。

现在李秉常站在山岗上看着宋军营垒。

床子弩的绞盘声隐约可闻,陷马壕的土色尚新,更远处是宋军新筑的连环寨——那些他曾嗤为“汉儿龟壳“的工事,此刻竟将灵州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宋人的寨子已推到黄河北岸了。“

一旁的李清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章楶这老贼,真把灵州活活困成死地!“

“这么多的兵马,人吃马嚼的一日要耗多少粮草,汉军是如何送来的。”

“这等财力物力。”

李秉常望着灵州城头飘摇的西夏旌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随梁太后巡狩至此的景象。

那时候梁太后指着灵州城对李秉常道:“你看这西平府才是我们党项人的龙兴之地,比夏州,兴州还要紧。”

李秉常又想起了七年前挖开七级渠水淹灵州城下的宋军一幕。

那时的灵州城头站满欢呼的党项儿郎,城下是仓皇北逃的宋军丢下的辎重。当时李秉常的王纛金帐下,城内城外的党项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向他庆祝着胜利。

如今残阳之下,则是装备精良的宋军。

“宋人是用火器轰塌鸣沙城墙?“

李秉常突然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有些腥甜的唾沫。

众将沉默地点头。

这时候远处宋军营寨突然腾起阵阵烟尘,那是神火飞鸦试射的狼烟。

却见神火飞鸦居然一跃过三百余步,竟高高地掠过了灵州城的城墙,飞入了灵州城中。

顿时爆炸声四起,城内一片兵荒马乱。

李秉常看着这一幕想起永乐城下,宋军齐射神火飞鸦的一幕。

如今的神火飞鸦比当年飞得更远,炸得更厉害。

自己党项素来所持的甲兵坚利,宋军学去了十成十啊。

这些年不仅有了通过挖掘地道,摧毁城墙的火药,还有神火飞鸦这等比床子弩更精良的武器。

还有缴获来宋军神臂弓,也以往射得更远更劲,远胜过党项的弓箭。

李秉常猛地扯下金狼盔掷在地上,惊得战马人立而起:“章越!章楶!“

他嘶吼的声音:“你们以为困住灵州就能让我大白高国跪下吗?“

众将都半跪在李秉常身前。

“陛下,打一下吧!”

“冲一下宋军的营垒。”

“无论死多少儿郎,总不能见宋军如此活生生地破了灵州城。”

正在言语间。

灵州城下突然一片亮光,在黄昏中也显得刺眼。

原来宋军以床子弩发射火箭袭城,天晓得这一次宋军为了打灵州城,运了多少架床子弩来。

但见数支火箭,瞬间划破暮色钉在城墙上。

旋即宋军再度施射,看着城下宋军的样子,仿佛只是试验武器,而非真正的攻城,即便如此已令城墙的党项守军手忙脚乱了。

众将发现,此刻李秉长攥着缰绳的手正在颤抖——不知是不是恐惧。

随着夜色降临,最后一缕天光被宋军试射的火箭吞没,李秉常下马,将金狼盔拾起重新戴上道:“那就打吧!”

……

次日李秉常率领全军向灵州城下的宋军发动进攻,灵州城内城外静塞军翔庆军两个军监司也配合李秉常一起向灵州城下的宋军营垒发动猛攻。

黎明时分,灵州城外的大地微微震颤。

党项铁鹞子的马蹄声如闷雷般自北而来。李秉常披甲执槊,立于阵前,身后兵马虽众,但只有两万余兵马是真正能战的精兵。

灵州城头的烽火骤然燃起。

城内外的西夏军监司兵马同时擂鼓,号角声撕裂晨雾。

李秉常高举长槊,厉声喝道:“今日不破宋寨,誓不还军!“

宋军营垒内。

彭孙与郭成早已严阵以待。床子弩的绞盘咯吱作响,神臂弓手伏于壕沟之后。彭孙眯眼望向远处扬起的烟尘,冷笑道:“李秉常亲自到了。”

“我就说什么环州,米脂寨都是障眼法!”

“都是他娘的围魏救赵。”

郭成道:“可是李秉常,这是要拼命了。“

彭孙道:“不去管他,一半儿郎御敌,一半儿郎继续挖掘壕沟,多挖一道壕沟,便多一分胜算。”

“另外掘城的儿郎也不要停,三日后天明前,要挖到灵州城城底。”

郭成嗤笑一声。

李秉常有几分当年李元昊之姿,这一次袭击环州,令众将对他生出信心。

但毕竟这信心未牢。

现在灵州城内党项兵马已是出击。

宋军的壕沟是挖了内外两重,对城内一重,对城外又是一重,远远望去仅密密麻麻的鹿角,还有一道又一道如同蟒蛇盘绕的壕沟,看了就令人皱眉。

这样的坚固的营垒指望杂兵上不是不成的,必须出动精锐攻坚方可。

李秉常马朔一挥。

第一波冲锋的党项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所有党项将领下马皆默默祈求胜利,希望李元昊的在天之灵能庇护他们。

而城下营垒里的宋军之前对党项屡战屡败,但这些年越打越精神,早就对党项骑兵的冲阵习以为常。

甚至现在宋军百十名,就敢离寨与寨下的党项兵马厮杀。

今日也是这般,在党项兵马破坏宋军工事时。

宋军离寨而出在壕沟旁与党项兵马肉搏。

眼见宋军这点人马竟敢出城搦战,党项军也是气了。

宋军其中正有月前与汉军士卒吵架的阿咄啜。此人素来在军中多吃多占,常常与汉军士族闹矛盾,但悍勇也是真的悍勇。

故营中虞侯对阿咄啜也是又爱又恨。

阿咄啜手提长刀,冲出寨门,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阿咄啜自言自语道:“汉官说好了,此战再砍了两个首级,就给我作官,作什么副都头。”

“老子不稀罕,凭着什么给汉人卖命。”

“但听说赏赐还不错,这次灵州城下,一个首级能换六匹绢。”

寨外烟尘滚滚,党项游骑已逼近壕沟,箭矢如蝗,钉在木栅上嗡嗡作响。

片刻后箭雨弱了。

阿咄啜怒吼一声,以刀盾相击,喊出杀声来。

“环阵向前!”

都头已是发话了。

营门前没有挖掘壕沟,所以宋军刀盾手排列成密集的方阵上前,党项骑兵不敢冲阵,当即隔着老远纵马而过用长矛直刺阿咄啜咽喉。

阿咄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断马腿,战马嘶鸣栽倒,骑士滚落尘埃。

未等对方起身,一名宋军已一脚踏住其胸膛,长刀贯甲而入,鲜血喷溅满脸。

“这首级是我的!”阿咄啜破口大骂。

言语间,数名党项步卒持斧逼近,刀锋寒光凛冽。

阿咄啜不退反进,先斩一人手腕,再横劈另一人腰腹。又人斧刃擦过他肩甲,火星迸射,他忍痛拧身,刀锋自下而上,剖开敌兵胸腹。

此刻寨墙上宋军弩手趁机放箭,压制后续党项骑兵。

党项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另一旁的陷马壕前党项人也是纷纷坠马。

营寨上宋军箭矢如雨,铁鹞子的重甲在神臂弓的穿透下崩裂。

阿咄啜趁乱,踩住另一名垂死敌卒的头颅割下首级。

“嘿嘿!”

阿咄啜脸上露出憨厚且残忍的笑容,虽此人不是他所杀,可首级却是还回来了。

虽是挂了彩,但阿咄啜不减悍勇地对溃逃的党项人厉喝:“再来啊!”

但溃散了党项兵马确实去而复返。

党项军不顾伤亡,王纛徐徐前进,竟是党项国主率亲军压上,战马踏过同袍尸骸,直逼宋军寨墙。

而灵州城门轰然洞开,城内守军与城外军监司兵马同时杀出,三面夹击宋军营垒。

身后鸣金声响起,在寨外立阵的宋军必须回营守寨。

阿咄啜虽有些不舍,但知道军令如山,他扭身回应,营寨外留下满地尸骸与插遍箭簇的焦土。

片刻后党项兵马已攻至寨门。

郭成率刀盾手死守寨门,长矛如林,将扑至寨墙下的党项步卒捅穿。

彭孙则指挥弩手集中攒射李秉常的帅旗所在,箭簇钉入铁甲,亲卫接连倒下。

李秉常槊尖染血,战马刚才险些被宋军床子弩射翻。他踉跄起身,看见营寨内宋军既有章法,甚至出寨野战时也是凶悍不逊于搏命的党项士卒。

这样的兵马就算野战也未必能赢,更何况是攻寨呢。

却见宋军营寨纹丝不动。

远处灵州城下,宋军点燃了火油罐投向冲向营寨的党项军。

黑烟滚滚中,他看见军监司的兵马已经开始溃退。

“陛下!宋人的连环寨根本冲不破!“李清拽住他的臂甲嘶喊。

李秉常奋力甩开他,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再度冲向寨墙。

国主混不畏死,数千名党项骑兵随他冒着箭雨,撞入营墙下的宋军枪阵。

厮杀了许久,李秉常被亲卫强行架走,眼见长槊折断,铁甲崩裂,鲜血模糊了视线。

此刻灵州城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浸透。

而宋军营寨依旧矗立,而一面又一面的党项旗帜大纛在宋军铁壁般的营寨前颓然倾倒。李秉常望向灵州城墙,喉间再度涌上腥甜。

许多将领也都折在冲寨的阵中,很多将领都是看着身旁士卒纷纷倒下,自己也是不顾了拿着一根长矛义无反顾地冲入宋军营寨前。

但见一名白发苍苍,曾追随过李元昊的老将浑身浴血,此刻蹲下身子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掩面大哭。

左右党项将领纷纷顿足落泪。

“打不破,为何就是打不破啊?”

“就是这般平平无奇的城寨,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这是死了多少儿郎啊!为何连一个寨子都打不破啊。”

“天要亡我大白高国吗?”

“陛下,咱们还是退兵吧!”李清上前苦劝。

此刻李秉常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当年张元望着好水川时的滋味.大概也是如此吧!“

第1362章 望西北,射天狼

败军惨淡不用多言。

李秉常的大营内,弥漫着压抑与绝望的气息。

帐内灯火昏暗。

炭盆中的火焰微弱跳动,李秉常面容铁青且苍白。

他铠甲未卸,血迹斑斑的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

帐外贺兰山吹来的风呼啸着,夹杂着伤兵的呻吟与战马的嘶鸣,更添几分凄凉。

众将垂首肃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丞相李清须发凌乱,肩甲上还带着箭伤,这位汉人一贯视为文臣,被党项将领认为一意逢迎坏了李秉常心术。

但昨日危难之际,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方也托起刀上阵,陪同李秉常一起向宋军营寨冲锋。

顿时被众党项将领们高看一眼,再如何昨日对方也表现出了勇武,不能在私下称其为汉家佞臣,但是……但是……所有的辛苦在宋军铁壁般的营垒面前都没有用。

连重新组建的铁鹞子,也是被撞得粉碎了。

李清低声禀报道:“陛下,铁鹞子折损过半,静塞军监司也战死了……”

李秉常面上抽搐,这支铁鹞子是他平夏城之战后重新组建的,费了他多少的心血。而今在今日的冲寨中折损过半。

李秉常厉声道:“七级渠的水呢?为何淹不了宋军营寨!”

一名将领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似宋军早有防备,宋人.宋人早用沙袋垒了水坝”

角落一名酋长蜷缩着包扎断臂,喃喃道:“宋人的神臂弓……像蝗虫一样……”

“还有那床子弩……就算穿着七层铁甲都能射透。”

帐内沉默如死。

火盆偶尔爆出几声噼啪响动。李秉常望向帐外贺兰山和咆哮的黄河,恍惚间似又听见宋军连环寨中震天的鼓声,以及党项骑兵冲锋时坠入陷马壕的惨呼。

他闭眼默叹:“果真是我党项的好水川……!”

李清道:“陛下,撤军吧!”

“灵州城三面被围,但离兴庆府路的黄河水路,宋军围不了。”

“大可从陆上运粮运兵接济,源源不断地接济灵州,灵州一时半会失不了。”

众将纷纷跪下哀求李秉常。李秉常看着众将染血的衣襟,以及锁骨处深可见骨的箭伤。

“宋军虽围三阙一,但黄河水道仍在咱们掌心!”

“宋军能围灵州,但灵州粮草断不了。”

“只要兴庆府的粮船还能逆流而上,灵州守军就能撑到辽国铁骑南下!”李清坚定地言道。

突然间一名掀帘闯入,铠甲上覆着鲜血的士卒:“启禀陛下,探马来报,章楶的援军已从韦州出发了!”

李秉常瞳孔骤缩,帐内众人面色惨白。

“惟精山上熙河路十万宋军开始拔营了。”

消息一出,帐内众将神色大变。

众将纷纷道:“陛下,若是渡过黄河直接北上直驱兴庆府,其势危矣。”

没错,宋军打灵州只有数万,周围还有近二十万大军。

党项要围魏救赵,宋军何尝不想围点打援,一旦灵州之围不解,宋军援军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

灵州城下,李秉常所携精锐折损了三分之一,再打下去不仅解不了围,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但是失去了援军,灵州城中恐怕会不战自乱。

李秉常想了想道:“就在浦洛河和灵州川附近屯驻兵马与宋军周旋!”

帐中众将的呼吸为之一窒。老将嵬名浪布忍不住捶案:“陛下说得对!当年李继迁祖宗就是在浦洛河伏击宋军屡战屡胜。“

浦洛河是环州至灵州通路,李继迁当年攻灵州时,为了截断宋军往灵州输送粮草,多次在此伏击宋军成功。

这里有溥乐城(浦洛城)和耀德城,这是旱海边缘的水草之地,也可以屯兵拱卫粮草。

只要环州至灵州城的粮道不能打通,宋朝只能从泾原路输粮,同时还可以随时威胁韦州。

灵州川,浦洛河处在西夏灵州与北宋环庆路间,东南可眺望鄜延路,西南沿安州川可至泾原路,南接环庆路。西夏据灵州川,依旱海地理之利,素来是京畿东南的天然防线。

同时灵州川能抵御北宋泾原、环庆、郡延三路合攻灵州,进逼兴庆府。相反党项沿灵州川出兵,可至鄜延、环庆、泾原三路。

所以李秉常觉得守住这里则事有可为,至少办了这一步可以对灵州守军有个交代,当即同意众将所议,留下一万兵马在此,自己率大军返回了兴庆府,防止熙河路兵马渡过黄河袭击兴州。

……

烽燧狼烟在贺兰山北麓出现。

章楶的帅旗在黄土塬上猎猎作响时,驿马嘶鸣着截断了行军队伍。

章楶勒住战马,亲兵突然捧来漆盒密报。

北风卷着沙粒扑在羊皮地图上——彭孙的朱批军报被刮得哗啦作响:“火药尽施,灵州城垣未损分毫。“

“荒唐!“章楶喉头腥甜翻涌,险些落马。

章楶重新定住身子,全靠攥住马鬃才稳住身形。

三日前刚收到的捷报还揣在怀中,上面彭孙“旦夕可破“的狂言墨迹未干。

现在章楶攥着信笺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的火药都埋进,却不能炸动灵州城墙分毫,之前取鸣沙城的故计无法在灵州城下重演。

“枢密!“

章縡惊呼着要扶,却被章楶铁钳般的手腕格开。

“彭孙这厮,竟敢误我!”

章縡道:“爹爹灵州城池高大坚厚,又是党项经营了几十年之久,远非鸣沙城小城薄墙可比。”

“炸不动没什么。”

“一次打不成,再打就是。”

章楶道:“黄河水路不截断,灵州可有兵粮源源不断地接济。”

“我军在僵持之下,一时破不了城。”

“不过这也没什么,另想办法就是。”

他望向北方燃起烽燧。

“最要紧是彭孙这厮为了贪功,竟在灵州大捷后,绕过行枢密院将文书发至京师。”

“现在汴京上下都还以为灵州城旦夕可破呢。”

“这不是害了侍中吗?”

三军屏息间,章楶摇了摇头,想起灵州之战再度出现转机,忍不住咳血于怀。

……

元祐元年六月。

彭孙灵州大捷的飞报已是抵京,李秉常率十万党项大军猛攻灵州城下宋军营垒,结果惨败而归。

消息传来,汴京上下震动。

自攻下鸣沙城后,再到灵州城下,章越一直是算无遗策的存在,这一次李秉常大败,灵州将破更是加强了章越的威望。

当飞骑踏碎汴京晨雾时。

此刻汴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在灵州大捷。

酒肆里说书人绘声绘色地道:“阵斩党项铁鹞子三千级,李秉常败走贺兰山!“

一旁看客纷纷掏钱打赏。

“仔细个说。”

“详细则个!”

说书人哪知灵州城下的详情,但看在这么多赏钱上,也是信口胡诌。

“话说那彭孙将军一杆金枪舞得似蛟龙出海!“

说书人将醒木拍得震天响,顺手捞起桌角的铜钱塞进袖口,“只见他单骑冲阵,枪尖挑着三颗党项大将的首级,直杀到李秉常的狼头大纛下——“

酒肆里顿时爆发出喝彩,有个商贾模样的汉子激动得打翻了酒碗:“那彭将军可是学了杨六郎的锁喉枪?“

“这位客官问得好!“说书人顺势把杨家将的桥段嫁接进来,“彭将军使的正是天波府秘传。”

“那李秉常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出铁鹞子摆什么天门大阵.“

一旁一名军汉笑骂道:“放屁!铁鹞子哪会摆阵?都是三骑一队散着冲……”

说书人闻言尴尬。

但众人一听也不以为意,反而纷纷替说书人辩解起来。

“这是赏钱继续讲!莫被这些大字不识的军汉搅了兴致,京师里谁不知你铁嘴之名。”一名说书人见了赏钱眼里露出贪婪之色,继续道:“但见轰隆一声雷响,三千铁鹞子被炸得人仰马翻——“

众人呵呵有声,听得是神采飞扬。

说书人继续道:“那李秉常败逃时,学当年李元昊戴铜面具诈死,却被咱们神臂弓手一箭射穿面具.“说着突然压低嗓音,“诸位可知这一箭是谁教的?正是彭孙受杨业将军托梦传艺!”

似说书人这般,宣德门外聚集的百姓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几个太学生甚至将章越的《平戎策》抛向空中,纸页在朝阳下如金蝶纷飞。

“胜了!”

“胜了!”

太学生们欢庆着。

觉得灵州城旦夕可下。

……

而此刻章越在都堂里正吃着刚从井水里捞起的果蔬,章亘在旁熟练的切瓜。

沈括笑着向章越道:“如今正是岭南荔枝的好时候。我当年知宣州的时候,曾有岭南的商人路经此地,偶尔尝过一次,那是格外鲜甜。”

章越笑道:“存中若想去岭南吃荔枝那是好说。”

沈括哈哈大笑道:“不敢求,不敢求啊。”

顿了顿沈括道:“这些年从丞相以邮政司贯通汴京与陕西的通路,何不将此法推行至天下各路,不仅使陕西至汴京消息往来更加便利。”

“这一次关中调集物资去陕西各路前线,也是大为方便。”

“沈某想何不让岭南也受其惠呢?”

章越道:“此言差矣,陕西至汴京的邮路,一半受益于朝廷对西北之故。”

“若没有此事,邮政司怕是要赔了本。有弊无利办事少为之。”

说着章亘毕恭毕敬地给沈括端来瓜果。

沈括笑呵呵地点点头,等章亘出门忙事时,连忙道:“世侄愈发精明干练,他日揆位可期啊。”

章越道“你我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说回来,宰相之位岂是好为。”

沈括笑道:“诶,本朝韩吕两家都是父子宰相。”

“这是佳话!一般子弟我不是不敢劝的。”

“但世侄我看是人中龙凤,魏公若压着怕是反而不好。”

章越摆了摆手道:“亘儿自视太高。”

沈括道:“世侄在西北时先后在俞充和韩缜手下任职,倒是善于应变。”

章越听了笑了笑,沈括对此事倒是上心。

虽说黄履与沈括断绝了翁婿关系,但他对章亘仍是颇为看重。当然这也是对自己表现积极靠拢的一等方式。

“说说正事。”

章越没有正面答复沈括。

沈括肃容,但目光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启禀侍中,上月一位商人毛遂自荐,向朝廷献上所谓的'胆铜法'秘术。“

“户部尚书曾子宣和出使辽国的苏子由先后接见了此人。“

“那商人自称掌握秘法,能以胆矾点铁成铜。但曾子宣和苏子由对此法都持怀疑态度。“

“苏子由召见商人询问:'此法本为朝廷所禁,你能掌握确实难得。但若在官府试验,必然广为流传。你一人之力难以完成,必求助他人,届时秘法将尽人皆知。'“

“'昔日禁令,岂不形同虚设?我岂能以伪乱法为首务?'商人闻言,只得悻悻而退。“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

此时,那位被讥讽为“三姓家奴“的枢密副使沈括声音微颤,此刻难掩激动:“魏公,子由不是颟顸,而是谨慎。他后来派人告诉了我。我听闻此事后,特意召那商人试验。“

“结果确实可行。“

“魏公,我事先听说信州铅山场已用铁釜盛装胆水,旬月间便得赤铜——若推广至全国,每年可增铜料何止百万斤!“

章越点点头:“此法当真可靠?“

沈括沉稳答道:“《抱朴子》中确有记载:'诈者谓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与此法原理相通。“

“需要多少置换?“章越突然发问。

沈括早有准备,从容从袖中取出算袋:“按旧方,十斤铁仅得三斤铜。但下官已改良配方.“

章越虽是理科出身,但穿越多年,书本知识早已生疏。

但经沈括这么一说什么‘以铁换铜’,不就是Fe + CuSO→ Cu + FeSO。

胆矾的化学方程式是五水硫酸铜,而铁的化学性质比铜活泼,就可以置换出铜来。

沈括说工匠如何如何将铁片浸在胆水中,数天后铁片表面会沉积一层海绵状的铜后,将铁片取出刮下铜粉,最后收集这些铜粉,进行熔炼、铸锭。

原来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胆铜法。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的元祐年间曾有商人献给朝廷,却被苏辙以“朝廷秘法“为由制止。此事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也有记载。

现在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以铁换铜“之法意义重大。

现在宋朝和辽国都深陷钱荒,经济处于通缩状态。辽国更严重,辽国百姓除了宋钱,其他货币一概不认,所以外流的岁币又重新回到了宋朝。

而章越当时为了解决钱荒,就大力推行盐钞交子在市面上增加货币流通。

历史上熙宁时的当二,当三钱,以及后来蔡京的‘当十钱’,以及吕惠卿在西北发行铁钱取代铜钱,也都是这个思路。

不过无论当二,当三,当十还是铁钱,这就和历史上大泉五千一样。

不如实实在在地铸些铜钱,还有对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进行修缮,实行结构性改革。

沈括听了章越的想法道:“若这胆水炼铜之法得以推广,大宋便可大量铸造铜钱。”

历史上,北宋末年胆铜产量已占了两三成,到了南宋已高达八成。

章越道:“还是以这些铜钱作为交子的凭据。”

盐钞现在原先兑换解盐,到兑换天下各地的官盐,如果朝廷一年有价值一千万贯的盐可售,那么就可以发行一千两百万贯的盐钞,其中这两百万贯就是铸币的利润。

同时交子是以铜钱铁钱为准备金制度,张咏作益州交子务时,以本钱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首届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贯,这中间的差额就是利润。

后来朝廷滥印导致交子疯狂贬值。

“丞相高明,如此一来,朝廷每年又可增收百万贯!“沈括难掩兴奋。

章越心道,曾布如今为了西北军费愁眉苦脸了,此事对他算个好消息。

章越对沈括笑道:“此事存中确有眼光,可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沈括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道:“承蒙魏公教诲!”

章越问道:“进献的商人如何赏的?”

沈括小心道:“户部议给了五十贯!”

“五十贯?”章越皱眉。

沈括连忙补救道:“炼铜之事有利于兵甲之事,枢密院可再给五十贯。”

“可曾听过千金市骨?“章越忽然截住话头,目光如炬,“不论此法是否早有流传,若无此人献之,满朝朱紫谁曾正眼相看?“

他起身,“授职军器监!“

沈括将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原也作此想只是右相以为“他模仿着吕公著抚须的姿态,“'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又道此乃民间粗浅之术.“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在自己面前编排吕公著和旧党们。

沈括的话真真假假,不过用心是一目了然的。

党同伐异不是说,对方这般,你下面的人也会主动找事干的。

章越则道:“道德经还道,不尚贤呢,也可听之吗?”

“说到这里,庙堂政论之地,我以新旧兼用姑且用之,但如今要改一改!”

沈括问道:“侍中意思自今日始,新旧兼用四字,该添些新解了?”

章越则道:“胆水浸铜之法,一年为朝廷增岁入百万,居然言是败坏人心。”

沈括听了暗喜道:“之前旧人之论纷纷,说什么两汉以来,仗节死义、立功立事,皆中原人。似蔡确,吕惠卿皆南人不可轻信轻用。”

章越知道沈括又在给自己上眼药,但这些话也不是子虚乌有。

他于是道:“存中,让你担任枢密副使,真是大材小用了。“

沈括低垂的目光却隐隐透着喜色,面上却谦逊道:“不敢,不敢侍中抬举了。“

章越笑了笑道:“昨日左正言朱光庭入对,与陛下论及人材之难。”

“陛下言,只为难得全者。有材者无德,有德者无材。”

“朱光廷道,惟执政大臣需当用材德兼备者,其余各随合用处用之。若当局务之任,则用材可;若当献纳论思之地,在陛下左右,则须用德方可。”

沈括听了汗流浃背。

章越这么说,无疑是在点他呢。不

沈括赔着笑脸。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有一句良言。”

沈括道:“沈某洗耳恭听。”

章越道:“天下人以利相交,则无人不可为吾友也;若是以心相交,则无一二。”

沈括心道,章越这话有些离经叛道。

章越道:“这话说来不好听,但仔细想来就是这般。”

“与人相交,就要存着为他人谋好处,为自己谋好处的心思,这样天下人都是朋友。”

“但论心之契合,那可就难了。故与人为善,方是长久之道。”

正言语之际,忽章亘报道:“启禀侍中,西北传来消息……彭孙攻灵州失利!”

章越铁青着脸色展书信一看,将信一甩给沈括。

沈括看后大骂道:“招安将便是招安将,烂泥扶不上墙!”

章越闻言横了沈括一眼。

沈括这才想起,彭孙救了章直性命之事,当即道:“侍中,沈某失言了。只是灵州之事,朝野皆知,这时候彭孙失策怕是……”

章越则淡淡地道:“举天下之力,攻一个灵州。”

“又岂在于一次两次胜负得失呢?”

“不要一惊一乍。”

……

而此刻中书省内也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紫檀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却无人敢唤堂吏更换。

“灵州城墙.还是没能炸开?“吕公著放下茶盏,清脆的声响让一旁坐着的韩忠彦眉头一跳。

三日前还在朝堂上盛赞章越“运筹帷幄“的李清臣,此刻已是眉头紧锁。

“耗费国库七百万贯,就换来鸣沙城几座土堡?灵州城却纹丝不动。“冯京道。

吕公著摇了摇头,转向身旁:“君实,你怎么看?“

门下侍郎司马光在久病之后重返庙堂,说来也怪,司马光先前一直病得很重,却在章越上位后病情突然好转。这不得不说是奇迹。

据说这归功于陈抟老祖留下的养生方。

司马光如古松般端坐,久病初愈的面容仍带着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灵州久攻不下,辽国百万铁骑已陈兵幽州.“司马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郭林慌忙递上帕子,却被他挥手屏退。

“莫非真要等到李秉常联合辽军南下,让我大宋重现澶渊之危?!“

吕公著端起新换的茶盏,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在此论上趋于守成,对攻伐灵州始终将信将疑。司马光的回朝却正好动摇了他的决心。

司马光甫一还朝便连上三道札子。他反对西北用兵的奏章引经据典,从汉武帝劳师远征说到唐玄宗穷兵黩武;更对章越招募番军、授予汉籍的做法痛心疾首。当老臣在垂拱殿掷地有声地喝问“安史之乱岂非前车之鉴“时,连官家都为之动容。

司马光匀了匀气息继续道。

“论天下之大害,曰莫如兰凉之坐敝中国。”

“当年魏相请罢车师之田,元帝时,贾捐之请弃朱崖郡,唐相狄仁杰亦请弃四镇,立斛瑟罗为可汗,又请弃安东,却立高氏,李德裕亦请勿保安西,是数人者皆一时之贤。”

“岂不为国家惜威灵,重弃其地哉?这些都不贪图外耗,疲竭生灵,为了徇一己之虚名,而受实敝,遗国家无穷之患也。今穷荒之地,于国家之势,不以得为强,不以失为弱。唯有明识者皆曰去大患以自全,乃所以国家自强耳。”

“凉州灵州非穷荒之地!”李清臣言道。

司马光道:“亦是一般。”

“天下之论,得地不如养民,防人不如守己。”

“今辽国只要我们弃米脂,平夏二寨,便足以示怀柔之恩,结和平之信。”

“若失此时,继续攻打灵州,日后兵连祸结,中国厌苦,而腹心之患。”

李清臣听了司马光之言也有些摇摆。

“现在虽欲主张弃之,但不能矣。这些地方都是朝廷以十余年间竭天下之力而得之,怎能一旦弃之?而今天子更是大发库藏。”

身为右仆射吕公著亦道:“此为先帝所取,皆中国旧境,而兰州凉州乃西蕃地,非先属夏人。”

“今天子守先帝境土,岂宜轻以予人?何况党项贪得无厌,与之适足反启其侵侮之心。”

“当年李继迁,李元昊等不是如此,我等严守备以待之即可。”

因司马光激烈的反对,吕公著适时抛出一个折中话题,也是内心的担心。

万一灵州攻不下,辽国举兵,是不是要缓一缓。

范祖禹郭林等都听得明白。

只要朝廷严加守备,虽契丹党项不能成我之患,攻取灵州之议可歇一歇。

中书省内落针可闻。

……

随着彭孙攻灵州失利,以及司马光这番咄咄逼人的批评,吕公著也打算趁此与辽国党项议和,停止攻打灵州,以免激起辽国七月时大军南下。

暮色中的中书省石阶上,范祖禹搀着司马光缓步而下。范纯仁与范百禄恰在阶前相遇,见状连忙叉手行礼。

暮风卷起司马光稀疏的银须,露出脖颈处尚未痊愈的灸疮——那是陈抟养生方留下的痕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敬重与悲悯:这位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老臣,此刻仍用脊梁撑着大宋。

“想必二位已听闻军报。“司马光的声音像枯叶摩擦。

范纯仁道:“之前彭孙击败党项解围大军时,本以为灵州城旦夕可下,却没料到灵州城坚非火药可摧也。”

范百禄道:“现在听闻党项从兴庆府以黄河水路源源不断地接济灵州,朝廷要在旬日之内攻取灵州怕是不易。”

“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司马光看了二人微微点头,对于灵州城攻城进度受挫,以及辽国咄咄逼人的态度,这都是人心逆转。

范纯仁道:“可是侍中手掌钧柄,有先帝遗命,太后和陛下都支持,怕是不易改弦更张!”

范祖禹则正色道:“当年治平之时,濮庙之议,韩魏公,欧阳公等执政尚不能胜公论,以至出榜朝堂,委曲开谕,而人心终不以为是”。

“由以此而知,理胜则不必示人以言,惟在正己谨行事而已。”

当年濮议,司马光反对韩琦,欧阳修支持英宗认亲爹的行为,最后仍是获得了胜利。

面对范纯仁等人言语,司马光道:“吾老病难支,力已不能胜任,明日便辞去门下侍郎之职,诸公自便吧。”

范纯仁等人迟疑,司马光突然返回朝廷,批评了一番章越继续对灵州用兵,将大宋置身于与宋辽同时开战的危险之举后,这边又决定退出门下侍郎之职。

范纯仁,范百禄二人黯然,司马光对他们道:“诸公,以后天下就拜托你们了。”

“若辽兵入境,我司马光便是千古的罪人。”

……

司马光回到屋舍后,司马康服侍他脱出官袍衣帽后步出,正好看到范祖禹。

范祖禹对司马康问道。

“老师身体如何?”

司马康黯然道:“怕支撑不过旬日了。”

范祖禹黯然什么陈抟老祖留下的养生方,都是障眼法罢了。

“就算老师如何进言直谏,如今太后和陛下都是支持侍中对西北用兵,在此论上继续反对……恐怕无济于事。”

司马康黯然道:“父亲焉能不知呢。”

“爹爹说自古以来智者务其实,愚者务其名!”

“就让老人家.最后争一回名吧。”

范祖禹问道:“老师之意?”

司马康道:“我猜父亲老病,门下侍郎之位岂能久乎?但在退位前,再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范祖禹长叹:“老师常道,正因如此,朝中才更需有人直言!若无人敢谏,天下危矣!”

“他宁可事后被人说他是有眼无珠。”

二人都是泪流,这时郭林已是抵此。

“老师如何?”

范祖禹,司马康二人都是摇头,郭林当即入内,三人重新进入房间看到了马上要油尽灯枯的司马光。

得知灵州攻城失手后,今日的进宫耗尽了司马光最后的气力,之前在吕公著,李清臣还有范存仁,范百禄面前都是勉强维持着。

也展现了他最后在政治上的坚韧。

此刻司马光已是气息非常微弱。

郭林垂泪道:“老师,老师。”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叮嘱郭林道:“资治通鉴已成,我心愿已了,以后你要安心辅佐陛下,引导他走向正道。”

“以安民修心为主,体念百姓为业,莫要再穷兵黩武走上先帝的老路。”

郭林点头道:“老师,学生记住了。”

司马光交代了数句后,又再度环视左右道:“天下危难,国家多艰。”

“你们要多操心。”

众学生们围着司马光病榻旁默默流涕。

司马光说完最终闭目,不省人事。

司马光病重的消息传来,因他人品学问,大臣们纷纷上门看望。

天子,皇太后以及失势的太皇太后也派遣良医上门探视。

章越自也听说了司马光的言语笑了笑,司马光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是利用彭孙攻灵州失利的机会,大举在朝中鼓动反对自己西北用兵之事。

到了这一刻,章越对司马光没有愤怒,心底只有敬佩。

这个世界就是成王败寇。

如果明治维新失败,明治三杰就是历史上蔡确,吕惠卿的评价和待遇,而现在……

都堂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

文彦博这位四朝老臣手持青瓷茶盏,盏中龙团茶沫已凝,却未饮一口。

“魏公,”文彦博银须微颤,“灵州城坚如铁壁,彭孙火药尽施竟不能动其分毫。而今辽主陈兵百万于幽蓟,苏子由使辽归来,言契丹贵胄皆言‘秋高马肥日,便是南下时’……”

一旁冯京接过话头:“章质夫虽围灵州三面,然黄河水路仍在党项之手。李秉常虽在灵州城下铩羽而归,继续命兵马围困环州!若辽夏合兵,我朝腹背受敌……”

章越沉默。

窗外蝉鸣骤歇。

章越拂袖扫开书卷道:“此刻退兵,才是大患!”

章越看着冯京,文彦博,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位皆是平章军国重事,既是如此坚持,章某可以以枢密院名义下文,看一看章质夫的意思。”

文彦博,冯京徐徐点头道:“这般就稳当多了。”

最后朝廷以枢密院的名义向章楶下文,询问是否暂时从灵州前线退兵之事。

……

元祐元年,七月。

盛夏的韦州行辕内,暑气蒸腾。

章楶披衣伏案,案头堆满军报,烛火映着他凹陷的双颊。

自灵州围城以来,他已半月未解甲,咳血之疾更重。

忽闻帐外马蹄声急,亲兵引枢密院急使入内。

使者捧漆盒跪呈:“枢相,汴京急递!”

章楶展开枢密院钧令,朱批赫然刺目。

“灵州久攻不克,辽骑已集幽蓟。着即暂退兵保环庆,俟秋后再图。”

“荒唐!”章楶拍案而起。

章縡急扶父亲,低声道:“爹爹,听说司马君实已病危谏止用兵。”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言,怕是无法再搪塞了,应该辽国那边有了异动,故要我们撤兵。”

章楶闻言沉吟,片刻后又将诏令看了一遍道。

“你们不知侍中手腕,这退兵之意,其实乃文宽夫、冯当世之意。”

章縡道:“父亲的意思?”

“侍中真要我退兵,必是以金牌急召退兵!”

“以枢密院来讯,则只有催促之意,仅此而已。侍中是宰相,此举不过是对文,冯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有所交代罢了。”

章楶甩袖推开儿子,目光灼灼如炬。

他望向帐外残月,这样的月色想必也是照在了贺兰山之巅,照在灵州城下浴血的儿郎,照着黄河边未寒的尸骨。

章楶负手而道:“告诉侍中,我章楶愿立军令状:一个月之内必让党项折于灵州城下!”

章縡忙道:“爹爹,此可行吗?兴庆府仍不断派兵增援灵州。”

章楶道:“眼下岂有后退的余地。”

说完章楶猛然重咳数声,猛力捶胸。

章縡忙道:“爹爹,你可要保重身子。”

章楶道:“事情到了此刻,此身早已是许给国家了。”

章楶手指舆图问道:“王厚兵马前锋到了何处?”

章縡道:“王厚禀告,熙河路十万大军已全数渡过黄河,正在整顿,打造木筏准备顺流而下。”

章楶道:“命他不必再整顿,火速攻下顺州!”

章楶手指往舆图上顺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再命折可适出兵归德川,打通环庆路!”

……

顺州与灵州隔黄河相望,其与灵州于南面一左一右组成了兴庆府的门户。

灵州被围后,顺州守将多次派人渡过黄河,冒着城下宋军的床子弩和神臂弓,朝灵州城中运粮运人。

这使宋军一直不能全面包围灵州城。

此刻黄河水浪拍岸,王厚立于战船之上,远眺顺州城垣。

但见顺州城依山临河,实乃党项扼守黄河上游之要冲。

城上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王厚对左右道:“顺州一破,灵州侧翼尽失,李秉常再无险可守!”

熙河路兵马占据惟精山后,拆去了党项在黄河上所设的铁索暗桩,并大造船筏。

这船筏吃水很浅,一艘只能载着二三十人,不足以运粮,却胜在打造方便省事,还省脚力,同时适应惟精山下游湍急的黄河水流。

这一次进军,王厚亲自坐着船筏顺流留下。

吹着黄河河风,王厚手指顺州城道:“儿郎们与我攻此!”

此黄河河面上浊浪排空,千帆竞发。

次日,王厚命熙河精兵从水陆两面攻城,顿时顺州城下漫天箭雨遮蔽天日,火光暴绽。

三军将士咆哮如雷。

结果不过一日,顺州被攻陷。

三千党项守军尽灭。

在黄河怒涛声中,十万宋军的欢呼震彻云霄。

顺州城破,宋军熙河路兵马兵锋已直指兴庆府。

兴庆府一夕数惊,李秉常将城中物资和党项宗室,尽往陪都定州送去。

至此从兴庆府至灵州的黄河水路也全部断绝。

而折可适也在这时从归德川出兵环州,李秉常早回师兴庆府,只在归德川留下部分兵马守卫溥乐城和耀德城。

这部是党项仅剩下不多的精兵,折可适在两城之下苦战不克,章楶立即从熙河路兵马借来十个指挥党项直,派兵助战。

有了精锐党项直帮助下,折可适在溥乐城和耀德城下大破党项兵马,近万党项兵马覆没在此役中。

党项皇室硕果仅存的大将的嵬名阿吴兵败被俘。

折可适不仅夺取了乐城和耀德城,还出兵解了环州之围,打通了从环州至灵州的通道。

从此环庆路的军粮可经过环州直抵灵州城下,大大减轻泾原一路千里转输粮草的压力。

而这条当年被李继迁截断的道路,在七十年后重新被宋军打通。

三日后折可适率得胜之军,抵至灵州城下。

当被俘的嵬名阿吴被押至灵州城下,灵州城守军皆知大势已去。

章楶再度命人向灵州城内守军劝降,不过也再度遭到拒绝。

章楶大怒,当即集合泾原路和环庆路两路大军攻打灵州城。

彭孙再度用火药轰城未果,但断绝外援的灵州在十几万宋军攻打之下已是危如垒卵。

城中此刻只能用愁云惨淡。

宋军从城东,城南两面所建的五百座投石砲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

至于城下床子弩更是完全不惜力猛轰城头,一直打到坏为止。

灵州城中官兵几乎拆掉所有屋舍来加固城墙和战棚,大有死守到底的样子。

李秉常不甘心,最后率领万余人马抵至灵州城二十里处,看到宋军猛攻灵州一幕,顿生心灰意懒之意。

一箭未发,李秉常连夜又率军撤回兴庆府。

两日后党项静塞监军司向宋军投降。

但灵州城仍是未降,依旧在血战。

……

汴京城。

暮色沉沉中,司马光病榻前的药炉腾起一缕青烟。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喉间含混的呓语:“灵州…不可…攻…”

“一定要启禀陛下,告诉魏公!”

“旁人畏于权势,我可不畏。”

范祖禹,郭林跪在司马光榻前侍奉汤药,尽管几位御医早已说无用,但二人依旧不肯放弃。

忽然司马光骤然睁眼,浑浊的瞳孔竟迸出回光返照的清明,喃喃地道:“若章质夫不能破城…党项必引辽骑南下,到时河北百姓必是生灵涂炭……速…速谏官家…你们要替我写奏疏。”

“要直谏!”

郭林点点头含泪道:“老师,我这就替你写。”

“劝谏陛下。”

司马光点点头,又陷入昏迷。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却见刘安世踉跄闯入,衣冠不整地拿起军报道:“灵州城城破了!”

范祖禹,郭林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二人都是重重抓住刘安世的衣襟问道:“城真的破了?”

刘安世点点头道:“章质夫幸不辱命,立下此惊世大功!”

“灵州一失,党项如同失了半壁江山。”

范祖禹与郭林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惊喜,又隐含忧虑。

他们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司马光。

“老师,灵州城城破了。”郭林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半清醒地点点头。

范祖禹道:“老师未足喜矣,灵州一破,辽国必南下。”

郭林看了范祖禹一眼道:“但灵州城……终究还是破了……”

范祖禹虽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想或许老师终是错了。

而司马光闻言点点头,旋即一颗泪珠从他右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郭林见此握紧了司马光枯槁般的手。

范祖禹拭泪道:“无论怎么说,章质夫还是办成了。”

“就算争一口气也好,日后再失去也罢。”

却见司马光脸上起了些许欣慰笑容,旋即手骤然垂下,没了气息。

“老师!”

“老师!”

“老师!”

郭林,范祖禹,刘安世伏在司马光的榻前,顿时泪如雨下。

……

数千里外章楶、叶可适、等宋军众将立于灵州城下,看着碗口粗的狼头纛旗帜被几名宋军用刀斧砍下,然后那面狼头纛被重重丢弃在灵州城墙下。

旋即数名百战余生的勇士在灵州城城头插上代表大宋的炎炎赤旗!

三军肃穆。

见此一幕,章楶高高举起双臂仰天大喊。

章楶以下郭成、彭孙、折可适等近百员西军将领无不举起双臂高喊,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咆哮。

几十年的夙愿,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灭国!”

“灭国!”

“灭国!”

城上城下十余万血战多日宋军无不振臂高呼,踏足在地,声浪响彻云天。

章楶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灵州北方的兴州,自言自语道。

“望西北,射天狼!”

“大丈夫当如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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