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这只是一次意外

不提几位日本人如何商议,毕建新从田雄哲也那里出来,转身就找到了他们这批劳务派遣人员的带队领导梁辰,把这件事向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辰子,我觉得有点不对啊。”毕建新说完事情的经过之后,补充了这样一句。

“师傅,你说怎么不对了?”梁辰问道,他曾跟着毕建新学过一段时间的电焊,对毕建新一向是执弟子礼的。不过,他的兴趣并不在电焊上,而是更喜欢做些管理、协调方面的工作,所以最终并没有成为一名优秀的焊工,倒是当上了一名项目经理。

毕建新道:“那个小鬼子问我问题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想套我的话,想让我说这次的事故是因为我们的原因而造成的。”

“有这样的事情?”梁辰皱了皱眉头,随即问道,“师傅,咱们私下里说一下,你觉得这次的事故,到底和咱们有没有关系呢?”

“我觉得没啥关系。”毕建新道,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毕竟生产上的事情还是挺复杂的,他虽然自信在操作上没有什么瑕疵,但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打包票说这件事一定与自己无关。

他说道:“这座分馏塔,是前几天我带着唐勇、蔡建忠他们几个焊的。事故发生以后, 我专门去查过生产台账, 又找唐勇他们问过,应当是没有什么误操作的。那个底座的焊接,也算不上有什么难度,我们几个怎么可能会犯错误呢?”

“可是, 如果不是咱们的责任, 又会是什么原因呢?”梁辰问道。

毕建新摇摇头,道:“这个我就说不清了。照理说, 池谷制作所的技术是没说的, 他们不可能出现设计上的错误。焊接工艺方面,我感觉也没什么错。我们是严格照着工艺要求进行焊接的, 所以也没有问题。可偏偏这座塔就被风吹倒了, 这种事情,我过去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梁辰道:“万一就是他们设计出了问题呢?比如说,他们计算上出错了,没想到这个塔有那么重, 结果底座承不住了,就倒掉了。”

毕建新道:“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只要重新算一遍, 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有必要把我们几个都找过去问话吗?”

“万一他们是想栽赃呢?”梁辰敏锐地问道。

“栽赃?”毕建新一愣,“辰子,你的意思是说, 日本人设计上出了错, 想把这个屎盆子扣到我们中国人头上?”

“完全有可能啊!”梁辰被自己给启发了, 他说道,“师傅,你想想看, 如果真的是日本人自己搞错了,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他们怎么好意思跟墨西哥人说呢?这样一说, 不是把他们的名声都给败坏了吗?如果把这个责任推到咱们头上,说是咱们焊接出了问题, 那他们就好交代了。”

“那咱们不就冤了吗?”毕建新怒道,“明明就不是咱们的责任,让咱们去背黑锅,这可不是丢咱们几个人的脸的问题, 而是丢了咱们中国人的脸。”

“可不就是这样吗!”梁辰道,“师傅, 你得赶紧去跟唐师傅、蔡师傅交代一句, 绝对不能上了日本人的当,咱们没有责任的事情, 就坚决不去替他们背黑锅,要不, 回去以后阮总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明白,我现在就去交代他们。哼哼,咱们没做错的事情,日本人想往我们身上栽赃是办不到的。对了, 辰子,你说这事要不要跟阮总汇报一下?”毕建新问道。

梁辰道:“这还用说, 我马上就去给阮总打电话, 告诉他这件事情。咱们这些天也要多个心眼, 别让日本人钻了什么空子。”

众人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等着日本人出招。可让他们觉得意外的是, 日方似乎并没有强迫他们承认操作失误的意思,田雄哲也找毕建新又谈了一次话,问了一些焊接上的细节,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而照着梁辰与毕建新的猜测,日本人如果要往他们头上栽赃,应当是会有所动作的,比如对他们进行威胁,或者进行利诱。几天过去,想象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这让梁辰他们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或许日本人并没有想让他们背锅的意思呢?

就在梁辰等人摸不清日方意思的时候,在佩罗市一家宾馆的大会议室里, 由豪格公司与池谷制作所共同举办的一场新闻发布会正在进行着。

佩罗化工厂工地发生事故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媒体的。当地民众对于化工厂的建设本来就有一些担忧,听说化工厂还没有投产就发生了设备倒塌的事情, 舆论自然是一边倒地开始质疑这个项目, 连带着对日本人的技术也产生了非议。在整个西方世界,民众还是更相信美国和欧洲那些老牌工业国的技术,对日本这个新秀一向是心存疑虑的。现在由日本人建设的化工厂发生了这样的事故,自然就给了公众以更多的口实了。

“为什么要在佩罗建化工厂?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是万一,而是已经出事了,听说工地上那些化工容器全都被风吹倒了,现在死了好几十人呢!”

“感谢上帝,这场事故是在工厂建成之前发生的,如果工厂已经开始生产了,发生这样的事故,那可就麻烦了。”

“我早就说过,就算要建化工厂,也不能让日本人来造。日本人的东西根本就不行,你看街上跑的日本小轿车,那钢板薄得像易拉罐一样。”

“亲爱的,我觉得你侮辱易拉罐了,易拉罐的钢板才不会那么薄呢。”

“我的天啊,他们居然要用易拉罐来装那些有毒的化工原料……”

这些街头巷尾的议论,很快就在当地报纸上发布出来了。一些当地的非政府组织开始发起请愿,要求豪格公司公布事故真相,并说明未来如何保证不会发生更加恶劣的事件。欧美的一些环保组织也闻风而动,不远万里地赶到佩罗,加入了声讨豪格公司的行列,要知道,这些环保组织从来都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

豪格公司承担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他们自然要将这种压力转移到池谷制作所的头上。厄斯金几乎一天三遍地给内田悠打电话,要求内田悠解释事故的原因,平息公众的质疑。在这种情况下,内田悠只能答应召开一次记者发布会,给媒体一个交代。

“对于发生这样的事故,我们深表歉意。不过,请大家放心,这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在发布会上,内田悠向满屋子的记者表演了全套的日式鞠躬礼,摆足了赔礼道歉的嘴脸,但同时,他还是一口咬定,声称这次的事故仅仅是一个意外。

“大家请看,这是我们池谷制作所为美国杜邦公司的得克萨斯工厂建设的对二甲苯生产装置,这是我们为巴斯夫建设的氯乙烯装置,这是拜耳的丁苯橡胶生产装置……由此可见,我们池谷制作所在化工设备制造方面是具有丰富经验的,也得到了包括杜邦、拜耳、巴斯夫等国际化工界知名企业的认可。豪格公司佩罗工厂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化工厂,其技术难度远远低于我们曾经建设过的其他一些项目,因此,没有理由认为我们会在这样的项目中出现差错。”

内田悠用幻灯片向众人展示着池谷制作所以往的业绩,用以强化众人对于池谷制作所的信心。要说起来,池谷制作所也的确是颇有实力的,其技术水平和产品质量都已得到了国际化工巨头的承认。老百姓的质疑,其实只是因为他们对全球的工业发展缺乏了解,日本企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具备与西方列强同台竞技的资格了。

“可是,内田先生,你如何解释这一次佩罗工厂的事故呢?”台下有记者开始发问了。

内田悠对那记者笑了笑,说道:“我刚才已经说了,这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可是,既然你声称你们公司的技术非常过硬,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呢?”记者追问道。内田悠的上述回答,也实在无法让人信服,任何人听到这种回答,肯定都要继续追问下去的。

内田悠装作犹豫的样子,迟疑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目前,我们的技术人员还在继续调查事故的原因,虽然已经有一些眉目了,但在有确切的结论之前,我是不能随便透露的。在今天这个发布会上,我只能这样说,这个项目与我们过去做过的其他项目有95%都是相同的,而我们其他的项目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95%?”

“那么,还有剩下的5%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故的原因就在那5%的不同呢?”

所有的记者都听出了内田悠的潜台词,众人一下子就抓住了新闻点。一名记者急不可待地举起手要求提问,在得到允许之后,他问出了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内田先生,你能不能说说,这个项目与其他项目不同的地方在哪?”

(本章完)

第506章 谁的责任

“这个项目与我们以往的其他项目相比,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我们尝试使用了一些来自于其他国家的技术工人。我们原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为客户降低一些建设成本。不过,在发生了这次事故之后,我们将重新评估这种尝试的可行性。”内田悠用一种懊悔的口气说道。

唯一的不同,使用了其他国家的工人。重新评估可行性……这几句话串在一起,再蠢的人也能听出内田悠想说什么了。一名记者问道:“内田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次事故的发生,是由于你说的这些其他国家的工人犯了错误?”

“我这样说了吗?”内田悠把手一摊,满脸无辜地问道。

“可是,你刚才的意思分明就是这样啊。”记者回应道。

内田悠摇了摇头,道:“记者先生,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原来如此……”

众人都在心里念叨了一声,很明显,内田悠已经把答案告诉大家了,但他却不肯承认自己说了这样的话。这说明什么呢?自然是内田悠还有一些难言的苦衷了。

“那么,内田先生,如果最终的调查结果证明这次事故的原因的确是出在那些工人身上,贵公司将如何处置这件事呢,会让他们做出赔偿吗?”记者们开始追问了。

“不,我们不会要求这些工人做出赔偿。”内田悠答道。

“为什么呢?”

“因为……考虑到我国与对方所在国家的友谊吧。”

“友谊?”记者们寒了一个。这碍着友谊啥事了?没听说过为了国家间的友谊就可以不追究责任的,难道池谷制作所是传说中的白莲花吗?

“内田先生,你能不能透露一下, 这些工人, 是来自于哪个国家?”有记者敏感地问道。

内田悠早就在等着别人问这个问题了,他口齿非常清楚地回答道:“他们来自于中国。”

全场默然了,所有的记者都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起了稿子……

《佩罗工厂事故源于中国工人》

《池谷制作所称使用中国工人是一个失误》

《中国:一个落后的国度》……

一篇篇新闻报道如内田悠希望的那样在媒体上发布出来,迅速地转移了公众对于池谷制作所以及日本技术的怀疑。中国才是佩罗工厂事故的罪魁, 日本人的错误只在于轻信了中国工人的水平, 以致酿成事故。毫无疑问,在墨西哥民众的心目中, 中国是一个比日本落后得多的国家, 让中国工人来建设化工厂,出现这样的质量事故也并不奇怪。

“内田君, 你这样说不太合适吧?”在工程项目经理部的办公室里, 岩崎直弘翻看着从街头买来的报纸,皱着眉头向内田悠说道。

内田悠耸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是这些中国工人导致了设备的倒塌。”

“可是, 你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岩崎直弘道,的确, 在所有的报纸上, 都没有说内田悠表达过指责中国工人的意思,他们只是如实地把内田悠的那番话给复述出来了,然后加上了一些疑问句, 诸如“这是否可以说明”或者“这的确耐人寻味”之类。余下的内容, 就留给读者们去脑补了。

可是, 这种伎俩,又能瞒得过谁呢?内田悠的确是把脏水泼在了中国工人头上,岩崎直弘是非常清楚的。作为现场调度, 他对于这些中国工人的印象是非常好的,甚至觉得比日本本国的工人还令人满意。内田悠这样无端指责他们, 岩崎直弘觉得有些不妥。

内田悠淡淡一笑, 说道:“这只是记者的猜测而已,中国人是不能凭着这些报道来追究我的法律责任的。”

“我想说的是, 你把责任推到这些中国工人身上是不公平的,事实上,他们的技术并不比日本工人差,而且他们比日本工人更能够吃苦, 我们不应当这样对待他们。”岩崎直弘说道。

内田悠冷笑道:“不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难道要推到咱们池谷制作所吗?”

“现在不是还没有结论吗?”

“不管有没有结论, 我们都不能承担这个责任。我们可以向豪格公司做出赔偿, 但对外我们必须声称事故的根源在中国工人身上,我们池谷制作所的问题只是用人不察。”

“那么, 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解除与中国的劳务派遣合同,辞退这些中国工人呢?”岩崎内弘带着几分赌气的情绪问道。

内田悠摇摇头, 道:“这倒不必。如果把他们辞退了,我们上哪找人来完成后面的工作呢?事实上,中国工人的工作质量是可以信任的,我们此前的好几个项目, 都有中国工人参与,我对他们的技术是完全信任的。”

“呃……”岩崎直弘哑了。他想起内田悠在新闻发布会上言之凿凿地说这是池谷制作所第一次使用中国工人, 他原本还打算提醒一下内田悠, 告诉他其实公司雇佣中国工人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内田悠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在新闻发布会上所说的那些话, 不过是他的信口雌黄而已。至于内田悠为什么要撒谎,理由不是明摆的吗?

“好吧,你是销售总监,公关宣传的事情是由你说了算的。”岩崎直弘屈服了,他毕竟是池谷制作所的雇员,屁股应当是坐在日本这方的。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问道,“可是,现在咱们只是转移了墨西哥人的注意力,关于分馏塔倒塌的真正原因,咱们并没有找到。如果不能消除这些隐患, 未来有可能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故,咱们总不能一再地把责任推到中国人头上吧?不管怎么说,中国人是由咱们雇佣的,豪格公司要追究责任的时候, 只会找我们,而不可能去找中国人。”

这个道理内田悠又何尝不知呢?他在记者会上说什么出于友谊的考虑,其实不过是一句托辞,真正的原因在于池谷制作所根本就无法把责任推卸给中国人。就算最终证明这起事故的确是由于中国工人的误操作所致,豪格公司也只会找池谷制作所的麻烦,不会直接去找中国人。至于中国工人应当承担的责任,那是在池谷制作所向豪格公司进行过赔偿之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我正在敦促田雄君加快调查速度,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给出一个有价值的结论,我真不知道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难道是在找墨西哥姑娘吗?”内田悠愤愤地吐槽道。

内田悠还真是冤枉田雄哲也了,过去这几天时间里,田雄哲也带着一干技术人员可谓是废寝忘食地在进行工作,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在接到分馏塔倒塌的报告之后,池谷制作所的技术部人员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问题应当出现在施工质量上,因为制作所内部对于使用中国工人一直都是有些议论的,认为中国工人的水平不如日本工人,现在工地上出了质量事故,他们当然会首先想到这个方面去。

可是,当他们来到佩罗工地,检查了所有的施工文件之后,这个想法就破灭了。他们还去查看了工地上其他的设备,确认中国工人的确是严格按照工艺要求进行焊接作业的,不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

既然操作上没有差错,那么问题就只能是出在设计上了。可是,设计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呢?

“再算一次,一定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田雄哲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向自己的手下发出这样的命令了。他们翻出设计图纸,反复地计算着各种受力关系,还加入了有关土质、气温、风向等方面的参数,希望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分馏塔的倒塌。然而,每一次的计算都得出了相同的结果,那就是分馏塔的受力设计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别说是那天晚上那种风力,就算是更大的风,也不可能把分馏塔吹倒。

“难道是见鬼了?”田雄哲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世界观了。

但是,不查出问题所在,这个工程是无法再进行下去的,这一点田雄哲也非常清楚,豪格公司方面也非常清楚。

“再算……”田雄哲也瞪着血红的眼睛,挣扎着喊道,同时在心里向着所有的神祇进行着祈祷:希望这一次能够有所发现吧……

就在田雄哲也一行与计算机进行赌气的时候,在佩罗化工厂的工地门外,款款地走来了几个人。领头的一个,是一位二十七八岁光景的女工,她身上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工件服,胸前的汉字写着“海东省全福机械公司”。她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有没来及撕掉的航空标签,显示着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是刚刚乘飞机到达。

“你好,我们是中国海东省全福机械公司的工人,是公司派我们来替换前一批工人的。我叫杜晓迪,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

那女工走到门卫面前,递上一张中日英三种文字标注的证明,笑吟吟地做着自我介绍。她说的是日语,虽然听起来略微有些生涩,但却是清晰无误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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