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3章 来者可追

顶着巨大压力,在那个明显出身不凡的少年面前开口劝和,果然还是能够看到回报的。远的回报还在等待发酵,近的回报已在眼前。

今日他当入幕!

都说冰肌玉骨,羡慕都说厌了,百闻岂如一见。

“少爷!”忽有不合时宜的一声,响在楼外,惊扰了殷大少的遐思。

真是该死,他的工作思路都被打乱了!

出声的殷府管事,紧步迈进楼里来:“少爷!大少爷找您!”

倒是把得到殷文永暗示,急匆匆出去报信的殷氏家仆,撞了个满怀。

对于即将参与明年黄河之会的殷文永而言,全世界只有一个“大少爷”,那就是他的亲堂哥殷文华。

只是此刻美人在前,什么事情都要靠边。他摆摆手:“跟我哥说,我现在有大事要办,忙完了就回去找他。这边的情况,阿勇会跟你讲。”

“这——”那管事为难道:“大少爷说,叫你得到消息立刻回去。”

“我是不是少爷?我是不是少爷啊!”殷文永不耐烦了:“你听不懂我说话?”

胖胖的殷府管事低头站在那里,连连道歉,但却不走。

殷文永强压怒火:“我要是晚回去个一时半刻呢?”

“要是不立即回去,就打断你的腿。”管事懦懦地模仿了一遍,然后说:“这是大少爷让我复述的原话。”

他又补充:“第三条腿。”

“笑话!我会怕这种威胁?当我商丘小霸王是泥捏的吗?”殷文永冷冷地笑了一声:“但话又说回来。我哥找我肯定是有事儿,不能无的放矢……也罢!我便去瞧瞧他吧。”

殷府管事猛地一眨眼,少爷的身影根本已经消失了。

只有琼枝姑娘绰约的身姿,仍在楼上缓行。

如她这般的冰霜美人,自是从不会曲意留谁,今天瞥的这一眼,已是难得的芳心略动。

“走吧!”殷文永的声音已经在楼外响起:“天底下没有事情比我哥更重要,我恨不得破禁飞过去——快快赶车。”

殷家的马车,在商丘城的确不受阻碍。

车轮都快飞了起来。

然而落在庭院后,殷文永的人生,却陡隔天堑。

他一进静室,他那天才卓名的堂兄,就开门见山。

语言虽不是真正寒铁刀锋,他倒宁愿被扇了一巴掌!

“黄河之会,我不用去了……是什么意思?”殷文永脸上的不可置信,困囿于世家子的风度中,张牙舞爪,却皱于面皮。

悬垂山水画幕的静室里,殷文华平静地坐在蒲团上。剑气萦于天庭,一丝一缕地沁入眉心,如龙潜渊入芥子。

“就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他没什么波澜地说。

殷文永与殷文华的年龄颇有差距,自小就不得不以其为目标,所有长辈对他的期许,都是“第二个殷文华”,事事以殷文华为标杆。

殷文华十三岁完成的事情,他若不能在十三岁完成,那他就会被骂成彻头彻尾的废物,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经年累月,遥望难及。对于这个堂兄,说不上是崇敬多一点,还是畏惧多一点。

但眼下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令他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他的难以逾越的高山前,唾沫为剑,激烈质疑:“凭什么?!”

“他妈的——对不起。但是凭什么?!”

他已然没了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公子从容,语无伦次:“整个殷家,还有谁能跟我比?谁能顶我这个名额?打得进正赛吗?拿出去不怕丢宋国的脸吗?!”

“你打得进正赛?”殷文华的视线瞥来。

殷文永表情一滞,他想到了刚刚在三分香气楼剑推外楼的少年郎,想到了列名朝闻道天宫首开之日三十六席的那几个绝世的少年,想到太多太多……

他自然绝无争魁可能,但就连打进正赛,也没有十足信心。

黄河之会是天下天骄之会,每一个站上天下之台的人,都是魁领一方的人中龙凤。

他终是咬着牙道:“至少我能站上去,我有机会打几场,再加上——”

“再加上我损耗修为,为你度剑心,砺天痕?”殷文华问。

殷文永咬了咬牙:“你要是不舍得——”

殷文华用一句话结束了纷争:“替代你的那个人,可以夺魁。”

“夺魁,哈,夺魁……”

殷文永喃喃地坐下来,猛地又站起:“他妈的夺魁?”

“哪里找的野人?以为随便又能抓到一个姜望吗?”

“你们这些已经拥有一切,高高在上掌控这个国家的大傻逼!”

他咆哮起来:“你们以为这里是临淄吗?留得住那等千年不出的人物为你们拼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房间里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我不跟你见怪。”殷文华淡淡地看着他:“出了这个房间,你要记得你是谁,你姓什么。”

这目光其实是平淡的,却似冰水浇头,淋得他灵魂湿透。

殷文永定在当场。沉默一阵之后,才算缓过劲来,才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毕竟是商丘殷氏寄予厚望的新秀,他扯动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便恢复平静。

“我不能怨。”他说。

“倘若我有夺魁的实力,谁都挤不下我。”

“倘若我有在外楼境争锋的能力,也能另外夺下一个名额。”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会留不住。”

“黄河之会的参赛名额,是为了替国家争取荣誉。”

他垂眸静立:“我不够强,罪在如此,复有何言!”

“无论你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你能这样说,就值得更多的培养。”殷文华表情淡然:“年底的学海名额,我会保你一个。这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殷文永,这是我投注你的未来。”

“多谢兄长。”殷文永深深一拜,便欲离开。

“你不想知道那人的名字吗?”殷文华问。

“我是否知道他,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殷文永轻轻地叹:“徒生嫉妒而无处归依,我该是怎样面目可憎啊!兄长要看我更丑陋的情态吗?”

“他是辰家的人。”殷文华说。

“不曾听说辰家这代有天才。”殷文永挑起眉头。

宋国社稷,无非三姓。

皇姓为赵,殷辰并分。

这人宁可是外来的,不该是辰家的!

他的堂兄怎会接受这件事?殷家怎会接受这件事?

“说是辰巳午的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风流债。”殷文华在说话的时候,始终也未停止对剑丝的锤炼。

殷文永面上终于带了笑:“我固不如人,我兄却不输辰巳午。”

你殷文华是如何能让对方的这个身份坐实呢?辰巳午他妈的前三十年修的都是纯阳功!

其人克己制欲数十年,只为了在黄河之会一鸣惊人,后来却成为李一横来一剑的背景。

他还背地里笑过!

殷文华却始终是波澜不惊的:“辰巳午马上就要洞真了。”

“马上?!”殷文永大吃一惊。

“他已经是确定地摸到了洞真的门槛,只等推门那一天,或许三五年,或许三五十年,但已是必然能走通。再不济借洞天窥世积累,也能补完最后的几步——他是确定能够助涨大宋国运的人。”

殷文华道:“我却未见得能够洞真。这就是差距。”

他平和地表述完差距,而后摇了摇头:“我曾登天下台,二十四节气只演了四剑,就被大牧王夫杀死了比赛。我曾学海泛舟,说是大放异彩,一卷锦绣榜,我未能进前三。”

“世界何其大,天骄何其多!坐井观天,井中犹有蛟龙潜。”

说到这里他笑了:“不如人者,可不止是你啊。”

今不如人者,永不如人吗?

永不如人者,永在昨日吗?

殷文永一直追赶得很累!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血脉,差不多的天赋,甚至是更严格的修行方式……

他不明白他还差了什么。

但今天他好像有了一点感受。

“兄长。”他对殷文华郑重一拜:“我于今日离国!弃家弃姓,远万里之行。”

他要放弃这一切,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可以在随便哪一个风和日丽的时候离开。

他只是觉得,殷文华会理解他。就像他今天终于觉得自己懂了这个堂哥。

“什么理由呢?”殷文华毫不意外地问。

文永直起身来:“姜阁老主持黄河之会,不拘天下来者。”

“百川聚海,我亦从天下来。”

“我会以个人的身份,从预赛开始,为自己赢得一次机会。”

“明年观河台……兄长当至,听我剑鸣。”

他终究又是一拜,而后转身离开。

什么学海名额,家族支持,一切的一切,像那件绣着他名字的外衣,被随手丢在了身后,

而殷文华的声音追着他走:“他叫……辰燕寻!”

走到院里,阳光刺眼。

文永知道,这是一个注定惊艳世人、叫他遥不可及的名字。

他弃姓来追。

……

……

人去楼未空。

百花街上欢歌彻,香气楼中脂粉红。

程奉香使的即兴表演已经结束,他用一个人形的深坑,博欢客一笑。

而后丝竹便起,杯盏叮咚。尽力维系着,每一份对三分香气楼有用的关系。

老全在各处拱手,各处逢迎笑脸,各处点头哈腰:“我们三分香气楼的宗旨,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让每个客人都享受快乐……”

作为一个龟公,他没有资格说维护顾客,只说愿大家开心。

人逢乐事,少些计较。喊声爷爷,莫怪怠慢。

“怎么没有吃掉他。”

虽则歌舞喧哗,这却是无人注意的角落,所有的目光,落到此处便掠过。一个扎了个丸子头的少年,若无其事地坐下来,语气轻松得像问吃什么早餐。

昏昏欲睡的老黄狗,耷了耷眼皮,视线掠过远处那龟公堆笑的脸。

真是太下贱长得也太难看的一个人,还总喜欢打包楼里的剩菜剩饭,献宝似的带回家里,从怀里掏出那个脏腻的油纸包,像他妈捧起玛瑙翡翠似的。

还问不停地问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在青楼里干久了,把自己当嫖客了!非得要老狗摇起尾巴,才能心满意足地闭嘴。

太膈应狗了。

“肉太馊了。”它不屑一顾地撇过头去。

“臭泥潭里的小白花,风月场里的真感情。”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有些女相,表情天真,语带喟叹:“真是美好啊!”

他扭过头:“你说这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是因为什么而珍贵?”

“因为不存在。”老黄狗说。

“最亲密的接触,最肮脏的感情,都在这里出现。”少年笑了笑,做出总结:“我喜欢这里。”

“有时候我也觉得不错!”老黄狗说。

狗就趴在地上,人当然也席地而坐。少年用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男男女女。随口问道:“她还好吗?”

老黄狗来了精神,嘿嘿嘿地笑起来:“突然被琼枝姑娘换下来,应该不太好。她喜欢香铃儿那种类型,爱惨了老女人的天真。她想杀掉香铃儿,或者被香铃儿杀掉。”

丸子头的少年不予置评,只道:“新生并不容易,看好她,不要叫她发病。”

“那也得我看得住啊!”老黄狗叫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丸子头的少年道:“我只要结果。”

老黄狗翻了个白眼,算是认下了。

狗耳朵抖了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少年怎么样?明年的观河台上,会成为你的劲敌吗?”

“教育满分,资源很好,心性不错。”丸子头少年淡淡地点评了一句,便拍了拍屁股起身。

“走了!”他说。

“不去找那位冰肌玉骨聊一聊么?”老黄狗扭过头来看他。促狭地问。

丸子头的少年并不回头,声音却是轻佻自在的:“有机会的,我这不是还没满十五岁么!”

他脚步轻松地汇入人群,像是年轻的花蝴蝶,在春日翩跹。

“明年十五,剑指琼枝!”老黄狗在身后喊。

当然传在其他人耳边,便是懒懒地两声“汪”。

“这懒狗,叫唤都不舍得大点声儿。”有路过的姑娘笑骂一声。

搂着她的人咧开嘴:“你舍得叫唤就行!”

丝竹靡靡,袅袅青烟。

“诶诶诶,这位客人,有些面生,见谅!您的胭脂牌呢,不知是否方便展示?”

“在下姓辰。挂账上~”

路上有人拦住了丸子头的少年。他像颗丸子,蹦出了香气楼。

第2634章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炎热。

迎面吹来的风,仿佛在蒸笼里滚过了几百遍。

汗在脸上留下了盐。

“老全”干涸地舔了舔嘴唇,咸咸的恍惚以为那是眼泪。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在官道上慢慢地走,太阳用他的影子,摊了一张可怜的饼。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就走在这张吃不着的饼子上。

独轮车的左边堆着包袱,右边堆着一条恹恹的老黄狗。

所幸官道还平整,他颠沛流离几个月,也算是有了几分吃苦的力气。

“你这人,自己都走不动了,还推着狗走。把狗看得比人都金贵呢。”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

老全习惯性地逢人便笑:“这条老狗就要老死咧。”

留下指点的路人,都已经从岔开的小道走远了。

他还习惯性地跟一句解释:“叫它歇歇脚。”

活得太累了!

老黄狗已经懒得翻白眼。

“妮儿。你累不累?”老全又回头问,笑着:“要不要上来歇歇脚?”

妮儿看了他一眼,继续踩着影子走。

妮儿大概是个哑巴,老全也不太记得了。他的工作只是在前厅引客,教姑娘的事情不由他负责,也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

总之他没听过妮儿说话,也不知道妮儿的名字。

商丘城三分香气楼里养的小女孩,都是到了十五岁才取名字。过往的名字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浸染中失去意义,一个好听的花名,有益于生意。

楼里的姑娘,连头发丝都是商品。名字当然也是。

他虽收养了妮儿,但没有给妮儿起名字,只叫妮儿。

因为他是个龟公,他给起了名字,就是给了妓女的命。

商丘城的三分香气楼,毁于一场离奇的大火。

包括程奉香使在内,所有人都消失了。

老全是在睡梦中,被大黄的狂吠惊醒。莫名的心悸叫他出门往百花街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然后看到了绵延半条街的大火。

不止是三分香气楼,百花街上有名的几家青楼,挨在一起,都被卷入火海。

虽则治武所的修士迅速赶来,将火扑灭,但烈火焚业,在火焰为人所见之前,就已经发生。所以在官面人员赶来时,已经什么都不剩下。

他本已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还是大黄钻进火场废墟,不知怎么叼出一个黑漆漆的小女孩。畜生有灵,加之这小女孩本就是在三分香气楼里养过的,他便抱养了——就是妮儿。

关于这起事故的原因,众说纷纭,没个准数。

有说是因为辰家小公子成天在百花街和人争风吃醋,辰家那群老古板看不过去,一把火烧掉了香楼。

有说是因为殷家的怒火宣泄——自殷文永弃名离家后,殷家就对国内的青楼妓馆百般看不惯,时不时就要整治一番。

也有说是三分香气楼的仇家找上了门……

但不管哪种说法,都叫老全心惊。

而生活总是比恐惧来得更严格一些。

百花街一夜的烈火,烧掉了灯红酒绿,也烧掉了他的生活。

他这位逢迎四方、八面玲珑的龟公,失去了工作,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

新建的百花街里,没有他的位置。

即便是出卖尊严的活计,也要这个世道给机会才行。

靠着往日积蓄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想办法讨好人家,谋了一个更夫的差事,正要开始新生活,又意外听到有人在找百花街三分香气楼的幸存者……

便连夜收拾包袱,带着老狗和妮儿逃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商丘,更别说离开宋国。但选择逃离之后,于无所适从的迷茫中,忽然想起了少年时的梦——

那时候的他,想要考进龙门书院,想要去中域走一走,看看现世中心、传说中大日永悬的天京城。

向往龙门书院,当然并不是喜欢读书,只是想要跳过龙门,完成人生蜕变,成为人中龙凤。还计划过去观河台论剑夺魁呢!在内府场和外楼场之间,犹豫过很久——

现实是他只能做个龟公。

年近半百,他早就认识到自己的平庸,知道自己没有靠近龙门的资格,但脑海里竟还残存幸福的奢想,还想要去中域看看,走走,想知道真正的繁华,是什么样子。

遂推着独轮车出发,开启此生最大的一场冒险。

此行目的地是中域,能去景国最好,在中域其它地方落脚也行。中央之域,富饶天下,想来不会少了他们一口饭吃。

从宋国去中域,他选择往龙门书院的方向走,经过霸下桥,跨越长河。

感谢伟大的烈山人皇,他修了这么稳固的一座桥,却不收取任何费用。此后长河两岸,凡人能交通。

骨碌碌,骨碌碌。

独轮在路上滚,他的声音也在小女孩和老黄狗耳朵里滚——没人的时候,老全就会絮叨。

“自从琼枝姑娘高升去了总楼,说是去做什么香气美人。我就老觉得会出事儿。”

“就是一种感觉……你们知道吗?”

路边有个树林,他赶紧将独轮车推进去,靠在树边停好。

简单地用脚拢了一下树叶,才把老黄狗从车上抱下来,放在树叶堆上。

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揭开盖子,笑吟吟地递到小女孩面前:“妮儿,喝点水吧。”

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样子。

倒不是老全偷懒不给她洗脸,而是路途遥远,为安全考虑。

妮儿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竹筒,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

老全接回竹筒,倒了些水在竹盖中,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老黄狗:“喝点儿?”

老狗合上了眼皮,懒得理会。

老全乐呵呵地看着他,殷勤地又往前递:“乖,喝点水,是谁家的狗这么听话啊?让我看看,是谁家的狗这么爱喝水呢?”

妮儿没眼看。扭过头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老黄狗狠了狠心,眼也不睁,舌头只是一卷,便将这点水喝掉了。

老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盖上了竹筒。

饮水倒不拮据,靠着长河怎么都渴不死。但随车载着的就那么几个水囊,不好渴到了妮儿,她太小。也不好渴到了老狗,它太老。

“我反正觉得,琼枝姑娘是我们的福气,她走了,我们的福气就没了。那时候我还很不舒服,因为没有哪个花魁像她那样善良,还会关心我们。”

他又开始絮叨。

妮儿已经蹲在那里玩蚂蚁了,她会把蚂蚁腿一根一根地卸掉,看着蚂蚁的躯干艰难摇动。

老狗开始打呼噜。

“琼枝姑娘还救了你,你这条没良心的老狗。她走的时候,也没见你叫唤两声,难过一下。”

老全冲着老黄狗骂,作势欲打,但终究下不了手,只恨恨道:“老狗!”

没谁理他。

狗都不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往前保养得很好的手,现在已经皲裂多处,茧子连着茧子。

他自言自语:“一个打八个的老刀死了,神仙般的程奉香使死了,那么多漂亮的姑娘都没了。”

“只有我这么个窝囊废活下来,上苍让我活下来,总是有理由的吧?”

他看向妮儿,又看向老狗。

心想大约这就是理由。

他要是不在了,这哑女、老狗,可怎么活?

“中域肯定有治好妮儿的办法吧?就是不知道要攒够多少才能治。”

“大黄,到了中域,你也能多活几年。不过你已经这么老了,死了也不难过。我会把你埋起来的,不会叫人家吃你的肉。”

被人吃掉,和埋在泥巴里被虫子吃掉,究竟有什么区别啊?

老黄狗生平最不能理解的人,以前是燕春回,现在是这老龟公。人是怎么可以这么莫名其妙的。

“哎,到了中域,我想吃富贵饼……”老全还在絮叨。

这时忽然听到轰隆声,他立即就把嘴巴缝上了,人也蹲了下来,老老实实靠在树后。

轰隆的并非雷声,而是碗口粗的马蹄敲击驰道。

两队披着华丽战甲的开道骑士,风驰电掣般掠过,紧接着才是如移动宫殿般的奢华马车。气蒸万里,云海如梦。乌泱泱的车队,簇拥着神霄凤凰旗,如长龙行过眼前。

在凡人的视野里,仿佛绽放了一场辉煌的人间美梦。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老全才合上不自觉张开的嘴巴。

“啊……噢!”他如梦方醒:“我说这条官道怎么这么好走,想起来了,这是往观河台去的驰道!”

“今年的黄河之会……开始了!”

离观河台更近的当然是宋国,但宋国并没有资格派这么长的仪仗队伍去观河台——全天下只有六大霸国,能被允许在观河台上展现千人仪仗的规格。

再往下都是百人规格。

往前商丘三分香气楼还在的时候,老全听那些欢客们讲过,说黎国好像在闹仪仗规格的事情,去星月原闹了好几趟。但这事儿姜阁老又不便做主,天下霸国的地位,岂能叫他一个国家体制之外的人撕开口子?这实在冤枉……

“楚国人怎么这么有钱。把钱都穿在身上了?这么有钱也不沿途洒点儿。”

“黄河之会……黄河之会你们知道吗?”老全只有在老狗和哑妮面前,才有这么大的表达欲,好像他要替这不能说话的一人一狗,把话都说完似的。

“镇河真君就是在这个上面成名的。”

“听说他当年……一剑把裁判都砍飞了。那叫一个厉害啊,长河龙君就是因此受的伤,唉,误伤!后来才被海族偷袭,死得那叫一个惨,龙血把斗阁老的衣服都染红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老黄狗一骨碌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树叶。

老全面上惊喜:“大黄,你好啦?”

老子就没病过,懒得走路罢了。

对着观河台的方向,老黄狗汪了一声。表现出一条狗的兴趣。

老全沉默了。但又心跳如鼓。

在如此辉煌的世界里,天骄并耀的时代。一个普通人的黄河之会……

那绝世的风景,哪怕只是看一眼,这一生也足够了。

“观河台啊……天下第一台……想去看看吗,妮儿?”他问。

妮儿拿着辫子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但我们肯定上不去噢,只能在附近溜达,看看参赛的各路好汉……”说着,老全灵机一动:“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观河台附近卖点干果、茶水!”

“这么多人参加,一人照顾一点生意,咱们就发财啦。以后去中域,吃香喝辣!”

他当然知道越是赚钱的生意,越轮不着他,好像有个国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但口头上的快活也很快活。

他越说越来劲,赶紧把独轮车推出来,神采飞扬地前指,俨然他也是剑指观河台的人:“上车!出发!观河台!”

最后妮儿和老黄狗都是自己走。

……

……

一个习惯性谄笑、长得比实际年龄沧桑的老头,一个灰不溜丢的小女孩,一条有气无力的老狗,一架随时要散架的独轮车……一片乏善可陈的树林。

这是沿途风景中平平无奇的一瞥,嵌在伍晟泛红的眼睛里。

一晃就过去。

“不要过度使用瞳术,消耗神魂。”屈舜华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外面看起来就很奢华雄阔的马车,车厢里面更是大殿堂皇。

伍晟其实是坐在角落,略窥窗外。

说话的屈家美人,则是在更大的观景台上,坐着看一份摊开的图谱——

不用看伍晟也知道,那是他的全部修行资料。

身上精致华美,饰有风翎的甲胄,说明屈舜华这次的身份——本次黄河之会的楚国领队。

黄河领队这样的位置,通常是让经验丰富的年长真人来担当。

屈舜华还很年轻,成就真人也没多久,其实是不太适合这个位置的……

谁让主持本次黄河之会的裁判,是姜真君呢!

身着水蓝色华袍的神秀男子,正坐在屈将军面前,烧开了一壶玉泉水,动作优雅地泡茶。

今年二十九岁的他,刚好卡在三十岁以下无限制的槛,是楚国方面无可争议的压轴场选手。

之所以要特意强调这个“无可争议”。

是因为他伍晟并非如此。

瞳里的血丝一颤一颤,拨得他阵阵隐痛。

他其实并不具备上一届外楼场斗昭那种压制性的实力。

能够代表楚国出战外楼场,他当然足够优秀,但跟他差不多的,国内还有人选……出发前的选拔,其实是战平了。

他完全是凭借伍家的底蕴,在血气上稍占优势,这才多存一息。

但这点优势,只要对方进入黄河之会的备战名单,楚国官方当天就能将它补齐。

他非常明白,这个名额最后还是落在他身上,陛下没有理会“重赛”的争议,完全是看在死去的伍陵份上,用这“跃龙门”的机会,给伍家一份补偿。

他这个家族旁支,能进入家主的谱系,也是因为伍陵的死。

而在获得这一切之后,他必须要证明他值得这一切。

所以他才这样努力,赶路的过程里,都拼命修行,以至于都有些神魂损伤。

“不妨事。”他解释道:“这点小问题,吃颗黄丹就好。”

黄丹是“圣魂丹”的别名。

元始丹盟的发展日新月异,尤其近两年,在养神、益魂方面有很大的突破。在元始丹盟里占据极大份额的楚国,自然分享了这份果实。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修行。”屈舜华淡淡地看来一眼,声音动听,但不容违逆:“是休息。”

对面窗台的位置,坐着静静看书的诸葛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

伍晟有自己的想法,张了张嘴。

便听左光殊道:“喝茶,喝茶。”

这贵公子温声而笑:“夏日炎炎,都饮一杯清心茶。”

其余两盏爆竹似地飞向诸葛祚和伍晟。

手上则极尽温柔地将茶盏轻轻前推,唤了声:“屈将军。”

伍晟一把接住暗器,闭嘴撇过头去。

这什么黄河之会。

带队的是屈舜华。

压轴的是左光殊。

没眼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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