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堂而皇之问新生,投身贪神终浴火

人群后方,黄金桂下。

曹二柱怔怔望着那群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实在难以融入。

炼灵界果然是老爹说的大能辈出啊!

仅仅只是在这座京都的城门口,都没有进去,就了不下一掌之数的半圣。

这些人分明互为敌人,在真正的知识面前,却能化干戈为玉帛,静下心来探讨学术。

这,就是炼灵界吗?

太让人神往了!

曹二柱其实也很想亮出自己的雷系奥义阵图,然后加入讨论,请教一下那个仲元子前辈。

但凡有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个姓仲的老前辈,好厉害!

二柱有一肚子的问题,然难以输出。

因为老爹叮嘱过,奥义阵图会被人夺舍,不能外露。

他不住地压抑自己。

直至这个时候,小受哥站了出来!

即便前方人群吵得不可开交,讨论到了一个方向的极致,都被那个元素神使仲元子牵引着在走。

我方小受哥,依旧能力压全场。

他甚至能指着那个仲元子,截然地说对方错了。

这一幕,简直看得曹二柱热血沸腾,激动难捱。

他浑身都在颤抖,就如是在青原山上的那一夜。

与大战不同,这种半圣层次的炼灵讨论,是心灵与智慧的冲击,虽无形,更教人头皮发麻。

曹二柱忆起了小受哥那一夜的教导:

压抑不住,那就不要压抑了!

他于是弓着背,拳攥紧,对着前头人堆,嘶声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爆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世界,突然安静了……

刷的一下,足足近百道目光,齐齐转了过来,看向自己。

曹二柱一身的激动是宣泄出去了,脸色红得像是猴屁股,感觉自己有点……突兀?

但很快!

他发现小受哥说的没错!

真没有多少人注意自己,哪怕自己如此突兀,这些人一顿之后,快速扭头回去,继续他们的讨论了。

“谁啊这是?”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话是说的有点味道,但悟的道,是不是稍微偏了,我们在讨论的不是炼灵吗?”

“搞子来着,别管他,受爷继续!”

第二真身给吓得一抽。

这路人甲真没说错,柱宝虽然是宝,但有时未免也太搞了!

这家伙险些周围热烈的讨论氛围给打破……视线一转,他注意到方问心、奚等人的清醒,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二柱,我们天上第一楼的宗旨,是什么?”

压下热议,第二真身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推向曹二柱。

曹二柱才刚松下来,被万众瞩目,浑身又一紧,但这题他会,青原山刚教过。

“终止错误,改写千秋!!!”

啊这,真喊啊……第二真身嘴角一抽,忍着爆棚的羞耻感,赶忙顺势看向仲元子:

“仲老前辈,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来不及多说了。”

“您研究的方向,正好是我们天上第一楼的方向,但显然你钻了牛角尖。”

“这么说吧,以后有空来我们楼喝茶,我们坐而论道。”

但闻此声,奚幡然清醒回来。

徐小受,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当着圣神殿堂这么多人的面,他挖墙脚挖到了十人议事团里的前辈来?

方问心看到仲元子目光微闪,同样暗道不妙,正想开口。

第二真身两番先声夺人,气势加身,再度压下众人的非议,打断所有人开口道:

“仲老,其实别的不谈,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

“哦?”仲元子看向这位知心小友,赶忙招手道,“快说,快说。”

“不是很属于炼灵属性的问题,可能要涉及到精神、灵魂的层面……”

“哦?这敢情好啊!”旁侧一众人等登时又火热了。

方问心本来几句话都来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又给一众热切的炼灵师,以及更为心动的仲元子压了回去。

“灵魂、精神层面,这是炼灵的高级层面啊,受爷快讲。”

“天上第一楼还研究这些问题?天上第一楼在哪?”

“小友快说,快说。”

“……”

第二真身余光扫过方问心等清醒者,深一呼吸,不顾这些,表情很快捎上了一些悲痛:

“仲老啊,您有所不知,我有一个朋友……”

“他天赋很厉害的,之前还修出了一个身外化身,本体却在大战后昏迷,明明也吃了很多灵药,身体也恢复到了完美状态,但很奇怪,就是醒不来!”

“我朋友请教了我,我个人的感觉,是他的精神、灵魂出了问题,如处在梦境中,但又感觉不全对……”

“敢问仲老对此有什么看法,您之前可有研究?”

“或者您直接给个答案,说说怎么唤醒他就可以,我朋友挺急的……”

奚闻声怔了好久。

他第一反应是徐小受的这个朋友,怎么感觉有些熟悉,我也认识?

很快,他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朋友”,不正有可能是徐小受本人?

同圣帝大战后昏迷……

肉身完美,灵意不归……

所以,现在在这里的,还是徐小受的分身,他的本体,陷入了这等难题中?

“仲老!”

奚大声喝道,想要劝下元素神使前辈,结果没人鸟自己这个局外人古剑修。

奚急得要疯,又转头看向方问心,试图眼神示意,让这位老红衣去制止仲老。

方问心一头雾水。

他当然注意到了目光。

但是,这个年轻人,又是谁……

仲元子从“百分百”、“错误”、以及“天上第一楼”等能让人兴奋得彻夜难眠的研究上回过神来,关注到小友的这一困难上。

他断然道:“这,我研究过。”

“哦?”第二真身当即眼睛亮起。

奚脸色都绿了,大喝道:“仲老,不可告……”

“吼!!!”

鬼兽贪神仰头咆哮,似是有些适应了血影铜钱的禁锢性力量,一爪踩下。

人群慌散,又不甘心离开,重新聚成一团。

仲元子责备的眼神递到了方问心那边。

方问心略感抱歉。

奚,瞠目结舌。

顿了顿,他整装待发,正欲再次出声劝阻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十分突兀的,遥远的后方,又有这么炸裂的一声冲击进了人群中,喊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奚,彻底绝望了。

连这一句,都已没人会去回头注意,那么谁还会在意自己这么一个小古剑修的声音呢?

这个世界,生病了……

南城门口,仲元子小课堂继续开课:

“你朋友的情况,我试过太多次了!”

“他一定是过度透支了自己,跟我一样,我每次研究元素融合失败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本体被炸死过三十多次了,有时能靠血属性拉回来,但肉身存在,灵意涣散,症状跟你朋友一模一样。”

“我每次都要靠半圣化身来呼唤、来刺激,一开始还不习惯,后面就习以为常了。”

“主要还是得有‘外力介入’,徐小友,伱知道什么意思吗?‘刺激’最重要!”

“哦?”第二真身虚心求教,“我其实也想过这个法子……嗯,还告诉了我朋友,他也试过了……”

“如何?”仲元子春风满面,感觉这回出来,能认识不止一个同道中人。

“我朋友都把化身炸了!但本体依旧没醒……”第二真身无奈。

“我靠,那你朋友是个狠人!”旁侧炼灵师都吓一跳,感觉这话题太过深入,寻常人加入不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半圣化身,或者身外化身的。

仲元子闻声失笑摇头:“方式错了。”

“哦?仲老快讲,晚辈洗耳恭听……你们也都听听,说不定以后用得上!”第二真身成功将所有人的好奇心调动,连方问心的亦是如此。

鱼老突然从不知是谁的脖子上一抬头,就清醒了回来。

他居高临下,以上帝视角俯瞰四周这群乱哄哄的人,感觉有些古怪。

古怪在哪里呢?

鱼老挠了挠头,目中猩红一闪,继续埋头加入话题。

挺好玩的,不比钓鱼差多少。

“你朋友不止方式错了,甚至还本末倒置!”仲元子娓娓道来:

“一般这种情况,我都是直接杀掉本体,转而在半圣化身上重生,这是最容易的。”

“缺点是,你得浪费大量天材地宝,再重新凝聚一具半圣化身。”

“但你朋友情况有些特殊,如若想清醒的是本体的话,那就得死分身!”

“这分身,还不能简单死,得死得‘特别’!”

“如何个特别法?”当徐小受问到这一句的时候,叶小天、梅巳人等也清醒回来了,对视一眼后,继续埋下头,保持沉默。

方问心也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他一边听还得一边控制贪神的挣扎,让这场炼灵探讨大会正常进行下去,即便这似乎已经偏离了他几人出战的初衷……

等等!

确实有些偏了!

方问心霍然抬首,继而眼一低,看到了自己衣袍上多了一些污垢,还有沾了不知哪来的草灰……什么时候染上的?

一扫四周,大家都有点小异常。

有的直冒汗、直擦汗,狐臭味很浓;有的时不时挠痒,胳膊都挠出了点点血斑;还有的则一直在做扩胸运动……

更有甚者,一个人也能很快乐,仍旧在外边树下发癫,宣泄着澎使不完的精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说不正常也不正常,说正常也说得过去——炼灵界之大,什么鸟都有!

就在方问心思考的同时,仲元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朋友那分身,得死于至亲之手,或者说死于能令你朋友本体有大情绪波动的人之手……”

“还不止如此,临死之前,如果可以的话,意志切换你们都练过吗?”

“就是本尊和半圣化身之间,进行意志转移的一个训练,有的半圣精神意志强大,封圣了自然就会,有的则得靠练……”

“分身死之前,意志切换,换本体去接受一次冲击。”

“真切的死亡感受,剧烈的情绪波动,高强度的外力刺激……三者结合,大概率就能将人唤醒。”

仲元子说完一顿:“当然,这是我个人方法,可能不适用于别人。”

围观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狠人,简直太疯狂了。

连死亡都在研究,还拿自己本体去作研究,真不愧是研究学者!

“成功概率多少,您试过多少次,好用的话,我介绍我朋友也试试呗……”第二真身语速加快,因为“感知”注意到了方问心已察觉到异常。

他努力以自身气势,以圣帝Lv.0的“气吞山河”,继续引导着所有人的情绪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方问心还是堪破影响,走了出来,面色微变道:

“鱼老、仲老,有些不对劲,这是……天人五衰之相?”

鱼老抬眸瞄了他一眼,“嗯哼”了一声后,继续低下头去。

嚯的一下,他又猛地昂首,面露震骇之色:

“是的,就是天人五衰,他已经封圣!”

仲元子根本没听到与问题无关的话题,还在为徐小友的朋友解惑:

“概率挺高的,我研究过七八次了,失败过……”

方问心一捏血影铜钱,圣力一绽,将仲老打断的同时,也将众人轰飞了出去,同时沉声大喝:

“所有人,统统离开!”

“仲元子,给老夫醒回来!”

“你搞什么啊……”第二真身在那一瞬如是消失了,不受方问心的圣力冲击,重新回来后看着周围人仰马翻的人群,皱眉埋怨了一句。

他脚下的空间道盘已然消失,跟着举起了手上刚从本尊那边去借过来的时祖影杖,敲在了方问心的额头前。

“时间,逆流。”

……

方问心看着衣袍上的草灰陷入沉思。

险些还被身旁那个扩胸运动的家伙打到,不由皱眉。

忽然,耳畔就传来了一声咆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家伙……

他喊多少遍了?

第二真身快速出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仲老,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就是分身死前的意志切换嘛,三管齐下,有大概率成功。”

“重点是,这个概率你明说一下,具体多少?”

围观所有人懵了一小下。

笔记还在——以玉简的方式记录着,也没笔可掉啊,这中间更没有走神过……怎么感觉,突然就跟不上进度了?

他们,在聊什么?

仲元子喜出望外,这小友果然是知音,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九成左右!”他直接道,“有一次失败了,但其实本体意志也不会死,费一些手段还可以在半圣化身上复活,否则你也见不到现在的我,是吧?”

意思就是……

十成十呗?

这一刻,方问心猛地清醒回来:

“不对劲!”

他正要看向鱼老提醒。

一转眸,对上的竟是徐小受倏然转过来笑意岑岑的脸。

“这是,天人五衰之相!”

“……,天人五衰之相!”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音调一致、情绪一致、连个人习惯的细小停顿都一致的话语。

方问心手臂上顿时汗毛倒竖,后脑都一凉。

鱼老一顿首抬头过后,刚偏望而来,就见着了徐小受皮笑肉不笑转过来的脸。

二人齐齐瞪眼,齐齐张口,齐齐出声:

“是的,就是天人五衰,他已经封圣!”

“是的,就是天人五衰,他已经封圣!”

感情一致、顿挫一致,除了声音不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鱼老在跟徐小受对嘴过后,一双鱼眼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跳到对面鼻子上去。

他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你怎么会……”

旁侧所有人都惊到了,怎的突然成了这幅模样?有点惊悚啊!

仲元子同样动容。

奚,惊恐得连连却步……

完了!

果然是徐小受!

现在,他起势了,他开始发力了……

还没完!

但见这恶心程度已不亚于道殿主,甚至还掌握了鹦鹉学舌技能的徐小受。

在左边对完对右边,右边对完后,还能再次看向方问心。

方问心嘴巴张开的同时,气势一炸。

徐小受却提前空间传送,搬空众人。

“所有人,统统离开!”

“所有人,统统离开!”

又是异口同声!

而这下,南城门口沙雪飞扬,并没有一个人倒地,因为都提前被送走了。

一顿,第二真身又干瞪起了眼,喝道:

“仲元子,给老夫醒……呃,没有这句啊,可恶……”

也是,仲元子已经不用唤醒了,他醒得不能再醒!

方问心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朵奇葩在讪讪挠头,还表现出了不好意思。

他打破脑袋想不出为什么徐小受突然会读心,而这时,对面挠完头后,身子一扬,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中,飞向了天穹。

哗!

南城门口,众人抬眸。

但见风雪桂香缠萦之际,徐小受袍裾一扬,衣袖翻甩,于高空背负双手,睥睨而下,神态妖邪而饱含诡异:

“诸君,好戏收场!”

他又看向恢复了怔神状态的仲元子:

“仲老,很不想这样‘威胁’您,但真的不得不提醒一句,你太专注于研究了。”

“私会圣奴,私传天上第一楼楼主新生之法,我若不提,那骚包老道也能以此罪名制您。”

“如您所想一般,圣神殿堂,绝非研究学者的良居之地,我只能这么说了,有空,随时来天上第一楼喝茶,我将持学生礼,毕生侍奉您。”

言罢。

徐小受纵身后仰,同时浑身震裂伤口,散发出了比圣药还要滋润的清香。

鱼跃而起,鱼潜而下,优雅坠向下方。

“吼!”

鬼兽贪神双目赤红,只顿了一下,就扛不住鲜血的诱惑。

它猛地挣脱了因失神而短暂失控的血影铜钱禁锢,急不可耐地往血食的方向一冲。

“砰!!!”

犬牙咬合。

人身腰斩。

万众愕然之间,隐约可见贪神噬主咽下徐小受后,嘴边涌出了白色的火焰。

(本章完)

第1467章 梦中再遇桑老头,师徒和睦不动手

烬照白炎?

一片混沌之中,当温暖包裹全身时,徐小受本尊感觉散乱、破碎的自己,在快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他从漂浮态,坠到了如是实地一般的那条久违的长街上。

他看到了小女孩异,看到了他手里的糖葫芦串,当然,也看到了那顶飞出来的草笠。

“扑扑……”

一切都是虚假的。

连草笠也是虚假的,不过是记忆的投射。

但就在舒畅感萦遍全身,温暖自内而外舒展开来时,神魂、意志如是被什么承接住了。

“轰!”

脑海里一声炸鸣。

背后便涌出了巨大的、模糊的、白炎翻涌的一个虚像。

这虚像是人型的,他踩着破草鞋,身披蓑衣,戴着草笠,不同的是双手焦黑无袖,后背还有九龙焚祖的虚幻圣像……像是在套娃,虚像套圣像。

“哟,又来了?”

当这么一声不知从哪里响起时,世界天旋地转,徐小受来到了一片熟悉的世界。

这里白茫茫一片,几丈一火,广袤无垠,分明是此前来过一次的桑老的太虚世界。

等等!

桑老头?

徐小受猛地回身,便看到了后边立有一道略显不羁、面带戏谑的身影。

这人面容已更添沧桑,打扮也和认知中的有些不一样,他身着一身白衣,胸前有个大大的“囚”字,双手焦枯瘦黑,时不时还腾冒出丝缕夹杂着魔气的白炎……

“死老头?”

徐小受喜出望外!

不是桑老,还能是谁?

桑老似是提前摆好了姿势,在白炎摇曳中侧对着来人,尽显风度。

昏暗的光将他失去草笠遮掩后略显贫瘠的发量掩盖得很好,还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冷酷感。

一闻声,他气不打一处来,闪到了这逆徒的跟前,猛地抬手就是一个爆栗要敲下。

徐小受一躲。

“咔!”

常态化的无袖赤焦手在半空划出了裂痕,连太虚世界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桑老手停在了徐小受的脑袋上,最终没有敲下,目光中出现了几分怅然。

他已不太确定,徐小受的意识体抗不抗得下自己这一敲……

就算能,太虚世界也撑不住了……

二人就这般一高一矮,一张一缩对视着,沉默,是四周白炎的扑扑作响。

徐小受的目光中隐有泪花涌现。

桑老也难得也出现了几分温柔。

在模糊的视野中,他上下打量了这个样貌、身高等同灵宫时期相比,已有许多不同的好徒弟,放下手后,轻声一叹:

“你长大了……”

嗤!

出乎意料的,还泪眼婆娑的徐小受突然袖袍凋零、双臂焦黑,一巴掌猝不及防就抽了过来。

“吃我一掌!阿达~”

砰的一下,桑老都沉浸在温情中没有反应过来,就眼球一突、下巴一错,整张脸被扇歪。

徐小受一击狠狠甩在了他的下巴和半个腮帮子上,桑老就像个皮球,当空咻咻咻翻了几十周,被抽到了天边去化作星星叮的不见。

放下手。

徐小受倒吸凉气。

“我靠,不是做梦?”

“这手感,像是真的?”

隆隆隆……

太虚世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出现了咔咔龟裂的纹路。

四下有白炎喷薄,如火山在宣泄愤怒,隐隐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炽灼膨胀的龙融界。

“逆徒!!!”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传来,半张脸都肿了,连牙齿都飞了几颗的桑老从天而降。

无袖赤焦手,骤然轰向徐小受天灵盖!

“我靠,真是真的?等等,死老头,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我以为是在做梦,我最近做了好多梦……”

“梦中,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桑老怒火从七窍中迸射而出,一击之威,不减反增。

“啊!!!”徐小受吓得抱头缩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半分不敢反抗。

嚯。

穷力一停,桑老还是没能下死手,又是一掌停在了徐小受的头颅上。

他长长一叹,在空中翻过身来后翩翩落下,尽显为师者的宽容、大度。

“阿达!”

徐小受骤然暴起,金光炸裂的一脚,当胸猛力鞭出。

砰!

桑老眼球暴突,不可置信的震骇表情还停留在原地,身体已经被抽飞了。

“骚包老道,化成灰,小爷我都认得你!”

徐小受抹了下鼻子,回身后冷笑连连,四下打量着周遭环境后,又惊疑出声:

“但还别说,伱这太虚世界模仿得挺好,天机术隐而不发,连我都看不破玄机。”

“这又是什么术?大世界术?”

远处白光闪耀。

一瘸一拐的桑老头踉跄着走过来,分明是失去了对抗的欲望。

“你小子……噗!”他说着重重一咳嗽,血色中带出来了两颗牙。

“哟,活灵活现啊演的,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徐小受戒备。

桑老话还没连成一句,闻声后又给气得两眼一翻白,险些昏厥过去。

他抹了抹嘴角血迹,怒不可遏道:“这是老夫的太虚世界!”

“得了吧,还太虚世界?”徐小受嗤之以鼻,“也不想想我师父现在在哪,他在死海封印中比弱鸡还不如,我单手就能捏死,你还跟我太虚世界……呵,好笑。”

“你!”桑老气得发抖,却只能沉下心来解释,“我现在,在染茗遗址!”

“哦?”徐小受先是意外,继而恍然大悟地点头,“好借口,确实进了斩神官遗址就可以出手了,但想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念出斩神官的真名……”

一顿,徐小受对着那远道而来的身影,竖起了大拇指,猛又往下一翻,“你真的娄!”

“娄?”桑老没能出其中意思,但这逆徒表情的不屑和讥讽一眼可见,他险些爆冲过来再动手。

他脾气很好,忍住了。

“你遇上了骚包老道?”桑老问。

这可以解释徐小受为何如此警惕。

罢了,原谅他吧……

“呵。”徐小受冷笑,“杏界抓不住我,搞疯了贪神,现在又想取巧用这种手段捉我意志?啧啧,真有你的啊骚包老道!”

桑老沉默着望着那面目可憎的逆徒,不想再做无意义地挣扎。

当徐小受认为自己是道穹苍的时候,再多的解释都无用。

“拘!”

他眉目一凝,太虚世界忽而一顿,徐小受便觉自身被定住了。

桑老没有欺身而来,只是随手弹出了两颗烬照火种。

咻!咻!

破风声掠过,徐小受身子一震,挣脱束缚后往下一仰。

那两颗火种却如有所料,就势一沉,从徐小受鼻孔里射了进去。

“卧槽……噗!咳咳!你……”

徐小受被呛得咳嗽连连,捧着嘴咳出来了一颗火种,又醒了下鼻子,将那卡得难受的另一颗大一点的也喷出来。

正想发火,手捧两颗烬照火种,徐小受神情陷入痴怔。

天桑灵宫灵藏阁三层,初修炼丹术不久时,自己不就这样搞过他?

这记忆只可能彼此两人知晓,因为桑老当时甚至还在装平静,怎么可能到处宣扬此事?

所以……

“桑老头?”徐小受惊而抬眸。

“哼!”桑老背负双手,从容不迫走来,心下却是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这小子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鬼知道他是想起来了,还是又在装傻?

“不可能啊,那顶草笠早就碎了,我怎么还能进来你的太虚世界?”徐小受震惊。

“黑炎神。”桑老淡淡说着,和逆徒保持着安全距离,冷眼相对。

黑炎神……

这是个什么东西?

徐小受想了好一阵,才记起来上一次进入太虚世界时,桑老给了自己三种东西。

一是虚像,二是圣像,三是大瓶装的圣血。

其中的虚像就来自他自己,当时定了名字,就叫做“黑炎神”。

“你的虚像?”徐小受不确定问。

“你忘了?”桑老却读懂了什么。

“啊不是,我没有忘,我只是……”

“忘了就是忘了,不用再废话了。”

桑老无情地摆手打断,冷着脸绕着徐小受走了几圈,“你没用过老夫的虚像,所以,到现在才见到我?”

敢情,这虚像是桑老头留给自己的又一个后手?

当遭遇到类似上次面对异而受控,或者如今意识不醒的情况时,使出来,就能破解?

徐小受脸色铁青道:“我没用过啊,我现在打的都是半圣、圣帝,圣像都不够档次,还用什么虚……呃?”

瞧见桑老涨得发紫的脸,他急忙止住了下文。

“你小子活该受罪!”桑老忍无可忍,又一个爆栗想要抽来。

这回徐小受没有闪躲,龇牙咧嘴双手挡在脸前,像是知道错了要硬抗一击来弥补似的,“别打脸就行!”

第三次,无袖赤焦手停了下来,停下在脑袋上。

“罢了……”桑老长叹,过往已不想提,“你又遇到什么困境了?”

徐小受放下双手,没来由鼻子一酸,“骚包老道真恶心啊,这狗贼,从四象秘境开始就……”

话匣子一开,倾诉欲彻底止不住了,如洪水决堤般涌出。

从来没有哪一刻,徐小受能跟人吐槽这么多。

他从四象秘境到圣帝麒麟,到北槐神亦,到玉京城外的天机大阵,到常德镇青原山……

连“身外化身”尽人给搞炸了,他差点在杏界内被夺舍,然后反将一军,死里逃生的聪明绝顶,都淋漓尽致表达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从站着聊到了坐着,浑无日月。

徐小受唾沫横飞,桑老含笑看着、听着他尽情输出,多了几分心疼。

当牙疼也隐隐发作时,这份心疼也就跟着消失。

“骚包老道是真恶心啊,但八尊谙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个狗贼二号……”

徐小受又将八尊谙是如何地不作为,让他孑然去面对道穹苍的事情,一一喷出。

他当然知道桑老和八尊谙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个人是有矛盾在的。

他现在就是在深化这种矛盾!

吐槽的过程中,他巧妙地略去了香姨神亦、叶小天梅巳人等出现——他们自然是因为关心自己才会出现的。

喷到尽兴时,他又聊到了桑老肯定不知道的虚空岛一战。

这一战,自己骑着圣帝黑龙驰骋疆场,以四神柱之力抗衡妄则圣帝,终末一剑斩杀饶可爱。

他当然也略去了拜师梅巳人的过程,毕竟自己天赋奇高,过目不忘,什么都可以自学。

还深化了八尊谙是如何的恶心,策划大局死命压榨自己,最后高光时刻自己一个人出来独享完,又抢走了次面之门。

“我没开口要,就是我不想要吗?当然不是!”

“我是在等他主动给我,毕竟虚空岛一战,我是首功!首功!”

“这家伙汗都没落一滴,最后冠冕堂皇将次面之门收走了……哇!”

“你听听,这狗贼简直比骚包老道还恶心,你说是吧?”

“是的。”桑老静静听完,能不时地附和,插空还能跟着嫌弃一两句,不论八尊谙还是徐小受:

“八宫里我不是就跟你说了吗,古剑修都是智障,叫你不要相信那家伙,你不听?现在自作自受,好了吧?”

“哪里是自作自受……”徐小受喷人喷到昏天暗地,闻声还想再喷一下桑老这个,忽而又想到他挡箭完走火入魔前的那一幕。

他沉默了。

我的靠山,从来都不是龙融之。

“隆隆隆!”

太虚世界并不稳定。

在遭逢二人几次出手之后,哪怕没有打上,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开始崩溃。

时间,似乎是有限的……

“你现在,在斩神官遗址?”徐小受瞄了一眼后分崩离析的世界后,换了个话题。

“对。”

“那不是可以脱身了?”

“不,就算在那里不会死亡,出来后我也只会回到死海。”

“哦,那跟我想的一样,我真聪明……”

桑老听得好笑。

即便兴致不高,这下意识地随口一夸也能夸到自己身上的,只有徐小受了。

“有空记得进来遗址,我给你留了好东西,记得要找好藏身点,免得被人守株待兔。”桑老道。

“什么好东西?”徐小受眼睛一亮。

桑老却没有直说:“大家都很垂涎的东西,八尊谙,可能都需要……”

老八都垂涎?

他那胃口,普通圣帝都填不满了,这是要封神称祖?

刚想说话,桑老摇头一笑:“不用问,东西不在你手上,你记不住的。”

嘶!

记不住……

徐小受倒吸凉气,还真有可能涉及到封神称祖的层次?

“嗡!”

便这时,脑海里突然一震,大量破碎的画面传递了过来。

有青原山肆虐的陌生鬼兽,有玉京城外的血影铜钱,有个蓬蓬爆炸头很好玩的老头子……

有藏于道则中大力催动血世珠的天人五衰,有祖树龙杏下突然被接走的时祖影杖,有个二愣子在狂呼着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当着一句在脑海炸开时,血色飞溅。

徐小受感觉眼前画面变得如此不真实,桑老脸上的褶皱都模糊了几分,像是被人美化了。

而脑海里的画面世界才是真实的,腰斩的疼痛,也在呼唤着自己……

尽人?!

哦不,是第二代尽人了。

这些东西,是圣神大陆他正在经历的画面,心念感应链接上了?

“隆隆隆!”

快速崩塌的太虚世界,蔓延到了正中心师徒二人席地而坐的位置。

桑老不为异象所动,只是看着眼前年轻人:“你该回去了。”

“不!都是梦境!”徐小受摇了摇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沉睡了太久。

“我会护佑你,保证你意识和灵魂的完整回归。”桑老站了起来,脚下似是有光亮旋开,“记得以后有难,通过黑炎神沟通我,虚像存在的作用不止是战斗,还有联系。”

“不!不可能!”徐小受感觉周遭一切都在模糊,硬拉拉不起,硬拽拽不动,屁股像粘在了地面上。

桑老笑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也不发力了,“轰”的一声,二人脚下的地面跟着破碎。

烬照白炎扑的裹挟而来。

咫尺之距,转瞬遥遥。

第二次见面,桑老变得十分含蓄,他不再苦口婆心多言相劝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只是个倾听者。

他眼里的孩子长大了,却反而成了那个滔滔不绝的小孩,尽情地输出,几乎没停过。

相见时难别亦难。

当视线中的人影遥远到几乎成为一个小点时,徐小受绷不住了。

他在破碎的混沌中起身,灵魂意识都在抽离太虚世界,却能大声地喊道:

“死老头,我已王座!”

白色的光在混沌中极为醒目,似是立于图卷之上的桑老从容背着手,读出了言外之意,应道:

“好。”

徐小受伸出了手,什么都没能触摸得到:

“圣帝如今尚且惧我三分,即便半圣倾巢而出,我亦覆掌可灭!”

桑老失笑:

“好。”

徐小受鼻子又一酸,手捧在了嘴前,大喝道:

“其实,我早知道这是你的太虚世界了!”

“好……”桑老从容淡然的第三个“好”字只出现了一半,声音陡然变态,多了十二分的丧心病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逆……”

扑扑。

白炎,吞没所有。

徐小受小人得志般的泪眼嘴脸还没完全成型,忽然感到意识一错,现实与虚幻在交织。

“砰!”

混沌世界不再。

破碎的太虚世界不再。

视线中的最后画面,闯进来一张犬牙锋利的血盆大口,猛地咬合,斩在了自己的腰身上。

“我草!”

徐小受疼得神魂都要裂开,猛地睁开了双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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