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太始

神都,琼山。

太史令萧秩来到太学祭酒常居的书楼,迎面就见太学祭酒正拿着一封书信正在观看,且其神色沉肃,睁开的四目之中有着电芒般的精光在闪烁。

“老师。”

萧秩心中一凛,上前行礼。

“来了。”

太学祭酒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萧秩,道:“看看吧。”

萧秩接过书信之后,快速扫了两眼,神情剧烈变化,“这······”

“书信是早就藏到此处的,末尾留的印记也带着天君气息,”太学祭酒沉声道,“这是天君留下的后手。”

也就是说——

“是真的吗?”萧秩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天子当真拒绝了天意······”

“老师,这会不会是天君的离间计!”

“是又如何,我们能够和天子当面对质吗?能够询问天子是否接受了天意吗?”太学祭酒摇头道。

无论天子是否接受了天意,这般询问就是僭越,还都不会得到能确保百分百真实的答案。

而且,从天子扶持墨学的举动来看,此非是空穴来风。

先前还以为这是天子在平衡朝堂,现在看来,却是未必没有压制太学的意思。

萧秩也是个聪明人,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姜天子先前举动的深意,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也有了色变之状。

“老师,我们该怎么办?天子已经下手了,之后可能······”萧秩一咬牙,便道,“大祭在即,不如······”

“慎言!”

太学祭酒阻住了萧秩之言,“慎行!天子的易道已是臻至老夫也无法估量的境界,若无至强者遮掩就对他有不利之举,他立即就会有感应,便是老夫也不会例外。我们什么都不做到。”

他向外走几步,看向门外的太阳,长叹道:“如今的大周,就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天子。任何违逆天子的举动,都将遭到灭顶之灾。”

“而且,我们收到书信的事情,天子应该已经知道了。”

天君可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送信给太学祭酒也不是抱着善意的,而是想要太学祭酒背叛姜离。

抱着这样的目的,他可不会给太学祭酒留有余地。

这边告知太学祭酒有关天子之事,那边告知天子太学祭酒已经知道了秘密。如此一来,双方便注定会发生矛盾。

天君的算计,还是那般不留余地。

“一动不如一静,我等只要不动,不给天子发难机会,天子便是想要对我等下手,也只能用墨学来进行钳制。”

说到这里,太学祭酒露出从容之色。

区区墨学,不过是手下败将,当年便已经输了,如今便是再起,也不过是再输一次。

······

······

“吾皇若是想要对太学下手,可交予臣,由臣来收纳太学,何必启用墨学。”

跟随着姜离以及天玑长老行走着,朱晦庵道:“臣不敢说和墨夷老师相抗,但要是有吾皇支持,拿下太学并不难。而启用墨学,怕是让吾皇的威名有损。”

“声名不过是虚物,朕又何时顾忌过,”姜离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说,“朕要对付太学,完全可以直接降罪,无需顾及其他,至于借口和理由,自有大儒为朕辩经。留着太学,不是因为不能下手,而是想看看大祭酒身后可还有人。”

“要是朕没料错的话,天君也同样在太学留有后手,告知大祭酒有关朕的事情。且让朕看看,大祭酒会如何吧。”

说话之时,天玑长老已是带着姜离和朱晦庵来到了天枢殿的侧殿。

宫殿之顶突然抬升了两倍有余,一根根金柱巍然屹立,隐约间还有淡淡的灵机化作了白雾,来回飘荡。

此处空间显然经过了扩张,内部空间比外边看上去大上了十倍都不止,且还沟通了鼎湖派的洞天福地,从中汲取灵气出来,维持着空间的同时,也是利用阵法和禁制阻隔五浊恶气。

天之相的入门筑基便在于五感,其感知会随着天之相的完整而变得极端强大,便是五浊恶气也是清晰可见。而对于修行者来说,五浊恶气向来都不是什么能让人舒服的东西。

天君虽然完全能够忍受五浊恶气,但如果能过得好点,谁又愿意天天受罪呢。

在灵气云雾缭绕之中,一张字画映入眼帘。

它就挂在大殿尽头,犹如一块幕布,覆盖了大片的墙壁,两个大字占据了字画的空间,笔画转折圆融又于末端显露勾划之凌厉。

——天道。

“天君之居所不设床铺,也不见家具,唯有一蒲团供他打坐修行,老夫就是在蒲团之前寻到了天君留下的玉简。”

天玑长老说着,指了指“天道”之前的蒲团,又取出一枚玉简。

单从居所布置来看,天君完全就是清心寡欲,没有任何的享受,甚至可以说是苦修士。

相比较起来,天璇就有点奢靡了,房中的玉榻完全由暖玉打造,还特别大,躺上四个人都不嫌拥挤。

然而,熟悉天君的人都知道,天君哪里是寡欲,他就是欲求太多,野心太大了。之所以不布置,既是看不上,也是不需要。

天君的身体已经能够在血肉之躯和空间之间相互转化,其体感早就非人,人所需要的享受对他来说,完全无用。

“发现玉简之后,老夫又搜查了十余次,皆无所获。”天玑长老继续说道。

三人行走在空旷的殿宇之内,犹如进入了巨人的国度,声音在周边回荡,带着淡淡的气机,将灵气云雾给拂开。

宫殿内部的空间完全进入三人眼中,确实是空空荡荡,一眼就看到了所有。

当然,空荡荡不代表没地方藏东西,无论是那一根根金柱还是地面之下,都有足够大的空间藏下一枚玉简乃至一些大的东西。实在不行,藏个储物法器也能解决一切的空间问题。

不过,姜离相信天玑长老不会放过这些可能,定然早就搜过了。

“天君若是还留下其他信息,定然是留给朕的,他要保证不被其他人寻到。”

姜离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逡巡,在绕过一圈后,就落到了那副巨大的“天道”上。

他的身影出现了刹那的模糊,仿佛从血肉之躯化作了幻影,须臾间的闪烁,便让姜离来到了“天道”之前,身临半空。

近距离观察着这幅字画,姜离的面庞逐渐变得模糊,如同覆盖上了一层迷雾,五官一个个隐没在迷雾之后。

且他的身影也变得透明,内中隐约可见一个个空间的影子。

此身乃是姜离分化而出,代表着三皇之中黄帝的那一面,拥有《形坟》大成之功,又兼具了天君的《阴符经》。造诣也许比不上天君,但也是相差不远了。

在五官消失之后,所有的感知都以精神来体现,神念感知变得空前强大,足以洞察物质之内在,空间之结构。

当这种感知落到字画之上时,浩大苍茫的气息涌入感知之中,眼前仿佛出现了天地开辟之景,清浊两分,一处若虚若实的空间出现。

姜离猜得没错,天君确实留下了只有他姜离能够得到的东西。

前方的空间虚实不定,看似触手可及,但在须臾之间,又化作了虚影,恍如虚幻。

当空间变为虚幻之时,便是太素之炁也无法触及空间。

触及不到,自然也就无法破坏空间的“体”。

这处空间尽显天君之道行,变化虚实,若非是在空间之道上和天君比肩,绝无可能以正常方式打开这处空间,只能以力强破。

但这样一来,破开者的实力、境界也会被天君所感知。

即便是用万能的【帝出乎震】,也会暴露出实力。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使用了神通,才会暴露实力,因为【帝出乎震】强大的根本便在于力量的强大。

很显然,即便是暂时退场,天君也没不忘测试姜离之境界,时刻把握姜离的信息。

他的算计可谓是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惜······

“可惜你已经死了。”

姜离淡淡说着,伸手探向字画中的空间,“就算还没死,你也不可能探知到朕的境界。”

论空间之道,姜离确实不及天君,哪怕是已经推导出完整的《阴符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追上天君。但是,这并不代表姜离别无他法。

手掌逐渐变为虚幻,血肉在消失,以致于手掌的触感也在消失,转化成另一种感官。

那是脱离了血肉和元炁范畴的感知,和神念的感知也是截然不同。

当这种感知······也就是这种虚幻覆盖全身之时,五感乃至神念感知都应该会消失,对空间的感知也会被取代,那应该会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这,便是太始的一角。

在这一瞬间,姜离的右臂失去了质与体,变成了纯粹的有形之物,探入了前方的空间之内。

虚幻的空间骤然凝实,又开始迅速崩溃,庞然大力随之而生,却无损姜离分毫。

他就这样轻轻抽手,从中取出了自己的目标。

过十二点了,加更失败。

(本章完)

第989章 其色清莹,其状冥寞

“嘭!”

宫殿之中响起一声轻响,空间如同海潮般涌动,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一道道潮流外卷,却在经过姜离之身时化为涟漪,并逐渐平复。

体现在外,便是宫殿中多出了一股股清风,吹拂得雾气翻涌,便再无更多异常了。

然而若无姜离,天枢殿以下,至少会有三殿被空间的浪潮波及,其强度足以将乔山撕裂过半。

这便是天君的狠辣之处,为了逼出姜离的最大实力,无论姜离是用何种手段取出东西,空间都要坍塌,席卷四方。

若要将其遏制,便只有尽力而为。

只是很可惜,他的布置似乎并未起作用,甚至于附近的天玑长老以及朱晦庵,他们都未来得及心生警兆,危机便被弥平了。

而姜离则是徐徐抽手,同时顶上三花齐现,化作了一只玉如意,降到右手上,定住了那化为混沌的手臂。

‘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需要用三宝玉如意来镇住太始,才能转变太素、太极。’姜离看着重新拥有了实质的手臂,心中估量道。

以姜离现在的眼界来看,元始和太始有相近之妙,以作为玉清道统之象征的三宝玉如意来镇住太始,可说是恰到好处。

甚至于,若姜离不怕风险,现在直接就进行逆转,也不是不可行。

只不过姜离向来谨慎,如今又有三宝玉如意辅助修炼,完全没必要冒这风险。

三宝玉如意镇住了手臂,也将那个取出的东西镇住,避免被太始之炁给化了。

姜离以手托住了三宝玉如意,同时将那抓到的东西松开,由另一只正常的手臂拿住。

“嗯?这是······”

姜离看着手上抓着的幡旗碎片,难得露出诧异之色。

残破的幡尾像是一片破布,若非上边带着令人心生惊悸之感的幽光,怕是都会被人当成废品。

然而姜离确实知晓此物的恐怖。

“六魂幡······”他看着手上的幡尾,目光幽幽。

他是见过六魂幡的,从观世音的记忆之中。

观世音亲眼见证了六魂幡生效,让觉者一败涂地······若非业如来入主了觉者之躯,彼时还真让如来借着六魂幡之力成功临世了。

后来观世音落入了业如来手中,在天魔的神通之下毫无抵抗之力,所有的记忆都被挖出,其中也包括了六魂幡。这部分记忆被姜离所知,所以姜离可以肯定,这就是六魂幡。

但是,这不是观世音见过的那部分六魂幡。

观世音见过的那部分乃是两条幡尾被一点点的幡旗碎片连接起来,并且处于还未被使用的状态。那两条幡尾最终分别写上了真如居士和玉帝的名号。

而这一条幡尾······

透过流转不定的幽光,能够看到模糊的字眼,那是一个“太”字。

除了这个字外,其余的已是看不清了。

且从“太”字位于幡尾上段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太”字开头的名讳。

太上老君?

太昊伏羲?

总不能是太白金星吧。

无论是谁,这条幡尾都已经被用过了,无法再次使用,至少姜离是没那能耐将这条幡尾复原,用上万能的【帝出乎震】也不行。

休说是他了,便是二品来了也不好使。

‘看起来,似乎是在很久之前就用过了,也许正是末法之前。’

姜离手指摩挲着幡尾,心中思忖,‘已知的情况是至少有两条幡尾是没被用过的,且当它另外四条幡尾都已书写了名号,这末法,不简单啊······’

要是这四条幡尾都是在末法之时用的,那就代表着末法时定有一场大战。说不定这末法就是因为这场大战而出现的。

心中闪过这样的遐思,姜离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天君的用意上。

无论如何,末法都已经过去了,至少在当下,还是那个幕后之人要紧。

问题来了,天君为何要把这条幡尾留下?

是幡尾上所写的就是那人的名号?

还是说······

姜离转换气机,从太始化太极,至精至纯的先天一炁打入幡尾之中,适应着幡旗之需求,转变性质,激活这条六魂幡尾。

哪怕是已经用过了一次,这条幡尾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要是被拿去充当魇胜咒诅的媒介,便是三品都有可能吃亏。

这样的好东西,只要是识货的,就不会将其丢弃。

所以,可能会有部分的六魂幡碎片,就在那人手中。

“追根溯源,天地无间。”

【帝出乎震】施展,强行建立了六魂幡碎片之间的联系,同时一只巨大的竖眼出现在姜离身后,目光聚焦于幡尾之上。

曾经天君所会的东西,正在被姜离逐渐接收,也包括他的《阴符经》。

虽然这两日的时光有些荒废了,【人文初祖】都用在了不正经的地方,但至少在此之前,姜离已经参研了不少的时间。

而且,姜离这一次动用人道智慧也不是为了享乐的,他是在重走黄帝之道路,体会黄帝创功时的心境······这不,经过这两天的鏖战,姜离能够分化出代表黄帝的一面了。

沛然之气倾注在幡尾之上,循着冥冥之中的联系,溯源反追。

至强者掩盖因果、截断因果、干扰因果,目的都是让易道之法难以寻到途径进行追索,一旦被寻到途径,占算便从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哪怕是再微小的一点可能,都代表着对方出现了破绽。

六魂幡碎片的联系,便是这小小的一点可能。

而姜离的易道造诣和诸般神通,则是能够将微小的可能尽力扩大。

就在这一瞬间,在这突兀的时刻,姜离强行建立联系,捕捉到了冥冥之中的一丝契机,并迅速追溯。

天眼之中浮现出森罗万象之景,天地万物恍如一瞬,刹那之间,姜离眼中出现了一道带着淡淡青焰的身影。

‘旱魃!’

姜离目光一凝,身后出现了重重阵盘。

八卦、八炁、八形,三坟之玄妙于此刻得到了统一,阵盘化作了实质,目光从旱魃身上再度跳转。

姜离“看”到了。

一道威严而伟岸的背影,带着弥天极地的气机,出现在姜离的眼中。

也是在这一瞬间——

“谁?”

浩浩荡荡的气息浮现,演化出雄奇景象。

其色清莹,其状冥寞,其体浩瀚,其势渺漫,肉眼绝对难以穷尽此身之浩瀚,唯有意念才能感受到那股强大和广博。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为万物之羣首,作众材之壮观。

其身所在,便似天地造化之中心,那道背影侧身,目光扫视而来,和姜离的意念进行碰撞。

“咚!”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响在心神之中回荡,天地恍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两道身影屹立在两端,同时爆发出莫能沛御的威能。

“崇崇其高,君之象也。”

精神意念化为形而上的一种力量,恍如意合大道,立于无穷高远之处,和另一种涵盖万象的意志碰撞。

“嗡——”

空间激烈震荡,赫然是被意志碰撞的余波所撼动,整个大殿都在剧烈动荡,乃至于即将牵连乔山,甚至进一步引动地脉。

姜离身后的三重阵盘猛然合到了一处,将空间的波动强行镇压下来,而将的身躯也微微一震。

另一边,那人的目光也是一动,意志如流水般退去。

感知中的黑暗消失,重新回到了光明之中,姜离缓缓将六魂幡的幡尾收起,吐出两个字:“《形坟》。”

彼方之人赫然是已经将《形坟》练至大成,论境界不在姜离之下。

姜离甚至从他的身上感应到了一种熟悉感,一种和天君相似的感觉。

‘天君虽然是自创了《阴符经》,走出了《形坟》藩篱,但他的《形坟》根基却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比我还要正宗。这种熟悉感······倒是有那种正宗的味道了。’

姜离微微眯眼,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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