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决定废土命运的时刻

大裂谷,起源城。

一架亮银色的飞行器拖拽着淡蓝色的弧光,缓缓降落在了宽敞的停机坪上。

和废土上百花齐放的聚居地相比,这座坐落在山谷深处的聚居地看起来其貌不扬。

一道巍峨的巨门横在山谷的中央,巨门背后的岩壁上分布着鳞次栉比的房屋,一道一眼望不到边的玻璃幕墙笼罩在坡顶上。

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就像与世隔绝的隐者,他们行色匆匆,披着斗篷,处变不惊的神色说不出是虔诚肃穆还是麻木。

生活在大裂谷的幸存者就和大裂谷一样,大多数时候他们对发生在圣盾之外的事情都是漠不关心的。

除非,到了该他们履行古老的契约的时候。

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在一队士兵的护送下,年迈而威严的雄狮王国国王慢吞吞的走下了停机坪。

他的身旁携着一位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王后,身后还跟着一群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

薄薄的轻纱遮掩着她们稚嫩而美丽的脸庞,能看得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美女。

那些人既是他的宫女,也是他的装饰品。

到了查理·雄狮这般年龄,要说享乐已经有些困难了。

那一身琳琅满目的黄金饰品随着他并不稳健的脚步叮咣作响,而那些一身高科技零件的动力装甲大裂谷战士们都当成没看见一样。

他们不管其他任何东西,只负责与会者的安全。

站在不远处的阿布赛克瞧着那个年迈的国王,尤其多看了一眼那群莺莺燕燕的宫女们,脸上颇有些羡慕的说道。

“这老头子倒是挺会享福。”

杜瓦塔要是在这里只怕得挪不动腿儿了。

就在阿布赛克心中感慨着的时候,一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说雄狮王国最近也不太平。”

“哦?”阿布赛克饶有兴趣的抬了抬眉毛,回头看去,只见一名正装革履、个子挺拔的男人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阿布赛克认得这张脸,此人乃是自由邦的市长。

虽然自由邦只是一座聚居地,人口还赶不上婆罗行省的金加仑港,然而这帮人能在群魔乱舞的河谷行省站住脚,也称得上是一方豪强了。

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头衰老的狮子,奥多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

“大臣们想立长子为储君,而民众们则拥护哈尔。如果不是联盟在当地驻扎了一支部队,恐怕他们已经把脑花子都打出来了。”

听到了这些消息,阿布赛克一瞬间就懂了这老国王为什么带着这么大一帮后宫出游。

这未尝不是借着大裂谷的余荫避暑。

“哈尔……是那个《幸存者日报》的创办者吗?”

“没错。”奥多市长淡淡笑了笑,“很少有人知道,工友会起源于《幸存者日报》,由于内城贵族对报社的镇压,一群刚识字的劳工决定把报纸续上……我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一个蠢货抬脚踩死了一只蟑螂,自以为高枕无忧,结果现在整个废土上到处都是蟑螂。”

相比之下火石集团就高明得多。

他们不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封建主们一样去压制进步的声音,反而会去主动制造进步的声音,让自由邦的市民淹没在碎片化的信息构筑的数据海中。

这其实也是他们瞧不上巨石城的原因。

那里的贵族们还处在第一层,才刚刚领悟了“贫穷与富有可以共存”这一条真理,暂时还没有领悟到“无知和有知也是可以共存的”。

而自由邦的股东们已经站在大气层。

他们不但可以让燃料既贫穷又富有,还可以让燃料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把一些蠢到令人发笑的暴论当瑰宝。

真是愚蠢……

不过奥多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正是火石集团能够把他这样的精英当成狗来使唤的原因之一。

虽然不知道这位奥多先生为什么把脸垮了下来,不过阿布赛克还是情商很高地把话题从《幸存者日报》转移到了“老当益壮”的查理·雄狮身上。

“可他为什么要把哈尔推到台前?站在他的立场上,这不是个聪明的主意,就算我们那个巫陀也不会这么做。”

“他从来没有这么做,是哈尔有意或者无意的自己露了脸,然后王国的革新派们又将他推到了台前……这是个很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案例。”

看着虚心好学的婆罗人统领,奥多侃侃而谈地继续说道。

“当时老国王嫌自己的儿子太多,把他们派去废土上探险,其实只是为了给大儿子减负……结果没想到,他最不起眼的小儿子哈尔确实带回来一样了不起的宝贝。”

阿布赛克叹道。

“无心插柳柳成荫吗……我听闻在旧纪元,航海家们发现新世界也是起源于一个关于婆罗行省的商业骗局。”

“哈哈,有这回事!虽然我猜他一定后悔了,但他已经老了,未来的事情可由不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奥多笑着是开了句玩笑,随后伸出了右手,终于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自由邦的市长,奥多。幸会,婆罗行省的大统领,阿布赛克阁下,您和传闻中的一样一表人才。”

“哈哈,幸会!”阿布赛克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握住了他伸来的手,头也跟着埋低了些。

这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

毕竟一年前,他还是西帆港的码头工人,是绝无可能与自由邦的市长谈笑风生的,更没有可能与这么多能人站在一起共同讨论废土的未来。

不过奥多倒是没有让他尴尬,也微微的颔首,左手扶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股气质,和一个人很像,虽然你们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局和立场也不一样。”

感激的看了奥多一眼,阿布赛克将头抬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往日气定神闲的姿态。

“谁?”

同样将头抬起,奥多微笑着说道。

“西格玛,火石集团的CEO兼董事长,自由邦真正的主人。”

自由邦真正的主人……

阿布赛克心中揣摩着这句话,奥多却没有解释,是最后晃了晃他的右手,随后笑着道别了。

“加油吧,我能看得见,伱们的前途一片光明!战争马上就结束了,我们相当看好你们在那之后的发展,也祝你们早日渡过难关。”

这种难得的场合,他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一个人身上,还得多勾搭几个人。

比如正在从飞机上下来的猎鹰王国国王蒙哥特。

最近东帝国准备在落霞行省的西南角搞新开发区,猎鹰王国想来应该会有不错的发展,说不准他能替自由邦的公司多谈几笔海外订单。

看着奥多从容离开的背影,阿布赛克心中不禁感慨。

这特么才是统领该有的样子。

自己这个泥腿子果然还是差了些意思。

不过他倒也没有妄自菲薄,所谓时势造英雄,一个能人的诞生,时与势都是不可或缺的。

如今的婆罗国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于是他收拾了亚努什,当上了大统领……哪怕他用的手段并不光彩。

或许等到废土纪元结束了,等他成了查理·雄狮那样的老头子,婆罗国想来应该也会出现一个不逊色于奥多的“职业大统领”。

这个人一定会比只会打仗和操弄权术的自己强的多,再不济也不会重新出现个只懂后者、其他一窍不通的巫陀了。

那个人将带着婆罗人前往更美好的未来。

有那么一瞬间,阿布赛克忽然没那么想当皇帝了,尤其是在看到了那个“富有而贫穷”的查理·雄狮之后。

比起那种家伙,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更体面的活法。

梦是会变的。

站在人生巅峰的阿布赛克不禁踌躇满志起来,甚至产生了和拉西聊聊的想法。

可惜那家伙在前线无法抽身,只是把自己的心腹——冲锋队队长沙瓦给派了过来。

“要是拉西也在这里就好了,没能和他喝上一杯真是遗憾。”

跟在阿布赛克身后的内务委员瓦迪亚摇了摇头,不解说道。

“不知道拉西怎么想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错过了。”

“诶,也不能这么说,俗话讲人各有志嘛,”阿布赛克笑着说道,“我记得联盟有一本演义小说,讲什么楚汉争霸的。这拉西就好比是那楚霸王,又当国王,又当大将军,前线少不了他也是自然的。而我呢,就是那个什么邦,手下猛将如云,智将如雨,有我与无我都一样……你看罢,我想赢他还是很容易的。”

这都是哪跟哪……

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大统领瓦迪亚苦笑了一声。

他倒是看过那本小说,

毕竟身为内部委员,了解大统领的喜好也是份内的事情。

不过用“演义小说”的理论治理一个庞大的幸存者势力,那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顿了顿,瓦迪亚说道。

“您是想与他划河分治?”

阿布赛克眯着眼睛笑了笑。

“各退一步嘛,他们想要治理塔桑河的水患,所以要借走鸟州和羊州的一半。不管这是不是个借口,北方三州让他一半也不是不可。到时候就让婆罗人用脚投票,喜欢往北的往北,喜欢往南的往南,也好过跑去外面拦什么火车,让人看尽笑话。”

伪君子与真小人的较量要开始了。

不出意外,想着“以和为贵”的自己拿的应该是“伪君子”这张牌。

说他伪善也好,懦弱也好,任由后人评说去吧,反正他确实不想再打了。

能文斗还是文斗吧。

他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天都的平均年龄往下掉了10岁,他们已经打到连娃娃兵都上战场填线的程度了,这要是打起来可就不是什么“楚汉争霸”,而是之后又之后的故事——“魏晋十六国”了。

虽然卡巴哈委员总批评他“不学无术”,但阿布赛克其实也是有在读书的。

而且他也算是半个“联盟通”,读的不少书都是从曙光城买来的。

即便这里面许多都是小说。

听闻大统领的决定,瓦迪亚心情复杂。

他总觉得如果要打的话,把拉西捏死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再强也是一个人。

况且猛犸国的内部还有月族人抵抗军的元老——巫陀时代就和拉西看不对眼的反对势力。

那些人也是一股政治力量。

虽然现在被拉西和他的冲锋队压制着,并且由于南方军团入侵的缘故按捺住了野心,但假如外战一旦转变为内战,拉西能不能按得住他们还真不好说。

背靠联盟又怎样?

和南方军团打了这么久,谁没点儿联盟的背景?

论起资历,月族人和联盟穿一条裤子的时候,他拉西还在金加仑港吃奴隶主的鞭子呢!况且由于猛犸国在劳工问题上的立场,以及和联盟的保守派们走的太近,拉西一直不讨联盟激进派的喜欢。

但他们就不同了。

无论是联盟的激进派还是保守派,出于各自的立场,对于婆罗国都是同情居多的。

也正是因此,他们的胜算其实很大。

不过他也能理解阿布赛克的想法,婆罗国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婆罗人也该安居乐业一段时间了。

瓦迪亚笑着说道。

“说的也是……等到咱们把整个婆罗国都建设成金加仑港那样,只怕塔桑河北岸的幸存者会哭着喊着求着要来咱们这儿打工,到时候就算十个拉西也拦不住他们!”

“哈哈!”想到那有意思的画面,阿布赛克也笑出了声来,“到时候我们把炮架在岸边,那帮混球要是敢对婆罗人开枪,咱们再干他们也算师出有名!”

俩人正说话着,停机坪上又传来轰鸣的声音。

这次降落的不是大裂谷的飞行器,而是联盟的垂直起降飞机。

他们似乎对“霸王”运输机进行了改良,将固定翼改造成了可调节方向的活动翼,就像增加了一对翅膀和引擎的“虎鲸”运输机,而在吨位、荷载与续航里程上比之后者则出现了飞跃性的提升!

联盟将其命名为“鲲鹏”!

阿布赛克倒是恰好知道这个词的典故,不过更令他激动的还是从那架飞机上走下的身影。

楚光!

联盟的管理者!

穿着外骨骼的近卫簇拥在他的身旁,据说那些人都各个是觉醒者!

不止如此,常听闻楚光自己也有着觉醒者的实力,甚至能够仅凭肉身撑起动力装甲。

看着那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的男人,阿布赛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很久以前他就想拜访这位废土上的传奇人物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

如今这个心愿可算是满足了!

……

此时此刻的楚光并不知道,不远处的人群中还站着这么一位小迷弟,毕竟那一双双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是太多了。

有雄狮王国的老国王,有蜜獾小公主阿芙妮的哥哥亚德,还有有猎鹰王国的国王蒙哥特,乃至自由邦的市长奥多,垃圾城的议长……以及许许多多他只在黏共体会议上见过或者压根就没见过的人。

这些人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或多或少都受到过他的影响。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虽然排场并没有弄得很高调,但大裂谷对废土上的幸存者势力们给的面子还是很足的,他们认为有必要请的人都请了过来。

而各大幸存者势力也相当给面子,即使是一些平日里不愿抛头露面的幸存者势力领袖,也选择派出了心腹或者亲自站在了这儿。

毕竟有大裂谷和圣盾做担保,他们压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会出问题。

另外,起源城也算是废土上最早的幸存者聚居地了。

作为战后重建委员会的总部所在地,能来这儿瞻仰下也是极好的。要是能和几个大哥搞好关系,能弄点援助回去,那不得直接原地起飞?

绝大多数中小型幸存者势力的代表或者元首都是这么想的。

也正是因此,他们看向楚光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着一座行走的金矿!

且不管一众废土客们作何感想,见惯了大场面的楚光自己倒是淡定的很,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冲着那些看着他的人挥了挥手,然后便从容的走向了停机坪。

穿着动力装甲的士兵走到他的面前,微微颔首行礼。

“我们为您准备了下榻的房间,您的部下已经对房间进行过检查,请随我们来吧。”

楚光点了下头。

“带我过去吧。”

企业和学院的代表还没到,几个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的“前军团长”也都没有露面,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环视了现场一眼,楚光并没有看到特别想见的人,于是向跟在身旁的程言嘱咐了两句,让他留下来和在场的其他幸存者势力代表社交,自己则带着近卫们跟着大裂谷的士兵去了下榻的住所。

不过就在他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小伙子忽然挤出人群,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走到他的面前。

“尊敬的管理者先生,您果然来了,哈哈,我们又见面了!”

那副狂热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了明星的粉丝一样,又或者像教徒见了真神。

楚光看向他,觉得眼熟,却和印象中又有些区别,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了,不由迟疑着开了口。

“你是……”

那人倒也没有在意,露齿微笑着说道。

“我是小周啊,周贤霖!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之前还送了您一车黄金呢,就在庆祝落霞行省战争胜利的庆典上!”

一车黄金……有这事儿吗?

楚光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小伙子。

倒是记得金蜥王国用融化的第纳尔给自己打了一副雕像,现在正放在曙光城博物馆的展柜里作为展览品。

对于水坝城当时送的什么礼物他倒是真记不得了,毕竟这个水坝城在黏共体会议上的出镜率还没垃圾城高。

不过,这小迷弟一顿满嘴跑火车,他倒是把周贤霖这名字想了起来。

此人是水坝城城主周长晓的儿子,一家人名字起的文绉绉的。

至于水坝城则是跃马行省的幸存者聚居地,人口应在六七十万。

在那场庆祝胜利的庆典上,这小伙子拉着他的手对他一番吹捧,还声称要将水坝城改造成水坝联盟,带着水坝城周围的幸存者们联合起来。

当时楚光看出了他眼中的狂热,还劝他悠着点,不要盲目借鉴联盟的经验,有些东西是可以参考,但不能生搬硬套的。

现在来看,这家伙仍旧活得好好的,想来应该是把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

脸上带着些欣慰的笑容,楚光伸手拦住了想要将那人拉开的大裂谷士兵,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真是好久不见了……这次也是你爸派你来的吗?”

周贤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倒没有,我把那老登弄死了。”

楚光:“……?”

见楚光没有说话,这位小周又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

“那老登派我来联盟学经验,又骂我不学点好,整天光想着败家,就想让我大哥做城主。那我哪能由着他啊?我就学您的经验,拉着水坝城城里城外的拾荒者们团结了起来,把那老登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弄死了,还有我那没出息的大哥。”

“哦,还有他养在外面的掠夺者也树倒猢狲散,那么玩意儿压根不是我们的对手。听说不少人逃去了海涯行省,嘿嘿,好像给您添了点麻烦。”

楚光一时间哑口无言。

一直悄咪咪不作声的小柒也忍不住在他耳边轻声吐槽。

“这也太孝了吧。”

食指按了按眉心,楚光无法理解的问道。

“那……但是拾荒者呢?他们允许你继续做城主?”

周贤霖嘿嘿笑着,腼腆地继续说道。

“那可不?有主意的都被我杀光了,他们可喜欢我了,还说我是他们的救世主!虽然我告诉他们我不算什么,您才是废土上真正的太阳……总之现在我是水坝联盟的盟主了,不过麻烦的是,我有点懵,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了。大裂谷的人说你会来,我就跟过来了,您可得教教我。”

看着这个不知是真疯了还是装疯的魔怔人,楚光叹了口气。

“你要是愿意听我的,就先去把自己的爸埋了。”

周贤霖表情一滞,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呃,那有点难……灰我都给他扬了。”

楚光:“……”

就在楚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时候,一道沧桑而雄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管理者先生,很高兴你能过来……”

“我老早就想和你见一面了。”

(本章完)

第951章 首席与管理者

花岗岩石阶上。

披着长袍的老人注视着台阶下的那个年轻人,浑浊的瞳孔不禁浮起了一丝怀念。

像……

实在是太像了。

不过到底不是……

活得太久的人身上会有一股鼻子闻不见、却能用眼睛看见的腐臭味儿,如果是和自己一样活了两百多年的老怪物,他一定能够看见。

但很显然,他面前的这位年轻人身上并没有那种味道。

这么说来只有一种可能了……

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性,老人的眼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惆怅。

而就在那老头观察着楚光的时候,楚光也在打量着他。

光看脸上的皱纹,他已经分不出来这家伙多少岁了。

或许对于这位首席先生来说,寿命已经成为了一个虚无的概念。

不过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羡慕。

有死才有生。

不死不灭的是石头,同时也是对活人的诅咒。

大裂谷就是这样的存在,生活在这儿的人无论老少都暮气沉沉,像从山顶上滚落的碎石。

而也正是因为这股陈腐的气息,才激起了自由邦的反抗与对自由的极端向往。

没有人愿意一出生就在棺材里,并且在肉眼可见的未来成为陪葬。

相对于见证了整个废土纪元的起源城而言,由废土客们组成的布格拉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婴儿。

楚光的脑海中忽然涌现了一个跳脱的想法。

这家伙就好像奇幻小说中的亡灵……

“应您的邀请来到大裂谷,”楚光向老人点头致意,随后用眼神示意某个不由分说跑来攀关系的大孝子一边玩去,接着继续说道,“我和您一样,老早就想拜访您了。”

周贤霖挠了挠头,倒也能读得懂空气,这不是自己能插得上话的场合。

看了一眼识趣离开的某幸存者势力首领,老人面带笑容的重新看向了楚光,语气温和的说道。

“很精神的小伙子。”

“……你是说我?”

“不,”老人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我说的是你徒弟。”

楚光微微一愣,随后才意识到这老头在说谁,慌忙否认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从来没收过徒弟,也从来都没教过谁!”

看着慌忙否认的楚光,老头哈哈笑了笑,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没修好那是个人造化,哪有学不好就怪老师的道理?放心,没人会怪你的。”

眼看这老头听不进去人话,楚光也放弃了和他解释的打算。

得亏这里没有记者。

要不他就是跳进天水也洗不清了。

那老头倒也没有继续拿他寻开心,一番打趣似乎只是为了缓解生分的气氛。

站在台阶上的老人稍作等待了一会儿,等到楚光走上台阶之后,便走在了他的旁边,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其实伱倒也不必自责,国王摔了一匹骏马,输掉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看似令人惋惜,然而跳出整个故事来看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就算那匹骏马没有摔倒,战争也未必会赢,而一个帝国的衰落,也未尝不是另一场兴衰迭起的开始。”

见这老头和水坝城的故事过不去了,楚光也忍不住损了一句回去。

“所以说人联的覆灭对你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么,反正未尝不是另一场兴衰迭起的开始。”

楚光本以为这老头会哑口无言,却没想到他脸皮竟如此之厚,居然干脆地点了下头。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想法了……废土纪元正在成为历史,你们不就是过往的延续吗?不同于我们,来源于我们,比我们更先进,更开放,对未来充满梦想。很快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到了那时候你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

楚光有些意外的看了老人一眼,没想到自己能获得这样的评价。

这应该算是夸奖?

思索了片刻,他开口说道。

“但我并不想这么理解,这会把对历史的研究变成算卦,将苦难正当化。”

老人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说废土纪元是正确的,只是想告诉你它是繁荣纪元种下的‘果’。很久以前,我和一个叫教授的家伙讨论过这个问题,这其实也是他的一部分观点。”

楚光皱起了眉头。

“教授?”

他猛然间想起了一段录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从 B2区的某个警卫的房间里得到的,里面记录了“血手日记”中没有提到的故事之外的故事。

那个教授似乎和404号避难所的初代管理者有着很深厚的交情,甚至搞不好可能和或者是同一个人……而这也是他在那时做出的猜想。

看着陷入沉思的楚光,老人似乎怀着某种期待一样,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很多人都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可能压根就不知道,但废土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他的帮助,或者间接受到他的影响。学院的人应该还记得他,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和他们聊聊……虽然很遗憾,最有发言权的‘结论’并没有来这里,来的只是他任命的首席技术官。”

楚光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你们的名字都太有个性了,人联时代都是这样的吗?”

老人哈哈笑了笑。

“那个时代可太前卫了,一个人的一生中可能会有两个名,一个是父母对他们寄予的厚望,另一个则是他们对自己以及未来的期待……当然了,只是少部分人是如此,大多数人还是比较传统的,甚至能够通过名字的结构追溯到他们的文化起源。”

说到这儿的时候,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其实不只是名字,很多东西都是,战后重建委员会试图用人联的经验挽救衰亡的世界,但我们很快发现我们仍然是我们,你们已经不再是我们。一些人试图用计划之外的办法,一些人试图将没有做完的事情硬着头皮做完,但他们大多数努力都失败了,反而是我们未曾期待过的种子开出了花。”

“就拿尤里乌斯来说吧,每一个反对他的战建委军官都怒斥他的同情心和软弱会毁了人类文明,但事实上,人类文明还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脆弱,下了地狱的只是他们自己——那些坚信‘必要之恶’的犯罪者和纵容他们的战建委。”

“至于被他们瞧不起的尤里乌斯则成了万人敬仰的铁血元帅……包括避难所的居民们,也是有许多人支持他的,否则钢铁之心号是怎么飞起来的呢?仅靠威兰特人自己的知识储备是不可能完成的,包括回收他们自己的基因源码。虽然后来在亚文特城的事情上那孩子确实糊涂了,但那也是后话了。”

楚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故事,若有所思的问道。

“你想向我表达什么?”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的停机坪,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手足无措的小周,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人联对你们来说太遥远了,你们有自己的历史可以参考。”

“再一个,不必因为害怕失败而束手束脚,也不必因为已经发生的错误而自责。历史之所以循环往复正是因为错误本身就是不可避免的,不发生在今天,也会发生在明天或者后天。摔倒的记忆会成为支撑你们继续前进下去的燃料,哪怕是跌倒了就爬不起来了,你们也可以作为你们孩子的燃料,帮助他们走得更远。”

“你还年轻,正是应该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的锋芒的时候,可别活成了我这样摔一跤就爬不起来的老头子。”

那双浑浊的瞳孔仿佛看穿了自己。

与老人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楚光忽然从那浑浊的“镜子”里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束手束脚的自己。

不过他并不认为这老头说的一定代表了正确,而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不好。

联盟唯一不受约束的存在就是自己,而他对自身的节制本身也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这老头嫌自己的车速太慢,搞不好也并不是站在为他好的立场上,而是希望自己和联盟像人联一样,去做未来孩子们的燃料。

就像尤里乌斯已经做过的那件事情一样,军团的解体成就了威兰特人的辉煌,自己没有像尤里乌斯那样膨胀,显然是让这老头着急了。

看着眼神带着一丝怂恿的老头,逐渐明白一切的楚光庆幸自己没有被绕进去,洒脱的哈哈笑了一声,点破了这老头下的套。

“看来人老了都会变成虚无主义,我得引以为戒啊。”

老人的眉头轻轻抽动,摇着头反驳。

“这不是衰老的问题,而是和接收的信息有关,有的人行将就木还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也有的人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步入了不惑之年,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你很出色,甚至比另一个你还要出色,我是相当看好你的。”

“……另一个我?”

楚光皱起了眉头,然而那老头却是脸色一变,像说漏了嘴似的把嘴给闭上了。

“咳……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我还有点事情,就送您到这里吧,以后再聊。”

说完,那老头转过身去便要离开。

看着那个把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的家伙,楚光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们聊了这么半天,这家伙甚至没告诉自己他叫什么名字。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那老头顿住了脚步,驻足思忖了片刻,随后微微偏了下头。

“名字……叫我千无吧,不过这名字我许多年都没用了,你叫我也未必反应的过来。”

楚光点了下头。

“无所谓,只是礼貌问题。”

首席:“……”

目送着那个两百多岁的老头离开,楚光看向了一旁大裂谷安排给自己的随从,点头示意那个穿着动力装甲的大块头继续带路。

两人向前又走了一段,进入了位于大裂谷最顶端的银灰色建筑。

整个建筑就像一座平躺在山谷上的宇宙飞船,流线型的外壳与那透明的穹顶融为一体。

这里似乎是圣盾系统的核心,也是据说整个废土上最安全的地方,甚至比避难所还要安全。

毕竟后者还需要考虑燃料的供给,而前者的脚下正躺着一片浩瀚如海的能源。

很久以前玩家们来过这里,并且把拍的照片带回了官网。

楚光当时就看过了那些照片,而且看的还是不带滤镜的版本,因此对这里宏伟到夸张的场景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然而就当他穿过银色的活动门,走进大厅内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愣到了。

只见一台笨重而臃肿的“金罐头”正站在大厅的中央,而一张熟悉的脸正镶在那金罐头的上方。

那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他麾下的“王牌双料穿山甲”——

战地气氛组!

而此刻站在这家伙旁边的则是前军团驻联盟大使、如今凯旋城文官集团的重臣班诺特万夫长。

虽然这家伙以前在黏共体会议上没少和他吵架,但那纯粹是因为立场问题,哪怕吵出过肝火来,也无关私人恩怨。

而自从西帆港事件之后,联盟算是帮了文官集团一把。

从那之后开始,凯旋城方面就和曙光城走得很近了,反而是与联盟存在贸易往来的南方军团由于地缘冲突,和联盟渐行渐远。

至于现在,由于威兰特联盟成立以及联盟对凯旋城抗击“死剂”不计成本的援助,凯旋城与曙光城也正处在如胶似漆的蜜月期,班诺特对于联盟的态度自然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一瞧见走进大厅的蓝色铁罐头,这老头顿时眼睛一亮,满面笑容和红光的迎了上来。

“哈哈!亲爱的管理者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你还和以前一样英俊!”

“你也是,还和以前一样身体硬朗……”楚光的表情有些微妙,倒不是针对班诺特万夫长的反差,而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小玩家。

显然尴尬的不只是他,蹲在黄金罐头里的某人已经冲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班诺特倒是没有任何的尴尬,而且也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老大脚趾已经抠紧,还在热情洋溢的滔滔不绝着。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我旁边这位便是凯旋城的执政官,黄金铠甲的继承者,威兰特行省与巴托亚行省幸存者们的英雄!穿山甲先生!”

用抑扬顿挫的腔调说完了这段话,他颇有些炫耀的看着楚光继续讲着。

“他可是位了不起的人!关于他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看着已经快憋不住笑的楚光,战地佬用力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班诺特的话,接着语速匆匆说道。

“好了,我的那点事情就别说了……联盟的管理者,有件事情我想和您谈谈,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人类会议前的闭门会议?”楚光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战地气氛组哭笑不得地说道。

“正是……”

这出戏能演到现在纯凭他临场发挥,接下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演了。

楚光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旁的侍从。

“我需要一个单独的会议室,可以替我安排一下吗。”

那个穿着动力装甲的侍从恭敬点头。

“没问题。”

……

另一边,停机坪上正是一片骚动。

来自企业的飞机降落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以至于红河联盟的盟主不小心踩掉了水坝联盟盟主的皮鞋,两人差点儿打出外交事件来。

所幸大裂谷的士兵将两人及时隔开了,并客气地将其请回了各自的房间。

和联盟这朵“带刺的玫瑰”不同,理想城可是最纯粹的富有!

尤其对于那些只想暴富不想进步的家伙来说,他们可是比联盟还要香得多的香饽饽。

比如奥多市长。

看到理想城理事会的代表从停机坪上下来,他的眼睛恨不得放出了金光。

而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大裂谷首席,皱纹纵横的脸上则是翘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虽然“人类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目前还是会前的暖场,但其实从第一架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拉开序幕了。

站在这里的都是能够决定废土未来命运的人,无论是决定上亿人的命运还是数十万人的命运。

与其说是他的邀请函将他们带来这里,倒不如说是废土上的幸存者们将他们推到了台前。

作为旧纪元的守夜人,他将在这里履行他最后的职责——为这些新时代的弄潮儿们搭建一个属于他们的舞台。

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

至于最后的会议反而没什么值得期待的,真正值得讨论的东西往往在会议召开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就在老人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老先生,请问您就是大裂谷的首席吗?”

阿布赛克神色恭敬地注视着老人的背影。

之前楚光在与此人攀谈的时候,他就在留意着这个老先生了。

当所有人都围在停机坪前的时候,他眼看着没机会挤进去,于是便灵机一动来了这里。

直觉告诉他,这位也是能够影响废土局势的重量级人物。

实在攀不上企业的大树,够上大裂谷的树枝也是极好的。

婆罗人都是聪明到了极点的,只是聪明的点各不相同而已。

老人转过了身,上下打量了阿布赛克一眼,随后温和的笑了笑。

“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随和的语气就像迎面吹来的春风,与台阶之下的暗流汹涌就像两个世界。

阿布赛克肃然起敬,

“久仰您的大名,我是婆罗国的大统领阿布赛克,请允许我代表婆罗国上亿黎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婆罗国啊……

老人的眼神陷入了回忆,

这么说来,这位应该是罗威尔将军的后人吧。

称呼尤里乌斯他还能用“孩子”这个词,但那家伙就得是他的同龄人了……

想到这儿,老人友好的笑了笑,语气温和的说道。

“你好啊,婆罗国的大统领,也请你替我向婆罗国的上亿幸存者们问好。”

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这么平易近人,阿布赛克心中也是佩服不已。

婆罗国外面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看来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一定会向他们带去您的问候!”笑着拱了拱手,阿布赛克熟练地攀起了关系来,“说起来婆罗国的幸存者们和大裂谷的幸存者还有些渊源呢!我也是后来才了解的,当初带领我们渡过难关的罗威尔将军居然是人联的在籍军官!我们就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只芽一样,一只落在了南边,一只落在了北边,但根都是一样的。”

被这说法给逗乐了,老人哈哈笑了笑,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

“罗威尔啊……我记得这个名字,姑且厚着脸皮称他一句老战友吧!说来惭愧,战建委其实挺对不起他的,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能向他伸出援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能够理解,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阿布赛克轻叹了一声,做出大度的模样放下了这段过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婆罗人已经准备好前往新纪元了,我们现在更关心自己以及孩子们的未来。”

这本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说的人不用太当真,听的人也不用太认真。

然而老人在听过之后,却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看着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忽然又变了样,阿布赛克不禁愣了一下,有些琢磨不透的看着这位首席先生。

“那是自然……如果没有准备好,我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呢?”

听闻这句话,老人笑着点了点头,视线忽然越过他看向了远方。

“罗威尔吧……我知道这位战友的故事,他大概是这片废土上最早的救世主了,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救世主。和我们这些救灾机构不同,我们所做的仅仅是尽可能地减少损失,为只剩一口气的人类文明保存最后的火种。但他却不一样,无论他的主意是否聪明,我们都得承认他的勇敢,试图去救一群必死无疑的人……而这种勇气是我们没有的。”

“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我们很早很早就抛弃了绝不放弃每一个人的幻想,无论是我还是那个‘教授’。”

阿布赛克愣愣地看着老人,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身为聪明人的他,自然不会与眼前的“庞然大物”唱反调。

研究罗威尔那是“鼠先生”尼扬和卡巴哈委员这些人干的事情,200年前的对错对于婆罗国的大统领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是真正的救世主。”

阿布赛克本以为老人会欣慰的点头,却没想到后者却笑出了声来。

而更令他一头雾水的是,这位首席先生接下来的一番话。

“联盟的管理者说我是虚无主义,说我对历史的认识像算卦,还说要引以为戒……这小伙子瞧不起我,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来替这位虚无主义者的近亲——实用主义者算一卦好了。”

阿布赛克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说的实用主义者是谁。

这位200岁的老人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又神神叨叨的睁开了眼。

“你们婆罗国有多少人呐。”

阿布赛克咽了口唾沫,不想告诉他,但想了想这老登想知道也挺容易,于是还是老实坦白了。

“不到2亿。”

“那惨了,”老头摇了摇头,“少说得再死2000万。”

阿布赛克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急忙反驳说道。

“这怎么可能!两千万?!威兰特人都杀不了这么多!整个北方三洲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人!你的意思是拉西要开杀戒?不,等等……”

他猛然间冷静了下来。

自己好歹一方统领,没必要因为一个老头几句胡言乱语而乱了方寸。

搞不好这正是大裂谷的计策……

他们看穿了自己不想打这个内战,所以故意用言语激自己。

可是为什么?!

阿布赛克眼中一片茫然,就好像从人生的巅峰跌入了一座枯井,两边是厚厚的墙壁,而头顶是遥不可及的云。

除了拉西突然发疯,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两千万个人头得从哪凑。

饥荒?

他们已经不缺粮食了。

水患?

还是那句话,塔桑河沿岸都没那么多人!

瘟疫?

这倒是有可能,但也是没可能的。毕竟婆罗行省没有巴托亚行省那么发达的公路网,威兰特人已经证明了他们的病毒最多能屠光一个村子或一个镇,再然后就传不远了……

况且联盟的医疗技术世界第一!

还有企业!真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企业也会帮忙!

阿布赛克的脸上浮起一丝恼怒,就像被戏弄了一样。

若不是念在这老头是大裂谷的首领,自己着实惹不起,他恨不得转身就走!

事实上,他也是不理解大裂谷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下意识的用上了老家的思维。

若是他和楚光一样看清了大裂谷的本质,就不会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更不会跑过来巴结这群人。

无论他是否甩大裂谷面子,这个废土上最长寿的老人都是不会为难他的。

而这老头肯把话说的这么直接,其实已经是一种善意了。

这完全是看在罗威尔的份上。

身为一名“观棋者”,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向棋盘伸出小拇指的。

“阿布赛克先生,婆罗国选出的聪明人,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大草原上有一亿只羊,废土纪元冻死了一亿只,现在还剩多少只?”

阿布赛克下意识回答。

“那当然一只也没有了——”

“算错了,”老头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道,“我告诉你,还剩一亿只。”

“怎么可能?”阿布赛克诧异的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冷静下来,“老先生,这又是什么诡辩吗?”

“不是诡辩,是自然规律,”老人缓缓开口说道,“废土纪元不是一阵风,而是风吹来的沙子,揉眼睛的时候才感觉到疼。战争来的很快,当我们意识到输赢是个严肃的事情的时候,我们所怀念的一切都结束了……而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个过程是一天,对于有的人来说却是200年,对于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你们来说大概是半个世纪。”

“最严酷的寒冬大概持续了43年,也许是46年,具体的我记不清楚了……如果没有掠夺者,没有异种,而且水源和食物足够充沛,就算羊群被饿死到只剩下一万只,剩下的羊也可以在之后的一个半世纪里恢复到一亿只。”

“你们感谢罗威尔拯救了至少一亿人,但你们发生的文明断代又是怎么解释的呢?仅仅是父亲没有把自己的知识教给儿子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自以为是的折腾把本不该死的人给弄死了。草原上的羊本来还能剩个一万只,结果只剩了五千只,而他的红土在寒冬中其实也并没有起到什么明显的效果。然而婆罗行省毕竟不是大荒漠,这里是天然的避难所,没有异种和黏菌,外面的掠夺者也不容易进来,最后羊不但没有变少,反而还翻了一倍……结果这份功劳却算在了罗威尔的头上。”

“或许只有红土能告诉你们正确的答案,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如果那一代人真的因为罗威尔活了下来,怎么也轮不到一无所有的威兰特人去教训你们,而是该你们去肩负终结废土纪元的使命,去拯救河谷行省,去拯救凯旋城,然后由我来为你们颁发胜利的勋章……当然,那时候的你大概会和那小子一样,对我这种糟粕嗤之以鼻了。”

看着屏住了呼吸的阿布赛克,老人笑了笑说道。

“你们对罗威尔其实应该有更客观的评价,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一些人已经意识到了,但远远不够。否则我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回来找你们的,继续和你们玩他的救世主游戏,然后成为新的罗威尔,并带着你们奔赴下一个考场。”

说到这儿的老人又有些后悔了。

其实他不应该“泄题”的,真要是让这帮人找到了那个罗威尔,像两百年前一样把那家伙草草了事地埋了,然后将不愉快的记忆抛之脑后,下一个罗威尔会更狠,会杀更多的人。

不过大裂谷难得像今天这么热闹,他确实有些兴奋过头了,也确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

说不准能救人一命呢?

虽然这条命可能得用无数条命去换,但他确实不是很在乎了。

“您是说亚努什吗……”阿布赛克的声音颤抖着,一滴冷汗划过了额前。

那家伙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却成了他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前段时间他总做噩梦,后来信了银月女神才稍微好了点。

结果这老头两句话又让他想起了那个睁着眼睛瞪着他的血人。

那家伙仿佛在告诉他,自己还会回来,回到那个染血的王座上,并向他讨回来被抢走的一切。

不想将这孩子吓得太狠,老人在救与不救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认识你说的亚努什,他是谁和叫什么也不重要。”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罗威尔害苦了你们,但其实并不是。”

“我要提醒你的是,每一个404号避难所的居民都是楚光,每一个婆罗人都是罗威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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