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番外:林风(下)

“唉——”

第二日大朝散去,百官廊下进食。

一个大朝从卯正持续到午初,不少人饿得饥肠辘辘——倒不是他们上朝之前没吃早饭垫垫肚子,而是上朝是个体力活啊,干仗的、打地图炮的、挑拨离间的、看似拉架实则拉偏架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止自己被波及的……朝堂大瓜多得让人麻木,最是费体力。

“令德,我怎瞧你有些恍惚?”

林风余光看到一袭紫袍青年凑了过来。

来人正是在延凰元年末升任司农卿沈稚。

女官中的社交达人。

也是公认人缘最好的一个。

这全靠她那独一无二的文士之道,也是她升任司农寺一把手的资本,如今总管上林、太仓、苟盾、导官四署以及诸监,只是她政务能力实在有限,司农寺内满员可是有六百五十多人啊,她的精力也不该浪费在这里,所以司农寺内务不是由少卿以及各署署令分担,便是将一部分职权划分去了户部。她本人经手的内务不多,上值时间相对灵活,除了大朝必须点卯,其他都可以看情况调整。时间多了,社交娱乐时间也多,谁休沐她就约谁玩。

时间一长,人缘可不就好?

堪称一众紫袍官员中最清闲的一个。

沈稚抬手在林风面前晃了晃,关心道:“可是昨日闹到了,弄得一夜宿醉不舒服?”

林风叹气:“不是,因为些家事。”

在大兄说出那句“一切都依令德吧”的时候,林风的脑子都有些宕机。倒不是她没底气做这个主,而是觉得现实有些魔幻。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全权掌控大兄的婚事吧?大兄是赘婚旧婚还是合婚,未来女方是谁什么门户都由她决定,不需要顾及大兄个人意愿喜好……只要她开口,不论结果好坏,父亲赞同,连曾祖父也不反对。

而这——

原先是她的命轨。

如果凌州没遭遇战火,族人安安稳稳没南下,她能顺利长到及笄年龄,林风相信以父兄的责任心,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将嫡亲女儿/妹妹随便嫁出去。大概率是让她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跟夫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倘若她婚姻不顺,父兄或许会暗示她可以私下养一二男宠解解闷,只要她没有混淆男方家的血脉,他们可以替她保住这份自由。

这已经是乱世中非常负责的父兄了。

但,仍会罔顾她个人的喜好。

或者说——

他们是给予林风他们眼中的幸福,幸福是以他们人生阅历、家世地位为衡量的标尺。

“……如今不过是颠倒一下,其本质还是没变的。”林风跟沈稚算是密友,有些不方便为旁人知晓的心思,她也能跟沈稚倾诉,“不知是可怜大兄,还是可怜以前的自己。”

或许都有一些。

沈稚道:“还是可怜一下你大兄吧。”

有什么好可怜自己的?

林风就该庆祝以前的她自己有光辉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前程,再者,林纯也不用多可怜。林风作为一族之长,最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嫡亲的兄长过得不好,她林风在官场上也丢面子。若真要决定林纯婚事,那也是慎重再慎重的。林纯再惨能惨到哪里?

林风:“……”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林风感慨也不全是因为颠倒的处境,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林纯被族人血亲抛弃一事。逃难南下那些年,林纯为了族人生活而忍受职场霸凌,万千苦楚也要吞下肚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任谁也没有想到留守的这一支林氏会因为林风而风光无限。

两支林氏同出一源,处境差别这么大。

时间一长,南下那一支心态就变了。

他们希望两支林氏合一。

也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于是,林纯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个,通过将林纯赘婚出去的形式,让林风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也算是这些人的另类“投诚”。父亲为了两支林氏合一,也默认那些族人的提议。

如此,可彻底消弭林风心中那点芥蒂。

他们是这般打算的。

曾祖父看得门清,老人家上了年纪也想家族枝繁叶茂,遂默认了林纯被抛弃这件事。

归根究底不过两个字,价值。

听着密友的烦心事,沈稚宽慰:“你愿意插手就插手,不愿意插手就撂着,总会有人凑上来替你排忧解劳,迫不及待讨你的欢心。”

这些都是沈稚多年的心得。

她从司农寺少卿再到司农卿,这么多年想巴结她、替她解决事情的人多如牛毛,权利地位利益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她不需一点内耗。

林风:“还是要插手的。”

不插手,其他人便会笃定她心存芥蒂。

哪怕她解释说没有,他们也不会信。

林风想起来身侧密友的人脉。

“瑶禾人脉广阔,可有好人选?”

沈稚笑道:“我是司农卿,又不是礼部司下属冰人,不擅长这些。不过有一点你是说对了,我人脉确实广阔,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不识的,青年俊才更是如过江之鲫。合适的好人选不少,可你大兄什么模样,我得仔细把关。”

做媒一个不好就是结仇啊。

林风颔首:“这是自然。”

她对大兄那张脸还是非常有自信的。

沈稚在看了林纯之后,也赞同这句话。

见色起意:“令德,你不妨喊我嫂子?”

林风:“……”

当事人林纯更是红了耳根,白净面庞染上绯色,他很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在看到沈稚那身紫袍的时候,将话咽回肚子,不敢得罪人。

沈稚一看兄妹俩反应就知道不太行。

叹气:“唉,看来是没缘分了。”

林风:“……”

她也没办法赞同啊。

沈稚这个司农卿是不怎么管司农寺内务,但她在司农寺的地位依旧固若金汤,在重视农耕的主上眼中更是香饽饽。瑶禾要是成了她嫂子,变相将瑶禾捆绑到了自家老师阵营。

这不利于朝堂稳定。

下次百官全武行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沈稚打了包票。

一定会给林风物色一个好相处的嫂子。

哪怕无法在朝堂上产生助力,也会在其他方面对林风有切实益处。与其说是给林纯相看合适的伴侣,倒不如说是给林风选一个盟友。

下值后,林风将吏部述职的大兄接回家。

兄妹俩并辔而行,相顾无言。

直到林风率先打破安静:“大兄若有中意之人,一定不要隐瞒。曾祖父与父亲他们的打算只是他们的打算,我更希望你能顺心遂意。家中一切还有我在呢,无需锦上添花。”

林纯抿了抿唇,声音极轻。

“嗯,我知……也,辛苦你了。”

林纯其实反对两支合一,倒不是舍不得那点三瓜俩枣的族长权力,而是他知道希望两支合一的人都希望从林风身上汲取好处,或是名声,或是利益,这对林风而言是负资产。

更怕日后尾大不掉。

他都能想到的事,林风如何想不到?

只是她没林纯那般心软、优柔寡断、性情软糯,她为族长,有的是处理族人的手段!

林风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手腕强硬,硬是没让这点动荡传出院墙。

外人看来,她家里依旧风平浪静。

沈稚那边还没将人选送过来,林风先撞见礼部司的冰人上门。冰人还是上一个冰人,脸上盈满笑意,手中捧着一卷女方的画像。这次依旧是有女方主动看上林纯,遂托冰人上门探口风,若有意可见上一面,进一步熟悉。

林风啜了一口茶:“不知是何家女君?”

冰人对她恭敬,浑然忘了林纯才是当事人,道:“回太师公,女方是上护军鲁公。”

林风那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险些呛住。

“你说鲁之宗?”

鲁继最近确实是回到王都宿卫。

冰人点点头:“正是。”

旁听的林纯人都有些麻了。

整个脊背绷得很紧。

他不认识鲁继,但他认得上护军啊。

自己何德何能高攀此等人物?

林风更加好奇鲁继怎么会趟这个浑水。

此事说来话长,冰人便长话短说了,源头还是上一位托礼部司说媒的女方,不知怎么就传到回王都宿卫的鲁继耳中,而鲁继又恰好有这想法,于是要了林纯的个人资料。看过画像以及其他详细调查,初步满意,便让礼部司跑这一趟了。双方找个时间可以碰碰头。

听冰人这么说,林风懂了。

她此前听到一些消息,说是鲁继在发愁侄儿的前途,鲁继侄儿没有修炼天赋,尚在襁褓就经历了灭门之痛,全靠姑母养育照拂,鲁继又常年在外征战,不可能时时刻刻抓他的学业,如今只能说平平无奇。没有纨绔作风,但也撑不起门楣,鲁继不得不另外想办法。

遂,萌生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公羊永业这个半道出家的男科圣手告诉她,她的武气属性也不利于子嗣,好在现在还没有攀顶,若想有子嗣可以早做打算。为什么男科圣手也懂妇科,只能说生育一通百通。

_(:з」∠)_

林纯向林风投去询问目光。

林风点头道:“那就看看吧。”

鲁继跟沈稚又有不同。

前者是主上心腹,算得上第一批元从了。鲁继敢让冰人上门,肯定有得到主上默许,林风便也放心。这一等就等到鲁继休沐那一日。

林纯通过吏部述职考核,留任王都,入司农寺为丞。话少,干活不抱怨,平日没有什么存在感。刚要下值就发现一众新同僚表情怪异,时而艳羡时而调侃,看得他一头雾水。

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官署来了等他的人。

林纯没见过对方,但看人装束也猜到了,忙上前行礼。鲁继:“这都下值了,无需多礼。今日我休沐,林君可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那就我决定。”

“是,全凭鲁公做主。”

鲁继便带他去梨园看新戏。

林纯年岁比鲁继稍长,可站在对方身侧却毫无阅历上的优势,一路上都没什么话。要吃就吃,要看戏就看戏,甚至连对话也相当公事平淡。鲁继作为武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林君如何看待合婚?”

鲁继坦诚自己的需求。

实际情况下,赘婚会更适合她,但她家中有一侄儿,乃是兄长唯一骨血,鲁继也不想招个赘婿对他有妨碍,若是选择合婚,侄儿也未必能多好照顾她孩子,而她要忙于奉公。

“……因此,恐要劳烦林君多费心。”

日后合婚也需要林纯照顾孩子。

林纯愣愣看着她,点头:“这是自然。”

鲁继又问他喜好男还是女。

这问题踩到林纯敏感神经,他如芒在背,但很快意识到鲁继问的是更喜欢男嗣还是女嗣而非性向。他暗暗松一口气:“男女皆可。”

职场霸凌给他留下过于深刻的阴影。

但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鲁继干脆利落的作风,每每都让林纯难以招架。一场相亲下来连祖宗十八代都被她问清楚了,当然,林纯也知道鲁继休沐时间、月俸以及家中的资产。

等散场已是月上中天。

鲁继将人送回家。

她没有直接走,而是与林风叙旧交谈。

具体谈了什么内容,林纯不知道。

林风:“……”

她震惊:“你们出去就谈了这些?”

鲁继坐姿慵懒:“不然呢?奔着开枝散叶过日子去的,总该坦诚布公,你大兄性情确实不错,若是他与我侄儿也能处得来,我想将事情定下。你要不要提前喊我一声嫂嫂?”

林风:“……”

她怀疑鲁继过来就是想听这一声嫂嫂的。

本想说还早,可考虑到实际情况……

上护军肯垂青,还是合婚,傻子才反对。

要不是还讲矜持,怕是阿父第二天就将儿子洗洗干净送人府上。确定鲁继是认真后,林风也只能颔首。此事并未传扬,知之者甚少。沈棠显然是其中之一,而她同意也是有原因的,不过是想借着这桩婚事当个借口,进一步完善男女婚姻律法,彻底废弃纳妾制度。

与其相关的律法也进一步推动。

不成婚,男女关系她不多做管束。

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

可要是成了婚,那必须忠贞,若婚后另有所属,也先终止当前婚姻再去寻求新幸福。

不允许扒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鲁继是武将,林纯是文士,二人能当做典型例子看待,也是非常好的借口。沈棠与林风说这些,自然是要她配合。林风只有心疼,主上连这些事情都要顾虑周全,也太累了。

自局势稳定,东北大陆被并入康国版图,康国管理起来就更难了,几乎每天都有奇葩事情发生,地方欺男霸女屡见不鲜——这天地下的女性武者文士可以摆脱泥淖,但寻常女子的处境依旧恶劣,更需要完善的律法保护自身。

沈棠这些年鼓励妇女婚嫁,自然也要替她们了断后顾之忧,不管阻力有多大都要做!

“令德可有中意之人?”

哪怕林风年近三十,但在沈棠眼中依旧是当年的孩子,君臣下棋也会闲聊些家常事。

沈棠知道林风答应两支林氏合并,也间接默认新的林氏以她为主,免不了婚事烦恼。

林风道:“并无。”

她略有迟疑,道:“也不怕主上笑话,臣从无成家的念头,更无绵延子嗣的想法。”

哪怕林氏主支该是她的血脉承袭。

林风为此生出不少缠丝。

只是这些话不好跟曾祖父或是父亲说。

看着伏在她膝头的孩子,沈棠怜爱地道:“那就不做,人生并非定式,不是每一步都要走的,你也可以跳出定式走一走其他的路。”

林氏这帮人也未必能活得过林风。

“功名利禄似浮萍飘絮,得失纷纭如沧海一粟。”沈棠轻抚着小姑娘的发丝,笑道,“金章紫绶,驷马高车,凡此种种人间富贵,譬如朝露,譬如晚霞。唯有我天道永恒。”

求道吧,孩子。

|ω`)

补完了。

(本章完)

第1538章 番外:相亲相碍赵家人(上)

鲁继与林纯婚事定下,两家算了算时间,最后择了延凰五年秋合婚,现在算是正经的未婚夫妻。为了避免婚后相见不相识,婚前有必要多熟悉。二人便在休沐时间相约外出。

次数一多,熟悉了不少。

只是每次都是梨园看戏、食肆用餐。

林纯忍了数次,终于忍不住。

他小声且委婉地建议可以选择其他的活动,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他觉得有些无趣。鲁继听完建议平静看着他,林纯在这种安静注视下逐渐局促,略带低声下气地告罪。

鲁继道:“你与令德着实不太相似。”

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性情相似者众,迥异者寡。她以为似林纯这般出身,不说多么自信也不会太过拘谨,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也真正明白林风私下转告的话是什么意思。

确实是容易被欺负也不吭声的性格。

“你不喜的事情可以直接提出来,无需忍耐到不想忍的时候再提,日后过日子也是一样的道理。”鲁继平日休沐多在家中修炼,偶尔收到袍泽同僚们的邀请出门玩儿,确实不太知道与男子相处该做些什么,便挑最不易出错但很枯燥的项目。显然林纯也觉得无聊。

林纯良久才颔首。

尔后又道:“不知鲁公休沐怎么过的?”

鲁继如实相告。

林纯道:“与友人相约,都去哪里?”

鲁继回想道:“大多时候去赛马蹴鞠,去郊外猎场比赛狩猎,去校场交流武学……”

也有一起去冬游。

林纯道:“那去赛马?”

鲁继:“也好。”

她选择经常去的马场,这里她熟悉,但也容易碰见同时休沐的同僚。鲁继不过一个走神就被对方拉着跑:“好姐姐,你救我一救。”

“大伟?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鲁继二人学着赵葳,一块儿蹲在厚重灌木后方,看着跟做贼一样。赵葳回王都宿卫的时间跟鲁继差不多,不过鲁继选择留在王都,而赵葳这段时间求爷爷告奶奶想要跑出去。

听说是被催婚催得人麻了。

赵葳道:“还不是我那阿父!”

提起赵奉就想绝望闭眼,她早知道放任不管会是这个局面,她就该早早制止的:“阿父顶替我的名义,几乎将王都年轻子弟都相亲了个遍。你晓得我此番回来遭遇了什么?”

鲁继:“……”

她是有听说赵奉替女儿相亲来着。

简直是个相亲狂人。

关键是他陆续叠加的相亲条件还有些迷,男方长得必须貌若潘安,肤如凝脂,浑身洁白无瑕,性情也要是温婉儒雅,不争不抢不呷醋,兼具正室的地位、妾室的气量、勾栏的做派,更不能有复杂的家庭关系,最好能赘婚进入老赵家,要是无法赘婚也必须是合婚。

其实吧,早年相亲还是正常的。

赵奉只是规定了身高相貌。

可随着时间推移,赵奉越来越癫。

鲁继有一点是冤枉了赵奉,其实他陆续增加的要求都是他女儿赵葳的意思。赵葳捂着脸道:“……我就是想给他找点事情做,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道、谁知道他真信了啊。”

不仅信了,他还拿着标准去给女儿相亲。

结果可以预料的。

赵葳回到王都,三步碰见一个相亲对象,五步碰见一个饱受摧残的受害者,特别是他们知道赵葳真正身份后,那表情、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激动……每一项都让赵葳社死。

她在王都真是一息都待不下去了。

鲁继:“我只能口头上表示一下同情。”

赵葳捂着脸,耷拉着肩膀。

“我连夜写奏本想出去,主上不批复。”

而她的老父亲不知上哪儿又找来了新的受害者,非要赵葳去看一看,还拍着胸脯说这次的男方绝对各方面都完美符合宝贝女儿的条件,那个人一定是最光滑最漂亮最听话的。

哦,不对,相亲对象。

赵葳托腮:“我是一点不想去见。”

说着烦躁抓了抓头发:“我还想要脸。”

三人在此地躲了许久,终于等到追着女儿抓的赵奉走了。鲁继十分同情地拍拍小伙伴的肩膀:“不知是哪家郎君?真如赵公说的那样,确实符合你的喜好,见一见也无妨。”

赵葳叼着野草:“不能见啊。”

鲁继意识到什么:“你认识对方?”

赵葳:“不认识没见过,但他来历有些特殊。令德的兄长,你说我能随意对待吗?”

男人不重要,但没事得罪林风很要命啊。

鲁继跟林纯都愣了一下。

林纯轻声问:“太师公的二兄?”

二弟林素多年前送回一封家书报平安,自此之后,他一直在外飘荡着不肯归家,也就一年两封家书以及不定期寄回来一些土特产让他还知道对方还活着,而不是早就死外头。

难道是安之回来了?

赵葳道:“不是,行大那个。”

鲁继:“……”

林纯:“……”

赵葳注意到氛围有些不对劲:“咋了?”

林纯道:“下官林纯,家中行大。”

赵葳:“……”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比前段时间三步一个前相亲对象,五步一个老父亲女装相亲受害者,更加尴尬,恨不得一脚震出一条地缝再钻进去。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啊啊啊!

赵葳闭了闭眼,深呼吸。

努力压抑住内心想要弑父的冲动。

就在林纯以为赵葳会恼羞成怒的时候,她直接起身,化出战马,纵身跃上马背:“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我先去清理门户。”

说着就跑没了人影。

林纯抿了抿唇:“我是不是太莽撞,拂了赵护军面子,让鲁公与同僚生出了嫌隙?”

他非常清楚在官场得罪同僚有多麻烦。

一个不好,甚至可能影响前途。

一个赵葳还好,可赵葳背后还有一个赵奉啊,柱国将军,封勤国公。光是想想自己稀里糊涂就得罪这样的人,林纯就感觉天塌了。鲁继虽为上护军,跟赵氏父女比还是气弱。

鲁继道:“不用总往自己身上揽。”

更没必要因此忐忑。

“这件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他们父女俩自己闹的乌龙,让他们自己打去。”鲁继根本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赵葳跟赵奉是什么性情,她是一清二楚的,“要不去看看?”

正好,闲着无聊。

“看什么?”

“自然是看大伟大义灭大义。”

林纯:“……”

他的忐忑还未酝酿扩散,便被赵葳提枪戳勤国公屁股这一幕冲散了。赵葳还不是恫吓对方,而是实实在在想要将人屁股再扎出几个眼。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勤国公的装束……

“鲁公,这位真是勤、勤国公?”

武将对勤这个封号一般都不会太喜欢。

这封号多为恪尽职守、勤于王事、忠诚勤恳之意,而武将征战沙场更偏爱忠武义勇。林纯最初听说勤国公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一位儒将,军事卓越但不善冲锋陷阵,脑中脑补的画面也十分精致。真正见了本尊,他非常想知道眼前这位头戴牡丹、浓妆敷粉,浑身肌肉将粉裙狠狠撑开的魁梧中年男子是谁?勤国公吗?

不是,这是勤国公???

鲁继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赵奉这个装扮了。

赵将军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努力将自己化成女儿的模样,并且数年如一日替女儿物色可心的男宠。鲁继也不知道赵奉是故意的,还是赵葳在他眼中就是这样梆硬的金属大棉袄。

“嗯……”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喜欢小动作。

鲁继蹲身揪着地上的草:“他就是。”

林纯张了张嘴:“……”

他总觉得自己今天看到的,跟他这段时间在司农寺疯狂加班感受到的康国王庭氛围,不一样啊!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南辕北辙。

鲁继没听到动静,扭头看来:“怎了?”

“这、这……”

鲁继知道他想问啥:“习惯就好。”

林纯如今还没资格上朝,等他下次吏部考评成绩好点,基本就能去大朝了,到时候他就能亲身体会康国最大的文化特色。自改元以来,大小朝会全武行的频率是逐年提升啊。

炮轰主上、炮轰同僚、炮轰下属、炮轰京官、炮轰外官、炮轰士人、炮轰庶人……

只要是康国还能喘气的都被他们嘴过。

哪天不扯头花了,鲁继还有些不习惯。

林纯小脸煞白:“这还能习惯?”

鲁继想到了什么:“你六艺如何?下次休沐,我教你骑射剑术,兴许上朝能用到。”

林纯这性格,多半被打了也不敢还手。

生怕还手得罪同僚、牵连家人。

林纯:“……”

不知何故,他有种不祥预感。

这时,赵葳已经一枪捅上赵奉左边屁股,枪尖与软甲相抵发出刺耳动静。赵葳气结:“你,你这时候居然还敢穿着软甲出来招摇?”

赵奉心里苦。

赵奉不敢说。

赵奉最后说了。

“好大伟,好女儿,好心肝宝贝,你就是要削了为父的腚,也该让阿父知晓是为何?真不想见林家儿郎,为父又岂会强求于你?”

赵葳:“……”

林纯:“……”

鲁继:“……”

这个误会还是要解开的。

鲁继装作刚路过,没有目睹赵奉被大义灭亲的画面,笑着解释自己与身侧林纯关系。

林纯心跳如鼓,吓得手心都在冒汗。

赵奉歪着头,眯着眼打量林纯。

末了道:“啧,这是迟了一步啊。”

如此条件,合该做赵家的赘婿。

鲁继问:“赵公是在何处得知林君的?”

她与林纯订下婚事这件事在主上那边已过了明路,礼部司应该已经撤掉他的未婚记录了,赵奉跟礼部司找适龄未婚男性也不可能筛选到他的。那只能是他从别处渠道知道的。

果不其然——

赵奉道:“自然是听人介绍的。”

王都没几个适龄未婚男儿没有相看过。

礼部司都要将他拉进黑名单了。

赵奉只能找民间婚姻机构,恰好碰见某个前相亲人选,后者说司农寺最近来了个新的司农丞,相貌十成精彩,性情淡泊,是为佳婿。

于是,赵奉便上了心。

得知是林风兄长,更是满意。

林风如此贤才,其兄也差不到哪里去。

赵奉都要准备让人去人家府上说一说了。

结果——

林纯跟鲁继已有婚约?

赵奉是武将,但武将又不是傻子,他一下子就知道是有人借着自己的手整林纯,说不好还能将林纯跟鲁继的婚约搅黄了。赵奉想到这里,直接气笑了,这一笑也让林纯僵硬。

鲁继道:“赵公可否透露那人是谁?”

赵奉并未隐瞒。

鲁继记下来,又问林纯可有印象。

林纯抿了抿唇,声音虚弱道:“此人正是同署同僚,平日待人和善可亲,是个……”

他仔细回忆对方的形象。

非常亲和友善的同僚。

在林纯刚入司农寺的时候,对方也是第一个愿意伸出友善之手的人,告诉他一些职场生存经验,让林纯获益匪浅。若是时间再长一些,他都要放下戒备,将对方引为知交了。

赵奉道:“官场凶险,不可轻信他人。”

如果赵奉是个要面子又小肚鸡肠的,待他发现林纯私下偷偷订下婚事,即便这事儿不是他的错,赵奉也要对他生出意见。鲁继与林纯没什么深感情,兴许会因此取消了婚事。

一个还没进门的男人这般惹是生非……

在外人看来,鲁继确实不会因为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去得罪赵家父女二人。

赵奉:“这事儿预备如何?”

他这话是在问鲁继,是给鲁继面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自己解决。

他赵奉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利用的刀子。

鲁继道:“我会处理妥当。”

林纯性格就不是会主动得罪同僚的,对方无缘无故针对他,总该有个理由。武将大多护短,不可能任由被纳入保护范围的人被欺负。

不过一天就弄清楚了。

赵奉那边也拿到了结果。

“老夫是该跟主上说一说了,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勾心斗角的事情都冒出来了。”赵奉将调查结果看了两遍,有些无语道,“怎么想的?想要搅和了林纯的好事,还想借着他去攀附令德?他配吗?这种两面三刀的阴损小人,有朝一日真上了高位,不知多猖狂!”

心中嫉妒林纯能有林风当助力,又嫉妒林纯有幸攀上高门,又后悔当年被赵奉那副疯癫做派吓退错失了赵葳这支潜力股……真正见了赵葳,他才知道赵葳竟是英武飒爽佳人。

而非赵奉那副见鬼的浓妆伥鬼。

心中懊悔扼腕。

遂萌生奸计,从赵奉下手,暗中挑拨。

赵奉:“……”

年轻人还是不懂康国王庭风俗啊。

但凡他有机会上朝,亲眼目睹文武百官全武行的场面,多少就该知道康国这帮人已经养成能拳头解决的矛盾尽量不动嘴。有什么矛盾也喜欢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手扯头花。

要是没昨日那出,赵奉发现自己被耍了也只会亲自上门问个清楚,而不是迁怒于人。

背地里暗搓搓报复?

哪能比得上有仇当场就报来得爽?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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