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节制

汴京的早上。

高大的宣德楼为中轴,御街两侧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

章越正坐在茶肆里好整以暇地喝茶,从宣德门至此半里地,除了紧急的公文从都堂里转发至此批阅外。

章越茶肆的二楼,刚写好了数封公函,手端起茶盅,一面喝茶,一面看着汴京的繁华景象

眼前的街面,店铺里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种种,还有问医求药,车马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万行千业。

酒楼门首还扎“彩楼欢门”,悬挂市招。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商贾,士绅,骑马而过的官吏,有乘坐车马的官眷,行脚僧人,外乡游客。

五陵少年在酒楼中狂饮的,行乞的老人凄苦地坐在地上,街巷小儿灵活地奔走在街巷上。轿子、骆驼、牛车、人力车,有太平车、平头车等等行于御街之上。

章越面前的汴京依旧如他二十年前见到那个汴京繁华,甚至更胜过了几分。

然而也在此刻,鸣沙城中危如累卵,宋夏两将将士在城下城上伏尸处处,他们或刚刚埋好袍泽的尸体,或者手中紧紧握着神臂弓,或者扑杀着断了腿的战马,也许这匹战马跟随了他们多年。

多少人生死就在一刻。

汴京至鸣沙太远了,章越获得鸣沙的消息是十日之前发出的,信中告诉自己城中只有十日粮草,而章越得知的消息时候,城中粮草应该刚好吃完,这时候自己下一道命令到前线,即便使用金牌传递又是十天之后了。

此时此刻汴京百姓,或许刚起床吃一碗安乐茶饭,但鸣沙城里的将士恐怕在吃着马肉,过几日可能连马都没得吃了。

章越真佩服天子是如何想出‘将从中御’这一高招。

而此刻鄜延路大败,鸣沙被围的消息已是在京中传开,加上鄜延路弊案已在此时被人捅出,不仅反对对夏用兵的官员已是大增,连士人之中也是一片厌战之声。

洛阳的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等宿老不用说,汴京中在任官员反对意见最大的便是张舜民。

此人是治平二年进士,被高遵裕征辟为幕僚,之后因事与高遵裕不和辞归,如今因鄜延路兵败之事对外宣称仅鄜延路一路‘丧师二十万’。

士民闻言无不惊骇。

这时候下面的楼梯响了。

原来是蔡卞来了。

徐禧入韩缜幕府后,章越上疏天子,将蔡卞提为中书兵房检正,放到自己身边历练。

章越喜欢蔡卞的性子,二人有相似之处。

二人都是不善于夸夸其谈的人,但性格坚毅,都是咬定青山不放松那等。章越之坚毅是事先犹犹豫豫的,显得略有些优柔寡断,婆婆妈妈那等,不过一旦定下就百折不回。

从娶十七娘为妻和决定攻夏便是这般。

蔡卞之坚毅在对路线的坚持,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绍圣以后,自任以安石之道而为天玺者,蔡卞一人而已。

二人同时对于富贵功名又不是那么的执着。

相反蔡京则有些浮躁,但富有野心和进取心,同时才思敏捷,人际交往中长袖善舞,善于捕捉人心,缺点是喜好奢华,生活不简朴,为官不能持廉。

章越当初选择蔡京,是觉得二人性格可以互补,自己在应变和交往上显得不擅长。之前在政事经济军务上,蔡京确实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可以说没有蔡京便是没有今日的章越,但蔡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守拙’。

这就是兄弟二人之不同。

蔡卞上前道:“丞相,沈括禀告说俞充拥兵自重,视天子诏书不顾,不肯出一兵一卒救援泾原路。”

章越对俞充为何不出兵救援有意料。

“是否直接以天子或中书的名义下旨督促俞充进兵?”

章越闻言摆了摆手道:“我鉴于‘将从中御’之败,在陕西设立行枢密院全权处理前线军务,但如今事急临事专断之权仍在各路经略使。”

“若我强令俞充出兵救援鸣沙城,却又重蹈了‘将从中御’之覆辙。”

鉴于官家之前遥控战局,现在章越接过指挥,第一件事摆脱天子遥控,既将权力下放,又将权力收回。

以行枢密院节制六路,将各路经略使根据前线局势自行决断的权力收至行枢密院。又设熙河制置司,在缘边六路中明确主次,使之与行枢密院又有了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现在行枢密使韩缜现在还在路上,没有上线,还是前线经略使自行决断。

自己要几千里之外遥控战局,难度很大。即便现在下一道命令让俞充出兵,他接到命令也是十天之后,到时章直可能都凉透了。

万一西夏乘胜掩杀,又夺了环州或庆州,那真是满盘皆输。

“那便不下令吗?”

章越道:“咱们不说话,他也要懂得办事。俞充是个聪明人。”

“而今你我之事不在朝外,而在朝内!”

说完章越看向了车水马龙的汴京城,朝堂上反对对西夏进兵,主张议和之声渐起,自己将如何压住?

如之前所言,章越是办事前犹犹豫豫,一旦下定决心就百折不回,要把南墙撞破那等。

现在谁反对伐夏,便是主和派,与朝堂上的主流意识形态相违背。

自己为参知政事时,是变法不变法之争,如今自己拜相后,将面对的是主和和主战之争,其实二者都没有变。

你会发觉反对变法的那些人,其实大多数也同样反对对夏征伐!

历史上元祐年,司马光当政后立即就割地退兵,与西夏议和。

现在鄜延路大败,又兼爆发出贪污弊案,一时主和派力量大增。章越猜测过去,十个官员里至少有三个是持放弃兰会,对西夏议和之论。

这个朝中的争论也会传导到前方将领官员,让他们在和战之间摇摆不定,无所适从。

章越对蔡卞道:“他们为何反对?”

蔡卞道:“多是担心朝廷若征夏失败后,又要大举筹钱练兵,如此百姓便更疾苦,在地方办事也会更难了。”

章越点点头道:“说得对,但反过来看也有好处,平日要改革变法,千难万难,如今趁着征夏的名义,反过来改革吏制,也是一个思路。”

说到这里,章越放眼看向汴京的御街。

(本章完)

第1109章 结义

鸣沙城下。

党项军用五日完成了对鸣沙城三面包围,其间宋军不断出城袭击夏军,双方互有胜负。

最后党项仍是摧毁了城墙外围的石垒,羊马墙。

到了第六日,党项开始攻城,确实如游师雄之前所言,鸣沙城周围没有树木。

到处是光秃秃的沙滩,河滩,最多只有些不到半人高的草植。

党项千里轻骑而来,也唯有蚁附攻城一条路,游师雄之前在城头上多蓄大石,守城士卒用石击退了党项数度攻城。

到了第七日时,土石已是用尽,宋军伤亡便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章直每日怀揣两个烧饼登城巡弋,宋军只有十日粮草,若不省吃俭用,十日以后便没有食处。

章直身为主帅却与士卒却能同甘共苦。

章直用兵确实平平,但待士卒手足,平日他能记得不少士卒名字,守城数日,他将城内数千士卒名字记下了一小半,至于军官更是全部记得。

每逢作战,章直便立于城头。

他甚至不要书记,也不要军官,自己亲自记录士卒,军官的表现。

不论士卒是斩将夺旗,甚至稍有出色表现,他都会记录在案,至于临阵而溃,甚至逃跑的,章直也不会放过。

对于奋勇杀敌者予以重赏,对于退缩不前予以重罚。

这是章越手把手教给章直的,他多次告诉章直,为主帅者只要能办到能识人用人,赏罚分明这两点,便可以跻身名将之列。

所以章直这两点上非常出色。

军中有什么钱财,都是毫不吝啬地赏赐下去,这一次困守孤城,章直将随军钱物都拿来赏赐士卒。对于奋勇作战负伤的士卒都是亲自探望。

到了第九日,党项军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攻势如潮,章直上城厮杀,连他本人都遭遇到了危险,身上铠甲都被砍了两刀,幸亏游师雄,王赡二人最后时刻赶来救援,才将党项兵击退。

虽是守住了城池,但党项如这般再攻一次怕是守不住。

章直,王赡,游师雄都知道,这城他们守不住。下面将领不止一次来劝说他们,这鸣沙城就是死地,鄜延路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其余各路胆战心惊下,根本不敢来援。

不如就这般拼死趁夜突围出去,能活几个便算几个。

甚至有的将领暗示索性投降西夏算了。

听到投降,章直摇摇头,他不用多说了。王赡,游师雄二人的家小一个在秦州,一个在长安。

朝廷对于边将,领兵官员家中都有安排,他们若战死疆场,家里都有抚恤,若不然……

即便如此朝廷对他们仍不放心,否则何必用王中正来典兵呢?

章直生出天地皆棋局,而城中的士卒将领不过棋局上一枚枚棋子罢了,说到底自己其实也是一枚棋子而已。

章直默默叹了一声,心肠微硬,觉得没什么的,见过了生死,便不把人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屋内王赡,游师雄都是默不作声。

章直看向王赡,游师雄二人道:“两位若非蒙你救命之恩,我今日已死在党项的刀剑之下。”

王赡,游师雄皆道:“节帅不敢。”

章直低头笑了笑道:“如今城池危如累卵,我等都要死在此处,便没什么节帅之分了。”

二人都是沉默,脸色灰暗。

章直道:“我今日有一不情之请,相与两位商量。”

王赡,游师雄抬头道:“节帅尽管吩咐。”

章直似喃喃自语地道:“我自幼就是独子,自小便是读书,没什么兄弟,朋友。我爹爹待我很好,但平日没说什么心底话。我三叔能与我说心底话,但他却甚严厉,于功课上督促甚严。”

说到这里,章直低笑道:“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你们二人对我是救命之恩,又肯陪我困守这孤城,足见生死与共,故我想……我想今日与二位结拜为兄弟!”

王赡,游师雄闻言皆是一愣。

章直道:“以后你们之父母便是我的父母,我父母也是尔等父母,我便效桃园刘关张,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两位意下如何?”

王赡,游师雄对望一眼,然后皆是拜下道:“大帅何等身份,与我们二人结义为兄弟,我们二人真是三生有幸。”

章直大喜,当即扶起二人笑道:“太好了。乱军之中,就不叙繁文缛节。”

“序年齿,景叔为兄长,我次之,王将军最少,委屈伱为弟了。”

“大哥,三弟,请受我一拜!”

游师雄,王赡见章直如此情真意切,不由感动,忙扶起对方。

众人相互拜过。

游师雄道:“大帅,今日一番大战,党项固也死伤枕藉,若是今夜前往偷营,必有奇效。”

章直道:“我们连日偷营,都没撼动西贼,今夜为何能成?”

游师雄道:“大帅,一来今夜是无月之夜,二来我在城头观望多日,党项西北处兵马一直不强,阵容不整。三来鏖战一日,两军都是疲惫,党项也万万料不到我军居然有余力厮杀。”

章直道:“好啊,也不妨再多试一次。”

王赡道:“以往我们都是半夜偷营,不胜则退,如今我们再来一次,先是半夜偷袭,不胜而退,令党项以为我们技穷,今夜到此为止。隔半个时辰再攻,则可出其不意。”

章直,游师雄都称是。

……

王赡回到军中,他心底有几分激动,深知要是平日,自己一个武将绝不可能与堂堂一经略使结拜。

而今日他明知章直虽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但也是甘之如饴。

他便是经略使的兄弟,以后二人就可以推心置腹了。甚至日后见了章越,也可以以子侄自居。

都说你之父母便是我父母,那么你之三叔,也是我之三叔了。

王赡是个干大事的人,富有野心。

别看白日拼杀个你死我活,士卒疲惫至极,其实下面老兵油子都有心机。

围城时士卒们并不是众志成城。

自古围城都是围三缺一,看似给你一条生路,其实也是不想将守军逼死。所以很多老兵都留了心思,看准了生路,一旦鸣沙城破,他们便拼着从党项人没有包围的一路缒城逃亡。

尽管失去了建制,而且党项骑兵可以沿途追杀,但终归有一线生机。甚至逃出城后也可向党项投降。

王赡对下面士卒的心思知道得是一清二楚,但他也不会阻止什么,今日却是不同。

今夜王赡将心腹将领全部召集起来,众将领见王赡神色凝重,以为对方要开城降夏,又或是带兵私下开门出逃了。

众将见王赡召集后不说话,只是命士卒将珍藏的酒都拿出给众人分享。

围城之际还有酒喝,众将都是酣然畅饮,唯独不会王赡一口不喝,而是提笔作墨连写了十几个虎字。王赡粗通文墨,虎字是他写得最好的字。

等众将都喝完了后,他将笔一掷道:“诸位,有一场泼天的富贵,需拿命来换,你们愿不愿与我共享!”

众将一听都来了精神。

“我刚与章经略结拜为兄弟……”

众将领听了瞠目结舌,从未听过文臣肯与武将结拜的。

王赡看向众将道:“所以你们晓得……”

……

而此刻身在西夏大营的彭孙对李清道:“我家经略使已是答允先归兰州,会州以后再说,换城中将士平安。”

李清道:“不成无论如何,兰州会州要一起归还,否则吾主不会答允!”

彭孙道:“你也知道我等身为边臣,能办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了。”

李清道:“那是你们的事。”

二人言语之际,忽闻外头喊杀声。

彭孙笑了笑道:“看来鸣沙未必如阁下所言掌握在手。”

李清面无表情地道:“你不用拿话试探我,区区一座鸣沙是否能拿下,这是谁都看得到的。”

彭孙道:“那好,容我连夜返回禀告沈经略。”

李清冷笑道:“我也不怕你来窥我虚实。”

彭孙见李清底气十足的样子知道对方此言非虚,当即起身告辞。

说完彭孙出营带着随从来到附近高处望去,却见鸣沙城下喊杀声四起,宋军士卒持火把正火烧西夏大军。

彭孙不由心底叫好,守城最忌闷守。

宋军苦战一日,居然还能夜袭,可见士气还是可以的。

彭孙看着宋军连破西夏数座营垒,跟随彭孙来的随从无不在心底为宋军叫好,甚至不顾身旁西夏兵卒为宋军助威。

而一旁护送的西夏将领也不禁他们旁观,而且还非常不屑地道:“宋军又来偷营,此番虽有些新意,但也不过如此,此次必是有去无回。”

果真西夏兵马齐出拦住宋军归路。

这名言中的西夏将领面有得色,但不久后脸色又恢复如常。

原来两军苦战了一场,党项十倍人马没可奈何宋军,居然仍叫对方从原处又杀回了城去!

彭孙不由默默叹息,果真最后没有奇迹出现,但城中宋军死中求生的斗志令他振奋。

“若章经略此战能不死,本朝又多了一个曹彬般的名将啊!”彭孙如是在心底言道。

彭孙想到这里不再看鸣沙城一眼,而是疾驰返回葫芦川大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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