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机会(中)

究竟什么是兵临城下,各方或许各有各的理解。

坐守开封城里的遂王君臣觉得,非得定海军直薄城头,才算兵临城下。只消定海军一日没有逼到开封府六十里的外城,那己方就始终还有周旋余地。

在郭宁看来,自己以养精蓄锐之悍卒长驱数百里,一口气打穿开封朝廷的多条防线,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打援,那也是兵临城下。

此前郭宁在归德府整顿兵力,汇聚了郭仲元、尹昌、韩煊等部以后,随即沿着黄河岔流的南岸大堤,再度向西进攻。六日内,他率军突进了二百里,陆续拿下了宁陵、襄邑、杞县,又击退从许州赶来截击的折冲都尉夹谷泽所部。

如今三万大军旌旗遍野,前部已然围住了陈留,距离开封不过五十里,派出的侦骑也联络上了进驻李固渡的赵决所部。

但郭宁并不急于进攻,反倒是广遣斥候出外,打探周边的情形。探子们日夜奔波,正把情报流水般汇入郭宁的手中,事无巨细,绝无半点遗漏。

定海军的斥候骑兵共计两百余人,都是精通骑术,机敏精干的好手,他们人皆两马,而且都是挑选过的良马。他们分成三班轮番出动,巡弋范围南抵扶沟,西至荥阳,彻彻底底地覆盖可能成为战场的一切地方。

由此,他们和开封各地州县的小规模守军时常遭遇交锋,出现数人到数十人规模的战斗,除此以外,倒没有大规模的冲突了。

中军帐里,郭宁俯视地图,随手拿了几个圆滚滚的野果,逐一摆放在图上作为标识。

他在军队里的作风很简朴,吃穿住用不比寻常士卒强很多。但毕竟地位高了,天气这么热,手边有几个井水里泡过的青脆果子,倒也不算奢靡。

“开封城里这几日遣金牌郎君传信,被倪一带人拦截了几拨,由此我们知道,完颜从坦和纥石烈乞儿在这里,完颜陈和尚到了这里……金军的援军,动作倒也不慢。完颜赛不的距离远了些,说不定是想等着遂王西逃,然后抢个勤王的功劳?夹谷泽退到了朱仙镇,犹自蠢蠢欲动。这厮明明是个汉儿,我记得姓樊吧?他顶了个女真赐姓,倒是挺当真的。”

边上郭仲元道:“南朝不会为了我们全力牵扯金军,淮南方面应该还有两个都尉随时会到,五日之内,陆陆续续取齐的,怕有三四万人。”

韩煊沉声道:“十三都尉所部回来三四万人,不算少了。开封城里至少还能抽出数万人。”

郭宁捻了一枚野果在手,待要摆在代表开封的方框内,又摇了摇头:“开封城里莫说数万人,把男丁尽数扯出来,能有十数万人、二十万人,但这全都是虚头。那么多的汉儿,开封朝廷敢信么?敢用么?”

他把果子拿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得咧了咧嘴:“这几日里,我驻在陈留不动,正是要让我亲自抵达的消息在开封城里慢慢传播。或许到了某个时间点上,开封的百姓们,反而能够成为助力,亦未可知也。”

“原来如此。”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郭宁所部从出兵到进抵开封,前后二十多天过去了。这一场事前毫无征兆的突袭,行军距离极长而动兵的范围极大,堪称快如闪电,战果更是辉煌。不过,到了此地以后,郭宁反而不急了。

他这两年读书甚勤,尤其读兵法最多,素日里很喜欢兵法中的一句话,叫做“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皆因他在过去数年东征西讨,几乎每一次都天然地符合势险而节短的定义。

兵法里又说,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便如此刻,定海军已经通过短促而猛烈的行动取得了优势,但逼近开封以后,便需在千仞之山上再度蓄势,以求反客为主,等待下一次短促而猛烈的行动。

而下一次行动的目标,便是摇摇欲坠的开封朝廷了。

在这上头,开封朝廷也是倒霉。

大金立国以来,在军事政治经济地位上,采取的是先女真、次渤海、次契丹、最末汉儿的政策,对汉儿的残暴压迫可谓罄竹难书。大金国的百年基业下,压的是汉儿如山尸骨,如海血泪,诚非虚言。

但汉儿百姓对大金的态度,近年来并不能说完全敌视。

因为北方蒙古人的凶残暴虐,较之渐渐汉化的女真犹甚,所以北方的汉儿大体来说,是希望大金国继续维持基本秩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南京路的三府十九军州范围内,因为直面着南朝宋国的关系,大金在治理上一向比较用心。如果年景不坏,又没遇上用兵征敛,南京路百姓们的日子比一般的宋人并不差。

遂王到达开封以后,用田琢、侯挚等汉臣,力求打破女真和汉儿之藩篱,他们也算下过工夫了,甚至可说是很有诚意的。

问题是遂王再怎么下工夫,也摆脱不了女真人的身份,也就没法和郭宁匹敌。

毕竟郭宁是个实实在在的汉儿!是大金立国百年以来,唯一一位凭借武力掌握权柄的强臣!

待到郭宁以一个汉儿的身份实际掌握大金国的半壁江山,眼看将要改朝换代,不知道多少汉家百姓欢欣鼓舞。

以前百姓们没得选择,现在有了!

百姓们对大金国的忠诚,便一如郭宁对大金国的耿耿忠心了!

此番郭宁骤然出兵,徐州、归德府等重镇陷落如此之快,完颜弼、抹捻尽忠和完颜合达等部败得如此迅速,谁敢说与此没有关系?

那么,开封城里的君臣贵胄们对着满城百姓,究竟是将之当作可依赖的对象,还是要防备的对象?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开封城里的汉儿究竟是载舟之水,还是覆舟之水呢?

这个问题本来不至于如此激烈,但郭宁既然一口气冲到了开封,便迫得这个问题必须浮出水面,必须得到所有人的回答。

如果开封朝廷规避这个问题,满城百姓就不能依赖。他们也就没有胆量依托城池,和定海军打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他们能期待的,就只是充斥大量异族的十三都尉之兵能够及时赶回。然后在野战中……

嗯?

原先设定军事计划的时候,曾考虑过完颜守绪等人弃城而走的可能。所以格外多带了骑兵,随时可供继续追击。

眼下己方的局势已然大优,完颜守绪却没有逃。

是因为他和他左右谋臣看明白了,一旦逃亡,女真人的威望就彻底崩溃?

还是出于完颜守绪的胆色非凡?

又或者,他们真觉得,开封朝廷这点疲惫不堪的家底,能在野战中逼退定海军?

郭宁的眼神忽然一凝。

正待细细思忖,耳旁听得尹昌呵呵笑道:“七八万条饿鬼,勒紧了裤腰带深入宋国境内打劫,被宋人的打狗棒前后猛抽了数十回,硬是解决不了战斗。全伙辛苦了一个多月,再灰头土脸地往回赶,能赶到的半数人马疲弊异常,还哭着喊着要在开封城下送死……这倒也有趣。”

听得这充满蔑视的言语,彭义斌觉得特别痛快。他是彻头彻尾的反贼,和其余众将大都朝廷军人出身还不一样,于是立刻拍着腿,笑了起来。

大军骤然深入敌境,一方面出其不意地打散了金国放在河北的重兵,进而两厢钳制了开封府,另一方面也难免有敌众我寡的危险。

尹昌这么说来,众将都知道他是特意开个顽笑,在胜利前的最后关头鼓一鼓大家的劲头。几名将领跟着呵呵乐一阵,倒不会真的轻敌大意。

笑声刚起,郭宁一抬手。

众将立刻止住了笑声:“主公?”

“扣除抚定各地的偏师,我们这里有一万八千人。最晚后日里,晋卿先生和史天倪所部也会到,再加上刘元帅还会带来若干兵马,开封以东的正面,咱们能有三万兵马。”

“是。”

“赵决先到李固渡,李二郎那厮怕不要急得发疯。我料他最晚明天,就会催兵抵达。那么开封之北的正面,咱们能有一万五千的兵力。”

“是。”

“两个方向共计四万五千兵马,都是咱们数年来一点点纠合起的精锐,人皆擐甲,随时可以投入厮杀,粮秣物资也提前备足了。前几日连战连捷,将士们更是士气高昂,渴求一战定鼎,立功受赏。此真可谓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郭宁最近真是长了学问,随口又拽了一句半通不通的文,才继续道:“那么,开封城里怎么就指望着,能靠野战占到便宜?难道他们自以为,半数不到的十三都尉之兵,竟比成吉思汗的怯薛军更强些?”

他环顾众将:“我的信心,来自千锤百炼而成的强兵劲旅,来自于座前的各位。开封朝廷的信心从哪里来?”

“主公的意思是,开封方面还有我们事前不知道的后手?”

“你们觉得呢?”

“这般想来……”尹昌看看众将,沉吟着答道:“那完颜守绪既然没跑,总不会是特意在开封城里等死。要真的想死,早就可以肉袒负荆开城了,也不用连连遣人催促增援。”

郭宁凝神想了想,略提高嗓音:“各部立即抽调轻骑出来。我要加派斥候,加两倍!”

“遵命!”

一口气看了半宿的大河剧,我莫非疯了?

(本章完)

第765章 机会(下)

定海军是一支比金军更像金军的军队,其长处便如早年宋国大将吴璘对极盛时女真人的评价,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

不过这两年来,骑兵在定海军中的比例,其实是有所下降的。

控制东北内地和漠南山后的草原,马匹数量极多。但在草原放养的马匹要成为符合要求的战马,还需经过相当的训练过程。定海军可不像是蒙古人那样,手头天然就有数以万计的牧人,在这方面的进展并不快。

另一方面,定海军在财务上的紧张不是假的。从去年底开始,定海军在各个渠道拼了命搞钱,比如漠南方面就在大卖牛羊牲畜,依靠中都城百万人口的消费力大量吃进羊群。但这些钱并不能变成军备,因为它们很快变成了牛,分配给山东、河北不断安置的军户和荫户,就似在填一个无底洞。

漠南草原方面在牛羊上花的精力实在太多,战马就依旧靠着原本东北内地的产出。较之于扩充了三倍多的定海军兵员数量,战马全然没能跟上。

再者,此番定海军南下,所用的粮秣都靠大半年的积蓄。郭宁是要统一金国,不是来打草谷掳掠的,他必不能放纵骑兵们去嚼吃粮田,使得南京路的百姓平白地厌恶己方。这样一来,给后勤造成的压力大到难以估计。

所以两百名斥候骑兵之外,再要组织用于探察战场局势的人手,就得从其他部队抽调了。通常总帅会首先调动本部的骑兵,似郭宁这样随口一句,就要在场诸将抽出麾下四百骑兵,足见他对将校、对军队的掌控能力极其坚强。

就在各将校准备回去调动的时候,中军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倪一在军队里的时间长了,经验渐渐积累。他隔着老远,就听出铃铛熟悉的轻响:“主公,这是我派往南面远哨的一队人,首领是曹州人白留奴。马上用了八百里加急的銮铃,当有要事。”

“让他们来!”

倪一大步走到中军帐外,嘬唇作哨。

帐中诸将纷纷起身探看,转眼就见帐外警戒的甲士纷纷散开,辕门处迎风飒飒的红旗下,五六名骑兵纵马而入。

他们都穿着寻常百姓服色,有似农夫的,有似小贩的,待他们奔到近处,有眼尖的又看到为首骑兵的手上,高高持着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绘了个黑色的龙雀图形。

斥候骑兵讲究藏踪匿迹穿行战场,务求寻常严密,除非是在两军会战前主将特意要求,否则不会参与大规模战斗,更不会大张旗鼓奔行。但眼前这斥候,马上挂铃,手中又特意拿出了代表周国公亲卫身份的铁龙雀旗,那就是为了保证沿途没有半点阻碍,说明真有大事!

众将惊疑间,见斥候骑兵下得马来,俱在郭宁身前跪倒:“参见国公。”

“这毒日头里,往来奔驰数日,辛苦了。”

郭宁返身到桌案前,拿了装野果的盘子出来:“刚得了几个果子,倒还酸甜清口。来,你们分一分,尝个新鲜。”

名叫白留奴的斥候首领接过果盘,向郭宁躬声致谢,然后道:“启禀国公,我昨日夜间,带人哨探到了陈州,路上抓了两个舌头,是陈州防御使吕子羽和蔡州防御使完颜佛住派往开封告急的信使。”

按照郭宁的军事计划,他本人亲领部众攻向开封,负责稳固后路并扩张侧翼,威慑毫、宿、寿、泗各州金军的,乃是骆和尚和红袄军泰山各部。

但如果白留奴没搞错,那就是位于毫州以西,贯通唐、邓的陈州和蔡州也顶不住了。是骆和尚这支偏师用兵猛烈,还是时青、郝定、夏全等人为了在新主面前表功,作战格外积极?

郭宁心里想着,轻松问道:

“陈州、蔡州告急?慧锋大师和时青、郝定、夏全那几位,动作这么快?”

“国公,威胁陈州和蔡州的,不是我们的人。”白留奴从怀里取出劫到的书信,双手奉上:“是宋军。”

“宋军?怎么可能有宋军?”

帐中诸将无不疑惑。有人笑道:“莫非是领了宋人官号的盐贼?他们动辄两三百人行动,或许这会儿胆子更大了些。”

此番动兵之前,正逢开封朝廷大遣兵马南下劫掠。紧邻开封的宋国淮南方向,统领建康府屯驻大兵的都统许俊,先前和完颜斜烈的兵马杀作一团,而另几名开封朝廷的都尉,也都被红袄军南下的一脉,在宋国被称为忠义军的人马纠缠住了。

另外,在毫、宿、寿、泗这一角的完颜赛不所部,自有骆和尚对付,在唐、邓等州的完颜讹可所部,先前深入宋境威逼枣阳、襄阳等人,两家已经翻翻滚滚打出了真火。

也正是因为开封朝廷的主力大都陷入和宋人的纠缠,才给郭宁制造了突袭的机会。

而在包括郭宁在内的定海军文武们看来,一旦发现开封府受到威胁,开封朝廷南下各部自然火急回援,但宋人素来孱弱,却未必有跟随追击的胆量,更不用说深入金国境内了。

斥候骑兵所说的宋人,难道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宋金两国在陆路边境上,走私的商贾和盐贩甚是猖獗,两家为了给对方添堵,还时常有授予盐贩私兵以某些低等军职的事情。所以将士才会怀疑,是白留奴等斥候搞错了。

但是看完了求援的书信,郭宁皱起了眉头。

他将书信交给韩暄,自己不紧不慢地在中军来回走了两圈。

“宋国的宝谟阁待制、京湖制置使赵方奉宋国皇帝的旨意,率精兵两万北上,已破唐、邓。其前部二将,分别是京西路兵马钤辖、枣阳军节度使孟宗政和兵马副统制扈再兴。这两人都是南朝名将,此刻已拿下了郾城,正往开封进逼!”

帐中诸将一阵喧哗。

而郭宁返回桌案前,扫开多余的笔墨,仔仔细细看了阵,不禁失笑:“好,好,不愧是和大金对峙百年的宋国,不愧是掌控宋国朝局,拿捏皇帝于掌中的权臣史弥远!这一支兵,来得如此迅猛……我倒是看轻了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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