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下一步

春明门大街热闹非凡。

因前几日的烟花是在兴庆宫放的,这里算是观赏烟花最好的地点之一,近来酒肆中议论纷纷的都是天长节当夜的绚烂景象。

熟客们对此事见识得多,便可拿出来夸耀吹嘘。

“我如何没看清?那颗‘万紫千红’就是在我头上炸开的,接着有东西砸在我脑袋上,你们猜如何?我拿手一捂,拾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金灿灿的开元通宝,生客们看了,都眼馋得很,一脸羡慕地围着熟客问更详细的情形,酒肆的生意也由此更好,更显繁华。

开元通宝其实不是年号钱,而是高祖开国时就开始铸造的,取的是开皇长治之意。当今圣人每逢节日都喜欢在花萼楼往下洒钱,往日唯五品以上官员有赴宴资格能抢到钱,这次则是被烟花带到了宫墙外。

花萼楼不同于历代深宫,墙外就是市井街巷,圣人在花萼楼观赏烟花,庶民百姓也能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故而说是与民同乐,继承了太宗皇帝“载舟覆舟”的亲民思想。

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是千秋。

这等气氛中,有两个年轻人把马匹丢给了随从,在胡姬的引领下进了康家店,要了个楼上的雅间。大堂上的散客们不由纷纷侧目,激赏于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样的身长玉立,气宇非凡。

他们走过二楼的走廊,偶尔能听到别的雅间里有人在大声地议论着。

“我不信,国本岂可轻易动摇?!这消息若是真的,我当你们几個的唾壶。”

“我也不信……”

李倓转头看了一眼,隔着帘子,看不清说话的是什么人,想必是国子监的生员吧。年轻人总觉得世间事该有一定的原则,可事实上,掌控权势的人总能随心所欲地践踏他们的认识。

三庶人案过了十余年,人们又开始以为圣人会循规蹈矩了,还“国本不可轻动”。

“喝酒吗?”薛白落座,点了两盘菜肴,问道:“来一小壶青梅酒?”

“你酒量不好,偏喜欢学人张罗上酒。”李倓一语双关,道:“岂非不自量力?”

“喝酒在于诚意。”薛白道:“我酒量虽浅,冒着喝醉的风险陪你饮一杯,便是我的诚意。”

“国事却不能只有诚意啊。”李倓感慨了一句。

他之所以想找薛白谈谈,目的在于试探。他很想知道薛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算计了他阿爷,是因为当年的一箭之仇还是因为政治投机,或另有隐情。

等到酒端上来了,他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一饮而尽,把杯子翻过来,示意自己喝好了,故意挑衅地看了薛白一眼,道:“庆王虽长,然而相貌有损,才能平庸,岂可为储君?就像你的酒量。”

薛白的态度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他端着酒杯不饮,沉吟道:“庆王是我不得已的选择。”

“哦?”

“我与你阿爷有仇,再加上妗娘之事,他若登基,定要杀我。”薛白问道:“妗娘,你知是谁吧?”

“嗯,知道。”

“那抛开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不谈,我对付你阿爷,有充分的个人理由,伱能理解吗?”

“你若娶了月菟,这些就迎刃而解了。”

薛白摇头道:“现在说这些晚了,我不信李亨,不过,我也许可以信你?”

“信我什么?”李倓讶然,不解薛白这是何意。

“假若。”薛白先申明了一个前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假若我有朝一日辅佐你登上皇位,你会杀我吗?”

李倓绝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在他看来,如今薛白已辅佐李琮登上了储王,成了头号功臣。接下来该做的无非是专心辅佐李琮积蓄实力。

他震惊之下,脑子一时没能转过来,遂自嘲一笑,问道:“你在耍笑吗?”

“不,我想了很久,庆王才能不足,膝下几个养子也是唯唯诺诺,无一英才。圣人在,他可以平平安安地当储君,可若有不妥,他镇得住局势吗?”

“不能。”李倓道,“莫说往后,便是如今圣人还在,庆王也未必服众。”

“可你若站在他这一边呢?”

李倓当即讥笑道:“我岂可能站在他那一边?”

薛白反问道:“不能吗?你再想想。”

李倓低头,抿了一口酒,思忖着这个提议,意外地发现,其实他与李琮之间竟然真是互相需要。

李琮在这个年纪才被立为太子,根本来不及树立权威、积蓄实力,急需要有更多的宗室、官员支持;而他阿爷被废,兄长被牵连进大案,处境岌岌可危,若倚靠李琮,也能从这不利的处境中脱困。

就眼前而言,李琮的四个养子皆非英才,若有他这个“小李三郎”的辅佐,正可弥补双方的短处;从长远来看,等到双方互相利用完了,极可能会翻脸、甚至拔刀相向,可到了那时,天时地利已掌握在他这个更年轻的一方手里了。

这般一想,李倓就能理解薛白为何说可以辅佐他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接受如今的形势,李亨已经痛失储位,他必须放下怨恨,割舍掉所有的个人情绪,以最冷静、理智的态度去进行下一步的决择。

“哈。”

李倓一口酒落肚,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浸淫权术之人。”

薛白道:“不能接受?”

“我不习惯这般快就背叛我阿爷。”李倓道,“他废储的诏书只怕还未在手中捂热,你就要我转头认旁人作父?”

“权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性,我们只有学会抛下礼义廉耻,变成怪物一般的政客,才能在眼下的朝堂中生存下去。”

李倓没有回答,他还在权衡着。

薛白有耐心等着,因为目前与李倓合作非常值得,他是天长节唯一关心圣人安危的皇孙,受到圣人的喜爱,他还是东宫最大的柱石,与东宫一系的将领们交情不浅。

“不行。”李倓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宁可皇位回到废太子的血脉,也不愿放下颜面?”

“我没那么在乎皇位。”李倓道,“真的。”

薛白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判断着他是否想要讨价还价,之后道:“先吃菜吧。”

李倓夹了两口菜,意识到谈话的节奏已经被薛白所掌控了,他原本想要试探的诸多问题到此时还没开口。

而对薛白或有可能是李瑛之子的怀疑也减淡了些,倘若此事是真的,薛白岂能对李琮、对自己的四个兄弟如此绝情?

“眼下的情形,是你为庆王点了两盘菜,刚端上来,你就打算独吞啊。”李倓道。

薛白莞尔道:“我不是正在与你分享吗?”

“为何是我?”

“你有诚意。”薛白道:“在朝中争权力时我们是对手,但我们都希望大唐社稷好,面对忧患,我们应该携手。眼下时局日渐崩坏,内有杨国忠奉承圣意、外有安禄山狼子野心,你身为皇孙,该担负些责任。”

李倓讥道:“所以,你对付我阿爷?”

话题又绕了回来,但这次,薛白有了不同的回答。

“易储之后,我们可以稳住安禄山。这么多年以来,李林甫一系屡屡对付东宫不成,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恐惧,你知道这恐惧会有多大的后果吗?”

“李林甫一系?今在何处?”

“无所不在。”薛白道:“你以为李林甫一死,他的那些党羽就灰飞烟灭了吗?你看到许多人叫嚣着要把他挫骨扬灰,以为那都是他的敌人,错了,杨国忠、陈希烈、苗晋卿、李道邃、宋遥,以及安禄山,哪一个不是曾经在李林甫门下,与东宫结下深深的过节之人?”

“奸佞之臣,自是爱顺圣意打压国储。”李倓道,这些年,他是亲眼看着这些疯狗是怎么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咬他阿爷。

说着,他感慨道:“忠臣不多了。”

“安禄山为讨圣人欢心,曾直言‘不知太子为何物’,他害怕你阿爷继位,到时必然要起兵的。”薛白道:“如今,你阿爷被废了,我们方可对他施以怀柔之策,毕竟,安庆宗娶的就是庆王养女。”

李倓目露沉思,道:“然后呢?”

“此举治标而不治本,只能暂缓危机。好在你我还年轻,越往后越有实力,可携手共同化解大唐的内忧外患。”

李倓终于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如何化解?”

薛白道:“杨国忠想压服安禄山,便得取得河西、河东、陇右、朔方四镇的支持,往日圣人忌惮李亨,不愿东宫与边镇走得太近,但如今庆王为储,当没有这等顾虑。只要建宁王愿表态支持新储君,一些原本心向东宫的将领自然会站到庆王这边。”

李倓抬了抬手,不听这些虚的,径直问道:“我能遥望一方节度使?”

“我会与殿下说,一定为你争取。”

“谁才是你的‘殿下’?”

薛白笑了笑,道:“答应了?”

话到这里,李倓几乎已被说动了,他却问道:“即使我今日保证不计前嫌,你就真相信我往后不会杀你?这很重要,关系到你我能否精诚合作。”

他已经思量过了,倘若有一天他登上皇位,很难不对薛白痛下杀手,此事十分难以避免,他认为薛白应该明白。如此,难免要怀疑薛白的诚意。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会是彼此信任的盟友,这就够了。”薛白道:“我们还年轻,时间还长,到时你也未必就杀得了我。”

“好胆量。”李倓举起酒杯。

此事就此说定了,薛白亦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碰。

“你看,只要有诚,酒量一杯就够用了。”

~~

几个穿着袍服的金吾卫进了康家店,四下环顾,寻找着李倓。

如今正是在易储的关键时节,李亨的家小都是得要看管起来的,比如李俶因被牵扯进李齐物的案子,如今都还在鹰狗坊。唯独李倓因为担忧圣人安危,出了宫之后没人盯着。

可百孙院那边的家令见他久久没有回去,不免担忧他跑去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连忙报到宫中,遣人来找。

“建宁王在此吗?!”

“小人不知啊。”店中小厮答着,见那金吾卫拿出一张画像来,愣了愣,连忙引着他们登上二楼雅间。

推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器宇不凡的年轻人负手立在窗边,望着长安街景,目中神色深沉,忧国忧民。

“建宁王,请随小人回百孙院吧。”

“这位效用,认错人了,我并非建宁王,乃中书舍人薛白。”

说服李倓支持李琮,此事光明正大,薛白并不担心为旁人知晓,大大方方应了,抬手道:“建宁王已经走了。”

“是,告辞。”

那金吾卫转身走了,兀自与人嘀咕道:“不是说他是贱奴出身吗?看着比皇孙还气派。”

“认错了便认错了,找补什么?”

“真的……”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杜五郎进了康家店,抬头看了一眼,“噔噔噔”地便上了楼,推门一看,桌上已只剩些残羹冷菜。

杜五郎大为遗憾,道:“你们怎么不点鱼脍啊?”

“说了,我不吃生的。”

“我吃啊。”杜五郎道:“我还没吃饭呢,特意赶来的。”

“如何来迟了?”

“哪有迟,说好了午时三刻来,我不过晚了片刻,你不知初为人父的辛苦。如何,你可说服建宁王了?”

“嗯。”

“你看,若不是你已说服他了,我来时他一定还在,便可由我来说服,这如何能说我来迟了?”

“算你能说会道。”薛白道:“但我也未骗你,让你传话给他,确是为他好。如今信了?”

杜五郎摇头道:“不信,他如何决择,你能猜到?”

“大概猜到了,走吧。”

杜五郎却未立即走,而是仔细打量了薛白一会,忽道:“我怎么觉得你如今有些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

“说不上来,像是又升官了,可你也没升官啊。”

“升了。”薛白道:“升的不是官位,是权力。”

“我生的是小女娃呢……”

两人出了青门酒肆,却是先转回了升平坊杜宅。

依理说,薛白在宫中被拘了几日,出来了该尽快回家,不该在外面吃酒之后又跑去旁人家。但他有事得与杜媗、杜妗姐妹商量,且颜嫣其实早就习惯了他动不动被捉起来,多等一会当是无妨的。

进了熟悉的宅院,仆役们投来了关心的眼神,依旧把薛白当成杜家的郎君看待。

“可算来了,一会到正堂里看看女子娃,可带了礼来?”

卢丰娘依旧是那絮絮叨叨的样子,因与薛白相熟了,玩笑着讨要着礼物。

杜媗、杜妗则站在她身后,脸上都带着笑意,无言地与薛白庆祝着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

杜有邻却不知这次有甚进展,脸上带着忧切之色,打断了卢丰娘的絮絮叨叨,叹息着提醒道:“你啊,担任烟花使的重职,岂可不上心?结果闹出乱象来。”

当夜那大象跑出来时他也在场,被吓得呆立住了。好在他位置靠后,先踩死陈希烈也不至于踩死他。总之,在他看来,薛白这次是犯了疏忽,落了罪的。

“伯父教训的是,我近来有些浮了,该好好反省。”薛白以子侄或女婿的姿态应对了杜有邻毫无道理的责怪。

于是,杜家姐妹又笑了笑,感受着这种知晓秘密的窃喜。

好不容易等薛白接受了杜有邻的教诲、看过了杜五郎的小女儿、吃过了一场家宴。他们才找到机会,聚在一处偷偷详聊。

“李琮想要见你一面。”杜妗道,“他是通过我们的暗线递的消息,很安全。”

“不见。”

薛白果断拒绝,他不需要李琮做什么,只需要这位皇长子摆在那里,成为他的名义就够了。

杜妗问道:“你说服了李倓,不需要带他们见一面吗?”

薛白反问道:“见了做甚?缔结盟约吗?只要李倓公然支持李琮为储君,李隆基自会满意李倓的态度,其余的,李琮只能接受。”

这是形势,李琮确实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无非是听凭摆布,这也是他能够被李隆基选中的原因。以前,出于为大唐君王形象的考虑,李琮这种相貌不能为储君,如今他的自卑却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好,我们派人答复他,让他耐着性子。”杜媗最是稳妥的性子,支持薛白的看法,道:“易储之事,怕是要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眼下不宜妄动。”

“但要务必转告他……争取安禄山的支持。”

这也许是李琮这次能成为储君的另一个优势,荣义郡主正是他的养女,嫁与了安庆宗。

薛白希望能让安禄山暂时放缓造反的计划,至少等到李琮即位,安庆宗成为驸马。若有了这样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期,他便可争取到各个军镇的支持,完成实力的积蓄。

杜妗微微一笑,道:“放心,哪怕我们不说,他岂会忘了他那亲家,许是我们越不理他,他越是亲近安禄山。”

“安禄山不是个好糊弄的,恐只看实际的好处,必然又要对李琮提想要兼河东节度使。”

“可有应对之法?”

薛白思忖着,问道:“吉温还在牢里吧?我想着是否可收服他,让他回范阳为我当细作。”

杜媗皱了皱眉,想到当年被捉到京兆府狱的情形,略有些不悦,偏是她更在意薛白的事,什么也没说,只应道:“我们派人去打听。”

“我知媗娘厌恶此人,先以大事为重?”薛白轻声安慰了一句。

杜妗则干脆得多,道:“往后杀了便是。”

三人这般计议着下一步的动作,无非是利用李琮与李倓的名义争取更多支持,同时对安禄山施以缓兵之计。

回想起来,自杜有邻案至今,他们已不知有多少次这般秘议,从当初的危机四伏,到如今终于有了初步的进展。

末了,杜妗伸手轻轻抚了抚薛白的脸颊,轻声道:“今日见你,总觉有些不同呢?”

“五郎也是这般说。”

“他懂什么。”

虽然屋中不虞被旁人听到,杜妗还是附到了薛白耳边,轻声道:“我看你如今已有了潜龙之态。”

“你失去的,我们也许能要回来?”

“不在乎了。”

杜妗摇着头,她已完全不在意过去失去了什么太子良娣的位置,她能够实现将太子废黜的阴谋,这是她本身的强大。

她慵懒地把头埋在薛白肩上,嗅着他的气息,轻轻吻着他脖子,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喉节……她如今痴迷的是他这个人,与他的身份亦无关。

薛白能成为太子也好,皇帝也罢,已不能让她更兴奋,她已经因为与他携手功成而非常兴奋了。

她的发尖轻轻扫过薛白的脖颈,他也呼吸渐重。

至此,他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

长安城正因易储而局势激荡,但都与薛白无关了。

他回到初来大唐时躺的小屋中,想着自己改变了一些事,虽不知结果是好是坏,好在终究有人始终陪着他。

(本章完)

第394章 北风行

秋日的范阳城已是寒风凛冽,节度使府的院中燃着熊熊篝火,烘得堂屋内温暖如春。

巨大无比的床榻上正堆着一座肉山。那是安禄山正仰面躺着,肚子上的肉软绵绵的,如油脂般往下流淌。

一个中年女人爬上了他的肚皮,她是契丹族的悉万丹氏,虽已年过四旬,却还十分有风韵。

她有着栗色的卷发,小麦色的肌肤,以及丰厚的嘴唇,此时正拨弄着双手轻轻撩着安禄山那一对比她还要丰满的胸。

这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热得满身大汗,听到了安禄山传出了舒服的鼾声,遂埋下头,往那巨大的肚子下方寻找着什么。

掀开了一层肥肉,她眯起眼,换了个姿态,用头抵住总是流下来的肚皮,伸长舌头往前探……

“咚咚咚咚。”

远处有鼓声传了过来,经久不绝,一直到悉万丹氏都已经停下动作了,鼓声还在响着。

“扶我起来。”安禄山道。

悉万丹氏一人扶不动他,连忙穿上衣服,绕过屏风,招过以李猪儿为首的一众侍儿,或顶肚子,或穿衣服,忙碌了一番,才把安禄山扶到了外堂。

“府君,孙孝哲回来了。”

“哈哈哈哈。”安禄山大笑着看向悉万丹氏,“你侍候得我很舒服,我要重重赏你的儿子。”

若非他说,旁人只怕看不出来,这风韵犹存的妇人,竟有孙孝哲那么大的一个儿子。

跑来报信的将领却吞吞吐吐了会,道:“府君,孙将军在长安犯事了,是被押回来的,圣人让府君看着处置。”

“哈哈,可是因为他这胡人太粗鲁了,不知礼仪,惹恼了圣人?”安禄山还在大笑。

“好像是谋逆的大罪……那个,朝廷派了人来,是圣人身边的宦官冯神威,是否让他与府君说?”

安禄山脸上那憨厚带笑的表情便凝固住了,渐渐显出些阴冷之态。这里是范阳、是他的地盘,他不需要伪装得滑稽可笑,周身散发着让人恐惧的气场。

过了许久,冯神威才被带了过来。

但同时被带来的还有安禄山的属下们,烧毁了面容的高尚戴着面具站在右手边,之后是严庄、高邈、张通儒、平冽、独孤问俗、李史鱼、李庭坚等等一众幕僚,左边则是将领们,安庆绪、安守忠、阿史那承庆、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把偌大的厅堂站得密密麻麻。

圣人在长安城开小朝会尚且没有这般多人,换言之,范阳节度使的气势并不逊于圣人。

冯神威原本已经想好了该以怎样兴师问罪的态度面对安禄山,方能传达圣人的质问。然而进了殿,头一抬便见到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莫名地感到了背脊发凉。

他正不安之际,安禄山再次浮现出憨厚的笑容,捧着肚子忙不迭地要下台阶来迎。

近来安禄山的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这一动作,周围许多侍儿连忙拥上去扶着。冯神威见了,不敢等他来迎,连忙趋步上前,先开口道:“安府君慢些,慢些。”

“中使来了,可想死胡儿啦。”

虽然还是过往的语调,但冯神威听在耳里,感受却大不相同,他侧过头,让人把孙孝哲带了上来,开口说起骊山之事。

末了,冯神威道:“请安府君莫怪,孙将军在骊山的所作所为圣人可是亲眼所见……”

“儿啊!”

他话音未了,一個妇人已从安禄山身后冲了出来,径直扑向孙孝哲,用契丹语哭喊着什么。

孙孝哲遂对母亲大喊冤枉,所说的也是契丹语。冯神威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凶恶,他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声音却没了宫中大宦官的气派。

“安府君,圣人命我把孙孝哲带回来,交给你处置。”

安禄山听了,停下那一瘸一拐的脚步,捧着大肚子站在那,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转,依旧装傻充愣,高声问道:“我要怎么处置?”

“这……随安府君处置。”

冯神威本待以颐指气使的语气说“随你处置,圣人就是想看看你是如何处置的”,可此时后面的话已不敢再说。

安禄山当时败给契丹,还是靠孙孝哲全力保护才得以逃脱的,他就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心腹的面斩杀了爱将。干脆指着孙孝哲骂道:“你这鲁莽胡人,就算与王忠嗣有恩怨,也不该动手,气煞我也!”

他呀呀大叫,怒气冲天,之后道:“拖下去,打一百鞭,一百鞭!”

冯神威嘴唇一抖,想要说话,周围的一众将领们已纷纷大喊起来。

“府君,饶了孙将军一命吧!”

他们说是在求饶,但那凶狠的模样,倒像是想要了冯神威的命。甚至,高尚还向田乾真使了个眼色,田乾真便把手放在刀柄上,有个拔刀砍杀冯神威的动作,但被旁人挡住了。

两个士卒进了厅堂,从冯神威的人手中带走孙孝哲,将人拉了出去,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了惨叫声。

那是孙孝哲在挨鞭刑,叫得很惨很大声,但那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充满着对朝廷的蔑视。

~~

是夜,高尚、严庄一起到了安禄山的住处,一路上两人不曾说话,只在迈过门槛时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一样的狂热与疯狂。

安禄山正倚坐着,脸上的神情愀然不乐,一见他们便嚷道:“这可怎么是好?我好不容易讨了圣人的欢心,可得要变成疑心哩。”

高尚对此不以为然,应道:“府君要做大事,何必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要是圣人疑心我了,我可怎么做大事?”

当今圣人英明神武了数十年,在世人心中还有着极高的威望,包括安禄山对他也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希望能够等到李隆基驾崩之后再举兵,从李亨那个废物手里争一争天下,或是割据一方。

然而,高尚、严庄却还要更大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那就把昏君也一并做了。”

“不,不,不。”安禄山连连摇头。

他并非已穷途末路、不得不揭竿而起,如今只要他不反,他就还是东平郡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李亨登基之前,造反对于他而言,冒着巨大的风险,收获到的改变却不大。

但,这只是安禄山个人的看法。高尚、严庄这种河北士人对朝廷的怨念却要深得多。

他们有着非常相似的经历,幼年时饱经苦难,长大后怀才不遇,屡屡遭受白眼,在崤山以东,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今夜,只是由他们来传达那份不满。

“府君难道以为现在还有退路吗?”高尚道:“昏君身边有杨国忠、薛白,此二人素来与府君不对付,定会时常告府君的恶状,这次孙孝哲之事就是明证,眼下府君不肯杀孙孝哲,已让昏君忌惮,没有选择了,只能反!”

“不错。”严庄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等到皇帝对府君起了杀心,不如先动手为强。”

“动手?”安禄山大惊,叱骂道:“动什么手?万事都还没准备好。”

两人原本就没准备说服安禄山真就现在举兵,无非是不断灌输,让安禄山早作准备。

严庄道:“府君放心,朝廷如今用杨国忠这种蠢材当宰相,就像一棵看起来高大茂密的树,里面已经被虫子蚀空了,只要一推就倒。”

高尚亦道:“昏君不理朝政,只顾享乐,府君杀到长安、夺了皇位,轻而易举。”

安禄山才不上这两人的当,但没办法,他凡事倚重着他们的才智。便如此次征契丹一战大败之后,正是他这些谋主们出谋划策、甚至跋涉至草原与李怀秀谈判,缔结了盟约,之后利用契丹偷袭了奚族,转败为胜,使得他的实力不减反增。

偏是这些谋主们一直以来野心勃勃,总是撺掇着他造反。

至于他想不想造反呢?虽说不服太子李亨,但除此之外,他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造反的人。

“两位先生不要急。”安禄山依旧用一直以来的借口拖延着,道:“河东节度使还未到手哩,没有河东的地势,如何杀入长安。”

这是实话,要从他所据的地盘进入关中必须要穿过太行山、或攻破潼关,远远不像河东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

高尚、严庄见他表了态,互相对视一眼,由严庄道:“那就请府君早做准备,我等必设法让府君兼任河东节度使。”

“有主意了?”

“王忠嗣已死,此事不难。”

“真死了?”

“孙孝哲劈了他两刀,说他定是已死了,朝廷才会称他病逝了。”

“那就好。”安禄山拍掌大笑道:“这样看来,孙孝哲这次算是立了大功。”

“不错,相比杀了王忠嗣,惹得昏君猜疑又算得了什么。”

三人计议过后,高尚、严庄退出堂屋。

高尚解下了面具,露出那张烧得可怖的脸,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悠悠问道:“你打算如何助府君取河东?”

“实在不行,先硬夺了雁门关再反,我们也可占下先机。”

“只怕府君还有顾虑啊。”

“快了。”严庄道,“我有预感,很快能消除这些顾虑。”

高尚用手指抚摸着自己那伤痕起伏的脸颊,喃喃道:“你说,我们杀了冯神威,府君是否就必须造反了?”

“不急于一时,府君说的也有道理。”

严庄说着,瞥见了高尚脸上那神秘的笑意,反应过来,惊问道:“伱已经派人去杀了?!”

“呵呵。”

“你比我还疯!”

严庄骂了一句,连忙往冯神威下榻之处奔去,阻止此事。

高尚站在那任他离去,脸上泛着嘲弄之色,喃喃自语道:“紧张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高估了朝廷,而低估了府君的实力啊。”

~~

自从烧伤之后,高尚变得不好女色,从未再让女人服侍过他。

他睡觉时也绝不让旁人靠近,除了田乾真。因当年被田乾真从大火中救出,他甚至在睡梦中都能通过气味感受到接近他的人是不是田乾真,若不是,他就会惊醒过来。

次日,一觉睡醒,高尚便见田乾真正坐在他的榻边。

“阿浩来了,你杀了冯神威吗?”

“没有。被严庄赶来拦下了,严庄威逼利诱冯神威回朝之后给府君说好话,但我看很难。”

“无妨,人活着就算是府君的表态。”高尚道,“府君只要没明着反,朝廷不敢先逼迫他。”

“那为何让我去杀?”

“这样旁人才会怕你。”高尚道,“就算是造反,你也是反贼里最凶狠的一个。”

田乾真点点头,道:“明白了。”

“一起用膳吧。”

“好,对了,还有一件事。”田乾真道:“有个很有名的诗人在范阳,你常念他的诗。”

“李白,李太白?”

“是。”

高尚眼睛一亮,道:“他在何处?你怎知他在范阳?”

田乾真伸手入怀掏了掏,先是掏出了两只耳朵,割断处的血已经干涸了,之后才掏出了一张纸,纸上还是沾染了血迹。

“我昨夜去杀冯神威,驿馆大门外的守卫正在说话,说‘方才那人就是待诏翰林的李白’,我便上前去问他们,拿了这个。”

高尚接过一看,入目是一首诗,题为《北风行》,下面是一句“伤北风雨雪,行人不归,拟古风赠幽州思妇”。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

高尚眼神一开始是激赏的,因他虽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喜欢诗。他喜欢李白那自由豪放的诗风,以“大如席”拟雪花,何等的思兴飞腾,精彩绝伦,出人意表。

然而,渐渐地,高尚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回过头,重新审视了这一首诗。

全诗只写了一个幽州思妇对丈夫战死一事的悲愤,但隐隐地,似乎在对安禄山大败于契丹一事含沙射影。

高尚不知是否自己太多心了,他觉得诗的第一句就有另一层意思——连极少睁眼的烛龙也偶尔会光曜人间,为何至高的日月却不肯照亮蓟幽大地,任它暗无天日?

像是在讽刺李隆基为奸佞障目,全然不知、不肯去了解范阳的实情。

可李白又知道什么实情?

再看后几句,“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倒像是在形容安禄山已成了河北的唯一主宰者,“大如席”的雪花正在吹向象征着帝王之尊的轩辕台,暗示着安禄山已有觊觎神器之心?

高尚摇了摇头,问道:“李白人呢?”

田乾真道:“我已派人去找了。”

高尚对此事甚是在意,竟是连早膳都忘了用,捧着那诗不停地咀嚼。

等到中午,田乾真的部下来禀报,称已找到了范阳军中一个已战死的将领的妻子,肯定就是收留过李白的“幽州思妇”。

“如何确定?”

“先生请看这个。”

那是一叠诗稿,高尚接过一一看了,见这些诗稿倒是没有太多的问题,其中有《行行游且猎篇》,写了“英风振沙碛”的战士;有《幽州胡马客歌》,写了“报国死何难”的游侠。似乎在李白初游燕赵时,遇到的都是“提剑救边”的慷慨之士。

但,再与那《北风行》对比,便更能衬托出这些义士们成了安禄山的牺牲品。

如此一来,高尚终于确定了李白对范阳的窥探。

这不算是什么大事,相比起来,冯神威这位宫中派来的宦官他们都敢威胁,又何惧一个只会写诗的文人?

可因李白是高尚颇为喜欢的一个诗人,他遂愿意花一些精力去处置此事。

“李白人呢?”

“我们审问了那妇人,李白走了,但才走不久,就在昨夜。”

高尚讥笑一声,道:“阿浩,派轻骑去追,府君需要些闻名天下的人物为他多造势。”

“喏。”

很快,数十轻骑奔出了范阳城,搜寻着那个白衣仗剑的身影……

~~

长安。

中秋过后,到了九月,易储带来的风波开始平息下去。

那些原本激愤的、对此事感到不可置信的人也渐渐懒得再对此发声,日子终究得过下去,朝堂上的事议论议论也就是了,不能当饭吃。

不少人留意到薛白在此事中起的作用,对他施以关注。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薛白并没有就此活跃于东宫,反而一改过去好出风头的作风,行事内敛了许多。

像是一颗被长安官场磨平棱角的卵石。

这天清晨,他与颜嫣一起打过太极拳,尽显云淡风轻的从容气质,但等收了拳,颜嫣当即欢呼了一声,道:“好了吧?我约了小仙姐她们打骨牌,夫婿一起吗?”

“不打。”

骨牌虽是薛白带到大唐来的,他自己却根本不喜欢打。除了李隆基就没人能叫动他再打牌,连颜嫣、李腾空都不行。

但今日,李腾空竟是真来请他了。

他刚换了一身衣衫,走过长廊,准备出趟门,迎面便见到那莲花一般的女子。她近来终是丰润了一些,虽还是瘦,可气色还是饱满起来。

“嗯,你打牌吗?我与颜嫣、青岚,缺一个人。”

“季兰子没来吗?”

“她去见一个朋友,稍晚些再来。”

薛白道:“她还有除你之外的朋友?”

“我与她相识,还在与你相识之后,她自是有别的朋友。”

薛白是心怀着大志的人,不满足于打牌这种小小的乐趣……他眼看着李腾空眼眸中闪动的情意,忍不住拉过她的手,小声道:“我们到那边说话。”

两人遂进了一间庑房,相拥,品尝着对方的唇。

直到薛白又想更进一步动作,李腾空却是“咛”了一声,推着他,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不行的,我比你高两辈呢。”

“早晚把这两辈的辈份掀了。”

“再忍一忍。”

李腾空不愧是修道的,极是能忍,悄悄跑来撩拨了薛白之后,见他太过坚决了,就匆匆跑掉。

但她今日却给了薛白一个念想,在转身之前还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等出了长安。”

以至于喊他打骨牌一事也忘了,她们其实不缺人,像皎奴、眠儿都是眼巴巴地望着牌桌。可惜,杨玉瑶是不会轻易让出位置的。

薛白有些苦恼地叹息一声,计划着何时带李腾空离开长安一趟。

之后,他静下心来,出了宅门。

今日他想去见一见杨国忠,再次商议对待安禄山的态度与策略。在这件事上,两人是有分歧的,就连吉温的处置也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门外就是宣阳坊大街,有一辆马车刚刚停下。风吹动车帘,薛白恰看到李季兰在车厢中转头与两个女子说话,她只露出一个侧脸,脸颊微微泛红。

薛白近来正与李腾空偷偷来往,不太愿意招惹李季兰,眼看她的马车堵了门,干脆绕到侧门出去,还特意另披了一件破衣裳。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迎面一个中年男子正背着行囊,边走边四下打量着。

“这位小郎子,敢问此处可是薛宅?”

“不是。”

薛白道:“薛宅得绕到宣阳坊大街,那有个大门。”

“原来如此,多谢。”

那中年男子应了,上下打量了薛白一眼,见他气质不俗,跟上他的脚步,道:“某家殷璠,丹阳人,喜欢诗。”

“殷先生有礼了,先生喜欢谁的诗?”

殷璠抚须道:“我于数年之间,编常建、李白、王维、高适、岑参、孟浩然、王昌龄等二十四人,诗二百三十四首,近来刚编成《河岳英灵集》三卷……”

薛白闻言,停下脚步,问道:“先生是来找中书舍人薛白?”

殷璠有些疑惑,沉吟道:“听闻他还年轻,倒不知是否任了中舍书人这等高位。我想找与李白对诗的那位薛白。”

这个人大概是有些书呆气的。

薛白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人,先生寻他何事?”

“听闻他擅造纸,又创了活字印刷之术,我想请他助我将《河岳英灵集》刊行天下。另外,这第四卷,我想收录他的诗。”

“先生为何不收录杜甫的诗?”

殷璠自是知晓杜甫,沉吟道:“前些年杜子美还未流传到丹阳,往后便可编入这第四卷嘛。”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宣阳坊大街这边。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见李季兰正带着两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人,便故作要往另一边走。

殷璠见了,道:“我妻子与阿姐都在那边,这便过去了,多谢小郎子引路。”

“不客气。”

两人别过,殷璠便往薛宅大门走去,快到他妻子面前时便道:“方才遇到一个好心的小郎子引我过来。”

“阿郎,这位是季兰子,乃玉真公主的弟子。”

“有礼了,我常听李白提到玉真公主。”

“先生也识得李太白?”

“那是自然,旬月前还收到了他写的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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