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京华江南  大宗师,黑布,谜语

第319章 京华江南大宗师,黑布,谜语

雪还在下着,园中石磨旁的范思辙终于拉完了五十转,气喘吁吁地扶着石磨, 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根本直不起腰,而脸上的汗水化作热气蒸腾而起,遇寒气而白,看上去就像整个人都在冒烟一样。

“擦擦,然后换身干爽衣服,免得冻着了。”海棠递了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给他。

范思辙气苦地摇摇头, 进里屋去换了衣服,不一时从屋里出来, 嚷道:“又没个洗澡的地方,浑身汗臭味怎么办?”

海棠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冬天的,你哥作的那套东西又没运到上京来。”

范思辙忍不住又摇摇头,说道:“我哥把我赶到北边来……可不是为了让你折磨我。”

“玉不琢不成器。”海棠面色平静说道:“记得在皇宫里聊天时,范闲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范思辙好奇问道。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曾益其所不能。”

其实, 范闲说孟子这段话的时候, 想着的是北海畔, 草苇中的海棠春景而已。不过范思辙和海棠并不知道那人的龌龊想法,范思辙听着这段话, 只觉一股寒气往头顶在冲,颤着声音说道:“晚上……不会还没饭吃吧?”

海棠微微一笑说道:“晚上不在这儿吃。”

说话间,园外有人极其恭敬地接了一句:“二少爷,晚上属下作东。”

范思辙大讶于此人接话如此自然,回头望去,一见竟是王启年!在它乡骤遇亲人,想着这些日子里的苦楚,想到马上有可能脱离苦海,范思辙神色激动,哇哇怪叫着,往篱笆墙外冲了过去。

“吃完饭,还是要回来的。”海棠在后面轻飘飘丢了句话,穿过漫天风雪,钻进了范思辙的耳朵里,让他打了丝寒颤,无比失望。

等他冲到了篱笆处,才回身恶狠狠吼道:“我是来上京挣钱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海棠已经复又坐回了躺椅上,面无表情说道:“一千两银子,哪有这么容易变成一万两?我就觉着范闲把你逼的太狠,不要忘了,你的银子现在都在我手上。”

篱笆外的王启年对范思辙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位小爷最好别得罪朵朵姑娘,连小范大人在这位姑娘手上都没落个全尸,您这是何苦来着?

范思辙气恼地闷哼一声,推开篱门。

王启年笑着对檐下的海棠行了一礼,说道:“海棠姑娘,那我这就去了。”

海棠望了他一眼,忽然静了下来,半晌后才说道:“王大人,你真准备这么急着让他接手崔家?”

王启年心尖一颤,实在想不到对方竟连范提司的这个安排都知道,不清楚范闲与海棠之间究竟有多少默契,只好苦笑着应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

对于范思辙的安排,海棠当然清楚,微微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才开始动手,你不要太着急。”

王启年让下属给范思辙取了个笠帽与雪披罩着,一方面挡着风雪,另一方面也是遮着他的容颜。然后他对海棠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这座皇宫旁上的田园。

“最近的那封信,您也看了?”海棠半倚椅上,似笑非笑望着篱外欲行的王启年。

王启年闻言一怔,满脸苦笑道:“职责所在,海棠姑娘恕罪,还请信中代小老头儿分说几句,让提司大人别欺负我家闺女。”

海棠呵呵笑了起来,心想这位庆国鸿胪寺常驻北齐居中郎、王启年大人,果然是个有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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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外安静了下来,海棠就这样合衣在椅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上京今日风雪交杂,呼啸而过,声声噬魂,寒气逼人,这位村姑在这般冷酷的环境中睡的极为安憩,唇角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容。以她惊人的修为,自然不在意外寒侵体,反而却能比平凡人更容易亲近自然,比如春时柔媚的自然,比如冬时严酷的天地。

雪,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渐渐缤纷,檐下穿着花棉袄的姑娘睡的很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棠缓缓睁开双眼,清明无比的眸子里映着檐外纷纷落下的雪花,还有檐畔渐长的凝冰,不由闪过一丝喜悦与满足。

“老师,您来了。”

……

……

园外玉泉河畔的石径中,厚雪早铺,此时有一人正缓缓踏雪而来,风雪仿似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一般,只听得见那人每一步落在雪上,所发出的沙沙之声。

那人的双足没有穿鞋,就这样赤裸着踩在雪地上,坚定而诚恳,不一时便到了园子前方,伸出手,轻轻推开篱门,迳直走到檐下,伸出手掌在高兴的海棠脑袋上轻轻一抚,说道:“来看看你。”

天下四大宗师之一,被世间万民视为神祗的苦荷国师!

如果让范闲看着这一幕,一定会腹诽对方长的如此平常无奇,比竹帅差远了,甚至都不及叶流云脚踏半舟逐浪去的风彩。

尤其是当他取下头上的笠帽,露出那颗大光头后,更没有了一丝超然世外的脱离感,只是一个很简单很常见的老人而已。只是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朴衣,赤裸着的双足,宣示着他的苦修士的身份,虽然当年从神庙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行过一次苦修。

海棠恭敬无比地向老师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请这位人间最顶尖的人物入屋,奉茶,如小女生一般,满脸天真烂漫地坐在他的身旁地上,也只有在这位大宗师的面前,海棠才会顺从的如此自然。

苦荷面容清矍,双唇极薄,双眼陷的极深,目光却是更加深远,他带着一丝怜爱之色,看着自己真正的关门弟子,微笑说道:“为师自西山来。”

海棠面露异色,吃惊问道:“找到肖恩大人的遗体了?”

苦荷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眼中含着一丝笑意,说道:“在绝壁间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这位老朋友的遗骸。”

海棠皱眉道:“西山绝壁?”

苦荷自南方归来后,便闭关不出,北齐有些人猜到这位大宗师应该是受伤了,却不知道那一场发生在没人知道地方的恐怖决斗……的另一方是谁,有人猜是四顾剑,有人猜是叶流云,还有人猜是庆国隐藏最深的那位大宗师,谁都没有想到,是五竹与他两败俱伤。

而苦荷伤好之后,开关第一件事情,便是细细查问肖恩回国后的动向,虽然这位大宗师对于皇宫里那对母子的斗气有些隐隐恚怒,但是天一道禀承神庙之风,极少干涉政事,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对于肖恩的死活,这位似乎外物早难萦怀的大宗师,却是十分看重。

西山那处绝壁已经搜索了许多次,山上山下都没有找到肖恩的尸体,这成为了北齐朝廷最刺骨的一个问题,如果那位老人还活着,只怕被软禁在府中的上杉虎会重新活跃起来。

不过对于海棠来说,既然狼桃师兄断言肖恩被弯刀一刺后,生机全无,她自然会相信。

苦荷大宗师,对于自己首徒的判断也没有怀疑过。

所以北齐人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肖恩的尸体究竟在哪里?

……

……

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量进行搜寻,西山被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肖恩和那位神秘人的下落,毕竟北齐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像壁虎一样,在西山如镜子一般光滑的绝壁上爬起来。

后来是苦荷国师发了话,北齐人悻悻停了搜索,没想到这位大宗师竟然是放下身份,亲自前去查探。也不知道苦荷花了多大的功夫,才终于在这大风雪天里,在绝壁的山洞里发现了肖恩的尸体。

海棠吃惊地看着老师,这才注意到老师的双脚踝部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关切问道:“那处绝壁怎么下得去?”来不急问肖恩的问题,她最关心的当然是苦荷的身体,毕竟老师如今年岁大了,而且又才伤愈不久。

苦荷轻轻摇了摇头,微笑叹道:“下去有些麻烦,却不是做不到,系根绳子就好了,只是想不到狼桃逼下崖去的那人……竟然可以轻易逃脱。”

海棠微低着头说道:“或许他身上带着勾索之类的物事。”

“勾索也没有借力的地方。”苦荷含笑望着她,“你先前如此吃惊,当然也是记起来,西山绝壁的模样。”

海棠叹了口气道:“这事情真是想不明白了。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难道肖恩大人的遗骸没有被山间的苍鹰吃掉?”

苦荷两道如雪般的眉毛微微一飘,温和说道:“那山洞极浅,按理讲,早应有凶禽来助肖先生上天,没想到我沿绳而下,看见的竟是肖先生完好如初的遗骸,他的身旁倒是倒毙着几只死鸟,鸟儿都已经化作了枯骨,偏他的尸体除了有些脱水之外,没有腐烂。”

海棠闻言一怔,旋即平静笑道:“好厉害的毒。”

苦荷轻轻点了点头,很平常地转了话题:“说说范闲这个年轻人吧,我对他很好奇。”

海棠心里咯噔一声,面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微笑将范闲在上京中的所作所为都讲了一遍,知道此时再也无法替范闲遮掩什么,轻声说道:“肖恩出京后的那夜,范闲一直呆在使团,不过没有人亲眼见过他,我第二日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当初师兄便认为那名与肖恩一起堕崖的黑衣人就是他,而且他确实也是极善用毒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人,曾经接触过神庙的,只有肖恩与苦荷两个人,如今肖恩已死,就只剩下了苦荷。皇帝将肖恩千辛万苦地救回北齐,苦荷却一力要杀他,如今知道范闲可能是肖恩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以苦荷对神庙之秘如此小心的态度……海棠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给范闲带去什么麻烦,只是她知道面前这位看似柔和的老师,实际上一位智珠在握的大智者,先前转了话题,自然是点一点自己。

出乎海棠的意料,苦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笑了笑,又饮了一口杯中的清茶,说道:“朵朵的茶,越来越好喝了。”

“老师谬赞。”海棠温柔回道。

……

……

“我想,我知道范闲是谁。”苦荷忽然很轻柔地说道,这句话无头无尾,让海棠有些不明所以,怔怔望着老师。

苦荷缓缓站起身来,面上浮出一丝很醇和的笑容:“这个年轻人来北齐之前,为师出去了一趟,还受了伤,我想你一定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伤到我。”

国师苦荷,代表着北齐的精神气魄,所以他受伤的事情一直隐而不发,海棠虽然知道,但却从来没有从老师的嘴里听到详细的过程,此时一听,顿时凝起了注意力。

“是一个瞎子。”苦荷转身,望着徒儿园外的风雪,悠悠说道:“是一个为师很多年前就见过,而且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瞎子。”

海棠大惊,心想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伤到老师,已经是件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没料到对方竟然不是位世人皆知的大宗师,却是位……瞎子!

苦荷继续悠然说道:“很奇怪的是,这位实力很恐怖的瞎子……却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了很多年前,我曾经和他见过一面。”

海棠安静地听着。

“这个瞎子已经消失了很多年。”苦荷的脸上笑容再起,“没想到忽然间又出现在这个世间,而且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为师,说起来,为师这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竟也有些隐隐骄傲。”

海棠愈发地听不明白。

“这个瞎子,曾经教训过四顾剑那个白痴,曾经把叶流云打的弃剑不用,终成一代宗师。”苦荷叹道:“我当年就猜到是他,只是没想到他这次会主动找上我,这和他往年秘不见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海棠忽然开口问道:“莫非这个瞎子,就是那位最神秘的大宗师?”

苦荷摇摇头,那双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也流露出一丝迷惘:“不是,瞎子他从来不需要这种虚名。至于我们四个人里最神秘的那位……应该还一直在庆国的皇宫里。”

海棠有些不明白,既然没有人见过那名神秘的大宗师,为什么世人笃定有那个人的存在,而且那个人存在于庆国的皇宫里?

“道理很简单。”苦荷笑了起来,“很多年前,四顾剑曾经尝试过三次入庆国皇宫刺杀他们的皇帝。”

海棠惊讶地轻声一唤,她此时才知道,原来东夷城的四顾剑,竟然做出过如此疯狂的事情,不过以大宗师的境界去当杀手,就算庆国皇帝是天下权力最大的那人,只怕也很难抵挡。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苦荷轻声说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四顾剑有很大的成算……可惜,在一个月之内他接连失败了四次,虽然没有受伤,却也没有任何成效。”

海棠皱眉道:“那个瞎子……当时在不在庆国皇宫?”她始终认为,能够伤到自己老师的瞎子,才最有可能是那位神秘的大宗师。

苦荷微笑着摇摇头:“瞎子那时候正和叶家的小姐,在庆国的江南,修那座内库。”

“叶家小姐?”海棠更加震惊了,虽然她是如今天下年轻一代里最出名的人物,但也知道老师今天说的这些当年秘辛里,每一位都是怎样的了不起,怎样地改变着这个世界的模样。

苦荷很柔和自然地将话题转了回来,回身望着海棠说道:“这下你明白了吧?”

海棠睁着明亮的双眼,摇了摇头。

“范闲是谁?”苦荷平静看着自己的女徒。

“范闲就是叶轻眉的儿子……叶家女主人的儿子。”

……

……

海棠在震惊之余,更是一头雾水,范闲……南朝户部尚书的私生子,怎么又和叶家扯上了关系?叶家?当初那个以商制天下的叶家?那个设置监察院,修了内库,延绵遗威直至今世的叶家?

苦荷搓了搓手,坐了下来,叹息道:“肖恩后来一直被陈萍萍关着,所以不知道叶家小姐的身份,为师却恰好知道。瞎子他只可能是叶家小姐的仆人,这次将为师调出上京,自然是要方便范闲做事,范闲的身份便浮现了出来,他就是叶家小姐的后人。”

海棠摇了摇头,当着老师也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虽说这般推理可信,但是太勉强了些,万一那位瞎……大师只是不甘山中寂寞,才出山挑战老师,与范闲北上一事并无关系。再说当年的叶家不是被灭了门吗?……”

话还没有说完,苦荷已经笑了起来:“一件事情不能说明太多问题,但是你想想范闲如今在南朝的官职,再想想他从澹州出来之后,南方朝廷里的异动,太多的细节组合起来,事情的真相就很明白了,不要说什么灭门的话,当年叶家的掌柜都还活的好好的,南庆朝廷里的有心人,为叶家小姐保留一丝血脉,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海棠愁极反笑,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言语,老师说的对,范闲就算是范尚书的私生子,就算他有诗仙之名,高手之实,以他的身份地位,也远远不可能企及如今的高度,更不可能,左手执监察院,右手掌内库——监察院与内库,这不正是当年叶家留给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事物!

难道那位时常与自己通信的温柔年轻男子,身后竟还有这般复杂与可怜的身世?

“你刚才复述了范闲在酒楼上念的那首小辞……”苦荷轻轻拍了一下犹在沉思之中的女徒儿,微笑说道:“你只从这首小辞里发现,对方是石头记的作者,但你仔细体会一下,说不定会发现范闲此人,借此小辞还在抒发着一些别的情绪,比如愤怒,比如不甘。”

夏日上京百岁松居之上,范闲与海棠饮酒,酣时曾念一首小辞。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冬日园中的海棠在心中复念着,终于体会到了老师所说的那些情绪,霍然抬起头来,震惊无比。

此时远在南庆苍山中泡温泉的范闲,如果知道这一对师徒竟然如此草率,凭这首小辞地就定了自己的出身,一定会气的从温泉里跳出来,裸奔至上京,痛骂一番,然后解释一下,这是老曹写的,只不过恰巧和自家的身世有些相似而已。

没过多久,海棠已经回复了平静,柔声问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既然知道了范闲的身世,当然能想到他与南庆皇室之间肯定会有许多问题,怎样利用,是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

“范闲是叶家后人的消息……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苦荷大宗师,很温柔地说道。

“瞎子?”海棠心中有些微微惘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尽可能地保护范闲的利益。

苦荷悠悠叹息道:“虽然瞎子……似乎不认识我,但我想,他既然要刻意出手,留下这些线索,或许……正是希望通过为师的嘴,将这个有趣的消息,告诉这世上的人们。”

这位大宗师最后下了结论:“瞎子已经不想再等,他要催范闲加快步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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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0章 京华江南  谁能杀死范提司?

第320章 京华江南谁能杀死范提司?

(最近一直在生病,精神非常差,所以很少回书评与加精,大家见谅。)

田园风雪后。

屋中茶香犹存,在安静的空间里飘着。许久之后, 海棠才轻声说道:“徒儿知道了。”

苦荷没有看她面容,微笑说道:“范闲信中不是找你讨天一道的心法?给他。”

给他?很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却惊的海棠愕然抬首,不知道老师是在开玩笑,还是患了失心疯——天一道的无上心法?那是不传之秘,难道就这样轻松地送给南朝的权臣?

苦荷微笑说道:“这是他母亲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他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对于我大齐来说, 范闲的实力越强大,南朝的皇室就越头痛。既能满足为师心愿,又能于国有益,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为何不做?”

海棠微张双唇,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老师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师徒二人只是猜到范闲与叶家的关系,却不知道范闲的另一个身份,所以单方面以为, 被揭穿身份后的范闲,只可能是庆国内部的一头猛虎, 叶家当年须臾化为云烟, 庆国皇室总要承担最大的责任。在北齐人的眼中,范闲这头虎越强大,庆国也就越麻烦,自己的国度当然也就会越安全。

“老师, 如果范闲这一次顶不住,怎么办?”

叶家的产业全部被庆国皇室据为己有,按理讲,一旦范闲是叶家后人的消息传了出去,庆国皇室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狙杀他。

但苦荷却摇摇头,幽然叹道:“颠覆叶家的那些王公们,似乎在十几年前的京都流血夜中就死干净了,为师真的还猜不到,后面的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叶家,究竟还有没有仇人依然潜伏在南方的皇宫里呢?或许那个瞎子,也是想借这件事情,逼那些人现身吧。”

身为北齐国师,苦荷当然首要考虑的就是北齐的利益,宫中那对母子的江山,至于范闲会面临怎样的困境,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老人微笑说道:“就算范闲无法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有瞎子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就算他失败了,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用天一道的心法去换来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未免也太冒险了些,更何况老师说的那句话,说明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天一道的心法竟是范闲母亲给老师的!

“叶家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海棠一脸震惊。

苦荷微微皱眉,冥思苦想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是位不沾红尘的小仙女,可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天脉者?”

“不是天脉者。”苦荷继续笑着说道:“叶家小姐是一位远远超出一般天才太多的神奇女子。”

……

……

许久之后,海棠恭恭敬敬地送苦荷国师出房,看着老师那双赤足踏在雪中,姑娘家柔声说道:“老师,肖恩大人?”

雪地之中,苦荷的身影微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柔声说道:“和庄大家在一处。这兄弟二人生前陌路,死后同行,也算不错。”

海棠低首无语掩饰自己的惊讶,直至今日,她才知道这件事情。

“这是老一辈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心法要……亲手交到范闲的手上。”苦荷说完这句话,便迈步消失在风雪之中,笠帽一翻,遮住了那颗苍老而光滑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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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苍山坳里,一片白雪茫茫中有雾气蒸腾而起,数十只美丽的丹顶鹤正撑翅而舞,离地不过数米便又飘然落下,畏惧而又胆小一般,试探着伸出长长的足,踩一踩雾气下方,被雪松包围着的那几大泓温泉。

温泉水温很合适,有些微烫。范闲闭着双眼,赤裸着上身,泡在温泉里,脖子向后仰着,搁在硬硬湿湿的泉旁黑石之上。他大部分的身体都沉在水中,露在外面的肌肤被染上了一层微红,并不粗壮,但感觉十分有力的双臂摊在石头上。

两根瘦削的手指,稳定地搭在他的右手腕间,费介闭着双眼,眉毛一抖一抖着,潦乱的头发因为沾了泉水,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贴。

被召回京后,费介才知道范闲领着一家大小进苍山渡冬,便赶了过来。师徒二人今日在雪松环绕之下泡着温泉,这等享受,实在是有些豪奢。

“你的身材倒是不错。”费介缓缓睁开双眼,收回诊脉的手,眸子里那抹不祥的褐色越来越深,“平日穿着衣服倒看不出来。”

范闲也睁开了双眼,笑着说道:“三处的师兄弟们,早就赞叹过我的身材了。”他顿了顿,接着问道:“老师,有什么法子没有?”

费介从颈后取下白毛巾,在热热的温泉水里打湿后,用力地擦着自己面部已经有些松驰的皮肤,半晌没有说话。

范闲叹了一口气,看老师这模样,就知道他对于自己体内真气的大爆炸再消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给你留的药,你不肯吃。”费介忧心忡忡叹道:“何必逞强呢?如果吃了,顶多也就是真气大损,至少也不会爆掉。”

范闲摇摇头:“真气大损,和全无真气,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极大,至少你还有自保之力。”

范闲笑了起来,那张清秀的面容满是自信:“保命的方法,我还有很多……您也知道,我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靠武技打天下的蛮人,以往凭着自己的小手段,可以和海棠斗上一斗,如今虽然真气全散,但我并不以为,如果碰着什么事情,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死的份儿。”

费介盯着他的双眼,盯了半天才叹息道:“真是个小怪物,对于武者而言,真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你就算有虎卫守着,有六处看着,可也总要流露几分感伤与失望才对。”

“那是多余的情绪。”范闲的脑中浮现出五竹叔幼时的教导,幽幽说道:“如果治不好,那我就要接受这种现实,长吁短叹对于改变境况,也没有什么帮助。”

苍山温泉中的范闲,并不清楚在遥远的北方,那一对高深莫测的师徒,已经很儿戏地认定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想借揭破这个身份,搅乱庆国的朝廷,将他推到庆国皇室的对立面去。

姑且不论海棠会不会延缓这件事情的发生,只是两国相距甚远,流言就算飞的再快,至少目前还没有可能传到庆国境内。所以叶家后人的身世,对于一无所知的范闲来说,并不是他此时最大的危险,最头痛的烦恼。他如今只是一味想恢复体内的真气,治好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管壁。

“先养着。”费介沉忖许久之后说道:“我会开个方法,你按方吃药,另外小时候给你留的那些药,你也不要扔了,还是有用处的。”

范闲微讶,心想自己真气已经散了,还吃那个散功药做什么?其实费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只是顺口一提,没料到很久以后,还真让范闲用上了。

“在苍山呆了半个月,不知道京都那边怎么样了。”范闲轻轻拍打着微烫的温泉水面,笑着说道:“您从京里来,给学生说说吧。”

费介骂道:“你天天至少要收十几封情报,还来问我这个老头子?”

范闲嘿嘿一笑。

费介冷冰冰说道:“你借口养伤躲到苍山里来,院里却对崔家下了手……京都里早已经闹的沸沸扬扬,北边生生抓了几百号人,吞了上百万两银子的货,你给崔家安的罪名也实在,看模样,堂堂一个大族就要从此颠覆,你小子下手也真够黑的。”

范闲笑着解释道:“都是朝廷需要。”

监察院对信阳方面的宣战,来的异常猛烈和突然,而且出手极为狠辣,遍布天下的暗探,早已将崔家往北方走私的线路掐的死死的,以言冰云为首的四处悍然出手,竟是没有给信阳方面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控制了绝大部分的人货银钱。

毕竟范闲受了重伤,京都人都知道他是在苍山中养伤,谁知道病中提司,会如此突兀而狠厉的下手。这个计划从夏天一直筹划到现在,得到了陛下的默许之后,才悄然开始,以有心算无心,信阳方面纵使在各郡路里再有实力,依然吃了极大的一个亏。

最关键的是,对于自己的心思,范闲一直隐藏的够深,长公主李云睿很明显低估了自己的这位女婿。

“这次你真是将长公主得罪惨了。”费介摇头叹息道:“崔家是长公主的一只手,你将她这只手斩了下来,难道不怕她……”

话没有说完,范闲却明白老师的意思,想了想后他轻声说道:“最初的时候,我也有过担心,可是后来与二殿下斗了一番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有陛下的暗中点头,有监察院的庞大实力……这世上还有谁能够与我抗衡?”

费介知道范闲并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庸人,所以安静听着学生接下来的说话。

“我手中握有的资源太强大了。”范闲叹息着:“不论是皇子们,还是朝中的大臣们,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院长大人曾经吩咐我将眼光放高一些,我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不仅代表着将来的走向,也是要我培养出这种自信……甚至是身为监察院提司的骄傲。”

“如今朝廷里面,还能与我抗衡的人……很少。”范闲面无表情自我分析道:“朝廷,归根结底是一个暴力机构,除了军队之外,没有哪个衙门能够和监察院相提并论,而陛下对军方又一直抓的极牢,这次将叶家赶出京都,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长公主虽然在军队里也有自己的势力,只是陛下早在开春的时候,就将燕小乙调离了京都,信阳方面拿什么和我较量?”

从澹州至京都,不过两年时间,顺应着时势的变化,在陈萍萍与范建……这些当年母亲战友的努力下,在庆国皇帝的默许下,那位年轻的漂亮公子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世人难以想像的权力。这种权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太过真切的感受,直到在京都里轻而易举地打掉二殿下后,他才猛然察觉,过往似乎太过低估自己。

只要皇帝的圣眷一日不褪,只要宫中那位老太婆还想着年轻人毕竟是皇家血脉,只要陈萍萍依然像如今这般,留在陈园养老,而将监察院的所有权力都扔给他去玩……范闲,就会牢牢地站在庆国的朝廷上,不需要担心任何问题。

费介忽然说道:“燕小乙在北边,难道这次没有出手?”

“征北营远在沧州之外,营中悍将无数,十万雄兵……”范闲嘲笑道:“却是根本反应不过来,不过崔家几位大老应该逃往了营中,沧州那条线,四处没有能够完全掐死。”

费介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不错,真的不错。”

范闲终于谦虚了一把:“我只是一个下决心的人,事儿能做的这么漂亮,全亏了言冰云。”

费介笑道:“不过半年,你就能把若海的宝贝儿子拉到自己的阵营中,让他殚精竭虑为你谋划,你……真的不错。”

范闲默然,忽然间想到那位沈大小姐,这时候应该正在苍山别庄里与婉儿她们打麻将,心想等崔家的事情了结后,是不是应该请小言公子也进山来渡冬?想到离温泉半座山的庄子,他的心情忽然间好了起来,对费介恳请道:“老师,昨天说的事情,还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费介皱起了眉头,咳了两声,说道:“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让她跟着我学医……会不会太可怜了些?就算我答应你,尚书大人也不会允许。”

“父亲那里我来说。”范闲恳求道:“妹妹是真喜欢医术,老师您就费费心吧。”

费介骂道:“我叫费介,又不叫费心。”

范闲开颜一笑,知道老师发脾气,那就是允了。

良久之后,费介的眉宇间忽然闪过一丝忧愁,说道:“可你想过没有,院长和我的年纪都大了,我们总有去的那一天。”

范闲默然,片刻之后忽然说道:“我想,院长应该将我猜到自己身世的事情,告诉了您。”

费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至少到目前为止,陛下……已经对你足够好了。”

范闲并不否认这一点,对于一位私生子,皇帝能够“大方”地将监察院和内库都交给他,这种连皇子们都难以拥有的权力,放在一般人心中,足以弥补所谓的名份问题。

但问题是,范闲最初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所要求的,其实更简单一些,看问题,也会更简单一些——这两处庞大的机构,本就是我母亲的,又不是你庆国皇室的,你给我是应该的事情,你不给我,那就是你无耻。

费介并不清楚他赤裸裸的想法,叹息着说道:“当年在澹州的时候,你说你想当医生或是厨师,其实我很高兴,但也有些小小失望,小姐当年的家业,总是需要你来继承才是。只是如今眼看着你即将继承她的一切,我却又有些隐隐的害怕,我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范闲明白,老师担心的是,万一哪一天,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的实力太强,对日后的储君造成了威胁,那该如何?他笑了笑,安慰费介道:“您别担心了,至少几年之内,我想陛下应该会信任我的忠诚。”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处的那道伤疤,疤痕处还有些痒,今日被温泉一泡,显得愈发地红润,有些狰狞。

“不要忘记,她是太后最疼的女儿。”费介警告道:“而且她是一个疯子,正面的战场上不是你的对手,会有些疯狂的手段,就像往年的牛栏街上一样。”

范闲骤然间沉默了起来,半晌之后说道:“别院里有婉儿,她自然不会动手。至于京都里面……她就算要发疯,也要忌惮着陛下。如果她真的要出这口气,最好的机会,不外乎就是趁着我受了伤,又不在京都皇上眼皮下的时候,把我杀了。”

费介叹了口气:“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范闲笑着说道:“如今的我,不是那么好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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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就像是一位书僮拿了把刀,细细地裁开一封宣纸。

苍山温泉后方一里地,松林中洁白晶莹的雪地上,骤然飘过一道红艳艳的液体,落在地上迅疾染开浸下,颜色再难抹去。

一名刺客捂着咽喉,嗬嗬作声,倒毙在雪地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监察院六处的剑手缓缓自树后收回那柄寒剑,对着丈许外的高达行了一礼,又消失在了雪地之中。

“第七个。”高达沉着一张脸,他的身后依旧背着那柄长刀,对属下说道:“呆会儿抬到后山去烧了。”

“是。”

高达沉默着,最近这些天,潜入苍山意图行刺范提司的刺客越来越多,他也知道这些刺客来自何方。信阳方面果然有些疯狂,在崔家覆灭之后,选择了最直接的报复手段……只是可惜,对方明显低估了范提司身边的防卫力量。

七名虎卫,是陛下遣给范闲的贴身保镖。

但在这场行刺与反狙杀的小型战争之中,真正恐怖的,还是监察院六处那些剑手,这些剑手们的本业就是刺杀,是庆国官方刺客,如今在雪山之中,对上了信阳方面派来的刺客,自然是杀的无比熟练,防的滴水不漏,不过三天时间,便已经杀了七名刺客,而自身却是毫无损伤。

高达看着白雪上的那抹血红,叹了口气,他是宫中皇帝近卫,但直至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些虎卫用来正面杀敌拦截,那是极强的,但若说到暗杀与保护,比监察院六处里那些人,还是要差了少许。

他身为虎卫首领,当然清楚,这些六处剑手如果正面和自己交手,没有人是自己的一合之敌,可问题就在于,刺客……永远不会正面交手。

高达默然想着,如果是六处那名刺客头子来暗杀自己,自己应该没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

在范闲受伤之后,他身边的防卫等级就已经提高了几个层级,尤其是在陈萍萍发了一次大怒之后,监察院六处终于在羞愧之余作出了反应,直接在范闲的身周布置了十二名剑手——这种规格,以往只是陛下出游才有的等级,在陛下常用虎卫之后,整个天下,就只有陈园才会防备的如此严密。

范闲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没有做出什么批示,只是吩咐启年小组的人撤了大半,一处的人也一个不准跟自己进山,只留下邓子越和苏文茂二人,专司联络之职。对于陈萍萍的“震怒”,他是当笑话在看——你个老跛子喊人捅了我一刀,这时候又来骂你的属下没有保护好自己,真是无耻之极。

……

……

高达在暗自惊叹于监察院的实力时,也有人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信阳方面派到苍山上的刺客首领,此时正穿着一身白衣,藏在雪中,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山间的一切景致。

他是信阳方面的死士,早就将一条性命交给了长公主殿下,但他看着先前的那一幕,也不免有些心寒。已经整整三天了,不要说刺杀范闲,信阳刺客们竟是连范闲的面都无法看到!自己属下的接连无声死亡,让这位刺客首领第一次生出了暂退之意。

哪怕是陛下的虎卫防卫着范闲,他都有足够的信心去尝试一下,信阳方面猜出范闲伤的有些蹊跷,估计一时半会之间不会恢复。

可问题是,监察院,六处,官方刺客,太厉害,他们似乎本能地就能嗅到雪山中的每一丝异样的气息,能够找到所有潜伏着的危险因素。有这样一批人在保护着范闲,那除非信阳方面调一支军队上山,才能杀死他!

刺客首领皱了皱眉头,决定滑下树干,回信阳汇报此次失败的详情。他对自己的武技相当有信心,只要针对监察院六处的布置详加安排,下次自己一定能够将范闲杀死。

他身体微动,一粒雪钻入了脖子里,微凉,然后极寒。

一枝黑色的铁钎,隔着厚厚的雪,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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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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