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忆峥嵘兮天流华,洽今我兮剑飞花

黑夜吞下了天边最后一缕残霞。

在夜色中睁开双眼,即将开启狩猎时刻的林中兽,遥遥传来了一道道凶狞的吼。

说书人护在一旁,十分紧张地望着身边盘膝于地哥哥,怒斥道:

“你在藏剑!”

“无妨,只是略微活动一下筋骨。”

八尊谙道完闭上了眼,气息敛尽,化如这片山林中随意可见的一方大石。

“魁雷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说书人急了,“他们再重要,重要不过你自己,藏剑这么多年,哪能为了他们破功?”

回答他的是山林的静谧,以及林中兽悄悄逼近的微不可察的脚步。

“徐小受重要,还是伱重要?”说书人止住了一脚将哥哥踢翻,打断他当下状态的想法。

后者依旧无有回应。

“会伤到你自己吗?”

他语气变得柔和,蹲下来,蹲在八尊谙的身边,“你要是出事了,我没法和月姐姐交代。”

对牛弹琴。

说书人眉头一跳再跳,再也忍不住了,三十年的幽怨在这一夜倾吐而出:

“好,好,好!”

“就你们聪明,就我们是凡人,是累赘!”

“一个个都不说,说了也不理解,理解了也做不到,做不到还不如不问,是吧?”

“你这样!温庭也这样!我们太虚都是废物,就你们修剑的高在云端……人家还懒得守你了!”

他勃然起身,甩裙而去,就要跳下山崖,让八尊谙一个人饿死在这片山林之中。

不,不必饿死这么慢。

他很快就要被野兽分食。

“唉。”

八尊谙轻轻一叹,不得已破掉入定心境,睁开眼道:“回来。”

“欸。”

说书人屁颠屁颠滚回来,躺在哥哥身边,托着双腮,眼睛闪闪亮亮的,“快说快说!”

“封剑不是藏剑,二者也并无那么绝对,只是修剑的人魔怔了,才会认为藏剑时绝不可出剑……八宫里,我不也出了一剑?”

“嗯嗯。”

“我不会受伤。”

“嗯嗯。”

“……”

“还有呢?”

说书人见他说了两句就停了下来,顿时大急,“八宫里和斩神官遗址哪有可比性?你现在可是要穿越星空,去到另一方位面!”

八尊谙轻摇着头,没有多言,拾起一枚石子,从食指和中指间用力弹了出去。

说书人视线快速跟随。

“啪嗒。”

石子划过一个并不算优雅的弧度,有气无力地落在了丈许外,滚了几下后,停于大石头前。

“懂?”

八尊谙自诩解释得很是完美了,当即闭上双目,重新入定。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说书人瞪大了眼,头顶上冒出了三缕烟,绞尽脑汁都悟不透哥哥到底想表达什么。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啊!”

“有话直说你不行吗!”

他恶狠狠上手,扒拉开八尊谙的双眼眼皮,险些给那两颗无措得乱转的眼珠子抠出来。

“淬火。”老八无奈出声,这才止住了说书人的暴行。

“什么淬火?”

“曹一汉说,打铁的最后一步,不是将剑胚举到敌人面前直接实战,还需要一个淬火凝炼的过程。”

所以染茗遗址是那最后一盆淬火的水,你得过去完成“凝练”?

但水哪里都有啊,为什么要挑染茗遗址这一盆?

哦,知道了,肯定是这一盆效果最好。

说书人是有些脑补的悟性在的,若有所思完,望向了不远处石子,指出最后困惑:“这和石子有什么关系?”

“封剑至老,老我成圣。”

“我人在此处,去以念淬火,修完此剑最后一道工序,方可收剑归匣,整装待发。”

发?

发向谁?

说书人神情一紧,捕捉哥哥生死重点的能力他是极强的,“你要跟华……他打?”

八尊谙:“必有一战。”

说书人沉默了,他并不是不看好哥哥,只是依旧认为时机未到。

华长灯总是领先一步。

华长灯于是步步领先。

华长灯都剑封圣帝,拿到五大圣帝世家最高掌权人的实权和资源了,不再能以单一的“剑中圣帝”去作衡量……

提起华长灯,说书人全是畏惧、全是无力、全是天纵之资外加资源背景以及绝顶心性的完美人设——假如八尊谙不姓八,而姓五大圣帝世家的话。

同时期的饶妖妖,听说修剑只晚了华长灯三天,便用了三十年去追赶。

结果,差距不仅没变小,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反观八尊谙。

藏剑三十年,被落下三十年,想来已是望尘莫及……

说实在话,外人也许还记得“第八剑仙”风风光光的样子。

说书人早早就忘却了当年哥哥意气风发的模样,脑海里这些年来,装的只剩下源自生活的琐碎了。

比如出行需要拐杖,飞行需要搀扶,风大会染风寒,咳嗽偶尔见血……

说句不好听的话。

久病床前,尚无孝子。

经年未曾谋面之友再遇,见哥哥此下境况,谁都能表现出来几分关心。

真正能因当年对着皇天后土有过那么一拜,便无微不至照顾这般废人足足三十年多年起居,甚至愿意因此放弃自我大好前程的……

你的奴儿都弃你而去了。

而你的我,依旧在你身边。

说书人自觉哥哥如若有朝一日醒悟后,管自己叫一声“义父在上”,那也是自己应得的!

而就是这样在记忆中快完全模糊了他高光时刻的家伙,说只需要这最后一步淬火结束,便能再绽辉煌。

说书人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他想到的东西,一般人管那叫“回光返照”。

“你知不知道走马灯?”

“你最近睡觉有没有梦到以前的事情?”

“你会不会在看到月亮的时候,偶尔也会情绪低落,开始畅想未来的美好,和月姐姐,和温庭和人家,和大家?”说书人状似随口问着。

八尊谙不知晓这人思绪偏到了何处去,伸手指向那石子。

说书人神思一定:“对了,你还没说呢,淬火和这石子有什么关系?”

“从这到那。”

“什么意思?”

“如此简单。”

“呃……”说书人一时语塞,盯着那丈许外的距离,再看回哥哥,发觉是他不愿多说,在拾言搪塞自己。

他刚想发怒,狠狠打醒这家伙,让他不要再做梦了——从圣神大陆到染茗遗址,哪有这么简单?

还没动。

八尊谙却已闭上了眼。

这一回,他不再默而不语。

迎着清凉的夜风,迎着萧瑟的山林,他唇齿翕张,仿就掏出了此身还存有的全部气力,扬声而吟:

“半生寥落兮,秋蝉思夏。”

“忆往峥嵘兮,天泻流华。”

山林死寂,喃吟声随着夜风渐行渐远,却根本走不了多远。

没有剑吟。

没有流光。

只剩下树枝沙沙在响,作以应和,打消了如有外人在场可能会因此突兀之言而心生的些许尴尬。

说书人抿着轻颤的唇,鼻子微微发酸。

他听出了自家哥哥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以及对剑道的渴求。

可是……

属于古剑修的月,已然去到了别人的头上,不再只聚焦在他一人之身。

当年那个一声动则乾坤动,一剑出则万法随的家伙,也并没有因为此刻吟了两句,便风采归来。

走吧。

我们下山。

其他人怎么怎么样,不关我事,我们回家。

说书人抹了抹眼角,起身刚想上前拉着哥哥回家,不曾想八尊谙略一作顿之后……

“轰!”

整片山林忽而为之一震。

无名之势从天降下,削落了枝上的叶,叶边的花。

因声响而悄悄摸来的林中兽,或砰然砸地,或裂骨葬身,不一而足。

说书人一步刚要跨出,啪地就跪在了哥哥身前,对着他脑袋就是一磕,磕得额头和鼻子都破血。

“???”

毫无防备的他整个人懵了。

勉力在重压下抬起脑袋后,他耳畔又跟给针扎了一般,只听见了一声让人神晕目眩的悠扬的剑鸣!

“匣中歌动兮,今我自洽。”

“月下乘影兮,一剑飞花。”

咻!

一念乘风起,捎上枝边叶。

眨眼间,光影越渡过山涧与青冥,在月色下化作一点乌黑,旋即消逝不见。

嘭。

八尊谙像是断了气,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后脑勺都给碎石磕出了血。

“啊!”

说书人尖叫一声,察觉到那股势没了后,赶忙上前扶起他来: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能死?”

“何必呢,何必在人家面前死要这个面子呢,别人会笑你,人家又不会笑你……”

他说着一滞,伸出青葱玉指,探了探哥哥鼻息。

欸?

还有气?

说书人眼前一亮,想到了“以念淬火”,赶忙转头瞥向后方。

山间月色,剑鸣不复,风托花起。

不知名的黯紫色花瓣摇摇而落,折了流光,让人为之失神。

“一剑飞花……”

说书人终于听到了一次解释,果然也无法理解。

他怔怔望着远方,喃喃失语:

“他,还是去了……”

……

这一夜。

南域熟睡之人,不察有花开,香自梦中来。

花以风送,自南域而起,失于南冥,未多时,又从东域登陆,辗转道野,山水人家,香送葬剑冢。

“嗡!”

葬剑冢,洗剑池。

青居忽而癫了似的,剧烈狂震起来,像一条饥饿了三十年的细狗闻到了热乎乎刚出炉的鲜黑猪肉包子的味道。

“嗡!嗡!嗡!”

“铿!铿!铿!”

它拼命的挣扎。

它眼泪死命流泣。

它试图冲破洗剑池的封锁,冲破葬剑冢十万残剑的怨念,冲破此地规则重出天日。

它失败了。

纵然它青居有过天泻流华的辉煌。

今时今日,不过只是一柄生了锈、长了藓的残剑,且被人抛弃了许久、许久。

“呜呜呜……”

它无助地哭。

大梦一场,醒来皆空。

这梦,三十年来,它做了无数次。

……

天山之巅,剑麻之侧。

“搞什么!”

“我是偷你家祖传宝贝了吗,为什么这么追我,有病吧?”

温庭本还在操纵自己的意识体狂奔、狂撤。

突而本体瞳孔一震,收神回来,不可置信地一偏头。

人?

不是错觉!

这三十多年来,除了自己还无人能登顶的天山之巅的虚空,竟真多了一道虚幻缥缈,出尘脱俗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松形鹤骨,剑眉星目,手负腰后,气吞寰宇,八尺长躯竟齐天,一袭白袍似谪仙。

这人……

这人!!

温庭脸色青白,一变再变。

揉了揉眼后,还是无法接受眼前这道身影的出现。

他突然发病一般,弓下了腰,上身左右甩了两甩,又直起身子,脑袋像啄木鸟般往左右上下啄了几啄,最后手捂住胸口,气往胸腔一顶,声遏行云:

“啊啊啊~我滴妻~”

这是绷不住到瞎几把乱唱都无以遏制心头震撼了。

“住嘴。”

那白袍身影脸色一沉。

温庭就像是话匣突然被打开了,里头装的竟然是洪水,刹都刹不住:

“你是八尊谙?”

“你怎么这么年轻?”

“谁教你的驻颜术,好好好,背着我偷偷练这个是吧……”

“你不是废了吗,手指呢,给我看看!”

“啊!十根,你不是八尊谙……呔!何方妖孽,装神弄鬼,骚包老道,现出原形……噫姨~”

温庭一触剑麻,水袖一甩,便从身后拨出一道流光,就要当空斩去。

“没空跟你废话。”

八尊谙一动不动,转眸瞥向远空:

“我方才将将感应到观剑典的波动,本可直接过去,那小子却突然断了联系……”

“你助我渡星空,启剑即可,待得距离稍近一些,我能自行找到他。”

温庭双手抱胸,沉默不语。

温庭左右顾盼,一言不发。

温庭突然爆笑,“哈哈哈哈”响声不断,突而双脚开叉,双手横张,比出了一个“大”字:

“你!”

双臂又快速划向上边,画出两个半圆,最后合汇于头顶一点:

“请!”

双脚收回,双手斜向分而下劈,甩开了两边长长的水袖:

“我!”

水袖卷腕,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呀~”

八尊谙听完这一句四顿的话,嘴角微抽,眼皮狂跳,转身就要走人。

可是他实在是忍不了了,回过头说道:

“我早同你讲过,人不能居家太久,更何况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三十年,会生出病来。”

温庭狂笑:“我有病吗?我有病吗?”

“八尊谙你脑袋被驴踢了吧,求人办事,你先骂我有病?哈哈哈哈,到底是谁有病?”

“嗯?你说!谁有病?”他神情变得严肃。

八尊谙:“我有病。”

道完转身就走。

“住脚!”

温庭双脚开叉,水袖一甩,也不知道从哪里就掏出了一张纸条和笔来:

“写!”

“写你请我!”

“落款八尊谙……”

“不!落款不要写你那破名,写‘月宫奴’!”

“快点!这事别人帮不了你,骚包老道已经在追我了,再拖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八尊谙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指代笔,以念为墨,刷刷在纸张上烙下了自己的印记。

温庭抓着纸一吹。

嘘的一声,其上剑念被吹走。

银字作黑,他小心翼翼将纸条藏了起来。

“剑念?”温庭指着半透明的八尊谙。

八尊谙摇头。

“剑象?”

再摇头。

“天解·剑象?”

还是摇头。

“说不说!”温庭一副你不说我就要开始赖账了的模样。

“剑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庭瞳孔一绽,仿佛看到了大道剔去粉饰后,返璞归真的自我。

他眼下天山开始流变……

白雪不复,四季归来;

葱郁不复,山还以秃;

沙石不复,高伏潮涨;

潮水不复,……

“醒醒!”

八尊谙隔空屈指一弹,温庭往后踉跄两步,如梦方醒。

“没时间给你悟道了,送我过去。”

该死啊……

你真该死啊……

剑我,什么是“剑我”……

温庭低眉狞眼,目眦欲裂,像条恶兽一样喉间滚滚,险些将后槽牙咬碎了,才忍住没将自己的嫉妒表现出来。

“不去看它一眼?”低头看向洗剑池的方向。

“不必。”

哎哟,不~必~

多说两个字,你会死是吧!

心头扭曲的同时,自认为是风轻云淡的一拂袖后,温庭转过身,嘴角、眼角却狂乱失控地抽搐了两下。

他很快敛住表情,轻一拍剑麻,淡淡道:“剑麻,送他一程。”

“嘤……”

剑麻发出了一声三十年没听过了的、无比愉悦的、有失它高冷气质的剑鸣。

剑光射出,托着八尊谙之剑我,掠进星空。

温庭木在了风雪之中。

“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山之巅,响起一道失控的尖叫:

“剑麻!”

“告诉我!”

“为什么你会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为什么?!”

(本章完)

第1634章 第一六三章 戕人禁武虽天瘦,一辞

第1634章 第一六三〇章 戕人禁武虽天瘦,一辞狂歌敢纵前

一声剑来。

流星雨自天外划过,照亮了神之遗迹灰蒙蒙的天。

“嗡嗡嗡!”

上千万道剑鸣叠于一处,声动时天崩地裂,弥天大压倾世降来。

流星原来是光剑。

粗略一扫,这足有不下几千万的光剑,应声凝出,为古剑修壮威。

徐小受大吃一惊。

唤“剑来”只是为了装腔作势,可不是真想着召唤出剑来。

“我竟恐怖如斯?”

也还没用虚空凝剑术啊?

掏空整个神之遗迹,也凑不出一万把这种制式光剑吧?

这剑从哪里出来,又为何拜我?

难道是我又进化了,剑道盘80%随着我看了几页观剑典,突破到90%了?

越看越不对。

徐小受发觉那光剑好眼熟,有点天机神使圣裁之剑的味道……

“不!”

“就是圣裁之剑!”

他心生惊恐,分出心神寄于天境之核,却没能从神之遗迹找到这圣裁之剑的主人们。

当搜寻范围扩大到神之遗迹外时,他瞅见了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般的小型天机傀儡大军!

“上千万把圣裁之剑……”

“上千万头天机傀儡……”

徐小受头皮发麻,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陷入了第二世界。

道穹苍在搞什么东西!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资源,又如何在五大圣帝世家眼皮子底下,量产出质量如此生猛的天机大军?

依稀记得……

此前在第十八重天最后不小心指到道穹苍时,后者应激反应,也召出了天机傀儡大军。

但那时天机大军数量虽多,固然也肩扛大炮,品质上并不算超模,远远没有天机神使的味道。

还有!

此前从第一重天强行突破到第十八重天,为了探出一条生路,道穹苍也用天机傀儡去探路。

那些炮灰天机傀儡,说是炮灰,其实各个造价不菲。

但也就那样,也没到天机神使的程度!

如今呢?

这约莫三千万的天机傀儡,一个个看上去外形普通,却各自配备了圣裁之剑,本体还有点藏剑术,有点看山不是山的味道在。

绝对是道穹苍的压箱底底牌!

“三千万……天机神使?”

当将“天机傀儡”替换成“天机神使”时。

徐小受甚至连脑海里闪过这般想法,都觉得自己太过冒犯,思维太过奇葩。

如何可能?

这岂不是说,道穹苍制造了三千万个“最强半圣”?

圣神大陆半圣位格,似乎都只有百来枚吧?

能量供应怎么说?

维护调配怎么做?

这“三千万”汇聚成的庞大力量,又到底是怎么能在桂折圣山上藏下来的?

不!

挖空整座桂折圣山的矿,都炼不出这个数量的天机神使吧?

“离谱!”

徐小受突然联想到了生命学家北槐。

这家伙拿鬼兽在作研究,还和人体尝试去作结合,已大违人伦,不得好死。

圣神殿堂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用红衣打掩护,制止中透着几分包庇。

道穹苍作为一个材料学家、天机学家,跟矿石和阵法打交道,没毛病吧?

他的理念和研究,却在三十年就前给他们自己人——五大圣帝世家禁掉了。

“疯子!”

“不!全是疯狗!”

疯狂有迹可循,当大家都还在乖乖炼灵的时候,他在搞天机飞升。

当大家以为他乖乖在从事个人飞升的时候,他暗地里打造了一支半圣军团?

你想干嘛?

单挑五域?

道穹苍,你是要毁了圣神大陆吗!

……

“屏息,凝神。”

脑海里响起了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

接着灵犀术便传来了略显慌张的动静:“徐小受,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小受:“放心,我会举报。”

“它们不是半圣,不是天机神使,没有伱想象中的那么夸张,它们甚至没有灵智!”

傀儡……

没有灵智……

不是一件应该的事情吗?

为什么你要加上一个“甚至”?

徐小受:“放心,我会举报。”

“屏息!凝神!”

脑海里的声音变得严肃。

接着灵犀术更为慌张地解释了起来:“我这是为了救你,方才就说了我有后手,你要恩将仇报吗,徐小受!”

徐小受终于发觉异常。

这两个声音,并不来源于同一个人。

“八尊谙?”

没时间去搭理骚包疯道所谓的后手了,徐小受持着剑,心念沉浸古籍世界当中。

果不其然,此刻书上的八尊谙,已不再模糊,身形都微微凝实了几分。

他并不复之前所见的中年失意男人都会有的落魄形象——气质颓废,不修边幅,眼神浑浊。

相反,他面容轮廓棱角分明,五官都具现了出来,特别是那双眉眼,极具个人特色。

微微上扬的眉毛已显张狂,平眸视来的眼神更是利如鹰隼,长得十分“恣意妄为”,生得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坏胚,年轻时没少干坏事。

“十尊座,果然没一条是好狗……”

徐小受只碰了一眼,感觉像看到了一把出鞘的利剑,跟之前的中年八尊谙判若两人。

不!

不止是出鞘剑。

这更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完人下来,血迹都还没沥干,就又搁人脖子上的剑。

他暗自心凛。

却也觉理所应当。

那拖麻袋的邋遢大叔算什么啊,笑大嘴你到底在模仿什么东西?

眼前这副模样,才更符合大家伙印象中脚踩魔帝黑龙,剑指白脉三祖的“第八剑仙”的样子吧!

“坏了。”

“听说他当年一言不合就灭人九族,这面相看着,不止九族吧?”

……

“我的时间不多。”

“剑我距此尚远。”

“力量十分有限。”

“具体的,也不解释了……”

庆幸的是,此刻从古籍世界中醒来的年少八尊谙,还有着中年八尊谙的友好记忆。

他分明记得自己,也记得二者间的情感羁绊,没有一觉醒来先斩自己一剑。

徐小受知晓八指废人当前状态有如何不堪。

神之遗迹纵使封禁裂了豁口,也还有错乱的各种规则在。

自己掌握了天境之核,为名义上的遗迹之主,都很难介入祟阴邪神的各种控场术法之间,完成对神之遗迹的全盘掌控。

外人想要加入战场,该是十分麻烦的。

八尊谙不晓得用了什么方式,借了谁的力量过来,但能成功请来……

已算奇迹!

已是莫大帮助了!

“我可敌祂。”

“我与祂之间,还有一剑,祂会等我。”

徐小受潦草几句,大致讲了自己和祟阴各自当下状态,末了道:

“但这家伙,方才第二世界中看到的,还有一术‘禁·逆禁轮生’,似能借来巅峰级别的祖神力量,不得不防。”

“你有何解?”

徐小受本来想说的是,当下虚弱状态的祟阴,我随便打的好吗。

你过来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就先当一下啦啦队成员给我跳个舞加油助威,最后防一下祂的临死反扑即可。

但他不得不承认。

人长得凶,确实还真有点小用处。

这些话,他敢对虚空岛上的废物八尊谙讲,当瞥到古籍世界中那道反而浅薄、反而黯淡的人影时……

话,自己变得圆滑起来了呢!

好神奇!

“我难道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吗?”徐小受扪心自问,觉得不是,只是此时有求于人罢了,自己是个俊杰。

……

“竖子猖狂!”

“怎敢戏辱祖神?”

八尊谙尚未回应,对面祟阴已是勃然大怒。

在瞅见封禁被破,星空降来流光之时,祂已深知自己遭到了蝼蚁的戏耍。

仔细一回顾。

从出古今忘忧楼,打那“曹一汉”起,对方屡次以言语相激,进行拖时战,摸清楚了自己太多底牌。

末了又换成此子,言及“三剑之约”,结果自己守了诺,这人却在背地里搞小动作,里应外合利用上了星空!

我是怎么了?

我如何会识不破这些伎俩?

祟阴越想越怒,既有被耍到的羞辱,又有被自己的愚蠢气到,陡地灵魂体“嘭”地炸开魔气。

祂浑然不察,脑海里却一下回想起了自己此前的打算。

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快速解决这剩下的几人后,封禁神之遗迹,修养完伤势后连通圣神大陆。

大势便来!

结果,拖到现在,局势隐隐有失控崩盘的迹象了?

“余为祖神,怎会力穷于此?”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响起。

“三剑之约,怎可失信于人?”另一道顽强的声音跟来。

“彼已失信在先,余等又何必再执着于公平公正?”

“人若失信,我亦失信;人若不公,我亦不公,如此人云亦云,岂不小人哉?”

是的,直至此,祟阴还在纠结。

祂只消意图要起一个动作,脑子里便有无数个自我开始对抗。

这严重拖缓了祂的意识、反应,以及行动。

忽一垂首,祟阴不小心看到了萦在身周,却愈演愈烈,已到了不可忽视程度的魔气。

“这……”

祂终于恍悟为何,脑海里闪过了裂魔斧引魔祖之力入身的画面。

彼时之因,当下之果。

“闭嘴!!!”

狞声一喝,术诀一掐,祟阴顷刻抹杀了脑海里所有的杂念。

祂那疯狂的眼神投向对面少年,再无有任何阻碍,魂体勾起向道枪,一枪狠狠扎去。

“死!”

……

轰隆隆!

邪神之力,倾巢而出。

向道枪枪尖所向,天地大道为之倾倒,附以诸力,将这一枪银光锋芒点至峰值。

可这只是个打头阵的。

真正带有恐怖杀伤力的,是向道枪后自祟阴魂体爆涌而出的,一瞬便淹没了九天的邪神之力……海!

不错,那片妖异的紫色雾气,在出现后直接液化,化成汪洋大海,浪淹九天。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祟阴之海!

饶是徐小受目睹这一枪,都不由心肝一颤,有些惊讶。

祟阴,变聪明了?

我们之间,还有一剑呢,你怎么先当上小人了?

星空那边不是我的手段,是骚包老道在搞事情啊,我一直是个守信用的人呐!

“负隅顽抗。”

向道枪下,徐小受没动,身体里却冒出了个冷冷清清的声音。

这一声出,不止徐小受给吓到了。

八哥,你是我哥,人家可是祟阴啊,这话从祂嘴里出来比较合理吧?

祟阴更加是愣住了。

不敢相信此前还算彬彬有礼的徐小受,在被自己识破后,变得人无人形,全是狗样。

“死!!”

祂几是目眦欲裂,再无遏制地操纵着向道枪,突破了时空界限,带着邪神之力淹没了不远处那人。

……

“簌簌……”

剑道盘下,巨大的古籍簌簌翻了几页。

邪神之力疯涌而至之时,徐小受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脑海里游动了起来。

念!

剑念!

便是从《观剑典》中修出来的,源于自我的剑念!

剑念以一种古怪的运行路线,穿梭于筋骨脉络之间,给人以……

舒适!

自洽!

便秘畅通了的感觉!

“好神奇的感觉……”

徐小受几乎没有体验过这种舒爽,他想了好久,悟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心法!

这是久违的“心法”的运行!

自打天桑灵宫那一次闭完死关,获得“呼吸之法”后,徐小受从未再修炼过任何炼灵心法。

呼吸就能变强。

能被动,谁会主动去修炼?

而今,剑念自动以炼灵心法般的运行路线动起来,徐小受立马意识到:

《观剑典》修出来的剑念,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书中记载的所有剑术、剑流、剑道,乃至第一、第二境界的施展、融合,全都可以配合剑念运行,将力量拔至更高。

“剑,剑辞,剑意,剑念,我……此为循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果不其然,八尊谙的声音响起来了。

可是……

说好的“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为什么你的《观剑典》中,没记下出剑时的剑念运行方式?

徐小受险些骂娘,难不成《观剑典》分为上下两部,自己只得其一,不得下半部分的心法?

很快,当他跳到的八尊谙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后,脸色一黑:

该不会这家伙出剑的时候,剑念自行运转,便将之当作“理所当然”,人人都会?

“屏息,凝神。”

“悟!”

声音再度传出,徐小受赶忙回过神来。

剑念本质不是八尊谙在操纵着动,他也操纵不了。

有四剑迎着向道枪而来徐徐提起,这当然也不是八尊谙在提。

所有的一切,源于脑海里被扔过来了的一个念头:

“祂出枪,我们则进攻。”

是的,直到此时,徐小受不明白八尊谙的理念为何是对面都攻击了,我们还攻击。

但当这念头一出,如有仙人指路,徐小受有四剑抬起,剑念运转时,只觉自己十分契合大道。

不是剑道。

而是因由体内生命脉络图中,古怪路线的点亮,更契合灵魂、时间、空间大道。

不需要八尊谙多言,他很明白自己当下要出的是何剑。

而这一剑,有了“循环”的辅助,快到几乎是“一念生,剑出毕”!

“轰!”

向道枪带着邪神之力海洋淹没而来之时,速度已是快到一个极致。

可提起有四剑的徐小受,却依旧还能后发制人,当将有四剑对准了远处祟阴心口之时。

福至心灵,一剑点出。

“时空跃迁!”

只是幻剑术第一境界,他纵身一闪,从邪神之力海洋中硬扛着祖源之力的影响,连浑身都被腐蚀都深可见骨。

却一剑,“嗤”地送进了祟阴灵魂体的心脏!

世界,一下安静了。

祟阴被惊到,祂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剑悄无声息到像是没有出过剑。

徐小受被惊到,第一境界分明如此之弱,全赖自己的肉身防御强大才能扛着邪神之海过来,却……刚刚好!

隐身状态下的道穹苍被惊到,他看着有如羚羊挂角般的这简约一剑,脑海里再闪过此前那似是不属于徐小受的“冥顽不灵”的声音……

“八尊谙?”

“已经请过来了?”

是的,这打法,根本不是惜命的徐小受!

就是八尊谙!就得是年少时期的那个八尊谙!

你退我进。

你进,我还是进。

你永远可以攻击、防御、转身逃跑,而我,只会出剑。

你的强度或许很高,你的技巧或许娴熟,你的灵技或许诡异……

我的一剑,永远恰到好处,妙到毫巅,只胜你一分,不超过,不溢出,把控精绝。

“绝对是八尊谙!”

道穹苍目中涌出狂喜。

剑,来了!

此局,有望!

虽然他并没有看到八尊谙在哪里,如何过来,但那股子味道……

那股古剑修界最独特的骚味,隔着一个星空,他都能闻出来!

……

“嘭——”

不可置信的祟阴,这下浑身炸开的不止魔气,还有凶魔之气。

雪上加霜,状态更为惨淡。

直至此刻,祂纵使从战局中跳脱开来,思维依旧无法从对面如此巨大的战斗风格转变中,逆回来。

像是换了一个人……

怎么想,依照此前徐小受的战斗方式,这一剑不会这么简约,还是进攻,还慢到一个极致。

偏偏,也快、准、毒辣到了一个极致。

他该躲才是……祟阴的冷静思维,也就只能支撑祂脑海里闪过这般念头了。

下一息……

“嘶!!!”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灵魂体祟阴轰然炸碎,化归九天之上,化作浓烈的雾气。

战斗,被提速了!

一道歇斯底里的疯狂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也快到一个极致,毫不给人反应时间:

“禁·虽天瘦!”

……

轰轰轰……

天地陡然崩塌。

大道往奇点崩解。

四面八方的重压,不住压来,很快坍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徐小受便在黑洞中心,便是那个奇点。

他只觉世界被人用大手掐住,狠狠往中间一拧,空间扭曲压来,他浑身都要被压断了一般,身体被死死限制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术?!”

徐小受心生大骇。

不止身体动不得,灵魂也动不得,意志更如被风暴卷席一般,死死陷在原地,出都出不得。

——像是被下了禁武令!

全身上下,现在唯二能用的保命技能,只剩下“消失术”,以及“遗世独立”。

先闪为敬!

让这家伙的疯劲先过去,我再出来!

徐小受浑身崩血,肢体扭曲,人都快要粉碎掉了。

可在心头有了决断之时,古籍之上那道身影,恬然出声:

“跟我念。”

念?

念什么?

不是,你年轻的时候,这么莽的吗,都这样了,还想出剑?

“等等!”

徐小受没能成功发声制止这位的疯狂。

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八尊谙,已于古籍之上踏前一步,气拔天穹,长声吟道:

“剑气纵狂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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