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未有一将不死而失土之强国

都只说凶屠兵锋无双,可是他在齐阳之战里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步步为营,逼得阳建德不得不出城决战,反求最后一搏。

都只说曹皆用兵极稳,可是在这剑锋山,他一见虞礼阳,就毫不犹豫下了重注!

没有等待,没有试探,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就只是不断地加码,加码,加码。

好像把眼前的剑锋山,当贵邑城在打!

如秋杀军这样的绝对主力,如何轻易就在剑锋山发力?

聚集军阵之力,使用军阵杀法,通常都是决胜的手段。

士卒的气血和道元,都是有限的。

道元可以通过道元石来补充,气血也可以用气血丹恢复……无非资源而已。但士卒耗去的精神意志、体魄所留下的疲惫,却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哪怕是秋杀军这样的天下强军,也不能够长时间动用军阵力量。在这一次聚阵强攻剑锋山之后,必然要进入休整。

夏国国土广袤,共计有二十一府之地。为奉节府这一府之地的险关,就耗用秋杀这等主力军队的杀手锏,当真是值得的吗?

往后的二十府,要怎么打?

战争的初期,难道不是彼此试探,互相了解,双方建立战争认知的时间?

这种层次的大战,轻动胜负手,该是取败之道!

按照常态的战争而言,剑锋山这样的关隘,应该用那些郡兵或者征调的东域诸国军队来填才是。

打不下来,把守方防御体系摸索得差不多了,才再调动精锐猛攻——这才是正常的战争选择!

所谓“正常”,意味着不犯错,意味着放之天下而皆准,是王道之选。

所以夏国高层才认定,填一个真人在此,就足够拖延齐军半月。

岷王虞礼阳亲至,更是在稳守剑锋山的同时,于自身亦有足够大的进退空间。夏国方就是想要用最小的代价,拖延齐军最久的时间。

可是曹皆太强硬了!

齐军对剑锋山防线的了解,也超乎夏国守军的想象。简直就是看着布防图在进攻,

顶着真君虞礼阳亲自镇守的压力,一上来就是杀手锏,一上来就对准了剑锋山防线的要害。

秋杀军这兵阵杀法断岳八斩刀,此时已是斩至第七刀。

这一刻持刀的兵煞战将,已经有五十丈之高。

魁然似远古时代走来的巨人。

即使是在巍峨的剑锋山之前,也绝不是可以让人忽视的存在。

更别提那汇聚军势的一刀,正对着二段山的法阵节点而来——明明已经临时转移了三次关键节点,却还是被精准地找上了!

为这断岳八斩刀的每一刀落点,整个伐夏军府计算了多久,已是不必再说。

对所谓五段式厚德载物阵的研究持续了多久,齐国的情报系统做了多久的工作……同样不用描述。

那无声的、凶险的交锋,所有背地里的汗水、付出和积累……

只需要看秋杀军阵的这庖丁解牛般的每一刀!

身在庞然军阵之中,此刻姜望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关于道元和气血的那些,迅速地离开自我,向一个共同的意志所聚集。

在得胜营中,这些聚集的力量为重玄胜所主导。但在整个万人军中,这些不同部分的力量,又向更宏大的部分聚拢,最终为那位秋杀军正将所主导。

万人的军阵,有一个外在的集中意志,以军阵阵图为根本依托。在主将的引导之下,聚拢了兵煞。

虽然本军主将的个体实力并不如自己。

但在此刻,姜望所感受到的这股力量,却是庞然而凶厉,远非自己能及!

整个得胜营的将士,在重玄胜的指挥下,严格按照平时的训练移动方位,身履阵图,遵循固有的节奏,鼓荡道元和血气,把自己的力量交付于“集体的阵图意志”。

姜望能够感受得到,属于自己的力量正涌动其间,在兵阵的作用下,迅速转化为同质的、秋杀兵煞的力量,混同于整体,而这股力量在阵图的调控下,为本军主将所掌控……甚至于本军的万人军阵力量,也同时服从于一个更高层次的意志。

在古老的时代,人族就是这样聚集孱弱同族的力量,团结所有超凡的不能超凡的族人,去战胜一个个对手。

这一刀接一刀的斩击如此连贯汹涌,是重玄褚良在遥控军势,在斩击剑锋山护山大阵的同时,蓄势于己,眺望虞礼阳。

面对这高大兵煞战将的斩击,二段山的守军几乎是绝望的。

剑锋山的护山大阵远不是巅峰状态。

在一段山几乎被百艘棘舟打烂的情况下,地脉之力涌上来,面对的又是秋杀军这样的天下劲旅。

他们是不计生死地拼抢,一队又一队的守军冲下来补位,才堪堪维持住了二段山的阵势。但大阵所吸纳的地脉之力,却一时也无法再往上行。

己身已摇摇欲坠,而巨大的兵煞鬼头刀又斩至——

“吼!”

骤然有龙吟!

一条兵煞结成的巨大青龙,鳞爪皆全,其势煌煌。在这关键的时刻腾将出来,一口咬住了刀锋!

尾缠剑锋山,蒸腾云气。龙口衔刃,照见宝光。龙眸已见其威,并将高大的兵煞战将撞得一个趔趄,往后仰倒。

大夏靖安侯华鸿诏!

他把握住了关键时刻,在断岳八斩刀最后一刀将出未出的时候,悍然结万人军阵,在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的加持下,兵煞化龙,杀出剑锋山外!

这是近乎完美的一击。

无论是从时机的把握,还是从兵势的凝聚,士卒的调动,皆是如此。

以远不如秋杀军的士卒结阵,悍然截断秋杀军行云流水般的军阵攻势,如何能不说一句“完美”?

可是……

可他面对的,哪里只是这一尊巨大的兵煞战将,哪里只是这一刀?

幸运的是他在此刻展现了自我。

不幸的是,他面对的是大齐定远侯,号为凶屠的重玄褚良!

兵煞青龙衔刃而抵,可口中之刀一下子崩散,就在它的面前,五十丈高的兵煞战将瞬间垮塌,一似雪崩!

磅礴兵煞如海倒倾,崩塌在天地间,而有一刀横过。

此刀弧极高而柄微曲,出无声而横无意,掠过之时,已经将滔天兵煞全都抹尽!

十万人的秋杀之军,已经完全统合起来。

十万人的意志凝如钢铁,十万人的血气、道元,全部混同为秋杀兵煞。

姜望身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与无数涓滴细流一起,汇成了狂涛。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一支军队的“魂魄”。

他感觉到,这样一支军队,是“活着”的,有确然的生机!

这种感受非常奇妙。

十万人共呼吸,同命运,血液齐奔,魂魄同游。

他彷如自己的“身外身”,注目集体力量的“楼外楼”。

他感受那种磅礴,也切身地参与其中。

而重玄褚良就带着这庞然大军的力量,腾身而起,一步就踩在了那条兵煞青龙头上——将其生生踩爆!

踩得夏军将士纷如雨落,踩得夏国靖安侯吐血而飞。

并且那些夏军将士的尸体,完全成了匕首投枪,坠落时呼啸生风,或击山上守军,或撞法阵阵眼。

重玄褚良本人却继续往上拔升,直面山巅上的大夏岷王虞礼阳。

控制兵阵战斗,并不是简单地叠加大量士卒力量那么简单。不是像姜望当初降临星月原那样,简单的裹挟庞然伟力。

那种力量完全是玉衡星君的赠予,军阵却是涓滴力量的汇聚。

指挥军阵,需要具体贯通到每一个冲锋的士卒,把握他们的状态,时刻维持阵型,稳定阵图,统合点滴而成潮涌……

士卒越多,越难统合。阵图越强,越难掌握。

十万大军结阵。

非兵道大家不能胜任!

也因此具备跨越超凡阶层的伟力。

当然军阵是如墨家精巧机关般环环相扣的战法,是自士卒、队正而至都尉,再至正将,最后到统帅……每一步都紧密切合,才能不造成太多的力量浪费。但凡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体。

越是强大的兵阵阵图,对士卒的要求就越高。

若无日复一日的操演,将兵阵站位刻入本能,是没可能应付真正的高烈度战争的!

秋杀军当然是天下劲旅,秋杀军此刻所展现的兵阵,自然是当世最顶级的那一种。

庞然伟力加持下,使得重玄褚良轻松踩爆了华鸿诏结阵所化的兵煞青龙,并且继续上攻。

于重玄褚良而言,他不是伐夏主帅,不需要考虑全局,不去想秋杀军强攻剑锋山是否划算。曹皆要他给到虞礼阳压力,他就给虞礼阳压力,如此而已。

所以,此刻。

高跃剑锋山。

刀斩岷王!

十万秋杀军兵势一体,兵煞凝聚,运转天下最顶级的秋杀阵图,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人们见得重玄褚良拔空而起,那柄天下闻名的割寿刀,好像已经把天地分开了。

此人此刀,无限地铺开在视野里。

那高三百丈有余的险峻剑锋山,竟如泥丸!

当此之时。

那立在山巅,长得眉眼风流的虞礼阳,低低地俯瞰下来。

在茫茫无尽的意识层面,他已经与晏平追逐了好几个回合。道则层面的碰撞,很快就要真正发生。

而在这个真实无虚的世界里,重玄褚良以庞然军阵驭其刀,锋芒也已叫他感知。

凶屠掌割寿之刀,也以【割寿】为道。

因为此道太强,杀力太过恐怖,难握其真于天地间,而在东域第一神临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

其人……擅杀人寿!

驾驭十万强军,使秋杀将士意命合一,统治战局,此刀要割真君寿!!

此地,不能留了。

虞礼阳心中有一种荒谬的感受——

他堂堂大夏岷王,真君强者,亲自坐镇剑锋山,极低限度地以稳守半月为战事目标,竟然也未能达成?

传扬出去,该是何等样的耻辱?

可的确是不能留了。

如果他一定要在此刻完全展现他的真君之尊严,武王姒骄也只能赶过来参战。

也就是说,大决战在这里就要发生。

夏国有地势之利,有二十一府的战略纵深,有这三十二年来在万里疆土构筑的层层防御……面对强大的齐军,他如何能因一己之荣辱,放弃这些?

不仅仅是不能多留,甚至是走得慢也不行。

因为晏平已经是很明显的在试图锁定他了,再晚一阵,不付出一定代价都不可能脱身。

曹皆一见他虞礼阳,就立即以大军压上,其果断、其魄力,真无愧姜述以他为帅!

这一步是堂皇正势,就是以力相逼,就是以势压人。

他要么掀起决战,要么避退,没有第三个选择!

也罢。

衍道强者在心中的叹息,让万里天空都变得阴郁了。

虞礼阳一步前踏,避割寿之锋而走,落在了山腰处的靖安侯华鸿诏身边,一只手往上一拉,顷刻将方圆三百里的地脉之力拉扯上来,仿佛从地底扯出了一条无形的势龙!灌入护山大阵中!

轰轰轰轰!

二段山、三段山、四段山、五段山……

整座剑锋山连贯一气,磅礴的地脉之力冲天而起。

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整个的爆发出来。

三百里地脉之力层层递增,九天云气翻涌。

轰隆隆的巨响中。

一颗方圆十余丈的巨大陨石,好像是从云层的缺口里探将出来。粗粝,厚重,凶顽。

砸在空气之中,燃起赤焰,遍体流火。

一颗、两颗、三颗……

刹那间自天穹砸落了无数陨石……是遮天蔽日的陨石雨!

好像是九天神山已炸碎,如此祸乱人间。

仅仅飞溅的流焰,就把天空都烧成了火海。

在间隔凶屠之刀的同时,也轰向那浩荡如海的齐国大军。

而虞礼阳一手搭向华鸿诏,就要带其人离开。

华鸿诏的身形却骤然一避!

“我不能走!”

这位老将全身上下绽放出耀眼的辉光。

独自冲向山外。

“华方宇太轻易地死在这里,他死不足惜,可毁了剑锋山,其恶难赎!”

“华方宇是华家百年之耻。我今如求活,我是华家百世之污。”

声音落在华鸿诏的身后,他没有一次回头。他的发髻不知在何时散乱了,微霜的长发飘荡在身后。

他的金躯玉髓已经开始崩解。

“自古以来,未有一将不死而失土之强国。”

“岷王请为国家先走,容老朽……为国家先死!”

虞礼阳虚抬的手终是没有再前握,这个状态的华鸿诏,强行拉走也已经没有活路……

他堂堂真君强者,甚至不能够多看一眼靖安侯最后冲锋的场景。

在剑锋山大阵爆发轰落的陨石雨前,他的身形虚化,飞散在混乱的天地元气中——

他已经被晏平看到了太多!

(本章完)

第1558章 不见壮烈

虞礼阳甚至不能够细看靖安侯最后的冲锋,要在被锁死之前脱身。

重玄褚良却还特意顿下来,眯起眼睛,细看了一霎漫天轰落的陨石雨。

焰光万里,石落万丈。

轰轰烈烈,真乃壮景。

这是这座剑锋山、这座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最后的余晖了……

静看这一眼后,他才抬刀,那柄如分天地的割寿之刀,只在空中轻轻一抹,飘渺得好似烟云一般——

就已经收去。

而人们视线所及的、空中的一切,已经全部消失了。

包括云,包括火,包括好像无穷无尽的陨石雨……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一刀斩出万里晴空!

掌十万秋杀之军,调动军阵力量,重玄褚良能够发挥的杀力,绝对是在真君层次。

只是掌控十万大军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束缚,限制着主帅不能像伟力归于自身的强者一般自如。

历史上大凡以军阵磨杀衍道强者,必要先让其陷入阵中,以兵煞困锁,而后连绵不绝地冲击,才可以完成……

所以曹皆才会让晏平来锁定虞礼阳。

天穹空空。

重玄褚良收刀之后,便自引大军后撤,该分的功勋秋杀军少不了,接下来的事情暂时与他无关了。

十万大军如流水泻地,在苍茫大地上涌动自由,真是一幅令观者舒畅的图景,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轻快。

用兵的艺术,莫过于此。

在这场剑锋山强攻战的图景里,没有人注意到夏国靖安侯华鸿诏。

因为他已经连同剑锋山护山大阵最后的余晖,一起被凶屠那一刀抹去了。

其人最后的冲锋,竟是连个光影也不存在的。

不见壮烈。

留在剑锋山上的,只有七零八落的无主之师、七残八缺的破损大阵……

“奉节已为齐境矣!”

戎冲楼车之上,曹皆如是道。

此刻虞礼阳已走,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最后的攻击被抹去。

整个剑锋山,已经是不设防的存在。

整个奉节府,二十三城,皆在齐军马蹄之下、刀锋之前!

这位刚刚逼退大夏岷王、用不到一天时间打破剑锋山的伐夏主帅,又连下三道军令。

令曰:“令陈符所部接收剑锋山,勿为不必要之伤亡!”

又令曰:“传令李正言,着他领所部,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攻城拔寨。三天之内,我要奉节府全境易帜!三天之后,我要逐风军集结于涟江西畔。届时我要以逐风军为先锋,攻入祥佑府!”

又令曰:“传令陈泽青,好生运作情报。‘岷王虞礼阳亲守剑锋山,坐拥大阵强军,一天都没守住。’这消息我要在最短时间里传遍贵邑城全城,叫妇孺知闻!”

连续下达三个命令之后,他便转身走进戎冲楼车里,再不看战场一眼。虽是旌旗飘卷,虽是人潮汹涌,虽然血与火尚未燃尽,但这个阶段的战事,已是结束了……不必再看。

守在戎冲周边的旗官,迅速纵马而去,将曹皆的命令传向各方。

阮泅却依然袖手立在钢铁城垛之后,眺望天边散而又聚的云。

他虽不通兵家之学,但也能够看得懂曹皆的这几个命令。更从这几个命令里,看到了曹皆对这场战争无与伦比的自信!

接收此刻的剑锋山,根本半点难度都没有。

用哪只军队都可以。

但朝议大夫陈符是个极重分寸、极讲规矩的人,他所掌的郡兵,也定然比东域列国联军军纪更好。能够很好的完成“勿为不必要之伤亡”的命令。

而这个命令体现的意志,和曹皆第二个命令是一以贯之的。

让更精锐的逐风军去攻占奉节府全境,而不是让三十万郡兵或东域列国联军去做……也是因为逐风军这样的天下劲旅,军纪严明。在战争本身之外,不会做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

至于“又要打得快,又要保存实力”的要求,则完全是为擅长奔袭战的摧城侯李正言量身定做。

这样可以安抚东域列国联军不能摘功的心情。

毕竟谁有李正言用兵神速呢?

但其实……剑锋山一天都没守住,虞礼阳都逃了,整个奉节府还有谁能坚守?

三天易帜听起来很难,实际上哪怕是东域列国联军也都能够做到。

统筹全局,兼顾各方,是为三军主帅。

之所以曹皆会如此下令,无非是因为——

这是一场灭国并土之战,不是劫掠之战。

在曹皆的战略思维里,已经把打下的夏土,当成齐土。把俘虏的夏国人,当做将来的齐国人。所以才会格外关注战争之外的损耗。

整个夏境打残了的地方,等战争结束后,可都是要齐国耗费资源填补的。

而这样的想法,又如何不是体现了曹皆的自信呢?

至于第三个命令……

陈泽青已经负责了很久的齐国情报工作,对这方面的事情得心应手。负责此次大战的情报相关,亦是顺理成章。

曹皆让传的那句话,很有意思。

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算是事实。没有添加一个字的主观看法,也因此不能够被夏国人作为谣言打击。

但其实,倘若真实只被截取一角,本身与真实的面貌就已经截然不同。

完全抹去了齐军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掩盖了虞礼阳的权衡和牺牲。

首战告捷,且是一天之内逼走虞礼阳、击破剑锋山的大捷,曹皆当然是要最大化地利用其舆论影响。

绝大部分人,不会在意战争中齐军动用了多少力量,也懒得去想秋杀军直接以军阵之力强攻是什么程度的损耗……人们只会注意到,大夏岷王都守不住剑锋山,一天都守不住!

这会给夏国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心理阴影,制造多么浓重的恐惧?

若单纯以战事利益得失来衡量,其实很难说今天的剑锋山之战是占便宜了,很难说半个月的时间,和百艘棘舟消耗的海量元石、秋杀军进入暂时的休整,到底哪个是比较重的代价。

但对曹皆来说,这一战夏国所承受的损失,还且等后看!

曹皆果断下了重注,这一战打的岂是眼前?

虞礼阳当然也看得到这一点,但是相对于对夏国军人士气的打击,一位真君的损失,是夏国更不能承受的。

曹皆今日好像是改变了风格在冒险,颇有孤注一掷的架势,但下的其实还是必胜的棋!

在看到虞礼阳的第一时间,他就算明白了战争的结果,于是毫不犹豫下注!下注!下注!

在百艘棘舟齐发,剑锋山防线千疮百孔的那一刻,虞礼阳就注定要吃亏了。

唯一的悬念,只在于两害相权,他会如何选择……

甚至于这也并不是悬念。

因为谁都知道,要“取其轻!”

……

……

“降者免死!”

一队队郡兵在将官带领下飞上剑锋山,随行旗官举旗大喊。

在剑锋山蜿蜒的山路上,一队又一队的夏国军士投降跪倒,解兵解甲。

此山固险也。

此军固雄。

但此刻负隅顽抗的夏军并不多。

毕竟他们大夏神武年代的传奇、国势复兴的代表人物,堂堂衍道强者,岷王虞礼阳!都一言不发地逃走了……

谁还能比岷王更强,更有勇力?

身外山犹在,心中山已倒。

如此,也免了一场屠杀!

军中有名张泰者,是齐国凤仙郡人士,与曾经显赫一时的那个“张”并无关系。

或许几百年前能有些血缘?

谁知道呢!

反正凤仙张氏已经没有了。

当初的哭祠事件后,礼部已经正式宣告九返侯绝嗣。

陪武帝建立复国武勋,与大齐分享荣光的一代名门,就此烟消云散。徒有史书一笔,以供后人凭吊。

除九返侯那一脉之外,凤仙郡也并没有什么别的显赫世家。

张泰本人的家境很一般,也就是三餐都吃得上饭,不会饿死——在齐国,只要人不懒惰,四肢健全,就不会没有饭吃。

他十六岁就从了军,因为吃苦耐劳、敢打敢拼,体魄虽不很合格,却也慢慢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军人。为凤仙郡郡兵,拱卫桑梓。

五年前的军中拔选,他没能选进九卒,但因为在场上的拼命表现,回来后也升任了队正。手底下管个百来号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去年的时候,更是因为手下队伍在诸郡联合军演中多次取得良好成绩,累功得了一粒开脉丹!并于去年年底成功开脉,一跃成为超凡修士!

人生从此不同!

大齐九卒的门都为他打开了。凤仙郡郡兵这边,也给他开出了副都统的职务。

本来他是不会犹豫的。

九卒毕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任何一个大齐士卒都向往的舞台。那是全新的起点,也代表无限的未来……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家有老父,家有慈母,都已老弱,而他终不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自己。

思前想后,他留在了郡兵队伍中。升任副都统,可以就近照顾老父母,年前也娶了娇妻,日子好不惬意。

他这个没有任何贵族血脉的老张家,在当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了,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本次天子伐夏,全国征召军队,他是凤仙郡军伍里第十个报名的。

娘的,得到消息后他连夜去报名,本以为必是第一。前面九个狗东西,居然卷着铺盖在门外等!

对于齐国一个普通士卒来说,战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功勋,意味着官职,意味着机会。

一步登天的机会。

远的不说,就先前那一场灭阳战争打下来,多少人累功超凡?

多少人鱼跃龙门?

他张泰张副都统,也想要获得资源,道脉腾龙,也试试飞天遁地的神仙感受呢!靠太平时节的军演累功,得演到什么时候?

更有甚者,娇妻已是有喜,眼瞅着这一战打完,孩子就该出来了。他难道不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挣一颗开脉丹吗?自己泥里滚血里趟,多么辛苦才超凡,在郡兵队伍里消耗了那么多年的青春,以至于看到九卒队伍里那些年轻面孔都生怯。

他将来的儿子或者女儿,难道不可以早一步吗?

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齐国赢得了所有关键的战争,一路大战,灭国无数,才成就了东域霸主之基业。

齐人何惧战争?

他为什么不积极?

那些非军籍的老百姓,想要应征还征不上呢!

实话说,三十二年前的那一场大战,他没有经历过。且齐国是最终的胜利者,赢得了霸业。所谓与夏之间的血债国仇,他是没有太多感受的。

之所以闻战则喜,一是战争可以给他个人带来真切的机会、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便现在战死了,一颗开脉丹少不了他的家人。如他这般的武官,若是壮烈,郡守都会亲自登门抚问。他战而有益,死而无忧。

二是身为齐人,与生俱来的荣誉感。故旸已是历史的尘埃,强景这颗参天大树也早就开始老朽。作为天下最年轻的霸主国,顶着其它霸主国的压力走上来。就像黄河之会上,一代又一代的齐人奋死而战,最终摘下魁名。齐国人,就是应该打服天下人,见谁也不低头!

“投降者免死!”

张泰如此呼喝着,领着所部士卒登山,熟练地收缴兵器,把降卒驱赶至一处,集中看守起来。

踏在嶙峋的山石间,他忽然眼前一亮。

在视线前方,一个年轻的夏国武官,仰面朝天,尸体跌落在山石上。

从身上犹在流散的文气看来,应是一位儒门修士。

大约是死在秋杀军阵的轰击之下,身上并没有棘枪造成的贯穿伤——念及秋杀军阵的威风,张泰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羡慕来。

但立即又把目光投入到面前的尸体上。

这个夏国武官开裂的甲胄里,有一张浸血的纸,露出头来。

夏国军中修行法?儒门秘术?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好东西。就算不合用,也能卖上好价钱。

张泰心中暗喜。

战利品肯定是要统一上缴的,最后由上面的将军统一计功分配。

他可不敢私吞。但是作为亲手捡到的人,他也能分润一些。

白捡的好处哩!

一步上前,冲到死去的夏国武官旁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纸抽了出来。

满怀期待地展开一看,顿时垮下脸来。

这并不是什么秘法秘术,而是一封家信。信很短,但是折痕很深,想来被读过很多遍了——

“正文吾儿。

老父犹能食数盅,儿勿念,杀敌!”

只有两列字,字字透纸背。

张泰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随手将这张信纸丢开,又伸手在那死去的夏国武官怀里掏摸了一阵,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很有些失望地收了手,就起身离开。

但走了几步之后,不知怎么的,想了想,又回过身,把这张信纸捡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说有什么心理上的负累。

士卒的正义就是杀敌,而无关于其它。

两国交战,更轮不到他这样一个基层武官来谈悲悯。大家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自己微不足道的理想和追求,上了战场,以刀枪见生死,谁也用不着同情谁。

他只是在这封信上,看到了另一段人生。

人类作为个体,通常是渺小的。在战场上,更往往只是一个个数字。但具体到每一段人生里,爱和恨都如此真切……

我的人生,他的人生。

“放下武器,投降免死了啊!”张泰又边走边嚷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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