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曾家

嗯?

顾玙一怔,眼睛从上边耷拉到下边,溜溜的把对方过了一遍。

年龄跟自己差不多,面皮白嫩,眉目间略显尖锐,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运动休闲装,敞着怀,脚踩着一双驼色的登山鞋。

一瞅这双鞋,妥了,狼爪最新款,起码得小五千。

他不经常网购,只喜欢在各种网店上闲逛,就跟女人逛街逛到天荒地老就是不花钱一样。眼前这位明显是个富二代,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方能闻出自己的香。

闻出来的,他愿意卖;闻不出来的,他也不得不卖。本着当婊子又立牌坊,渴望赚点钱又不甘不愿的拧巴属性,这位壕简直太体贴了!

“这三个都是清蕊香,你买一个就行了。”他提醒道。

“没事,给我装上吧。对了,你还有别的香么?”男生问道。

“没了,就这三个。”

顾玙把香囊放好,盖子一扣,推过去道:“一百八。”

对方利索的掏钱,一手抱过盒子,斟酌了片刻,又问:“老板,这香是你做的么?”

“对。”

“里面都放了什么,闻着挺舒服的。”

“……”

“我对这个真挺感兴趣的,要不你说个价,把这方子卖给我。”

“……”

他极力装作单纯懵懂的样子,顾玙却瞄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啧!

男生特尴尬,也有些羞恼,刚想发作又生生压了下来,转身到那边,喊道:“小梦别玩了,该走了!”

“再待会吧,你看它都要吃光了。”

“再不走就赶不上吃饭了!”

这句话似乎很有说服力,女孩子一听,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跟松鼠告了别,才慢吞吞的凑过来。

她见男朋友抱着个盒子,奇道:“你买的什么?”

“香。”

“什么香?”她愣道。

“就是,呃,古人带的香囊知道吧,类似那种的。”

“哎呀,你肯定被骗了!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里面都是化学剂。”女孩子小小埋怨着。

“那可不一定……”

男生回头瞧了瞧,见那老板正拎着笤帚,清扫地上的花生壳,一只松鼠嘲笑了几声,又颠颠的窜回树上。

他转过来,声音放低,似自言自语道:“或许晚上就要靠它了。”

…………

傍晚,白城。

一辆银色的路虎停在街边,车内坐着一男一女,正是凤凰山上的那两位。

男生拿着一只香囊,小心翼翼的拆开,那封口一松,就露出里面的粉末。浅棕色,磨碾的极为细致,一粒粒饱满匀称,带着淡淡清香。

他用手指挑了挑,努力辨认着,忽而皱眉,忽而舒展,忽而伸出舌头去舔弄。女朋友一脸痛经的瞧着他,忍不住爆发道:“曾书飞,你干嘛呢?”

“啊?”

他晃过神,道:“我看看都用什么做的。”

“那看明白了没有?”

“没啊,有几种材料太怪了,不像……”

“砰!”

话没说完,女朋友已经推门下车,撂挑子闪人。

“哎哎,小梦!”

他连忙追出去,拽住对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跟我姐争得死去活来,我爸也拿不定主意。这次要是把奶奶哄开心了,那基本就成了!”

“就靠这个?”女孩子指着那堆破粉,

“唉,你不懂……”男生也盯着粉末,神情微妙。

话说这哥们叫曾书飞,女孩子叫李梦,交往两年。他奶奶是白城人,年轻丧偶且育有一子,正赶上改革开放,就提着心气外出打拼。

奶奶也是能人,硬是在省城打下一片基业,创建了一家建材公司。曾书飞的父亲叫曾国祥,另有一个姐姐叫曾月薇。父亲接掌了公司,他跟姐姐毕业后,也在自家企业工作。

姐弟俩都很有才干,难分伯仲。父亲想提拔一人做项目主管,位置就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都不好选,就一直拖着。

而奶奶退休后,就买了座宅子,回到白城颐养天年,近些年又迷上了玩香。今天正逢生辰,一帮人便跑来祝寿,姐弟俩心思相同,都想利用这个机会上位。

而曾书飞受到熏陶也好,刻意取悦也罢,对玩香倒真有一些喜爱。这个清蕊香新奇别致,很合胃口,他就干脆赌一把。

俩人在车里坐了半天,他始终没猜出香材成分,看看时间不早,只得暂时作罢。

路虎在主干道走了一程,便拐进了一条巷子,停在了一家饭店门前。这家店门脸不小,黑匾金字,两边挂着大红灯笼。

服务生一瞧这车,笑得就跟朵月季花似的,连忙拉门道:“二位请进,请问订了位置么?我领您过去。”

“不用了。”

曾书飞冷淡的应了声,拉着李梦直接上楼。服务生被糊了一脸,只得尴尴尬尬的缩回门口。

到了二楼包厢,一推门,里面满满登登坐了十几位。

“奶奶!”

“爸,妈!”

“小叔,小婶!”

他溜圈问候,轮到一个短发女子时,忽地顿了顿,笑道:“姐!”

“小飞,怎么这么晚啊,都等你半天了!”

女子正是曾月薇,五官精巧,就是跟弟弟一样,带着股尖锐之相。她不软不硬的来了一句,小婶又突然冒出来,拉过李梦抢着介绍:“姑姑,这就是小飞的女朋友,我见过一次就喜欢的不得了。您看看,跟我们家小飞是不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

“哦,这就是小梦吧?来来来,坐奶奶这边,小飞你也过来。”

曾奶奶身量不高,面容和善,招手让俩人坐下,又道:“小梦啊,老听小飞提到你,说是又温柔又漂亮,今天一见,哎哟,我孙子果然有眼光!”

“谢谢奶奶,小飞也非常好。”李梦有些拘谨。

“听说你还在念书呢?”

“对,我正念研究生呢。”

“将来有什么打算么?”

“呃,我学的中文专业,可能考个教师证,去学校当老师。”

“哎呀,当老师好啊,教书育人。我当年就是没好好读书,吃了不少苦,不错不错,奶奶支持。”

贱人!

那边聊得火热,曾月薇却暗自冷哼:特意把女朋友带来讨老人欢心,这种招数忒无耻了!她跟男朋友刚刚分手,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不过幸好有别的准备。

其实呢,姐弟俩原本的感情不错,后来才搞到水火不容。木办法,那么大的一家公司,十几亿的资产,谁能不动心?

席间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客套生疏,气氛很是热闹。曾奶奶虽然退休了,在商场鏖战半生的眼力和经验却没落下,她自然看得出,这些后辈一肚子的小心思。

她也懒得管,只要不弄的乱七八糟,就乐得当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特别是孙子和孙女,在她看来,互相竞争是必要的,但不能超过亲情的底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国祥作为一家之主,自起身道:“我说几句吧,今天是母亲寿辰,也是家宴。大家各有各的忙,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咱们一起举杯,祝老人家福如东海,健康长寿!”

众人哗啦啦的站起来,称呼也是不同:

“妈生日快乐!”

“姑姑生日快乐!”

“奶奶生日快乐!”

咔咔碰了杯,皆是一饮而尽,只有老太太抿了口温酒。

曾月薇见时机正好,便拎过一个礼盒,笑道:“奶奶,这是我特意准备的礼物,虽然不贵重,但费了不少力气,您可别嫌弃。”

“哟,还备什么礼物啊,知道你孝顺……薇薇,那我就打开了。”

老太太接过礼盒,拆开包装一看,里面是一个小锦盒,还有一个长长的香筒。再次拆开一瞧,锦盒里是串深褐色的木珠子,香筒里自然是线香。

老太太识货,见那珠子油色醇厚,纹理天然,味道淡雅而绵长,便知是上品,赞道:“薇薇有心了,这是琼州水沉吧?”

“奶奶就是厉害,一下就说中了!”

曾月薇身子前倾,抿嘴笑道,“这是我自己去琼州选的料,差点让人给骗了。还有那线香,也是上好的安神香,最适合您了。”

“嗯,不错不错。”

老太太点点头,虽然欣喜,却未有太多表露。她收好东西,又略微期待的看向了曾书飞。

(本章完)

第9章 高人

所谓文玩天下,自古时起便风气甚浓。葫芦、核桃、紫砂、折扇、笔筒、玉石等等,数十种小器各有其道,痴迷者众多。

玩香,便是近年兴起的一个门类,认知少,精进难,价格又偏高,拥趸比较固定。其中又分两种:一种是喜好手串,亲自去产地收料,捡起一块或真或假的原香料,跟赌玉类似,考的就是眼力和运气。

另一种是偏好熏香,寻到上好的线香、丸香、散香,在静室以铜炉熏之,或独自饮茶,或三五好友相聚,乐在其中。

而无论哪一种,都与制香无关。因为制香是手艺,是道行,玩香却是生活情趣。

沉香是极其名贵的香料,且有很高的药用价值,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到了近代,被一些炒家疯狂营销,好像变成了天材地宝一般。

按照业内习惯,沉香一般分倒架、水沉、土沉、蚁沉、活沉、白木,奇楠七种。

白木最廉,奇楠最珍。至于水沉,通常有两种说法,一是指香材倒伏埋在沼泽里,经生物分解,再从沼泽区捞起来。一是指香材的密度大,可以沉入水中。

不管怎样,都是比较珍贵,也比较常见的一种。

曾月薇送的这串珠子,属于高品相,少说得几十万冒头。曾国祥对子女的管教颇严,少有浪荡放纵,她掏出这笔钱,怕是刀刀见血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令席间众人吃了一惊,立时高看。

她也暗自得意,听老太太问及,便笑道:“对啊小飞,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呃……”

曾书飞还没动作,李梦倒是心惊胆颤。她家也算小富,但结构简单,从没有这种狗屁倒灶的烂事。姑娘又不傻,自能感受到桌上的明枪暗箭。

她不懂香,只觉着那香囊是一堆蒙人的破粉,顿时紧张不安,为男朋友担忧起来。

“我今天带小梦去爬山,无意间看到这个清蕊香。我觉得味道很特别,就买来给奶奶瞧瞧。”

说着,曾书飞也摸出一个小盒子,起身递了过去。

“哦?”

老太太接过,见里面是只深蓝色的香囊,做工粗糙,还不是用绸缝的,仅仅是一块破布。她心下好奇,随手打开盒子,低头一闻。

就这么一下,顿觉一丝清甜沁入心脾。刹那间,仿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所有的一切都隔离开来,唯独自己被悠然素雅的味道萦绕于身。

更奇妙的是,这股悠然中,还带着隐隐的高绝之意。

话说品香有三境,品料,品味,品意蕴。甄鉴原料,赏玩味道,感悟意蕴,三个层次逐渐提升。前两者都是有形的,可描述的,后者却各凭心境,尽在不言中。

老太太手里的这个香,正是有意蕴的。清蕊清蕊,恰若一位山中高士,不理尘埃,绝世独立。

“……”

曾奶奶捧着香囊,一言不发。好一会儿,她才略微抬眼,默默的把香囊收好。

大家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的来回对视,姐姐面色复杂,弟弟极力淡定,手心却攥了一把细汗。

最后,还是曾国祥问了句:“妈,怎么了?这香有问题么?”

“哦,没有。”

老太太摆摆手,面向孙子道:“小飞,你说你在哪儿买的?”

“在,在凤凰山。”

“就是白城这个凤凰山?”

“啊,对!”

“这个多少钱?”

曾书飞顿了顿,尴尬道:“六十块一个,我买了三个。”

“小飞,六十块钱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当礼物?就算你空着手来,奶奶也不会怪你,何必随便糊弄呢!”

曾月薇脑筋清楚,没有吭声。在座的某位小姨却是她的派系,忍不住出言挑衅。

谁成想,老太太直接喝了一句:“你闭嘴!”随后又接着问:“小飞,另外两个呢?”

“这,这呢!”

他赶紧拿出另两只,并老实交待:“我拆开过一个,想看看是什么料。”

“是么?哪一只?”

老太太一听,当即也拆开香囊,倒在手里细细鉴别,一会道:“你觉得是什么?”

“呃,我就闻出来有茉莉,别的真不知道。”

“除了茉莉,好像还有鸡骨香,至于其他的……”

她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清楚。这香跟常见的完全不一样,真是奇怪。”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老太太在玩香一道有些悟性,短短数年便造诣颇深,在省内香友群里也是小有名气。

她说奇怪,那便真是与众不同了。

跟着,她见大家脸色各异,气氛略显紧张,又笑道:“没事没事,我不是生气,我是感慨。这香料暂且不说,单看这制香的手法……”

她拈起一小撮香粉,然后手指一松,那些粉末竟像细沙一样,扑簌簌的顺着指尖滑落,带着一种独特的柔软和质感。

老太太往后一靠,不禁轻叹一声:“没想到这小小的白城,还真是有高人呐!”

……

成了!

曾书飞见状,在桌下狠狠挥了挥拳头,这一把果然压对了!他按住心中欢喜,偏头瞟了眼老姐,那女人脸蛋刷白,忿忿不甘又得强装欢笑。

哈哈!

他愈加欢快,趁热打铁道:“奶奶,您要是对那人有兴趣,我明天再爬趟山,把他请下来跟您见见?”

“那好啊!哎哟,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

老太太兴致极浓,补充道:“你明天一早就去,就说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不然真想登门拜访。对了,你给我客客气气的,不许犯浑!”

“哪能呢,您都说是高人了,我还不得恭恭敬敬的。”曾书飞各种卖乖。

艹!

曾月薇恨不得把弟弟掐死,不过转念一想,立时道:“奶奶,明天我跟小飞一块去吧,我也想见识见识。”

“……”

老太太眼睛一扫,应道:“那好吧,你们就一起去。”

艹!

曾书飞恨不得把老姐掐死,本来只有自己知道那个老板,这下妥了,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老佛爷已经发话了,只能捏着鼻子认。

一顿饭吃的是波涛暗涌,各有得失,所幸在快结束的时候,老太太随口问了句:“国祥,小飞现在在公司做什么?”

“他主要负责策划方面,想了好些创意,干的不错。”

“哦,这孩子既然有能力,你做爸爸的也别太严格了,该鼓励就得鼓励。”

“对,您说的是。”

甭看老太太退居二线,股权还是硬梆梆的,公司也有一大票老臣子。曾国祥充其量只是个执行总裁,大主意还得听母亲的。

这对儿女的事情本就犯愁,目前看来,老太太比较倾向于孙子,他也乐得给机会。

…………

“啪!”

深夜,酒店的浴室内,曾月薇正拿着瓶卸妆水卸妆,结果越想越气,抬手就砸在了地上。上千块的卸妆水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

她还不解气,又伸脚胡乱踢着,好一阵才消停。

没办法,惨败啊!

光是那串珠子,她就费了好大的心血才弄到手,一切都计划好的,谁知那个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呸!什么破烂清蕊香,说的那么玄乎?

曾月薇对香从来就不感兴趣,只是为了讨好老人才接触一点。她心里清楚,奶奶同意让自己前去,一是顾及她的脸面,二是不想让弟弟太得意。

可毕竟,弟弟那边已经占了先手。

“哗啷!”

她又用力踢开一块碎片,心中暗恼: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狗屁高人!

……

在另一个房间里,场面却是截然不同。

李梦瞅着无奈,提醒道:“小飞,你别高兴太早了,你能不能当上主管还不知道呢。”

“就算没确定,那也差不多了。”

他把烟捻灭,笑道:“奶奶的态度你又不是没看见?只要把那个人找来,这事基本就成了。”

“那你找到他想怎么办,拉拢过来么?”

“拉拢还谈不上,等俩人见个面,如果奶奶真的非常看重,那才是我示意的时候。到哪会儿,就看我跟我姐谁的条件更优厚了。”

曾书飞兴致又起,翻身压了上去,边亲边道:“不过这确实是条路子,我得先打好关系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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