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烽火连三月

六月中旬,朝廷以冉林为帅,统三十万大军逼近燕北州。

玄北州以南,五十人沙人大军屯兵玄北边界,兵锋直指北饮郡太平关大本营。

张楚请武九御前往靖远军与荡狄军坐镇,命二军坚守不出,他自己统帅驻守太平关的十万卫戍军,奔赴燕北州,与燕北州内的定疆军合兵一处,迎战朝廷的三十万大军。

适时,北四郡的麦子还未到收割之时,二十万屯田兵,尚不能回援。

是以,靖远军与荡狄军二军合共二十万,卫戍军与定疆军加在一起,也只有二十万大军。

以四十万之众,迎战朝廷与西域联军合共八十万大军。

张楚没有赢的把握。

但他却有必须要胜的理由!

好在根据姬拔秘密从西域联军当中送出种种情报分析,姬启这一战打的似乎是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没有真要进军玄北州的意思……

这个局势并不能让张楚松一口气,但还是能让他将更多的精力从靖远军与荡狄军那边分出来,投入到燕北战局当中。

兵法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事关上百万玄北州百姓的生死存亡,张楚就算是再相信姬拔的判断,也会保留对姬启的怀疑。

战争。

于六月二十四日,在中元州边境打响。

依然是身处劣势的张楚,主动出击,以一路偏师,猛攻冉林大营的左翼。

张楚企盼和平是真的,但他骨子里的攻击性,也是真的。

但凡是他统军,他不是在进攻敌人,就是在进攻敌人的路上。

论战术谋略,张楚离真正的名将之流,或许还差得很远。

但他对战场态势的把握,以及他骨子里那股子一旦抓住战机,就算是崩掉两颗大牙也要一口咬死敌人的狠辣劲儿,却已经令冉林这等当世名将,都忌惮万分。

冉林是领教过的。

昔年的北疆大捷,若非张楚从袭营的蛛丝马迹之中,判断出敌军主力已奔袭己方大营,当机立断率军回援,与大营主力夹击敌军主力……只怕那一战赢得就不是大离,而是北蛮人了。

是以,冉林这一战也是有备而来!

张楚的偏师猛攻,一头撞上了冉林打造的铜墙铁壁。

猛火油、檑木滚石、弓箭手阵、床弩、投石车等等手段组成了一道由远及近,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哪怕张楚派出的偏师,拿出了火药箭和炸药包这些个大杀器,依然一头撞了个头破血流,惨淡收场……似这类大杀器,只要在人前出现过一次,那么它就永远的失去了左右战局走向的能力。

而更高层面的火枪和大炮,以张楚脑子里那点贫瘠的科学知识和九州现有的生产力水平,又无法大规模的产生列装。

这一场自张楚征战沙场以来极为少有的失利,不断打消了张楚以奇谋打开局面的主意,也打掉了他心头速战速决的浮躁。

他沉下心来,排兵布阵,稳扎稳打的与冉林对弈。

今日你劫我粮道。

明日我断你水源。

今日你杀我斥候。

明日我屠你偏师。

时间,就在双方你来我往的胶着之中,偷偷溜走。

转眼间,就七月中旬了。

虽然战局一直没能打开,每日消耗的钱粮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张楚而言……收益良多。

这一战,算是他真真正正统帅数十万大军与敌交战。

这世间应该再也找不到冉林这样小心翼翼,又怕触怒了你,还得尽心尽力,花样百出的老师,手把手的教你怎么将几十万大军如臂指挥。

这一个来月花费的钱粮,物超所值!

值得一提的是,今岁天公作美,光照充足、雨水充沛,北四郡的麦子获得了大丰收,单是安国军种植的四千亩小麦,平均亩产都达到了六百五十斤。

若是在加上北平盟的自主田,以及在北平盟的组织下恢复生产的各郡百姓的田地,今岁玄北州收获的主粮总量,按照九州一百五十一斤合一石的计量,已然超过七万石。

七万石主粮!

可能被鲜血浇灌的土地,真的特别肥沃……

当然,七万石主粮,对应玄北州的上百万百姓,和张楚麾下的六十万大军,仍有几分杯水车薪之意。

但相比先前,粮食全赖他们御字小团体姐弟八人从燕北、东胜、东云、南山、南善等地筹措的境况,已经好太多太多!

这个时代的百姓,就像是山间的野草,无论是阳光、玉露,还是土壤,只要任中给他们一丁点儿,他们就能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坚韧生命力,顽强的生长繁衍,并且还能供养一大票不事生产、挥霍无度的上位者。

今岁的大丰收,就像是久旱之后的一场甘霖,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再次漫山遍野的怒放!

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张楚和冉林的对峙,更悠然了。

而与他对峙的冉林,可就没他这么悠然了。

朝廷派他领兵来攻打燕北州,肯定是出于多种考虑后得出的最优结果。

其一,冉林的指挥能力没得挑,排除掉霍青,当世唯有童狮与卢万象能与之不向上下。

其二,冉林乃是大离朝廷当中,唯一与张楚打过交道的将帅。

其三,冉林多次出将燕西北,熟知燕西北的情况。

为将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基于这些考量,朝廷派冉林统兵前来,肯定是对冉林抱有极大期望的……不说什么灭了北平盟这种不现实的话语,至少,得把燕北州夺回来吧?

这是对冉林的重托,也是对冉林的赏识和看重。

但处于冉林的角度,可就不这么想了……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山烤啊!

打?

怎么打?

打输了,除非他肯降了北平盟,否则张楚肯定不会放他继续活着。

可若是打赢了,逼得张楚出手,他同样没活路!

以他对张楚的了解,他要是真把张楚麾下的人马打得狠了,张楚真干得出来孤骑破十万军,斩将夺旗这种事!

这还怎么打?

太祖陛下会因为他,与张楚大战吗?

或许会吧!

兴许太祖陛下,等的就是这个由头。

若是张楚先坏了规矩,想来武九御和赵明阳也很难再与张楚联手,对抗太祖陛下。

他们若是再出手,就等于是给太祖陛下将刀子架到一众江湖飞天脖子上的理由。

这就和为什么两军交战,为什么都是底下的气海、力士们在领军厮杀,而上头的飞天宗师们却绝少下场是一样一样的。

飞天宗师,实力太强了,机动性也太强了,个顶个的难杀。

要是大家都不顾脸面,朝对方手底下的普通人下手。

那恐怕一场席卷九州的王朝更迭之战打完,人间就直接重回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上古时代了……

这是一条绷在所有飞天宗师脑中的弦。

任何敢尝试去跨越这条线的飞天宗师,都必然会引来九州所有飞天宗师的群起而攻之!

飞天宗师虽然拥有远超常人的武力,还可以自由自在的翱翔在天地之间,似乎与传说中的仙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飞天宗师毕竟不是仙人,没有仙人无穷无尽的寿命,自然也不会有仙人淡漠七情六欲的心智。

就目前九州主流的万民意推动立地飞天之法,大多数飞天宗师在凡尘俗世的羁绊,比普通人还要更加的庞大!

丧心病狂如霍青末期,在霍鸿烨死后,都没有大肆屠杀各地官府机构,借此报复赢易。

但是……这和他冉林有什么关系?

就算祖龙陛下后期活生生打死张楚替他报了仇呢?

他能活过来吗?

拿自己的命,去给别人做局……那是死士!

其他同僚能不能为了朝廷,不惜性命,冉林不知道。

反正他没这么愚忠!

他统兵抵达燕北边境之后,便战战兢兢的稳扎稳打,哪怕有能在一瞬间扭转整个战局的战机出现,他也视若无睹。

总之,就一个原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哪怕朝廷连下九道金牌,催促他与张楚决战,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草草应付了事。

是以他与张楚对峙一月有余,耗费了不少钱粮,却连燕北州的山河长啥样,都没能看见……

他这种划水的态度,当然引起了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不满。

京城内关于冉林的流言蜚语,也这就四下乱飞。

什么冉林脑后生反骨,昔日之霍青、李钰山,便是今日之冉林。

什么冉林早与北平盟暗通款曲,不日就要率军投了北平盟……

流言之喧嚣,冉林在前线都听闻了。

冉林心里苦,但他不说。

终于,战事拖到七月底,朝廷终于绷不住了。

三十万大军在外征战,每日消耗的钱粮,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玄北州穷,朝廷也不富裕啊!

七月二十七,朝廷秘密换帅。

京师禁军统领童狮,接替了冉林,指挥这三十万大军。

童狮到任之后,虽未对外公布,营盘之上高挂的也依然还是“冉”字帅旗。

但朝廷大军一反常态,主动出击搦战的变化,还是让与冉林对峙月余,深悉冉林战法的张楚察觉到了敌军内部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

他尝试示敌以弱,退军五十里。

朝廷的兵马毫不犹豫的挺进五十里。

那股子呼之欲出的进攻欲望,与冉林细腻而危机四伏的沼泽型战法,截然不同!

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当即调整了自己作战思路,派出大量斥候,勘察周围地势,寻找决战之机。

八月初九。

张楚经过周密布置,派出十万人,夜袭敌军大营,兵败。

严阵以待的朝廷二十余万主力,趁夜反扑,行至一片葫芦形的山谷之中时,张楚以大火封谷,四周三万弓箭手、数万斤炸药强击之。

一战,葬送朝廷二十余万主力!

一战,张楚跻身当世名将之流!

此战过后,大离国力急转直下。

亲爱的老爷们,元旦快乐。

另外,这本书将于下一章完结,完本后,或许会以番外的形式,完善一些没写出来的情节和人物,感谢老爷们看到这里,也感谢老爷们相伴一程。

(本章完)

第836章 大结局

朝廷兵败燕北州的消息传开后。

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朝廷,而是西凉州的西域联军!

百万西域联军,兵分两路。

一路走西凉州到中元州的交通要道。

一路走冀西周到中元州的交通要道。

猛攻中元州!

同一时间,筹谋已久的白翻云,以“白云武”的化名,在东胜州以三万渔家子弟起事,高挂“天下太平”大旗,以中心开花之势,迅速席卷整个东胜州,所到之地,该地百姓打开城门,夹道欢迎。

短短半月间,东云州八郡便尽入白翻云之手,兵力就跟银子上了赌桌连过三关那样,迅速膨胀到了二十万!

张楚到底还是没劝住这家伙。

不过这家伙左右还是听了几分劝,弄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化名起事。

虽然连东胜州的百姓,都知道这个自称“白云武”的家伙,就是白家二爷,不然也不会主动给他开城门。

不过有了一层皮后,就算是事败,大姐和赵明阳也有理由庇护他兄长白乘风一大家子……

但这家伙也是真的不靠谱。

打一起事,就一天好几骑的往北平盟派兵,碎碎念的催促张楚去东胜州商量两方合流之事。

这家伙想换个活法儿是真的,惫懒也是真的,起事的时候,就已经为两方合流之事打好埋伏了,不然也不会打出“天下太平”的旗号。

张楚没办法。

先从定疆军中挑选一百人精干的将校,派去东胜州,将白翻云那二十万人马的架子拉起来。

就他那二十万人马,名头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但就那些个昨儿个还在撒网打鱼、抡着锄头耕地,今儿个就摇身一变,变成义军的兵马,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都太抬举他们了!

按照最残酷的打磨手段,把这二十万人马丢进战场的绞肉机中,剩下五六万,差不多就是合格的士卒了。

他自己麾下的大军虽然膨胀得也快,但那是有红花部和镇北军的老底子在,就这,他都练了小半年的兵,如今才终于像点样子了。

白翻云起事,并非是个例。

东云州、南山州、南善州,各地都有义军揭竿起义。

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

自封“天公王”、“地义王”的。

还有聚了三五千兵马,就敢筹备登基称帝的傻逼。

最诧异的是,这种傻逼,还就南二州最多……

当年祖龙赢易,于南二州起家,席卷天下,开国称帝。

他肯定不会想到,两百年后,他的那些乡亲父老竟会成为反他的急先锋。

也是,他陈浩南能从球场打进铜锣湾当扛把子。

我肥尸凭什么不可以???

在这些一个名头比一个名头唬人的草头王中,张楚反倒成为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手底下都已经聚兵六十万,囊括二州之地,自身也是当世最强的一品大宗师之一,若论这些草头王中谁最有可能得九州,他无疑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连姬启于他相比,都少了几分人望。

但至今,他却依然只给自己弄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安国将军”头衔,连个“大”字儿都舍不得加。

……

就在张楚还在不停揣测朝廷会如何应对当下的群魔乱舞局面之时,赢易给了他答案。

七十万禁军,兵分二路。

一路二十万,西进挡住冀西州的沙人大军。

一路五十万,北上,迎击西凉州的沙人主力。

这七十万禁军,已经是朝廷所有的家底儿了!

没有理会南二州那些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这王那王们。

也没有理会眼瞅着,就要席卷东二州的白翻云。

连刚刚打没了他们近三十万大军的北平盟都没管。

就瞅准百万西域联军,砸锅卖铁、拖家带口准备来一波!

颇有一骨子打群架寡不敌众时,瞅准对方叫嚣得最大声的那个往死里毒打的狠劲儿!

但张楚却从朝廷近乎破釜沉舟的应对之策之中,看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赢易与姬启之间的恩怨。

他差不多是已经弄明白了。

两百年前,大周失其鹿,群雄共逐之,赢易趁势而起,连战连捷,席卷五州之地,大势已成!

大周穷途末路,身为大周末帝的姬启,本应该保存一位帝王最后的尊严和风范,接受天地轮回,王朝更迭的事实。

哪知姬启却是个输不起的主儿,竟以姬氏一族残存的龙气,断了九州的龙脉,西遁沙海。

导致赢易虽得了九州帝位,却未得九州龙脉,新朝也未能继承前朝气运,功亏一篑,最终在与前任九州武林盟主魏无仙的争仙之中败北,滞留人间二百年。

他苦心孤诣的设局引姬启回九州,不单单是为报两百年前之仇,还为取回姬启身上的九州龙气,成就真正的祖龙之身。

而他算计霍氏一族,也不过是为了斩断这一劫所生气运之子的根基。

张楚未曾目睹过霍青为冠军侯在玄北州的风头无两。

但从当年北蛮人入关时镇北军连战连败,一路败退锦天府,玄北州各界人马还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的盛况来看,当年霍青为冠军侯时,霍家或许还真有潜龙之姿!

断了这一劫气运之子的根基,届时姬启回归九州,纵有百万大军,赢易挟本土优势击之,赢面至少也在八成以上……赢易本就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打这种天下大乱之战!

北平盟是一个意外。

意外到,连张楚这个主人都时常在意外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的……意外。

但正是这个意外,令局势发生了大幅度的便宜,最终演变成了当下这个情况。

这或许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但张楚作为九州当下三足鼎立中的一足,他很清楚,别看九州眼下一副草头王狂欢的模样,但事实上,大离王朝仍是九州大地上最强的一股力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是不管不顾,赢易完全还有余力,打垮北平盟与西域联军任中一股……就算打不死,也能将其打个半死!

张楚自忖,他若是赢易,他会选择北平盟。

只要赢易御驾亲征,统领七十万大军威逼燕北州,北平盟必然会舍弃燕北州,退回玄北州,紧守封狼郡门户,暂避锋芒。

这样,三足鼎立的局势,就还有的打!

打上十年八载都一点不稀奇。

虽然老天爷并没有站在大离朝那一边。

但赢易没有……

他选择了对北平盟空门大开,集中全部兵力,迎击西域联军!

张楚不知道,这是因为赢易与姬启的旧怨。

还是因为,姬启所部,都是沙人。

亦或者,两者都有。

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

九月中旬。

正当朝廷的大军与西域联军与中元州至西凉州一代血战之际。

已攻占了东二州的白翻云,领着麾下已经膨胀到四十万的太平军进入燕北,以“白云武”的身份入北平盟任副盟主,四十万太平军并入安国军作战序列。

北平盟麾下的地盘,登时扩张到四州之地,兵马也由六十万,直接突破百万大军!

这一回,老天爷再没有管张楚有没有称帝。

澎湃的国运之力,直接蜕变龙气!

张楚头顶的气息,也直接转化为黑帝庆云!

得知这一信息的西域联军大惊,急忙从南方战场上,分离出三十万大军北上驻守。

姬启不是不知道,东二州那个搅风搅雨的“白云武”,就是御字小团体的老五白翻云。

只是正所谓“污眼看人基”,在野心家的眼里,看谁都像野心家!

兄弟情?志同道合?

这世间上有那些玩意?

私底下,他们心里只怕都在偷着乐,等着看兄弟相残的戏码呢?

他们怎么会想到,白翻云竟然会这么废物,竟然带着四十万兵马就这么投了北平盟?

就像是他们不相信,张楚是真的不想当皇帝一样……

姬启想要撤军,回防大后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庞然大物。

但咬着西域联军主力的朝廷大军,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姬启惊怒交加之下,还跑到大离军阵前,大骂了一场:你是不是傻?没看到后边的北平盟都肥成什么样了吗?到现在还不联手先削弱北平盟,你还咬着我作甚?三足鼎立的游戏,是这样玩儿的吗?

然而,他明明感知到了赢易的气息。

赢易却连见都懒得出来见他一面。

张楚得知了这个情报之后,也再没有含糊,一声令下,七十万大军自燕北州向西挺进,打进西凉州。

在朝廷与北平盟百万大军的夹击之下,与朝廷僵持了一月有余的西域联军,终于溃败了。

本就是联军模式,内里统属混乱,全靠姬家在西域经营两百年的淫威压着才拧成一股绳的西域联军,这一败,就是兵败如山倒。

张楚从高空上往下俯瞰,就见黑压压的人潮,像是洪流过境一样向着西方拼命遁逃,这些从沙漠中走出来的沙人,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回到沙漠。

到了这步田地,就算是武侯再生,也没办法将这些溃兵再整顿起来了。

朝廷和北平盟的大军一南一北的追着溃败的西域联军,进入长河府。

就在张楚以为,姬启会又一次逃回西域的时候,姬启却悍然动手了。

他已经不能再退了。

再腿,也不过是老死病榻!

以前张楚常常在想,一品大宗师若是对普通人出手,会是什么样子。

到这一日,他终于见到了。

一拳!

只一拳就屠杀了咬得最紧数万朝廷兵马!

炸开的血浪,就如同一朵绚烂的彼岸花,绽放在一望无际的苍凉大地上。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赢易、张楚、武九御、赵明阳、司徒极,以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九州江湖另一位太上长老王太白,六位当世一品大宗师一拥而上,不过十合,就将姬启生生打爆。

这位早就该归入历史档案中的前朝末帝,就此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喷涌而出的金色龙气,一分为二。

大头归入了张楚体内。

小半归入了赢易体内。

场面顿时极度尴尬。

张楚,武九御,赵明阳。

赢易,司徒极。

外加一个吃瓜群众,王太白。

赢易看了看张楚,今日的他,穿了一袭赤色的龙袍,儒雅的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

半年未见。

赢易乌黑的长发,就白了一半。

威严的龙袍,也掩饰不了他身上那股子由内向外的暮气。

大离国运急转直下,这位早就该衰老的老人,终于老了……

而与他相对而立的张楚,哪怕一头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称的白发四下飘荡,也掩饰不住他身上那股如日东升的蓬勃、堂皇之气!

他与赢易站在一起,便是时间上最鲜明的对比。

“朕也乏了,不若,一战定胜负罢!”

赢易淡淡的说道。

他不是累了。

他只是输得起……

张楚低头,于下方长河府内穷途末路的沙人大军中感应了片刻后,伸手一抓一拉。

一道人影冲天而起。

“老……张盟主。”

来人弱弱的开口呼唤道,他的面容枯槁,嘴唇干裂得就像是很多天都没喝过水一样,双眼中布满血丝,发间到处都是白发,连魁梧的身量似乎都有些佝偻了。

张楚没好气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练武,别人练武越练越精神,你倒好,把自己练成这副逼样!”

这话,来人曾经吐槽过他。

今天终于还回去了……

我,张楚,睚眦必报!

来人咧着嘴,“呵呵呵”的笑。

张楚抓着他的肩膀,将其扔给赵明阳:“老八,领着这家伙一趟,给你山庄里挑几个干货的苦力!”

越穿越素的赵明阳,笑得更个老财主一样,“那我可没钱给他们发工钱。”

来人连忙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谁敢要钱,咱打死他……老张,多谢了!”

张楚不耐的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待到赵明阳抓着来人下去之后,张楚才其回过头,看向赢易:“霍青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将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赢易淡淡的“呵”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自来取!”

他是帝王。

生要手握日月旋转,乾坤运转。

死亦要死得万里缟素,举国同哀。

苟延残喘……他不取!

张楚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儿。

……

清净无垢的白光,自天穹之上降下。

照亮了赢易的无头尸体。

也照亮了只剩下一条右臂,拄着晨曦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张楚。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仿佛雪花一般飘飘洒洒落下的金莲,恍然道,原来真有飞升这回事……

一道身穿八卦道袍,头戴巍峨羽冠,脚踩雪白藕丝步云履,周身纤尘不染的俊逸中年人,从明净的白光之中走出,面带微笑的俯览着下方的张楚:“道友,可愿入我门?”

张楚凝视着那人,忽然问道:“你就是魏无仙?”

那俊逸中年人怔了怔,旋即笑得越发温和了:“道友也曾闻我名?”

张楚点头:“是听说过……话说,你能下来与我说话吗?”

那俊逸中年人不解的看着他:“道友何意?”

张楚淡淡的说道:“倒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想试试,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杀不杀得死!”

俊逸中年人皱起眉头,忿怒的怒喝道:“贫道好心好意来接引道友位列仙班,永享仙福,道友何故出此无状之言!”

张楚提起晨曦刀,缓缓长身而起:“好心好意?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所谓的好心好意,九州大地上,死了多少人……你们,是拿我们当蛊养吗?”

他跃起,一刀斩出,石破天惊!

泛着浓郁金光的黑色辉煌刀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大片大片黑色的裂痕!

姬启已死!

赢易也陨!

九州大地,过去、现在、未来三帝龙气,皆聚于他一身!

他已是人间最强者!

只要立于这片大地上,便无人能击他!

甚至,向他出手,都是违背天命!

那俊逸中年人见状,大惊失色,想也不想的转身转入无量量白光之中。

辉煌的黑色刀气,落于无量量白光之中,一坐闪耀着玄奥符箓的巍峨金色大门,在刀气下浮现。

“嘭……”

巍峨金色大门,与黑色刀气同时炸开,黑白交加的光芒,席卷了万里碧空。

张楚被无匹的反震力道推动着落地。

“你都干了些什么!”

又惊又怒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

张楚扭头看了一眼,却是老脸刷白,好像死了亲娘一样的王太白。

他拼命的上升,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一样扑向爆炸的中心。

张楚眼带嘲讽的看着他,看着他像是个疯子一样在能量泄尽的爆炸中心上窜下跳……

尔后,他扭头吐出一口血箭,再次拔地而起,横眉怒目的爆喝道:“龙来!”

“嗷……”

虚空之中,龙吟声四起。

九条金光闪烁的五爪神龙,与虚空之中浮现,盘旋着融合成了一头长达千里,鳞片、龙须、眼神,纤毫毕现,宛如活物的五爪金龙!

如渊如岳的恐怖威势荡开,连正在这边赶过来的武九御与赵明阳,都同时停住了脚步,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在这条庞大的五爪金龙面前,张楚就如同蚂蚁一般渺小。

然而如此恐怖的五爪金龙,却在张楚的身前,温顺的底下了头颅,仿佛是他养的小狗一样。

张楚目视着前方的神龙。

这是九州龙脉。

是他一身龙气的源头。

也是这方天地,武道繁盛的源头。

他暂时,是这条龙脉的主人。

天地钟于九州,所以九州蕴养出了这条龙脉。

也正是因为这条龙脉的存在,九州才会诞生出如此多的武者,如此多的飞天宗师。

九州四邻,尽皆受到这条龙脉辐射。

这也是为何离九州越近,诞生飞天宗师的几率越高,而那些远离九州的蛮夷之地,气海便是尽头。

张楚对着神龙,拜了三拜,轻声说道:“对不住了……”

言罢,他抄起晨曦刀,一个跳斩。

“嗷……”

凄厉的龙吟声响起,山岳般大的龙头跌落,大股大股玄黄色的鲜血喷涌而出,但血还未落地,便尽数烟消云散。

所有人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愣了。

连老天爷,似乎都愣了一秒,然后才发出了一道晴天霹雳,照亮整个天地,似乎也如王太白一样在质问张楚:你都干了些什么?

天地变色,狂风大作,九州各地无数山岳,突然崩塌。

天色一下子就阴暗了下来。

狂风掀起张楚雪白的长发乱舞,他抬起头,仰望着黑云翻涌的天穹,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不需要枭雄,也不需要英雄,请将历史……还给人民。”

没了龙脉,九州的天地元气会迅速稀薄,直至再也无法产生气海强者。

而现存的这些飞天宗师和气海强者,包括他自己,境界都会一点一点的跌落……直至跌落回力士境。

当然,这个过程,会很长。

已足够他重整这片山河。

“噗……”

张楚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心神如遭重击,眼前一下子黑了下去。

好在,昏迷前他听到了武九御和赵明阳急切的呼唤声。

他放下心来。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大离溯元二年,春。

安国军兵分二路。

一路由白翻云统领,一路向东,穿过燕北州,进入东胜州、东云州,打入南山州。

一路由张楚统领,一路向西,穿过西凉州、冀西州,打入南善州。

所过之处,各路草头王不是望风而降,便是举家遁逃。

最终,两支大军在中元州汇流,向着京城奔去。

当安国军抵达京城外之时,自祖龙赢易陨落之后重临帝位的启明帝,早已率文武百官,手捧玉玺于城门外跪迎。

张楚跨坐在已经开始掉牙的青骢马上,仰望着面前这座巍峨、古老的城池。

曾几何时,他无比想来此地见识见识九州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但现在,他只想回家,吃上一口夏桃蒸的大肉包子。

“骡子,你领着弟兄们进城吧?”

他偏过头对立在他身后的骡子说道。

骡子早已不是当年的骡子。

他早已留起了胡须,穿起了玄色的广袖长袍,发冠足有一尺高,每一丝皱纹里,都写着威严。

然而骡子听到他的话,却只是干巴巴的“呵呵”了一声,身躯却纹丝不动。

张楚瞪了他一眼,他也只当做没看到。

张楚无奈,扭头看向身侧,又给他做起了刀架子的大刘:“大刘,你领着弟兄们进城……别忘了,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大刘使劲儿咬了咬唇角,深深的看了张楚一眼,末了解下背上的晨曦刀,双手交给另一侧的铁面人,打马越众而出:“弟兄们,进城!”

大军,在张楚身后分成两股,一左一右的绕过他,默默的跟在大刘的身后入城。

张楚再偏过头看骡子,轻声道:“大刘只会打杀,城里的勾心斗角,他搞不定的。”

骡子耷拉着眼皮,不看他:“可您身边,也需要有个递碗的人。”

大哥只剩下一条胳膊了,总得有个人在他身边服侍他。

“有我在。”

嘶哑的声音,从铁面人的面具下传出。

骡子沉默着看了看张楚,再看了看铁面人。

最终浓重的叹息了一声,打马向着城内走去。

他走进黑暗的城门洞子里,前方,是花花世界。

他再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大哥和铁面人孤零零的站在马道上的身影……

张楚目送着骡子郁郁的进城去,清清淡淡的笑道:“又只剩下咱哥俩了。”

铁面人:“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张楚拨转马头,“也是,走吧……回家!”

他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会意,撒开了四只蹄子,沿着来路撒着欢儿的奔去。

一如它年轻时的模样。

曾经我梦想仗剑走天涯。

现在我只想再晚也能回家。

……

大离溯元二年,春。

北平盟副盟主武九御,于京城登基为帝,定国号“汉”,改年号“太平”,尊北平盟盟主张楚为汉太祖,立义子张若拙为太子。

此后八年,武九御励精图治,轻徭薄赋,鼓励生产,开创太平之治。

太平八年。

汉太宗武九御退位,与皇夫赵明阳隐世而居,传位少帝张若拙,改年号“潜渊”。

……

大离溯元二年,春。

九州大联盟盟主张楚,卸任九州大联盟盟主,传位巨鲸帮太上长老白翻云。

同年秋。

北平盟盟主张楚,卸任北平盟盟主之位,传位北平盟副盟主梁源长。

携妻儿搬离太平关,不知所终。

有传言称,张盟主携妻儿乘三桅大船远赴海外,不再理九州纷纷扰扰。

大汉潜渊元年。

梁源长卸任北平盟盟主之位,转为北平盟太上长老,北平盟盟主之位,传于弟子李锦天。

……

潜渊五年,深秋,锦天府。

“他娘的,早知道陈瞎子那个杂碎这么不讲道义,上次就该一刀砍死他!”

“要我说,虎爷您刚才就不该拦着我们,帮主已经老了,就知道和稀泥,方才我们若是暴起发难,就算是砍死他,帮主也顶多骂我几句……”

“好了,别说了!”

一群麻衣,腰间别着匕首的年轻汉子,簇拥着一个面容刚毅,身穿劲装的精悍汉子,七嘴八舌的走进路边的杂碎汤摊子,为首的精悍汉子不悦的轻喝道:“还吃不吃饭了?”

一众麻衣汉子这才讪讪的闭上嘴。

劲装汉子皱着眉头,面带愁色的坐落,心不在焉的喊道:“老张头,来几碗杂碎汤。”

“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来!”

站在大锅后的厨子兼老板兼小二,笑脸迎人的回应道,独臂麻利的操持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干活还一边对着旁边的摊子叫喊道:“正哥儿,装几叠馒头过来!”

“来了。”

隔壁摊子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嘿,还是老张头你有眼力劲儿,不消我们哥几个说话,就懂得起!”

“哎,也就是少了条胳膊,要不然,跟着咱虎爷混口饭吃,怎么也你守着这个破摊子赚得多!”

“要不然,往后我们哥几个就在你这儿吃白食,等我们虎爷拿下了牛羊市场后,免你的例钱?”

一众麻衣汉子嬉皮笑脸的起哄道。

大锅后的独臂汉子闻言,面色古怪的抖了抖,似乎是有些想笑,但又忍住:“好说,几位客官吃得满意就成,钱不钱的,无所谓!”

“哈哈哈,虽然知道老张头你说的这是奉承话,但对爷们的脾性,得!待会多赏你几个大子儿!”

“就凭你这张嘴,要是再年轻个几岁,怎么着也能混成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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