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第993章 廷议

第993章 廷议

“情况大差不差吧。”赵立本瞥一眼那大丫鬟,大丫鬟便一颤一颤的出去了。他这才对赵昊道:“定国公和鸡公公找到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让他们明白了,吃独食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没的吃。”

赵昊不禁有些吃惊:“他们这么简单就从了?”

陈绍儒和叶梦熊可都是官至尚书的名臣,尤其是后者,是大明难得的军事人才。这种人怎会轻易改弦更张呢?

“因为定国公威胁他们,要是敢投反对票,就要让海瑞去广东查走私!”赵立本吐出个烟圈道:“你说他们怕不怕?”

“这样啊。”赵昊恍然,不禁笑道:“换我我也怕。”

拜吕光和徐五在京中卖力活动所赐,陈绍儒和叶梦熊都知道了江南的士绅,都让海瑞折腾的叫苦连天。好些人都想给他挪挪地方,让他去祸害别处的士绅。

其实,要是没有江南集团保着海瑞,这会儿应天巡抚估计已经换人了。要是江南集团和西山公司再一活动,把海瑞调到广东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督抚级别的官员,可是没有任职回避的。比如胡宗宪一个徽州人,却能当上浙直总督。何况无私到极点的海瑞。

真要是让他们把海瑞运作到广东去,那可真就扑街了。什么利益集团?什么盘根错节?谁能扛得住海斗士的降龙十八掌?

到时估计广东的官绅们,都要恨死他俩衰佬了吧?

这威胁,让人如此恐惧。

完美!

~~

“不过他们俩最多只能投弃权票。”赵立本告诉赵昊道:“他们说要是投了支持票,也一样回不了老家。还不如请海刚峰帮忙净化一下广东呢……”

“嘿嘿,还真是拎得清。”赵公子叹服道:“弃权票也不错,不要再难为人家了。”

在他眼里,这二位尤其是叶梦熊,都是值得结交的未来大员,不想把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

“嗯,其实弃权票真不错的。”赵立本朝青花瓷烟缸里掸一掸烟灰,淡淡道:“老夫建议,也别强求那三位山东老侉了,让他们同样弃权得了。”

“爷爷想打平?”赵昊皱皱眉。如果对方的五票弃权,那就是二十比十二的大优局面,就算老西儿和湖广佬把八票都投给对方,至少也是个平局。

不过五票里只要有一票投给海运,自己就能赢定了。再努努力应该赢达成吧?赵公子还有好些利益可以交换呢。

这样打平是不是太可惜了点儿?

“打平好啊,打平才是最聪明的。”赵立本却吐着烟圈笑道:“你想啊,要是这五票都投给我们,会是个什么局面?”

“我们大获全胜啊。”赵昊揉着发涨的脑袋,宿醉之后,思维特别迟钝。心说跟那些大明顶级聪明人周旋,自己脑袋本来就不太够用,确实不能再白白损害脑细胞了。

“错,我们将面临灭顶之灾。”赵立本却冷笑一声道:“你想,我们那是在什么情况下取胜的?首辅、张相公、吏部尚书都在我们的对立面——我们居然能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大胜漕运集团。你叫朝野诸公是何感观?”

“江南集团四杀了,江南集团超神了,江南集团无敌了……”赵昊终于明白了爷爷的担忧。吓得一下子醒了酒,脑袋终于恢复了灵光。

“他们会认为大明的朝廷,被我们江南集团控制了!”只见他小脸发白道:“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只是特殊议题带来的加成而已。”

“那些言官可从来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他们只会断章取义,危言耸听。一定会抓住这次廷议的结果,把我们塑造成只手遮天的大魔王的!”赵立本神情严峻道:“所以我们打平就好,这样才能避免引起别人的警惕。”

“嗯。”赵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既然已经决定要让高拱出山,那这次打平也可以接受。”

“不错。”赵立本颔首道:“以后也要注意这一点了。堤高于岸、浪必摧之,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们就是浪催的。”赵公子有些臭屁的笑道:“你说我一个小孩家家,怎么一不留神,就要超神了?”

“我叫你小子狂!”老爷子给他脑袋一个暴栗。“在国内要低调,去海外再高调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赵昊忙抱头鼠窜,唯恐刚刚灵光的脑袋被打傻了。

不过爷爷说的对,在国内确实要收敛一下,让江南集团始终处在一个不显山露水,又举足轻重、让人不敢招惹的位置即可。

浪催的不好。过于高调,会招祸的!

~~

隆庆三年五月初一,是万众瞩目的海运廷议的日子。

这天也是朔日大朝会。早朝时,金台帷幄上的隆庆皇帝特意叮嘱诸位投票大臣,务必心存社稷万民,秉公心智慧,选出一个能解决漕运的法子来。

然后他还颇为直白的添了句,不光尽快想出法子,漕运的速度也要加快。以此来表达自己对海运的支持态度。

群臣自然一齐应声,可看他们木然的表情,估计是没人听到心里去……

‘我还是回去看我的书吧。’嗡嗡颇受打击,每次上朝都要遭受冷暴力。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哪有一点当皇帝的快感?

群臣恭送皇帝退朝之后,四十五位投票大臣,在两位大学士的带领下,来到紫禁城左掖门,也就是俗称的‘东阁’,举行今日的廷议。

待到四十五位投票大员,在东阁内班分左右相向而立。主持此次廷议的内阁首辅李春芳,便再次向众位大臣,讲解今日廷议的内容道:

“诸位都已看过揭帖,因为黄河决堤,一二年里运河是指望不上了。但漕运不能停啊,漕粮必须要尽快运到京城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此,漕督衙门提议重开胶莱河,以河海联运来暂解燃眉之急。另有前应天巡抚林润,并江南籍官员若干,纷纷上本请求海运。”

“详细的主张,在发给诸公揭帖里介意列明,就不赘述了。”顿一顿,他环视众人道:“今日奉旨请诸位同僚前来共议,看看到底是河海联运好,还是纯海运的好?兹事体大,请诸位务必畅所欲言……”

“喏。”众官员应一声,便开始坐而论道,纷纷发表各自对海运和胶莱河的看法。

对海运,官员们无非就是担心海上风波险恶,损失太大怎么办?但江南集团提出的一揽子方案,已经深入人心,完美的解决了官员们大部分担心的问题。

不过也有人现场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漕粮海运,那江南集团的船队,可能要达到规模可能要达到上千艘大船的规模。

这么大的船队,如果不在朝廷手中,如何能让人放心?

此言一出,众大臣纷纷点头,有人刚要附和,便听户部尚书马森解释道:

“诸位无须担心,此事早已考虑过了。未来海运将采取官督民办的方式,船队虽属民有,但由皇家和户部共同派员进驻监管,始终保持朝廷对船队和漕粮的管控。”

顿一顿,他又补充道:“另外,海船不能进大沽河,不能入长江。北方所有入大沽口二里的海船,皆以图谋不轨论处,由天津副总兵负责监督逮捕。南方所有入长江口二里的海船,同样由操江御史逮治。”

众大臣闻言,感觉限制的十分到位了,这才无话可说了。

海禁百年的大明朝,已经几乎失去了海权意识。这些制定国策的大臣,竟然只担心海船会沿着长江大沽口,攻击南北二京。丝毫没有人担心,这些海船出洋之后,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爱干什么干什么……闹翻天又与大明何干?

可爱的廷议大臣们如是想道。

~~

倒是胶莱河之议,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官员们,尤其是江南的官员们纷纷炮轰,漕运衙门提出,重开这一早就被反复证明不中用的运河,到底是何居心?

毕竟胶莱河‘春夏干涸,无所引注,秋冬暴涨,无可蓄浅。南北海沙易塞,舟行滞而不通’,就是劳师动众勉强开通,最多也就是用个几年。比起单纯海运来,实在是太不划算。

眼看支持漕运的官员,被驳得瞠目结舌,只能用‘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为由,无力的辩白,李春芳只好提前叫停了朝议。

“既然各执一词,那么还是投票见分晓吧。”李春芳强行五五开,然后朝负责计票的翰林侍读张四维点点头。

张四维便将空白题本发下去,待诸位投票大臣写完合上题本,他又将厚厚一摞题本重新收起来。

“念吧。”李春芳吩咐一声。

因为是记名投票,所以也没必要特意监督唱票,让他当场把结果念出来就够了。

“是。”张四维便一本本展开念道:

“吏部尚书杨博,支持胶莱。”

“兵部尚书霍冀,支持胶莱。”

“礼部尚书高仪,支持海运。”

“户部尚书马森,支持海运。”

“刑部尚书毛恺,支持海运。”

“工部尚书朱衡,支持海运。”

两个负责计数的庶吉士,立在块黑板前分别画正字。

念完六位尚书时,情况还很正常,群臣也波澜不惊。谁知待念到侍郎级别时,忽然就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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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028.第994章 痛苦的小维

第994章 痛苦的小维

紫禁城东阁。

张四维唱到侍郎们的投票了。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支持胶莱。”

“吏部右侍郎刘光济,支持海运。”

“兵部右侍郎刘应节……”张四维念到这儿,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道:“中立。”

‘嗡’的一声,东阁中一片压不住的惊呼。

刘应节是山东潍县人,不是应该支持胶莱的吗?怎么突然中立了?

尤其是那些支持漕运的官员,都吃惊的望向刘侍郎,不知他脑袋在想什么?

山东巡抚姜廷颐更是脸色大变,他之前拜会刘侍郎时,明明说的好好的,不是要一起支持胶莱河吗,怎么就变卦了?

但刘应节低头不语,众人也只好带着满脑子问号,继续听下去。

“户部仓场侍郎王国光,支持胶莱。”张四维只好继续念下去。

“户部右侍郎陈绍儒……中立。”

又是一阵嗡嗡声,众大臣没想到广东籍的官员也中立了。

这下漕运派的官员,未免心中忐忑。

不过幸好,山西籍和湖广籍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支持了胶莱,让海运的票数始终没拉开。

待到念完侍郎和小九卿级别,海运得了十六票,胶莱得了十四票,另有两票弃权。

东阁中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接下来便是科道的十二票,加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的一票了。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戚元佐,支持海运。”

“吏科都给事中张思忠,支持胶莱。”

“兵科都给事中章蒲端,支持海运。”

“……”

“户科左给事中韩楫,支持胶莱。”

念到还剩最后两人时,海运已经得到了二十票,漕运只得了十九票,另有四票弃权。

如果接下来,两位言官中的一个,选择支持海运,漕运就要输了。

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看着张四维手中那两个题本。

五月的北京已经入夏了,小维又穿着厚厚的官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和手心的汗,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山东道监察御史叶梦熊,中立……”

张四维刚擦净的汗水又沁了出来,投票大臣们也全都懵在那里。

山东广东居然出现了五张中立票,要不是山西帮仗义相助,漕运集团就是大溃败啊!

现在,胜负就在小维手中最后一张票上了,他酝酿良久,方带着颤音宣布道:

“直隶巡按侯居良,支持胶莱……”

念完之后,他便面无表情的收拾起题本来,准备送到内阁去造册封存。

“诸位大人,你们的题本,可都念对了?”李春芳问众投票大臣道。

“念对了。”众人一起点头。

“那好,我们看一下结果吧。”李春芳便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板,‘胶莱’下面得到四个‘正’字。‘海运’下面也是四个‘正’字。另外,‘中立’下面,也有一个‘正’字。

“结果支持重开胶莱河的,有二十人;支持海运的也有二十人,另有五位大人持中立态度。”李春芳对这个不分胜负的结果感到满意,反正恢复漕运需要时间,拖一拖也是好的。

“那么便以这个结果上奏,恭请上裁吧。”李首辅说完,便宣布廷议结束了。

~~

等张四维将那些廷议题本,送到内阁中,办完了登记交接,已经是中午了。

从文渊阁出来,毒辣辣的太阳,烤的他一阵阵眩晕。

小维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下感到强烈不适,只好顺着墙根的阴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了东华门。

东华门口,张四维的长随在持伞等候。见他出来,长随赶紧上前给公子撑起伞遮阴,低声告诉他,杨博在车上等他。

张四维点点头,看着停在树荫下的黑色马车,居然有些踯躅。

“唉……”他长叹口气,心说该面对的是逃不过去的,便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马车上,杨博一边敞怀打着扇子,一边噗嗤噗嗤的嗑着樱桃,波斯提花地毯上,到处都是他吐的樱桃核。

“伯父。”张四维有些畏惧的低下头。

杨博虽然行伍出身,不拘小节,但自从当了天官,还是很注意形象的。他这故态复萌的样子,说明心里是很烦躁的。

“嗯,都处理好了?”杨博点点头,含含糊糊问道。

“都处理好了。”张四维点点头。

其实今日廷推的平局,并非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他操纵了。

事实上,晋党和湖广帮,原本只有杨博、霍冀、王国光的三票,是投给胶莱的。另外五位的题本都是空白的,由张四维见机行事,自行决定投给谁。

原本他以为,加上己方的三票,漕运和海运正好打平。剩下五票可以好好玩弄一下江南帮,譬如先一边给两票,让他们把心提到嗓子眼,然后最后一票弃权。以这种猫戏耗子的打平方式,来达到既教训了江南集团,又不会彻底得罪他们的目的。

谁承想,对方居然让漕运阵营投出了中立票!

出现一张中立票,他就得补一张赞成票。

再出现一张,他就得再补一张。

最后足足出现了五张,他只能把手里所有的票都补上!

结果便是,山西帮和湖广帮的所有票,全都投到了海运的对立面,这不还是得罪江南帮了吗?

更恶心的是,漕运那帮废物居然还没赢……

离开东阁,在内阁值房中补填题本时,没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的小维,想到这儿眼泪都下来了。

那山东广东的五个货,怎么能这样呢?但凡有一个不弃权的,管你投给海运还是漕运了,小维都有操作的空间,面子上总能过得去。

怎么能五个人一起弃权呢?这不是玩人吗?

想到这儿,张四维的眼圈又红了。他感觉这辈子还没这么屈辱过呢。

~~

马车上。

“呸!”杨博狠狠啐一口。张四维肝儿一颤,以为是在啐自己,没想到他吐出了五六个樱桃核。

“没想到吧?”其实小维多虑了,虎老了不咬人,老杨家将来还要靠他罩呢,就是心里再不爽,也不会给他难堪的。“吃不吃?”

“确实没想到。”张四维摇摇头,谢绝了杨博递过来的樱桃。“赵小子竟然能让那五个人同时弃权,确实有两把刷子。”

说着,小维有些后怕的轻吁口气道:“幸好,他只能让他们弃权,但凡有一个把票投给他,我们就输定了。”

“不,你错了。”杨博搁下白瓷盘,在洁白的窗帘上擦了擦手上樱桃汁,淡淡道:“到现在你还没有正视你的对手,赵昊要是让那些人把票投给他,反而不会让人那么忌惮。”

“哦?”张四维吃惊的看着杨博。“伯父的意思是,他故意让那五个人投中立票,来恶心我们的?”

“嗯,当然了,不然哪会那么巧?”杨博嘿然一笑道:“他肯定在想,你们老西儿算计了我,还想让我感谢你们?门儿都没有!我一票都不让你们投给我,日后你们也没脸再跟我要股份了。”

“卑鄙……”张四维嘟囔一声,只觉此獠真是可恶至极。

“不过他更大程度上,还是考虑这样取胜,影响不好吧。”杨博不由叹服道:“且不说,以一家之力,赢下有首辅、大学士、吏部尚书支持的漕运集团,会不会太扎眼?单说哪怕这次赢了,对手能就此认栽吗?肯定不可能的。”

说着他语调变得低沉道:“双方还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他们就算赢了也一样不得安生。所以打平也完全可以接受的,等把高新郑搬出来,再假他之手完成漕粮海运就是。”

“伯父的意思是,江南集团这次根本就是故意求和,逼着我投反对票的?”在闷热的车厢里,张四维却瞬间觉得手脚冰凉。

“正是如此。”杨博点点头。

“原来如此……”张四维背靠着车厢,一脸被玩坏的表情,喃喃道:“我已经被那狡猾的小子看透了,被他牵着鼻子当猴耍了。”

杨博没有再往他伤口上浇醋,只是吩咐开车,又打开了紧闭的车窗,让凉爽的空气流动进来,给上了头的小维降降温。

马车快到杨博府上时,张四维忽然抬头问道:“伯父,今日若换了你,会如何应对?”

“哪有那么多如果?”杨博呵呵一笑。

“侄儿是向伯父请教。”张四维朝他深深一揖,虚心求教。

“那好吧……要是换了老夫啊,我一看到有人投弃权票,当场就会改变策略,送给赵公子一场大胜。”杨博洒然一笑道:“有张相公和老夫为他撑腰,胜利就显得不那么扎眼了,这份人情他不要也得收下了。这样化干戈为玉帛不说,之前谈好的那一成的股份,咱们也可以心安理得收下了。”

“这,这,这也太……”张四维闻言,不禁瞠目结舌。明明是己方先挑起战端的,怎么能对方一摆出应战的架势,就跪了呢?

节操何在?还要不要脸啊?四维不张啊!

对方毕竟是他尊敬的杨伯伯,小维生生咽下了‘无耻’二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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