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凤姐:咬人的狗不叫

马车之内——

贾珩和怜雪相对而坐,抬眸见这位一开始留给他冷若冰霜印象的女子,其眉眼之间,凄然之色萦而不散。

“让贾公子见笑了。”怜雪轻声说道。

贾珩默然了下,道:“怜雪姑娘,这是有心事?”

方才那首饮水词容易让人想起初恋,当然,也不一定局限于初恋,任何美好之事都有可能。

物是人非,人心易变,初闻不知词中意,再听已是词中人。

怜雪抬起一双水雾幽然的眸子,静静看着青衫少年,须臾,柔声道:“牵动了一些小时候和家人的往事。”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往事已矣,怜雪姑娘还是需得向前看才是。”

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

怜雪怔了下,伸手接过手帕,玉容霜意幽幽,轻轻擦了擦云烟成雨的眸子,清澈、晶莹的眸子倒映着少年沉静、温润的面容,樱唇翕动了下,垂下眼睑,说道:“这帕子,弄脏了,我洗过再还你罢。”

贾珩轻轻笑了笑,道:“也行。”

怜雪螓首微垂,眸光闪了闪,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辚辚转动,一路向着宁荣街而去,忽而,就听得外间赶车的仆人说道:“姑娘,宁荣街到了。”

贾珩道:“怜雪姑娘,就到这儿吧。”

怜雪点了点头,道:“那贾公子路上慢点儿。”

贾珩应了一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向着柳条儿胡同行去,只约行了半刻钟。

还未进入巷口,就是一愣,却见巷口停着两辆马车,周围家丁、丫鬟围拢着一个头戴紫色头巾,身量颇高的青年。

不是贾琏,还是何人?

至于另外一个梳翠螺发髻,着鹅黄色百褶罗裙,在几个丫鬟、嬷嬷的侍奉下的花信少妇。

嗯,是凤姐。

马车之中,贾赦与邢夫人各坐一边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贾母摞了狠话,让贾赦与邢夫人两口子去请贾珩归宁国府作族长,而后没多久,宫里就传了圣旨,算是恩允了贾政所请,确认了贾珩以旁支小宗祭祀先祖的恩典。

贾赦心头再是不爽,也只能无奈答应。

但贾赦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贾琏和凤姐两口子。

纵然北静王水溶言之凿凿说什么贾珩不会趁机羞辱于他,贾赦还是觉得有贾琏以及一个口齿伶俐、八面玲珑的儿媳妇在,他或能少一些羞辱。

邢夫人撇了撇嘴,皱眉道:“老爷,我们真的要请他回东府?东府里那样大的家业,都给他?”

“给他不给他还要另说。”贾赦面色阴沉,低声道。

邢夫人眸光一亮,迟疑道:“老爷的意思是要?”

贾赦冷冷道:“先等过了这段儿风头再说,他现在气势正盛,我们先避他一避,等这阵风过去,我再略施手段,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辛辛苦苦派琏儿去平安州开拓向草原的商路,一年也栊共得利六七万两银子,而那贾珩,光落入手手里的公中银两就有五六万两。

“可现在就看他这般得了意不成?”邢夫人撇撇嘴,目中闪过一抹怨毒。

当日,当初阖族老少爷们儿的面,骂她是贱人,这口气若不出,她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贾赦冷笑道:“暂且动不了他,但可以动他的亲朋故旧,出出心头恶气!那个帮着他害珍哥儿的京营小校,现在刚刚被牛家兄弟派了差事去剿寇,先弄死了他,还有贾珩小儿的表兄,先整治了,等这两波儿过去,这股风头差不多也就过去了,再收拾这贾珩小儿,这叫剪除羽翼,再取其首!”

这都是牛家兄弟所言,此言当真是暗合兵法。

邢夫人眼前一亮,紧紧盯着贾赦。

“好了,等下先忍一忍,凭着他说什么难听话,你忍了下去。”贾赦享受着“崇拜”目光,摆了摆手,说道。

而在这时,车窗外传来贾琏急促的声音,“大老爷,大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慌什么,老爷我这就下来。”贾赦掀开帘子,就是下了马车。

邢夫人随之而下,这时,王善保家的就赶紧儿伸手搀扶。

而这边厢,贾珩已经行至巷口,看向贾琏,道:“你们堵着巷口做甚?”

“珩兄弟。”贾琏招呼了一声,笑道:“先前闹了一些误会,大老爷和大太太带着我和你凤嫂子,一家人过来看看你。”

贾珩打量了一眼贾琏,说道:“误会?”

凤姐未语先笑,浑然不见先前在宁国打赌之时的“咄咄逼人”,丹凤眼眨了眨,轻笑道:“方才大老远就见到远处那个好像珩兄弟,果然是了,你们快让开路途,将东西给抬到府里去。”

身后,周瑞家的就招呼着小厮抬着几个箱子,向着巷子深处抬去。

贾珩皱了皱眉,道:“别忙活了,我家里不需这些。”

说着,也不理凤姐,就向着巷口深处走。

这时,贾赦以及邢夫人行至前面,立定,面色冷硬,几乎是念台词一般,面无表情道:“珩哥儿,方才,宫里的旨意已经传到荣宁二府,由你回宁国府主持香火祭祀,我和你大伯母,过来请你回去,先前除籍一事,是我和你伯母受了赖升兄长赖大的蒙蔽,险些酿成大错,你不要往心里去。”

贾珩冷峻目光逡巡过贾赦以及邢夫人二人,神色淡淡道:“忆昔昨日,大老爷还对贾某喊打喊杀,恨不得扫地出门,如今却又说什么误会?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贾赦目光一冷,死死盯着贾珩,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好小儿,小人得志就猖狂,竟敢折辱于他!

他……忍!

邢夫人脸色难看,再见少年,目中的怨毒光芒几是掩藏不住。

一旁的凤姐脸色微变,笑着接过话头,道:“珩兄弟是个器量大的,先前的那些不快,都是赶巧儿的误会,珩兄弟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贾珩道:“我自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怕有人表面恭顺,心头却恨得咬牙切齿,如毒蛇一般,暂且蛰伏,伺机噬人。”

凤姐怔了下,笑了笑,说道:“珩兄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来?”

身旁的平儿,拧了拧眉,目光幽幽地看着对面青衫直裰的少年。

贾琏上前,叹了一口气,劝道:“珩兄弟,如今天子的恩典,由你来主持香火,圣旨上还说,宁国府原为户部拨银敕造,现在也由你来入住,东府现在已经着人腾空了,珩兄弟这二日就搬过去吧。”

见贾珩脸色默然,贾琏道:“珩兄弟早些搬过去,老太太也能睡个安生觉,她老人家这几天,珩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贾珩道:“老太太之德,珩铭记不可或忘,只是有言在先,若大老爷还有这大太太以后再害我,休怪我不顾同宗同族情谊。”

贾赦脸色铁青,冷哼一声,道:“从今以后,你为我贾族族长,哪个敢害你!”

邢夫人看了一眼贾赦,暗道,老爷先前还劝我忍,这会子,却是恨不得要吃了那贾珩小儿。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望你记住今日之言。”

说完,对着贾琏以及凤姐,说道:“都先回吧,明日会搬到宁府。”

事到如今,入主宁国,以小宗祭祀香火已成定局,不可再折腾了。

见青衫直裰的少年,扬长而去。

贾琏长松了一口气,道:“此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凤姐瞥了一眼脸色青气郁郁的自家公公,以及目中怨恨流露的婆婆,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暗道,以后还有得闹。

她入门也有好几年了,对公公婆婆的性格如何不知,眼下迫于形势,吃了这般大的亏,等这段时日一过,铁定要报复回来。

平儿轻声道:“奶奶,这些礼物还抬到珩大爷家里吗?”

邢夫人嘴唇翕动,就有些心疼那几大箱东西,正要开口。

“抬,怎么不抬?这既是赔礼,又是贺礼。”凤姐不等邢夫人开口,抢先笑着说道:“他收了礼,这事儿才算彻底了了,以后再拿这儿说事儿,就不能了。”

平儿玉容凝了凝,柔声道:“那就听奶奶的。”

说着,就和周瑞家的指挥者仆人,将箱子中的礼物,抬向贾珩家。

贾琏面色稍霁,朗声说道:“珩兄弟是个做大事的,看这个架势,这一篇儿算是掀过去了。”

方才,他还以为这位珩大爷会趁机给大老爷、大太太难堪,弄得下不来台,没想到这般轻描淡写放过去了。

凤姐笑了笑,道:“是啊,这篇儿掀过去了。”

她并不觉得那位“珩大爷”就此会放下前事,多半是……咬人的狗不叫。

念及此处,柳梢眉下的丹凤眼中,就有莫名之芒闪过。

她好像还欠这位珩大爷一个东道儿来着。

至于大老爷和大太太恨这位珩大爷恨得咬牙切齿,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除却说了“违心附和”说了几句酸话,也没得罪过他吧?

“他为族长之后,也没个经济营生,东府公中那几万两银子,若是放出去……”凤姐心头闪过此念,打定主意,等借着请东道儿和贾珩掰扯掰扯。

什么仇怨,在银子面前,都可先放一放。

“还有尤大嫂子和蓉哥儿,老太太那边儿分明还有说道儿。”凤姐思量道。

贾赦面色怒气不散,看了一眼贾琏,对着邢夫人,低声道:“回府!”

(本章完)

第121章 此獠一日不除,贾族一日不宁

贾珩回到家,稍稍休息片刻,看着凤姐的陪房周瑞家的,招呼着仆人、小厮将六个大箱子抬进屋里。

皱了皱眉,道:“我方才说过,家里用不着这个。”

周瑞家的笑了笑,道:“珩大爷,这是琏二奶奶的一番心意,既是为前日大老爷、大太太除籍误会一事赔礼,也是为珩大爷娶亲的贺礼。”

贾珩凝了凝眉,就待开口,却听耳畔传来一把柔软的声音,“珩大爷不要推辞了,这都是琏二奶奶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置办的,许多都是女儿家所用的妆奁,是给珩大奶奶的,珩大爷若是做了宁国族长,珩大奶奶也就是族长夫人了,琏二奶奶以后还要多多走动呢。”

贾珩看着着翠色刺绣碎花对襟排穗褂,下方着藕荷色裙子的女子,女子眉淡而细,小家碧玉的脸蛋儿上扑着粉儿。

“珩大爷,这是平儿姑娘。”许是担心贾珩不识,周瑞家的提示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平儿姑娘。”

这位凤姐的丫鬟,有着俏平儿之称的美婢,温言软语,让人冷不下脸来。

平儿轻声道:“珩大爷,这几天府里除族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珩大爷是个有志气的,哪怕琏二奶奶,虽也是刀子嘴,但暗地也说过珩大爷心志高,不可轻辱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道,凤姐还说过这话?

当然,顶多是忌惮罢了。

凤姐什么脾性?欺软怕硬。

不过也能察觉出这俏婢的说和心思,就道:“我就事论事,不会迁怒旁人。”

凤姐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放印子钱,插手诉讼官司,他为贾族族长之后,也不会视而不见。

平儿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旁观者清,阖族出了这么一个能折腾的人,现在都折腾到朝堂上去了,二奶奶若是一味的硬顶,恐怕讨不得便宜。

就和前日二爷说的,这种人你别招惹他不就是了?

二奶奶前日还要打那样的赌,现在不提前缓和一下僵硬的关系,只怕那天就不好说。

二奶奶那样心气刚强的人,受了气,能怄死。

贾珩自是不知平儿的想法,与其简单说了几句话,待到目送几人离去。

厢房中的晴雯,才从里间提着一壶热水走出来。

贾珩道:“平儿,你认识她吧,方才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晴雯轻声道:“怎么不认识?都说她和气的面团一样,算是琏二奶奶身旁的笑面佛,我看是粪蛋子,表面光。”

贾珩愣了下,笑道:“你啊,就是这般喜欢怼人。”

晴雯端过香茗,递给贾珩,撅起了艳艳红唇,说道:“珩大爷也不是吗?也不是怼的西府里的人,现在都来赔礼了,这就叫做有其主必有其婢。”

晴雯说着,嘻嘻笑道。

贾珩接过香茗,抿了一口,忽而反应过来,道:“你怎么也称呼我为珩大爷?”

晴雯轻笑道:“不是要回贾府里了嘛,他们都这般称呼的啊,什么琏二爷,宝二爷,珍大爷……当初在老太太屋里学规矩时,还是那时候的嬷嬷教的呢。”

贾珩道:“他们那般叫,就让他们叫去。”

晴雯眨了眨眼,轻笑道:“我也喜欢唤公子。”

贾珩笑道:“家里,也就你这般叫。”

晴雯娇躯一颤,明眸似有雾气泛起,抿了抿唇,心道,还真是,只她这般唤。

……

……

贾珩在家中陪着晴雯说了会儿话,在天色黄昏时分,就去了老丈人秦业家去接秦可卿。

秦业还在官衙,并未归来。

秦府花厅——

贾珩看着自家芳姿明艳的妻子,虽是一日不见,但却有思念在心底流溢着。

秦可卿穿了一身素色碎荷花长裙,头戴碧玉发簪,秀颈上带着一串儿珍珠项链儿,原本明丽、艳冶的脸蛋儿,笼着几分温宁、柔美的气质,迎着少年的“灼灼”目光,芳心就有些羞喜,丹唇轻启,说道:“夫君,听爹爹说,你要回宁国府了。”

“嗯,是西府里的政老爷恳请了圣上,让我回东府主持族祭,我纵是不愿,也不好推辞了。”贾珩伸手扶着秦可卿的削肩,照看着秦府下人将收拾好装满衣服的木箱子,装上一辆马车。

秦可卿颦了颦眉,轻声道:“回宁府,唉……”

她心中知道她的夫君,不想再回宁府,再受宗族束缚,可人生在世,哪有事事称心如意?

贾珩抚住玉人柔软滑腻的素手,清声道:“不过是再做一番争斗罢了。”

出族自立有自立的活法,重回宁府自有另外一番活法。

人活一世,无时不刻不在斗争,生命不息,斗争不止。

秦可卿涂着红色胭脂的美眸,妩媚流波,浅浅笑道:“夫君,心中有计较了?”

每次见他夫君陷入凝思,她就知道,夫君已有了主意。

她就喜欢看夫君这番胸有成竹的样子。

贾珩笑道:“既我为贾族族长,就不能由这帮不靠谱的人牵着鼻子走。”

宁国府需得一场大清洗。

不说其他,就赖家贪污了多少公中银两,这个账总要算的。

还有贾珍为族长时,干的那些不法勾当,都要寻到苦主,该赔偿的赔偿,至于罪名已由贾珍担着了,剩余的只是经济损失。

将屁股擦干净,才好轻装上阵。

同时,田庄、铺子等一应产业,也需要整合,将一些吸血鬼清理干净。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而且,不说其他,他如今名望渐隆,随着时间过去,名声愈发大,多少人在这段时间内都会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总要做出一些仁德举措来。

“可卿,还有一件事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贾珩看着妻子那张千娇百媚的脸蛋儿,心头有了几分莫名的逗趣之意。

秦可卿好奇道:“什么?”

芳心中甚至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新奇,她夫君以往都是自有主张,这般郑重其事征求她的意见,还是头一遭儿。

“贾族子弟,既不事生产,又不好读书上进,一味厮混,终究非长久之计!我打算到宁国府中后,拨出一些银两,礼聘名师,重建族学,并将一部分田庄将之为祭田供奉,以为子弟读书、祭祀所需。”贾珩朗声说道。

此举一出,可以说就是拿公中之银两,为全族谋福利,这是得人心之举。

而且,纵是传扬出去,也会说这才是诗礼簪缨之家该有的样子。

秦可卿闻言,玉容恬然,美眸焕彩,柔声说道:“夫君此议甚好啊,尤其将田庄归入祭田,将来纵有个什么不忍言之事,也能为宗族保留一份元气。”

贾珩笑了笑,看着自家妻子嫣然明媚的容颜,心道,这是你的托梦之言。

“还有鲸卿,等族学重建好,就让他入学读书。”贾珩扶着自家娇妻,登上马车,冲宝珠和瑞珠二丫鬟点了点头,也随之上了马车。

入主宁国,一个是读书、习武,不用说,此举不仅会得到时人的赞誉,而且也能巩固贾政的“敬重”。

他初步定下的目标是,与贾政形成“盟友”,先把贾赦摁下去。

是的,如凤姐所言,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贾赦!

此獠一日不除,贾族一日不宁。

任由此獠横行无忌,来日就有塌天之祸!

提及秦钟,秦可卿皱了皱琼鼻,柔声说道:“我正担心他的学业呢。”

贾珩也上了马车,坐在秦可卿身旁,搂住伊人削肩,温声说道:“他性情腼腆,倒像个女孩儿,我打算教他习武,你觉得怎么样?”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肩头,随着马车辚辚转动,向着宁荣街而去,道:“好啊,就是……他能吃这个苦吗?”

“有什么吃不了的,咱们家燕儿、碧儿姐妹都吃得了这个苦。”贾珩轻笑说着,打趣说道。

秦可卿点了点头道:“那过两天,我和他说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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