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八月十五

八月十三日,一记釜底抽薪,将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重玄胜在红袖招大宴宾客,志得意满。

八月十四日,重玄胜大摇大摆回了博望侯府。与他同进同出的姜望,则留在重玄胜的霞山私宅里,整日未出。

这是聚宝商会程十一得到的情报。

当初她押宝重玄遵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重玄遵刚刚出手,落子凌厉凶狠,但几步棋还没下完,人已经去面壁了。

由此,重玄胜的反击便可以预见。

对于重玄胜的报复,她本是持乐观心态的。聚宝商会怎么说也是齐国实力前二的商会,区区一个重玄胜,在无法调动重玄家力量的情况下,根本不能把聚宝商会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重玄胜根本就不会对聚宝商会出手。反而很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来重新争取与聚宝商会的合作。

而她仍然更倾向于一年后的重玄遵。

在早先做出选择时,聚宝商会就切实做了全方面的考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重玄遵都不可能输。

这一点在重玄遵主导家族以日照镇抚使置换崇驾岛十年开拓权之后,得到了确认。

可以说在正面的对决中,重玄胜毫无胜算,不然他也不至于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重玄遵送走。

然而,要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瓦解重玄遵的势力,这怎么可能?

尤其对手是王夷吾!

很多人心里甚至都觉得,很可能重玄遵还未出来,重玄胜就已经被王夷吾摆平了。

但苏奢打碎了她的乐观想象。

苏奢认可重玄遵更值得押注的判断,但同时确定重玄胜一定会对聚宝商会出手。

“并不是因为你们撕破了脸,面子只是小事。如果连我们这种级别的盟友转投都无动于衷,他拿什么压服人心?”

苏奢如是说道:“只要他还有意与重玄遵相争,就绝不可能放过聚宝商会,这是根本矛盾。”

程十一叫苦道:“院长。我时刻都叫人盯着他呢!但毕竟不能太贴近,那位侯爷杀性太重,偏竟是支持他的。”

苏奢是一个面目儒雅的中年,像一个先生胜过像一个商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自己开了一家书院,自任院长。

相较于“会主”,他更喜欢别人称他“院长”。

听得此言,他只摆摆手道:“我们不拿他怎么样,定远侯就不会拿我们怎么样。重玄遵亦是他的侄子。”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苏奢轻叩扶手:“他想要做什么?”

程十一屈指卷了卷头发,也只有在苏奢面前,她还偶尔会露出少女时候的情态。揣摩着道:“他就待在博望侯府,瞧着是想趁这段时间,哄好重玄家老爷子吧?”

“那个叫姜望的,真就未出门?”苏奢又问。

“此人是重玄胜绝对的心腹,不可小觑。”

他们也是事后才知,重玄胜就是通过姜望,送弓李龙川,从而搭上了李正书,有了那一番御前奏对的机会。

“真真未出门!”程十一叫道:“重玄胜那栋私宅咱们倒是放了人进去,只难得递话一次。那个叫姜望的,就黄昏时开窗看了会山景,整日都在房中。”

苏奢想了想,缓缓道:“先盯着吧。这段时间把账本该清的清,不要落下什么把柄。另外,派人去问问王夷吾,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不管怎么说,重玄胜能走出这一步棋来,我们便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重玄胜到底准备怎么做?

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

然而答案只在这个胖子心中。

……

八月十五,恰是中秋。

亲友团聚之时,也是一月一次福地挑战的日子。

在用尽全力之后,姜望依旧是毫无悬念的战败了。

从泉源洞,掉到福地排行三十五的金精山。每月产功只剩六百五十点。

时至今日,姜望仍不知这福地的价值在哪里。早前觉得产功还算多,随着匹配战排名越来越高之后,渐而这点份额的功已不能满足。

好像更多只能当成每月一次与强者过招的机会。

然而如此多的高手对福地挑战趋之若鹜,除了最早几次弃权外,几乎每个福地挑战日,后来者都十分准时的来挑战。

要知道,能够轻松击败现在的姜望,这种程度的强者,哪一个时间不宝贵?他们仍然每个月都留出时间来参与福地挑战,足以证明太虚幻境福地的价值。

只是现在姜望还未能发掘罢了。

从太虚幻境中出来,已过正午。

“很准时。”姜望想。

再过几个时辰,推开窗,不必出门,就能欣赏临淄七景之一的“枫霞并晚”。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侍女端着酒菜进来。

当侍女拿着食盒出去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窗子也推开了。

一个与姜望身形极像的人,背窗而坐,自斟自饮,似是在等待胜景。

但他已不是姜望。

……

乔装出了霞山私宅,几番周转,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能跟上之后,姜望才回到前晚去的那家客栈里,与许放见面。

梳洗过后,又养了一日。再见面时,许放已截然不同。

虽则因为修为尽废,这些年又风餐露宿,以至于整个人皮瘦骨瘦。

但往那里一站,气质便出来了。

容貌清癯,真有几分风采。鬓角微霜,反倒显出阅历。

只能说,不愧曾是一时名士。

让姜望心中暗暗感叹。

然而他也毫无废话,按照重玄胜的计划,直接就说道:“你现在便去请罪。”

许放闻言,并未有什么难以忍受的表现,好像怎么做都可以接受,只是淡淡地问:“向苏奢吗?”

姜望摇摇头:“向太子。”

许放沉默了一会:“虽然我不知道我如何罪了太子,但我会配合你们。我要认什么罪?应该怎么说话?有多少时间可以记下来?”

他絮絮叨叨,看样子非常想抓住这次机会:“现在就去长乐宫?”

“不。”姜望说道:“是青石宫。”

许放神情一震。

长乐宫是齐国太子姜无华的住处。

而青石宫里,居住的人是……

废太子,姜无量!

(本章完)

第369章 乏见血色

齐国现在的太子姜无华,其实是齐君次子,居长乐宫。

而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皇长子,名为姜无量。

许放当然得罪过太子,但得罪的却不是姜无华,而是已经被废了的太子,姜无量。

他当年骂天骂地,何止区区一个聚宝商会,他是连当时的太子也骂过的。

对于废太子姜无量,许放自然不必再问该怎么认罪,他多的是名目可以认。

但他还是微垂眼睑,问道:“认哪条罪?”

姜望回道:“你当初骂什么骂得最狠,就认什么罪。”

“……知道了!”许放说。

姜望看着他道:“你离开之后,这家客栈就会关闭。除了我和重玄胜,没有人见过你。”

许放当然能够明白这话的意思。

十八年了,从自厌自弃,到绝望,再到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再又湮灭。反反复复,生不如死……他等的是什么,有时候他竟也忘记。

靠自己是报不了仇的,他非常清楚。但哪怕是作为一件武器,哪怕只作为一个废物利用的器具,谁能够用好他呢?

在听到青石宫这个地方之后,他竟窥见天光!

仿佛在漫长无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一只手伸来,一巴掌扯下夜幕。

只是……

许放用那沙哑得如牙床在地上缓慢挪动的声音,说道:“我当年骂聚宝商会,虽然有庆嬉老儿的引导,但的确是出于公心……”

他始终没有抬起视线,仿佛不敢看人。

“你说……”他问:“他们还在怪我吗?”

庆嬉是四海商盟的盟主。

聚宝商会作为后来者,在追赶四海商盟的过程里,并不光明。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如何堂皇了,但总归面子上已经做得很好。

许放当年骂聚宝商会,就是因为知晓了其间的一些肮脏事情。

而这些事情,都是庆嬉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的,也确是事实。

之所以许放说起庆嬉亦如此怨恨,实在是因为,他当年骂聚宝商会,虽是公心,但也事实上做了四海商盟的陷阵卒子,帮了四海商盟。

但在事后聚宝商会对许放的报复中,四海商盟从始至终保持了缄默。这实在不是说得过去的事情。

而许放所问的“他们还在怪我吗?”,其中的那个“他们”。

指的自然是受他连累,被聚宝商会报复至死的家人……

他已经没有人可以问,而只能问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他如此陌生。

但姜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资格让许放去谅解任何人,他也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人原谅许放。

最后他只是说道:“你是出于公心,这件事我知道,重玄胜也知道。但也许,永远只有我们知道。”

“这样啊。”许放点了点头,倒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谢谢。”他说。

谢谢什么?谢谢我没有骗你?谢谢我们在报复聚宝商会的同时,顺便帮你报仇?

姜望想了很多很多。

但他最终只深深地看了许放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

博望侯府。

重玄遵什么也没带走,披了件衣,潇潇洒洒便去稷下学宫了。好似对家族里的事情毫不介怀。

但重玄遵一走,重玄胜便住了进来,缠磨了老爷子一整天。

他亦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博望侯府自然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老侯爷重玄云波的儿辈全都在外间自住。

孙辈也只有重玄遵、重玄胜两人有资格住进来。

重玄遵走了,重玄胜便是此间少主。

到了第二日中秋,早晨陆续有人来给老侯爷请安。

年节的时候,那些堂爷叔伯什么的总归是要来府上一趟的。大多也是放下礼物,说两句话就走。

重玄胜父亲这一辈,有亲兄弟四人,他父亲重玄浮图排行第二。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则是老大。老三也早已亡故了,老四在外地任职,并不在临淄。

重玄褚良则与重玄明光、重玄浮图等人是堂兄弟。

中午用过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

重玄胜便嬉笑着邀老爷子去他的霞山别院,瞧一瞧枫霞并晚的胜景。

老爷子只是笑着,任重玄胜在那里絮叨,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不是我说你,小胜。你这次太过分了些。”一个声音忽而说道:“老爷子平时最疼你哥哥,你怎忍心将他往稷下学宫一送就是一年?”

在这个时候能用这种语气批评重玄胜的,自然只有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了。

这人名字大气,也有一副好皮囊。不然生不出重玄遵那样英俊的儿子来。

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犹然面色红润,只如四十许。看起来倒比他的堂弟,五十出头的重玄褚良年轻得多,当然实力上自是远远不如。

重玄胜闻声只是笑:“伯父,您这话可说得没趣。我把这般好的机会让给遵哥,是为咱们重玄家的未来牺牲,您做长辈的没有偿补倒也罢了,怎么反说我过分?”

他回头看着重玄明光:“您要是觉得这叫吃亏。也想办法把我送进稷下学宫可好?叫我待两年!”

重玄明光一下窒住,他哪有这本事?

作为侯府嫡脉长子,他要是个有用的,侯位不至于轮到重玄遵和重玄胜争。

重玄胜岂是个得理饶人的,又转对老爷子道:“爷爷,您评评理?”

重玄云波今年已一百零五,须发皆白,精神倒是还好。

只瞧了重玄明光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重玄明光悻悻然不吭声。

这也是他不愿住在侯府的原因,在外面怎么说也是个老爷,到哪里都是座上客,但在博望侯府里,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被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老爷子既然说过话,重玄胜倒不好继续穷追猛打,只重复先前的话题道:“枫霞并晚,云天一色。胜景可是难得,一年只此一回,爷爷真不去瞧瞧么?”

老爷子抬了抬手:“老夫戎马一生,临老了,竟乏见血色。”

这便是明确拒绝了。

重玄胜很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孙儿还邀了不少好友,都极仰慕您的威名,想听一听您的威风故事呢!”

老爷子只是笑。

倒是重玄明光又卷土重来,冷声哼道:“小胜可莫要在外面乱扯博望侯府的旗,听说前日你在红袖招以博望侯府的名义大宴宾客?这像什么样子?老爷子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重玄云波当时白眉就跳了跳。

瞧瞧这说话的水平!

重玄胜简直爱煞了这伯父。

当然面上很气愤:“我邀几个朋友赏景,怎么就叫乱扯侯府大旗了?伯父若是有意见,不如您去帮忙主持一下?倒瞧瞧我像不像样!”

这很像是气话。

重玄明光想了想,重玄遵如今不在,年轻一辈也就重玄胜能代表博望侯府了。他的确应该帮儿子盯着重玄胜,也免得这小胖墩借机发展起来,威胁到儿子的继承人位置。

念及这些,便故意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顺水推舟道:“伯父倒不是对你有意见,只你毕竟太年轻了些,外间有些人……唉,不说也罢。这样,伯父便抽时间出来,去你的霞山别府坐一阵,为你把把关!”

“咳。”老爷子这时候咳了一声:“小辈之间聚着,你去做什么?”

重玄胜便贱么兮兮地瞧着重玄明光,一副看他好戏的样子。

重玄明光毕竟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就算是自己的亲爹,动不动就训斥他,他脸上也挂不住。

因而梗着脖子道:“场面上的事我懂,现在年轻人花耍的,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如何主持不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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