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第1216章 道德高于功业(两更合一更)

第1216章 道德高于功业(两更合一更)

夜里。

洛阳独乐园的地窝之中。

一盏蜡烛点着照亮这方寸之地,司马光伏案笔耕不辍,一旁司马康正在给司马光整理卷宗,而郭林给司马光校对文章。

司马光头伏得极低,发簪簪起他花白头发,他双目视物已非常艰难,牙齿几乎都已是掉光,但仍是埋首修书如此。

他抬起头向一旁郭林问道:“今日还有几卷还没刊校对。”

郭林抬起头道:“回学士的话,还有两卷。”

郭林虽不到四十岁,但与司马光一般几乎也是满头白发,外貌看去仿佛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整理着如小山般的卷宗。

司马光搁笔道:“最后就剩唐与五代,八十余卷及目录。不知再过两年可否修好。”

司马康道:“父亲放心,修书之事便是成亦喜之,不成亦留付后人。”

司马光悠然道:“是啊,这等事就是留给后人评说!”

“你说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他们所求一辈子的功业,任你在世时如何不许人言。却逃不过后人的一支笔,你说我们所为之事是不是实为可畏。”

司马康笑道:“爹爹,我听因修资治通鉴之书的名声实在太大,很多洛阳的达官贵人都征求目睹。”

司马光道:“我修书的初衷是让陛下能从书中看出我耿耿忠言,不过也要后世之人引以为鉴。”

顿了顿司马光道:“想来我不免早生付梓之意,从治平三年起写资治通鉴已有一十七载,还未完工。”

“惜哉,人生又能有几个十七年?”

司马康道:“爹爹,修著史书是有大功大德于后世的,哪怕是三十年也是值得。”

一旁的郭林和司马康看着司马光,司马光有首倡劝进之功,可以说没有他,便没有赵曙父子两代皇帝的基业。或者说皇位不一定轮到他们家。

但是司马光便这么‘不识抬举’,为了坚持自己的政治观点,甚至放弃了枢密副使之职。好好的宰执不为之,却跑去写书。

连一向与司马光不和的韩琦也称赞他说,我从没有见过人能辞去枢密副使之职,也只有司马光一人办到了。

在仕途和政见之间,司马光坚定选择了自己的政见。

天下旧党都视司马光为‘中流砥柱’,司马光的作为确实也当得起这几个字。

无论是郭林,还是司马康对司马光,都打心底地由衷的佩服。

不过司马光所为乃名留后世,传之千古的事,但他的脸上的落寂却是掩也掩不住的。之前乌台诗案,他因与苏轼有信件往来,被罚二十斤铜。

这属于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的事。

之前他还回老家夏县讲学,甚至连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也是亲自教授《孝经》。妻子张氏病逝时,司马光尚不至于悲痛于此。

司马光因罚铜之事,辞去了一切官职,也取消了一切活动。

这是天子往司马光心头扎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司马光对司马康和郭林叹道:“当年汉武帝听信方士之言,又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致丧师辱国。但之后汉武帝自悔,取消轮台屯垦,又否决了桑弘羊之意。故最后汉武帝虽有亡秦之失,并无亡秦之祸。”

“这些话我都书于书中了。”

司马光这话也是阴阳王安石。他将天子之好大喜功与汉武帝所比,而王安石自是桑弘羊之士了,他心底希望天子能够如汉武帝那般,最后幡然醒悟。

司马康道:“爹爹,汉武帝除了肯下罪己诏,反省前过,最要紧的还是选择了似霍光这般的良臣,以托付后事。”

“但纵观当今朝堂上之臣,欲为霍光者都不成。”

一旁的郭林却始终一言不发,其实刘恕死去后,郭林就成为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最要紧的帮手。

勘对校验都是郭林一手负责的,这些多修书人中,司马光最喜欢郭林。但这些多书局里的人中,郭林也是官位最低的。

比如书局其他人都是京官,唯独郭林只是白马县县丞,还属于选人范畴。但郭林出力却是最多,他几乎将大半生都奉献给司马光,忠诚于其事。

章越曾书信与郭林打趣道,郭林年少时敬仰范仲淹,如今则找到了不亚于范仲淹的司马光。

不似他年少时敬仰王安石,现在给王安石拆台的也是他。

几人说说聊聊几句,便继续修书。在整日埋首修书的过程中,或许聊天便是数人修书中唯一的娱乐。正在这时有人禀至范祖禹到了。

范祖禹也是忠诚追随于司马光之人。

官员本官三年一迁,但范祖禹为追随司马光修书,并不考核,故而官位一直还在原地踏步,但他仍是无怨无悔地跟随司马光修书。

范祖禹入内道:“学士,朝廷攻下凉州了!”

司马康,郭林闻言顿笔。郭林脸上有惊喜交加,司马康则看向司马光的神色。

但司马光一动不动地继续修书。

范祖禹默默地走到一旁,看着烛火下埋首继续修书的司马光。

司马光听力不好,难道方才的话,他没有听见吗?

不,司马光听见了。

等司马光写完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后,他缓缓抬起头来道:“好,论治国安邦,章度之确胜过王介甫!”

司马光此言一出,几人都是笑了。

顿时地窝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好了。

范祖禹道:“当年收熙河路时,我确实反对过章丞相,但这一次收凉州,我数位好友亲自去了熙河路一趟。”

“百姓们虽是疲惫,但并无太多征役之苦,甚至有欣然奔役之状。看来章丞相确是政如其言,办到了‘民本’二字。”

司马光点点头道:“虽是巧智,但亦有仁德在其中,固能胜之,民亦歇之。”

听到司马光这么评价,众人都是大喜。

郭林见司马光认同了章越,更是打心眼里高兴。郭林大着胆子道:“老师,汉书有云,汤武逆而以取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

“这就是巧智取之,仁德守之的道理吧!”

司马光闻言欣然地点点头道:“帝王基业多是逆取而顺守。”

司马光不是迂腐的人,他在资治通鉴中对唐太宗的评价也是有说他好,也有说他不好,不像很多史家治史立场大于事实。

司马光道:“当初章相公与先帝不和,罢职归乡,我曾亲自上门邀他与我同修资治通鉴。”

“治史者有才,学,识三者,其中以史识最难。譬如我在资治通鉴中的‘臣光曰’,史记中的‘太史公曰’,都是史家之见识也。”

“而论见识,章相公在我司马光之上。”

司马光幽幽一叹,似因章越当年不肯随他修书而可惜。

司马光起身道:“章相公以功业而竖威望,再以威望变更革新之业!”

“以缓而济急,改急变为缓变,实为多智多谋,其中又能以民生为念,兼顾于二者!”

“治天下之本,还是道德二字,不仅仅在于功业。这便是章相公有欠考量的地方。”

这就司马光对章越有褒有贬的地方。

司马康道:“爹爹一生以立风俗,崇厚德为己任,这才是天下之大本。”

司马光道:“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王介甫为异端邪说,令人心思乱,朝廷上下逐利而为。但章相公亦未必能够中和,正如他认为是孟子继承孔子道统,孔子之道,天下继之者乃扬雄而非孟子。这是我与章丞相始终意见相左之处。”

“我相信只要弘扬道德,令文不贪财,武不怕死,商有义,师有品,轻罚民,重罚官的一日。天下的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起来,国家才能大治。”

司马光除了治史,也讲方法论,譬如他模仿扬雄《太玄》而写的《潜虚》。

司马光虽是道德楷模,但他的方法论确实是一般般,韩维,二程都对他的中和论提出了批评。

范祖禹道:“学士所言即可,但收复凉州也算是可喜可贺,至少没有丧师辱国。”

司马光道:“胜之固喜,奈何辽国不会坐视不管,穷兵黩武之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

“立即替我起草一封奏疏,我要进谏陛下!”

众人都是大惊,司马康急谏道:“爹爹你忘了你说的再也不朝政之事吗?”

司马光长叹一声,他想起自己被罚铜后一段日子以屈原自比,甚至还破天荒地饮了酒。须知司马光素来洁身自好,是滴酒不沾的人。

也唯有天子能这般伤他的心。

司马光定了定神,这才罢了手。

郭林也是暗暗地为司马光难过。

……

而此刻郭林之子郭宣正与章丞二人一起在书阁里看书。

章丞对郭宣道:“你喜好什么书与我说一声,尽管拿去看。”

郭宣看着那一本本几乎绝版的书籍称赞羡慕不已。

郭宣道:“我听说韩忠献公(韩琦)和蔡忠惠公(蔡襄)家中藏书都有万卷,但是到底如何我都没有见过。”

“还有司马学士的藏书也很多,但也不过千卷而已,我平日都是从他那借来的读的,但看相府中的藏书有数千卷吧。”

章丞道:“差不多三千余卷。”

“不过我外祖父家的藏书才多,相府里有一部分都是作为嫁妆带到章府的。你若喜欢书,我便带你去我外祖父家看好了。”

郭宣听了点点头,随即又道:“那是吴相公府邸吗?不知要备何礼,我不好空手上门的。”

章丞笑道:“不用不用,我外祖父也喜欢读书人,他见了你必会欢喜的。”

郭宣听了心底忐忑不安,才结识了章越,这又见得吴充。

郭宣还是推辞道:“我觉得这相府的书已是足够了,贪多必失。”

章丞道:“你说得令我想起爹爹年少时曾与你爹爹一起佣书时的事。他想看书却没有钱,所以他都是把书背熟了再还回去,他时常拿此与我说读书的不易。”

“不过他平日却很少买书,怕是舍不得这钱。倒是娘故常往大相国寺附近的书肆买书。所以这相府的书中大多是我娘买来的。”

郭宣道:“我听说过,丞相夫人不仅知书达理,而且巾帼不让须眉,这么多年替丞相将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章丞笑道:“你这话当与我娘说去,她平日对我可严厉了。如今兄长去了陕西督军,她便将我大事小事都管上一管。”

“这可愁死我了,若非你来了,我还不知要做多少功课。”

“故而我央你多陪我几日,便是去了太学,你也常来找我。只有这般我才有清闲。”

郭宣心道,我一个寒门子弟如何能与宰相衙内常往来呢?但见章丞如此热情,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是。

郭宣道:“丞哥儿,你真好。我一直以为身为宰相府的公子,必是高高在上。”

“你却丝毫不与我见外,将我当作一家人来看。”

章丞笑道:“诶,宰相府的衙内又如何了?我读书不成,又不肯痛下苦功,常令娘不高兴。”

“爹爹常说我性子好,虽读书不成,但也可长伴膝下。可我娘却道我似兄长那般不说中了榜眼,至少考个进士。哎,白费了陛下赐我进士出身。”

“但我知道自己本事,若不通关节怕是进士是考不取的。不过考不取就考不取,爹爹说得对,家里总要有人给爹娘尽孝了。我早就想开了。不过你相府算遇对人了,幸亏你遇到了我。若似我兄长那般目中无人。倒不一定那么好说话,他才是真正的衙内呢。”

听了章丞这么说,郭宣不由大笑。

郭宣低声道:“丞哥儿,你我一见如故,不过我有句话要与你说,你可不要见怪。”

“你我毕竟是初见,虽是一见如故,但你也别把这么多心底话与我说,特别关于家事。”

章丞听了丝毫不着恼反是道:“听你这么说,我更愿与你交朋友了。”

“你知道吗?爹爹与我道,郭师兄他也就是你爹爹,论及人品可以说是少有的。”

“他的子孙必是严教,一定是君子。爹爹可比我会看人,所以他要我跟着你多学着必然没错,否则他也不会允许我放下课业。你放心,我分人的。”

二人正在说话间,忽闻外头有客。

原来是吕惠卿到了。

1225.第1217章 代价

第1217章 代价

吕惠卿?

郭宣知道此人是司马学士最厌恶的人。

司马光认为王安石之变法最多有些执拗,不合于时宜,但之所以让王安石身天下之谤,都是吕惠卿所为。

因为崇敬司马光的关系,郭宣对吕惠卿也是印象差到了极点。

见郭宣低下头,章丞会意地道:“朝政之事,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爹爹在府里从不许我们谈论,不然会生气的。”

郭宣道:“我晓得了。”

他也不愿卷入新旧两党之争中。

章丞道:“我带你去见我直哥儿吧,我们章家大房和二房虽分了家,但相府里依旧给他们留了屋子。我大伯他们一家倒也常回来住。”

“你别说,以往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如今分了家反而感情倒是好了。”

“不过朝堂上有些人嚼舌说什么长兄如父,爹爹又是伯父一手抚养的,这般不好。”

郭宣道:“这我倒是觉得不必拘束,但有些事情不必强为了守义礼制,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方是最好的。”

章丞闻言笑道:“真的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看来郭师伯真是大有见识的人。”

郭宣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想的,若这话传到爹爹耳里,说不定是要被说一顿的。”

二人闻言同声大笑。

章丞当即引郭宣去见章直。

郭宣点点头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不分门第。自己入京前,郭林与自己交代汴京之中是门对门,户对户,谈笑有鸿胪,往来无白丁。

自己等闲寒门书生,切勿高攀,也勿自低。

但是……但是郭宣此刻有些不真切了。自己初入汴京,便被当今宰相叫到府邸,对他而言不知是富是祸。

他听说一个故事,有一只青蛙这一辈子坐在井底,看到的天就是如同井口那么大。

等到有一天,这只青蛙爬到井沿上,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结果回到井底以后便发疯了。

他也怕自己就如同那只青蛙一般。

就和人吃惯清水白菜,再吃大鱼大肉,就再也吃不进清水白菜了。正如范仲淹读书拒绝同窗送来的美食,宁可自己吃粥一般。

郭宣见了章直后受到了章实一家的款待,章实对这位故人之子格外好,而章直当年曾受过郭林教导,有这番情谊对郭宣格外亲切。郭宣住在章越家里,顿时感到宾至如归。

更令郭宣意外的是,章府饮食各种享用也很简单朴素,绝无奢侈浪费。

不仅章家三房如此,大房也是这般,章直之妻吕氏出自二韩一吕的名门东莱吕氏,竟也亲手端菜上桌。

……

而与此同时,吕惠卿登门拜访章越。

二人一别再度相逢,章越对吕惠卿也是心底百感交集。

二人的关系也有一段蜜月期。二人好的时候,那真的为社稷担心。吕惠卿此人极聪慧,情商又高,章越与他处来确实是很舒服。

否则章越也不会举荐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

但二人是从什么时候暗生嫌隙呢?

是自从官家有意将他们皆列为后备宰相考虑时,章越感到吕惠卿对己有隐隐妒忌之意。从那时候起,吕惠卿言语间便有些锋芒了,或者说是挖苦也对,也有意无意在王安石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虽说不过分,但吕惠卿隐隐表现出你章三休要与我争,否则必有你好看。

即便吕惠卿后来有了更大的竞争对手曾布,他对自己的忌惮之意也是从未消除过。

哪怕曾布被他整走了,吕惠卿登上参知政事,之后便有了火烧三司之事。

说来还是吕惠卿好妒好强好胜性格之故,他对于依附自己的人,可以百般纵容,甚至同衣同食,对于不依附自己的人,哪怕对方是公认的君子,也要除之后快。

想到这些年自己与吕惠卿的恩恩怨怨,章越也不免好一阵心潮起伏,这才缓解了自己的情绪。

片刻之后,彭经义引吕惠卿入内。

吕惠卿头发已见斑白,这一番回乡更见苍老,之前一别他还有不少乌发呢。

与得志之时的神采飞扬确实相差悬殊。、

“吕惠卿拜见丞相!贺丞相收服凉州,功盖千秋。”

章越忙起身相扶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大家不必拘礼,还是如往常般说话。吉甫几年不见,你白发多了。”

吕惠卿言道:“吕某不祥之人,此番又回乡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不能再见丞相。”

二人默默相叹,章越听说吕惠卿生了一场病,但病得如何,却不得而知了。但这番低姿态倒是吕惠卿能屈能伸的地方了。

二人重新入座。

之前二人还是朋友时,也曾相互欣赏,惺惺相惜。后有隔阂,又是这么年没见,一时二人竟不知彼此说些什么。

章越道:“下面人不知规矩,怠慢了你,你可别往心底去。知吉甫登门,我是一夜没睡好。”

吕惠卿闻言感动不已,但见章越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为何,令我想起三司失火的那晚,我也是这般辗转反侧。”

吕惠卿闻言满具是尴尬,不过章越倒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改革变法此乃必为之之事,迟早是要有人为之。”

“荆公走出了第一步,实是有大胸襟大魄力的人。”

吕惠卿端坐称是。

章越道:“我继之变法衣钵,不过在变法之激变和缓变上意见与荆公有所不同。我窃以为天下任何事,都是过犹不及的。”

“一个是富国,一个是富民,如何取舍?桑弘羊和荆公都说过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事实上变法至今,最后税赋还是加到了百姓头上。”

“明明是‘惟一’偏偏要说成是‘惟精’。若既要富国又要富民,想要两全齐美,便不能责效。以缓变取代急变,从量变到质变,以积小胜为大胜!”

章越笑道:“吉甫以前也是参知政事,你有什么对当今朝堂政事有异议,大可与我说道说道。”

“我也不一定是对。譬如吉甫你之前所主张的给田幕役法确实是良法,我便主张补之免役法。”

熙宁变法中,王安石吕惠卿组合中,王安石提供了理论上指导,但实际办事上却是吕惠卿。以才干而论,吕惠卿毋庸置疑。

吕惠卿听自己的给田幕役法被章越采纳心底大喜,这是他政治家的理想,不过他面上却装作毫无主的样子连连称是,似不敢发表意见,担心引起章越对自己忌惮。

吕惠卿苦笑道:“我闲居在家已是久不问政事,当年过往吕某在朝中名声狼藉,如今只求在地方办一些实实在在的事,不再问中枢之事了。”

章越心道吕惠卿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历史上的吕惠卿人嫌狗厌,哪个当朝宰相都不待见他,甚至连最亲密无间的同党章惇为宰相后,也不肯与吕惠卿在中枢共事。

实在是人缘极差。

章越道:“吉甫啊你放心,世上所谓忠奸正邪,善恶对错,你我说得都不算数。”

“后人说得才算。史书说得才算。”

吕惠卿道:“吕某与丞相相识几十年,生平唯一知己唯有丞相一人矣。”

章越笑道:“你既然要办实事,还是要带兵打仗,那么还是要回西北为一经略如何?”

见吕惠卿露出迟疑之色,章越道:“行枢密使韩玉汝刚愎自用,你担心与他不能相和?”

吕惠卿道:“回禀丞相,吕某正有此担忧。”

章越想了想道:“那你还是去知太原吧,太原与环庆路离得远,韩缜不一定能节制到你。”

吕惠卿闻言大喜。

太原府是重镇,比普通一路经略使地位更高,唯有大学士一级的官员才能坐镇,如此他与韩缜就几乎平级了。

章越此举如同是恢复他参政的地位了。

其实自上一次进筑横山的计划被天子章越否决,韩缜多次对章越的意思阳奉阴违。章越也安插一个吕惠卿恶心恶心韩缜,让他们二人斗一斗法。

二人结束了谈话,章越还在府里设下便宴招待吕惠卿。

宴席上二人谈笑连连,仿佛多年的芥蒂已是烟消云散了。

宴后章越亲自送吕惠卿出门。

章越对吕惠卿道:“眼下攻取凉州后,辽国蠢蠢欲动,若辽国有异举,太原之处则是要害之地。只有吉甫你坐镇在此,我才能放心。”

“太原那边必须有重臣坐镇!”

吕惠卿并不意外,章越安排吕惠卿也是看重了对方能力。

吕惠卿道:“丞相主持攻取凉州之事,本朝开国以来,除了灭了北汉,功莫大于此。吕某心悦诚服!”

以章越对吕惠卿的了解,他能当面与自己说出这几个字已是相当的不易。

章越摆了摆手道:“吉甫与王相公有去信吗?”

吕惠卿道:“去了,但是……”

章越见吕惠卿神色知道他与王安石没修好。

他道:“既是但是就不提了。吉甫,还有一事,当初我在修史时严斥章子厚之事,吉甫可听说了?”

吕惠卿道:“此事略有耳闻。”

吕惠卿闻言心底苦笑,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章越是要自己与章惇划清界限啊!

吕惠卿闻言额上冷汗滴落。

他知道章越与章惇虽为亲兄弟,但二人感情极不好,政见上分歧也极大。

吕惠卿心底想为章惇求情于是道:“子厚他……”

章越听吕惠卿一开口便目光一冷道:“吕公,我便送到这里了。”

吕惠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不成最后是要功亏一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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