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

金忠的模样看着就像是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可方醒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光芒。

有些执着的光芒!

“自靖难以来,陛下励精图治,这才有了中兴之态。”

金忠的目光炯炯,“太子仁慈,此乃天赐大明守成之君,太孙当徐徐而进,不可贸然行事!”

金忠对方醒和胡广的争斗表示了不满,认为他这是把朱瞻基拖到了阳光底下暴晒。

方醒淡淡的道:“雏鹰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太孙不小了,他此时若是躲避了争斗,等以后呢?难道他也要去躲吗?”

金忠一楞,然后皱眉道:“陛下春秋鼎盛,还有太子在呢!”

这是说方醒太急了。

可方醒没法不急啊!

按照惯性,朱棣的日子也就是还有七八年,而朱高炽更是一位短命皇帝。

若是现在不急,等朱棣一去,朱瞻基哪还有时间去布局!

“金大人,太孙孤立无援啊!”

方醒意味深长的说道,这话里的意思他相信金忠能听懂。

金忠当然能听得懂,朱瞻基的位置非常的尴尬,上面有两层婆婆,下面的臣子对他是恭谨有余,可重视不足。

大家都想着,等你朱瞻基登基时,怕都是几十年后了吧,那时候大家都致仕了,现在理你作甚。

“咳咳咳……”

金忠突然低下头苦笑着,身体微微颤动,然后那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抖动着。

“去交趾…吧!”

金忠伏在床头剧烈的咳嗽着,方醒起身近前一步,他担心金忠会把肺叶都咳出来。

“老爷!”

迎方醒进来的管家冲了进来,他先是对方醒怒目而视,然后赶紧喊道:“去请御医来!快去!”

“去……”

金忠用手指着门外,眼睛瞪得老大的喊道。

“老爷,老奴马上就去!”

管家擦去眼泪,一溜烟就跑了。

可金忠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着方醒这边,那眼神中包含着愤怒和期望,以及……请求!

呼……

方醒只觉得脊背发寒,他从那眼神中看到了玉石俱焚,看到了鼓励!

很奇怪的能力,一个人居然能同时把这两种不搭干的情绪用眼神表达出来。

方醒犹豫了一下,可金忠却用那发红的眼睛在瞪着他,仿佛是用最后的生命在嘶喊着:“去,你去!”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和责任啊!

明知自己不久于人世,可依然在为了那个希望而呐喊着。

面对着这种情感和责任,方醒无言以对,他躬身道:“小子敢不从命?”

金忠的神色变成了欣慰,他趴在床沿,喘息着道:“好!好啊……”

目前朝中的气氛很是紧张,以胡广为首的文官在无法压下方醒后,已经开始在朝中施加各种影响了。

眼下大明的政治构架还算是平稳,虽然君臣之间有些小摩擦,可整个运转却没有问题。

而方醒就像是一只幼小的鹰隼,突然插入了这个平衡之中,在众人不以为意中,他却直接撕破了这个平衡。

在朱棣和群臣的愕然眼神中,这个稳定但却趋于保守的平衡就这样被打破了。

所以金忠希望方醒暂时避开,让目前紧绷着的气氛缓和下来,也让朱瞻基不被群臣所忌惮。

你才是太孙,就已经对儒学不满了,要是等你上位后,这金銮殿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这种情绪在知行书院开学后开始酝酿,在热气球升空后,这股情绪就已经是无可阻拦了。

而在胡广被禁足之后,暗地里的潮涌让知情人都为之心惊。

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

而朱棣的不动声色更是让不少人都在跃跃欲试,准备在方醒,或是朱瞻基的身上撕开一条缝隙。

若是方醒再不走,火拼就在眼前。

缓一缓吧!

金忠的眼神中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着一个垂死老人的眼神,方醒败退了。

“小子遵命。”

方醒倒退着出去,出门之后,就看到管家在边上和一位老妇人说话。

“夫人,老爷的病情又加重了。”

“听御医的吧。”

“夫人,可是……可是老爷补身子需要……哎!要不和御医说说?陛下总会开恩的吧!”

“罢了,老爷的性情你难道不知道?翠云,去把我的首饰盒子拿来。”

方醒加快脚步走了出去,可脑海里全是金忠的那双眼睛。

回到家,张淑慧看到方醒有些神思恍惚,就准备让人去叫黄钟来。

方醒摆摆手:“没事,为夫只是在想些事情。”

张淑慧从未见过这样的方醒:失魂落魄,心神不宁。

“夫君,可是遇到难事了吗?”

小白也眼巴巴的看着他,眼中全是依恋。

方醒笑了笑:“没事,今天见到了一位老人,为夫觉得和他相比有些自私了。”

张淑慧一听就不乐意了,柳眉一竖,“夫君,这整个庄子的人谁不念着您的好,还有那些学生,咱们家免了钱粮,还免费吃喝,这金陵城还有谁能比您更大方?”

小白也是气呼呼的道:“少爷,是不是有谁在嚼舌根子了?”

方醒摇摇头,想起了那双眼睛。

我该出手吗?

方醒对救人总是有些忌惮,他担心自己出手后,若是效果太逆天,此后会麻烦不断。

我若是不出手,那么这位老人就会死去,朱高炽父子也失去了一位值得信赖的帮手。

帮手吗?

方醒突然觉得自己很可鄙,行事之前居然还要衡量利益。

“淑慧,你觉得为夫市侩吗?”

张淑慧知道方醒有了心结,她起身走到方醒的身后,轻轻的揉捏着他的肩头,柔声道:“夫君,在妾身和小白的眼里,您就是伟男子,大丈夫,妾身从未见过如夫君这般出色的男子呢。”

方醒睁开眼睛,看着小白。

小白握紧拳头道:“少爷,您是最厉害的!”

是啊!你们总是这般的纵容着我。

我是伟男子吗?

那我为何见到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即将逝去却落荒而逃!

我为何会在心中逃避那双眼睛?

“总会有办法的!”

方醒露出了微笑,让张淑慧和小白都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方醒看着很焦躁不安,而且还有些沮丧。

“若是做事都得瞻前顾后,那还做什么人,直接去当菩萨好了。”

方醒起身,笑道:“你们在家等着,为夫出去一趟,记得晚上吃火锅啊!”

(本章完)

第507章 谁人挂帅?

金忠家此时已经是慌成一团,御医到了之后,诊脉,然后摇头说金忠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只是熬日子而已。

所以当方醒冲进来时,看到的都是仇视的目光。

“兴和伯,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金忠的夫人保持着风度,可管家却忍无可忍的下了逐客令。

方醒提起手中的小木箱道:“方某是来给金大人看病的。”

管家闻言勃然大怒,正准备不顾尊卑的呵斥,可从里面出来的御医却眼睛一亮的说道:“兴和伯,听说您对岐黄造诣颇深,下官能跟着学学吗?”

听到这话,管家的表情马上就变了,他看了一眼金忠的夫人,然后忍着急色道:“方伯爷,敢问我家老爷的病可能治吗?”

金忠的夫人也维持不住仪态了,她小步近前,一脸的急切。

方醒沉声道:“方某不敢保证能治好金大人,可却敢说不会让金大人的病情变得更差。”

按理这种保证是无法打动患者家属的,可金忠的夫人却福身道:“药医不死病,还请兴和伯出手,我家只有感激的。”

方醒点点头,然后在御医的陪同下进了卧室。

金忠正躺在床上昏睡,此时的脸色比先前差了许多。方醒凑过去,听着那呼吸声中带着的痰音,就装作拿脉。

御医看到方醒诊脉的手法有些不同,还以为这是一种秘技,就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

等了几分钟,方醒放开手道:“这病有些麻烦。”

“伯爷,下官觉得金大人是肺气衰竭……”

御医一听就懵逼了,金忠这病他目前已经是束手无策了,可方醒却只是说麻烦而已。

这是人命啊伯爷!

金忠的面色有些潮红,方醒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小药丸,御医知趣的送来了温水。

方醒把金忠从床上扶起来,看到他睁开眼睛,就笑道:“方某可是学过医的,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医书,可却觉得不比别人差呢,金大人可放心让方某诊治?”

金忠的神色疲惫,强笑道:“本官的这条命已然去了九成九,兴和伯尽管施为就是。”

方醒微微一笑:“阎王爷估摸着觉得大人还有尘事未了,所以方某就来了。”

治病首先得给病人以信心,这一点方醒还是知道的。

一丸药喂下去,方醒把金忠放下,然后对跟进来的金忠夫人说道:“这里有些药,你们一定要收好,不然掉了可没得配。”

说着方醒就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几十粒一模一样的小丸子。

“一日两次,每次给金大人喂一粒。”

金忠的夫人接过瓷瓶,半信半疑的看着金忠。

金忠躺在床上对着自己的夫人点点头,然后示意她先出去。

至于那个御医,他早就知趣的去了外面。

专门给贵人看病的他们懂的避讳,最怕的就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不然小命难保。

等人都走了之后,金忠才说道:“昨夜才到的消息,交趾叛军已经突入了镇蛮府,陛下震怒,有人提议让英国公去,可陛下却……”

到了此时,金忠的用意方醒已经全明白了,他感激的道:“金大人老成谋国,方醒惭愧。”

在这种时候,若是方醒主动请缨去交趾,那么他就将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任谁都无法挑刺。

我开书院怎么了?

我兴方学怎么了?

交趾糜烂的时候,你们在高谈阔论,而我方醒却甘冒风险,深入不毛。

两边一比较,这舆论马上就会转向。

“何人挂帅?”

方醒担心会是孟瑛。

金忠喘息着笑道:“英国公不去,那剩下的资历都差不多,谁也不能压住谁,加上黔国公在交趾,若是人选不当,这听谁的?”

方醒点点头。

沐晟已然是败军之将,如果援兵到了交趾还要听他指挥,那对士气的影响不小。

可大明的武将就这些,能打的,又能压住沐晟的也就只有张辅了。

金忠看到方醒在沉思,就笑道:“汉王想去。”

汉王?

方醒的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人选倒是不错。

朱高煦已经表明了自己不再搅合的立场,那么朱高炽那里自然不会反对让自己的弟弟出去散散心。

现在阻力就只剩下百官和朱棣了。

……

朱高煦自从闭门修兵书以来,已经闲出毛病来了。

听说有人推荐自己去交趾平乱,朱高煦把兵书一丢,转眼就消失了。

“父皇,儿臣想去交趾。”

朱高煦的眼里在喷火,他觉得那些该死的兵书根本就没卵用,还是操刀上阵砍杀最爽快。

朱棣在沉吟,同时不动声色的瞄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站在边上,闻言就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可行。”

大太监感受着这诡异的气氛,然后偷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把玩着镇纸,良久才问道:“若是你到了交趾准备如何做?”

朱高煦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但他担心机会稍纵即逝,就急切的道:“父皇,那些交趾叛逆不过是乌合之众,杀他个血流成河,自然就顺从了……”

“二弟……”

朱高炽皱眉打断了朱高煦的话,“二弟,交趾人心未附,当以安抚为上。”

朱高煦瞪眼道:“大哥,安抚什么!方醒都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高炽被气得身体打颤,不顾朱棣还在上面,就教训道:“那是此一时彼一时,难道击败了交趾人之后你还要准备杀戮吗?”

“不听话就杀!”

朱高煦气哼哼的道。在他看来,不听话的都是敌人。

“咳咳!”

就在朱高炽想再劝导几句时,朱棣干咳两声,然后说道:“让瞻基来说说。”

一直在边上装透明人的朱瞻基这才躬身说话。

“皇爷爷,父亲,二叔。”

“交趾反复,这其中既有豪族作乱,也有挑拨离间。”

朱高煦不服气的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别学你父亲,都被那些腐儒给教坏了。”

朱棣被这话给气坏了,顺手就想把镇纸扔出去,可刚抬手就看到了朱瞻基一脸的正色。

朱瞻基冲着朱高煦躬身,然后说道:“二叔,杀戮只能震慑一时,留下的只会是仇恨的种子,一旦时机恰当,这些种子就会成为参天大树,智者所不为也!”

“既然不杀,那怎么镇压?”朱高煦被朱瞻基说懵了。

朱瞻基朗声道:“可以以利诱之,不管是种地还是挖矿,有了好处,能吃饱饭,民心必安。若是此时还有人反叛,当杀之,则不伤民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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