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梅洋

晚间。

梅洋市委招待所。

市局刑警支队长王生亲自帮江远等人办理了入住手续后,再道:“江队,不好意思,咱们梅洋市的条件就是这样子,您多担待。”

“已经非常好了,比我们自己找的酒店好多了。”黄强民这次是全程跟随的,生怕江远出门在外,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应该的。江队之前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说真的,要不是江队过来,就当时部委那个架势,还有书记们,都是一天三问……”王生说着摇摇头,又道:“刚想说,我们书记还在开会,晚上想请江主任和黄政委一起吃饭。”

“我们恐怕也要先开会才行。”黄强民担心江远说不好,忙道:“我给张书记打个电话道歉吧。”

“张书记知道专案组很忙,特意说了,等江队这边闲一点,他再过来拜访,没空吃饭的话,吃吃夜宵喝喝茶都可以。”王生旁边的一名年轻人站出来说了一句,正是负责联系招待所的委办的工作人员。

黄强民自然没道理再拒绝,带着点不好意思道:“让书记等我们,实在是说不过去,主要是专案组的任务太紧张了……”

“书记特别理解,专门给我们说了,一定要优先江队你们的工作,他这边主要就是为了表达感谢之情,不能为了表达感谢,反而干扰了你们的办案。”很年轻的工作人员,言语说话间已经像是山东人一样老练了。

江远积案专班曾给梅洋市做过赌坊爆炸案。那也是真真正正的大案,一声巨响死伤数十人,惊动部委,以至于宋天成带着江远直接降临当地。

事后证明,也幸好是他当时就带着江远去了,让江远可以从勘察开始就介入该案。

而江远也为此专门升级了LV6的“痕迹检验-爆炸痕迹检验”,此案过后,江远基本就没怎么碰到爆炸案了,等于说专门为此案升了一个技能。

即使如此,梅洋市的赌坊爆炸案做的也是颇不容易,一度卡壳,以至于江远不得不采用了多种方案,调用了多种技术。同样是全程参与的王生,也因此见识了江远的多种手段,当时就惊为天人,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王生每每回忆起来,都会觉得心中的江远变得更高大一些。

这就好像当日站在滕王阁上的众人,他们亲眼目睹王勃写下“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的时候,心中可能只觉得“卧槽,牛逼!”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才会发现,当日的“卧槽”想小了,“牛逼”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有一天,世人再言此地,已是“物华天宝,文星耀滕阁之畔;人杰地灵,王勃赋阎公之席。”

梅洋市的书记张定辉也是类似的感觉。所以,这次听说江远过来了,他是第一时间吩咐了下去,生怕到了明天,江远等人就离开了。

王生自然要积极配合,将门卡交给江远,再道:“我们把会议室也准备好了,您是先休息一下再过去,还是……”

“直接过去吧。”江远将随身的行李交给卫师衎,吩咐两句就走。

视频会议的气氛极其压抑。

随着各支队伍的报告,大家的期望值在不断降低,沮丧的情绪不可避免的蔓延起来。

三天时间,得到的依旧是似是而非的线索,懂行的都知道,这个案子要飞了。

十几支队伍,分赴多地,包括后勤妥妥过千人的队伍,这里面的成本已经不需要考虑了,其政治和社会影响已远超金钱。

而这份政治影响和社会影响,对于负责专案组的各级干部来说,都是非同寻常的压力。

投影的幕布上,很快弥漫起了浓浓的烟雾,王传星调整了一下参数,发现没用,再转头想说什么,就见这酒店的会议室里,也堆满了烟雾。

压力太大,视力就会变得模糊。

“说点确定的消息吧。老余,你说说嫌疑人的身份调查的情况吧。”局长主要负责开会并体现重视,并决定奖惩,具体的居中联络的工作,还是交给刑警支队长余温书的。

余温书相隔局长三个位置坐着,被点到名,咳了一声,道:“嫌疑人的身份调查还是比较顺利的,目前,DNA证据,监控数据,还有民警的走访调查,都指向了我们此前确定的嫌疑人,长阳市的货车司机任邝山。”

余温书也不用看文件,道:“关于任邝山的基本信息,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很熟悉了,过去一天以来,我们负责调查这块的长阳市刑警支队和图侦支队,以及技侦、国保,主要调查汇总了任邝山的动机、车辆来源,资金往来,以及可能的内鬼问题。”

余温书:“先说第一点,内鬼问题,确实存在。”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视频会议,更是为之一静。

余温书零帧起手:“内鬼是娄院士的一名学生李煦,近期跟着娄院士出差跑项目。他之所以泄露娄院士的信息,是因为喜欢的一名同校女生蔡雨佳接了一份行业调查的兼职,经常在微信上向他询问娄院士的消息。女生自称提供消息可以或撰写文章可以得到消息费和稿费,每次数百元不等。溯源过去,发布兼职的公司不存在,打钱的账户是买来的,这条线索基本断掉了。”

众人听的表情严肃。

一名不认识的警察说出了众人都想到的东西:“线索断的很彻底,网安和技侦的同事为此忙了很久,收获不多。另外,当日有人打电话给直接凶手任邝山,这个电话并不是我们刚刚说的娄院士的学生打的,但该线索也查不下去了。”

“这么说的话,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看作是间谍案了?”紧接着就有人询问。

“案件的性质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破案,而且是尽可能快的侦破本案。”说话的人不用细说,参与众人也能体会到这个急迫感了。

设计这么复杂的谋杀,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幕后之人必有所求,但其所求何为?是单单杀死娄院士就能获利,还是通过杀死娄院士,以进一步的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一名院士并不是单纯的科学家,其涉及到国计民生之处极多。学术上,院士和他的团队所具有的学术话语权,必然具有相当的排他性,著名的如苏联的李森科,拒绝接受孟德尔和摩尔根遗传学,以至于苏联的遗传学、生物学、农学和医学等深受影响。而半个世纪后的美国,拒绝承认进化论的风气也是越刮越猛。

学术结合舆论,著名的如丁仲礼院士与柴静的访谈,可以看到,即使是所谓的大政方针,一旦涉及到专业领域,一名院士就可以对环保、发展权、碳排放等议题,产生巨大的影响力。

相应的政治、经济,或者更具体的产业,院士能够参与的领域就更多了。

余温书等了一下,见没有人继续发问,再道:“从院士这个角度来考虑,动机比较难以揣测,相对来说,嫌疑人任邝山的动机比较简单,他大概率是体检出了癌症,接着被人盯上的。为此,我们调查了该医院和他们所用的电脑系统,也寻访了任邝山住院时的病友,没有线索。”

余温书:“资金往来方面,任邝山是把所有钱和房子都留给了妻女。他有一张单独的银行卡,用于货运往来的账款进入的,账目也是清楚的,能用的钱都划出去了,欠款也都还清了。有货主欠了他的款项的,经过我们的询问,任邝山近期最多只讨账过一次,没有结清的,任邝山后面也没有再打过电话了。”

“这是把身后事都处理清楚了?”葛志兵轻说了一句:“所以,任邝山应该是远走高飞了。”

余温书点点头:“一个比较好的消息是,我们在调查事故车辆的来源的时候,通过图侦,确定了一名偷车贼。偷车贼是名惯偷,清河市人,有四次入狱的记录,已经委托清河市刑警支队,负责调查寻访了。”

“这条线索不错。进过四次监狱的惯偷,就算是受雇于人,也一定对雇主有一定了解,才愿意接单和做事的。”柳景辉在江远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这边没有开麦,说话并不会影响会议的进程。

江远微微点头:“任邝山也是个老江湖。”

“没错,任邝山开了二十年的大车,每天就是跟各种牛鬼蛇神打交道,不懂也看会了。”柳景辉顿了顿:“所以,任邝山在哪里呢。”

第1171章 不信他们找得到

任邝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车,并在东北境内换站,到了延泉县。

前半程是计划内的,后半程是计划外的。

计划内,是因为任邝山已经走过一遍这条路了,是的,任邝山为了谋杀后方便逃亡,已经尝试走了一遍这条路。

这是非常正确的做法,也是因为任邝山开了多年的大车后,积累下来的经验之一。你不要说自己看了多少资料,听前辈讲了多少注意事项,一个地方,你没去过就是没去过,途中会遇到无数的问题。

开大车的时候,任邝山等闲不接新地方的单子,一定要接,或者某个区域的单子变多的情况下修,他开第一趟的时候也会非常小心,即使如此,头几次跑某地,出点意外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笑的是,有些人提着脑袋去搞谋杀,竟然不舍得花时间花精力,亲自跑一趟逃亡路线,以至于真到了逃亡的时候,漏洞百出,着实可笑。

那些在电脑前准备资料,预备杀人的东西,准备一年两年的,都不如特种兵旅行去一趟的。

即便特种兵旅行一两次,真到了逃亡的时候,依旧会遇到各种问题。

任邝山对此是有准备的,这就跟他开大车的时候一样,尤其是00年代的时候,不同的省份不同的乡镇,都有不同的风土人情,或者说,都有不同的车匪路霸。

中途的任何小的变故,都有可能演变成大的事故,或者令人恼火的冲突。

任邝山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遇到了列车晚点。

他原本是没准备来延泉的,这是计划外的发展。

这年月,高铁的准点率极高,绿皮车和它的乘客们一样,是被时代落下的灰尘,永远是最后被想到的车,并自以为好心的让渡了所有权益给那些高级火车。

今天晚上,任邝山乘坐的绿皮车就晚点了。

这让他抵达预定车站的时间大为延后,不仅赶不上下一班绿皮车了,而且因为到站时间很可能要晚两三个小时,出站的时候,必然面临更为严格的检查,想偷偷的离开月台也更容易被发现了。

任邝山当机立断,提前两站下车,依旧是在凌晨5点钟的时间,走出了火车站。

早上四五点钟的空气,凛冽而自由。

任邝山双手插兜,只背着一个双肩包,跟着人流,排着出口的人工通道。

这种会停小县城的绿皮车,下车的许多人都不会用自动闸机,有的会用也懒得用,以至于火车站不得不开了两条人工通道,还是人满为患。

任邝山装作是大龄务工人员的样子,默默的往前走。

“把身份证和车票拿出来。”一名车站的工作人员走到了跟前,声音有点严厉。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任邝山耳边,像是炸雷了一样。

任邝山忍不住一个哆嗦,接着才装作受凉的样子,裹了一下衣服,缓缓掏出了身份证和在火车上补的车票。

车站的工作人员奇怪的看了任邝山一眼,道:“口罩摘一下。”

任邝山勉强也算是跑过江湖的,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摘口罩的同时,发出不满的声音:“冷啾啾的……”

说归说,他还是摘下了口罩,最重要的是,他递出的这张身份证,是他精挑细选的多张身份证中的一张,与其本人是有几分相像的。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毕竟不是警察,低头看了看身份证,再皱眉看看任邝山,还是让他过去了。

接着,就听该工作人员继续喊后面的人:“把身份证和车票拿出来。”

任邝山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人刚刚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提前拿出身份证和车票,好过人工通道。

有了这个意识,任邝山刚刚有点发软的腿脚,又重新硬了起来。他相信自己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再不会心虚了。

经验,不就是这么来的。

“车票,身份证……”人口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念经似的说着,凌晨5点多钟,熬夜的还是早起的,都不是太舒服,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更是怨气满满,一个人同时检查上百人,也就只能一扫而过。

最重要的是,任邝山知道,查票的人主要是查票,并不是查人。而他在车上补了票以后,本身就没什么问题了。

甚至他买的绿皮车都是有讲究的,都是非山南省首发的过路车,不受山南省铁路局管辖的车次,就算车上有乘警,也来不及收到消息了。

任邝山顺着人流出了火车站,再看着路边的黑车,嘴角不由的露出笑容来。

“去哪?师傅,三等一了,拼车走不?”有黑车司机主动招呼着。

任邝山摇摇头,他肯定是不会选拼车的。车上的时间太久了,又是近距离的观察,最容易出状况。

“师傅去哪?收车了,给你便宜点。”又有新的黑车司机上来打招呼。

任邝山终于站定,问:“鹤山去吗?”

“鹤山可远,两三百公里呢。”

“就200公里不到,你多少钱走?”任邝山是查了地图的。

他说的是鹤山市,也是他原本计划坐火车抵达的一个小城市,最近几年有了一点网红气质,任邝山以前拉煤的时候来过,之前也踩过了点,感觉当地外来人口往来的较多,相对容易躲藏。

逃犯都是要去熟悉的地方的,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危险,而是不这样做,很可能在路上就暴露了。

到任何一座城市,找落脚点都是最危险的时候。

任邝山原本的计划,是到了鹤山就弄辆车,自己装作自驾游开到边境,再直接出国,一刻不停,打一个时间差。

照他想,自己又是戴口罩,又是骑摩托的,警察总得几天时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到时候,自己早就出国逍遥去了。

但在知道自己撞死的是一名院士之后,任邝山在绿皮火车上思前想后,决定不着急出国了。

一样的道理,他对国内还有点熟悉,出国了,可就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了。

而雇他的人,任邝山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完全无法信任对方了。

什么人会让自己撞一个院士?

任邝山只要想到此点,就不寒而栗。

于是,他临时决定,也不在鹤山转车了,就干脆住在鹤山,到时候租一套房子,住下来自己煮饭,不信警察能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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