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陇上行(7)

“让三哥劳心了。”

平原城内,看到张行在几人簇拥下踏入门内,牛达面色苍白,只在榻上努力挣扎起来,奋力来言。“我的情况我自家清楚……稍作修养便可恢复如初。”

张行明显怔了一下……他来之前得到的消息可是人内伤加外伤,眼瞅着不死也废的样子,所以吓得第一时间骑马过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算是来安慰龙头。”不待牛达再开口,一旁雄伯南抢先来答。“牛大头领伤势确实比较重,但要分两边看,一边是本身的伤势,一边是他的丹田内伤……只要丹田内伤好了,以牛大头领的身子骨,慢慢温养起来,外伤也总是差不离的……便是退一万步,这只右脚好不了了,可凝丹修为在,阵前阵后,又怎么会耽误事呢?”

牛达凝丹了。

张行恍然过来,心底却没有任何不解,牛达的修为、天赋基本上都是稍次于徐世英的,若说有什么地气加成,他一个大头领和分据一方的地位也摆在那里,晚了徐世英两年凝丹已经让人猜度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通透了。

“原来如此,那内伤如何?”一念至此,张行赶紧上前,就在榻上拉住对方手来问。

“内伤不算太严重,主要是真气枯竭,又撞上了外伤,外伤比较重,肠腹这里一处,右脚这里,都比较难。”还是雄伯南在旁做了介绍。

“不管内伤外伤,回来了就好,接下来好生调理便是。”张行叹了口气,继续来安慰,却又忍不住继续来问。“既然凝丹,为何还至于真气枯竭?丹田受损?”

“是交阵前不久才凝的丹,还不稳当。”雄伯南继续来言。

“主要还是丢了澶渊城的缘故!”牛达忽然握紧了张行的手,而且面色涨红,声泪俱下,明显既有情绪,也有扯到伤势的缘故。“战败之事,本在预料之中,我只以为还能退到城内再做防守,便丝毫不留力,只想着再难回到城内都好说……结果官兵追的太急,而且居然早早在后面布置了两路伏兵,只等我败后便径直诈做我军取了城……然后数千儿郎,便凭空没了依据……多是东郡东部子弟,尽数被冲散,哪个能不救?结果救得一处,另一处又陷进去,救得另一处转身刚救之人已经覆没……我……三哥,我这辈子跟屈突达势不两立!”

“咱们本就与暴魏势不两立。”张行当即来答。“屈突达既做下此事,将来便是降服,又岂能给他抽杀的机会?”

牛达闻得此言,咬牙切齿,到底是缓了一气。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想起靖安台验尸的法子,复又来言:“你且放松一下,我试试用真气探查一下你身体,若到什么要紧的地方,不要抵触,有疼的位置。”

虽然雄伯南已经做过了,但毕竟是张行亲自来探伤势,牛达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赶紧点头。

就这样,张行散出真气,逆行对方经脉,果然探的清楚,一处是奇经中经过胸腹;一处是正脉里过右腿,都明显过不去。

反倒是丹田那里,虽然牛达本身疼的额头出汗,但却是还有一颗微弱但明显存在的气源。

确定无误后,稍微放下心来,复又安慰几句,只让满头大汗的牛达好生休息,然后张大龙头便转身出来,往院外来说话。

来到院外,继续又走了一段路,来到马厩前的绿树下,让贾闰士居中屏退了其他人,只剩魏玄定、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四个大头领后,张行方才低声来问:

“天王,按你派人来说的情形,伱觉得那张长风既不存好意,想拿牛大头领与官府作交换,可曾虐待牛大头领了吗?”

“反正不会善待。”雄伯南正色道。“行军途中,当然没有太好待遇,不好拿这个说,但最起码有故意耽误伤势来控制牛大头领的嫌疑,交换军粮的事情更是确凿。”

“他为何如此?”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然后从西北面界沟方向折回的王五郎诧异插嘴。“他不是义军吗?”

“不是正经义军。”魏玄定冷笑答道。“张氏子弟,自号风流,东都厮混过的,算什么义军?不过是张氏弃子罢了。”

“倒也不能全然这么说。”张行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张老夫子这人我见过,不像是个会这般处心积虑下棋落子的人,而且从这厮那般狼狈逃出河东来看,更像是他自以为是……非要说义军,也算是义军……至于他所为,无外乎是挨了打,晓得自己斤两,偏偏黑山那个位置,周围无论是东都还是河东,乃至于汲郡、河内、武安、魏郡,全都是朝廷势力的硬茬子,所以为求生存,反而不敢跟我们眉来眼去。但不管如何了,朝廷不好惹,我们便好惹?他人已经被秦二抓了?”

“是。”雄伯南立即答应。

“魏首席去发函,就说之前的交还讨论还算数,但不要牛达活人了,只要张长风的尸首来换那个渤海太守……若是活着来换,就把那渤海太守打死了送过去。”张行干脆挥手道。

“晓得。”魏玄定应声颇为爽快。

“交换回来的澶渊俘虏不要尽数打散,精心挑个千把人,分成两个六百人,这次整军的时候各自整体摆在两个营内……让牛达领这个两个营,顺便兼一个直属……到时候看牛达伤势,若是好得快,这两个营就放在最西面前线这里,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整军里的这些个事情还要雄天王去般县那里亲自来办,移防的事情要魏公你来提。”张大龙头继续吩咐。

“当然可以。”

“这是应该的。”

待几人应承完,张行犹豫了一下,复又看向了几人:“你们在这边,统揽西线这边的内外事宜,觉得此战可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伏兵和诈降之人估计有说法,之前我就觉得李定和李清臣可能参与了此战,现在来看,估计还有秦宝。”魏玄定认真来讲。“但牛大头领不愿意说……”

“这有什么顾虑的?”张行面色陡然阴沉下来。“若是秦宝和李清臣战阵上被捉了,也该有他的一刀,降了,也要抽一支签,军阵之事就这么简单。反倒是李定,可以有些说法,却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支强军,还对程名起、房彦释几个头领有提拔之恩,对蒲台军有建军之功,再加上别的零散交易,所以有资格与我们黜龙帮做些文章,而不是跟谁的交情。”

“其实,诈城的事情也说不好。”魏玄定点点头,继续来言。“根据彼时在城内后来被交还回来的士卒说,是关许直接开的城,但现在关许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雄、王、徐三人齐齐皱眉。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确凿线索或者证据,反而不要有任何说法。”张行也赶紧打断认真道。“记在心里就行,甚至不能耽误人家升迁任用……反过来讲,一旦有确切证据,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

“也是。”魏玄定点点头。

“这边可还有事吗?”张行追问不及,同时看了魏道士一眼,这厮几句话都被周围人否了,却一直情绪高涨,根本不像他性格,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有就是……”魏玄定认真以对。“元宝存松口了,就是刚刚的事情!”

“这么快?”张行诧异至极。“前日不还说他自恃清河曹善成在他前面布防严整,所以姿态摆的高吗?我前日说他什么来着?高墙之后逞勇易?”

“是。”魏玄定捻须而笑。

“估计是看到屈突达把他关真正的墙外头了。”雄伯南似乎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冷笑一声,却将屈突达在汲郡黎阳仓周边重兵布防的行为重复了一遍。“不管清河这里如何强硬,都只是道篱笆,根本不可能以一郡之地拦住咱们的大军,倒是屈突达回身在他身后布防,把东都的虚实给露的干干净净……”

众人纷纷恍然颔首。

而此时,王五郎忽然莫名叹了口气,不由插嘴道:“现在想想,咱们黜龙帮真是得天之幸……刚刚建帮的时候,大家都推张三哥跟李公做龙头,彼时还有人不服气,觉得两位虽然名望高,手中却没有半点兵马人口钱粮,凭什么做龙头?便是我跟徐大郎一起来推,也只是因为我们晓得,起事在即,若不能寻到有名望的人,凭我们几个地方上的人,根本拢不住东郡、济阴的其他豪杰,也换不来地方官……而现在看来,有真正懂的多的人来领头,要少走多少弯路?有些说多了的话就不说了,只说这打到什么地方,是东都够不着的,有多大力气可以碰什么地方,这些居然是咱们过河北前就已经知道的,而那些朝廷的大官却都要到了最后才认清楚形势。”

几人怔了下,各自颔首。

雄伯南更是直接应声:“是这个道理!”

“元宝存这种人,未必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身在其中罢了……”张行倒是一如既往,总给败者找理由。“还有如曹善成,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也算有他一份坚持,忠臣孝子嘛,又不是没见过?便是薛万弼的一时之气,也不能说全无可取之处。”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魏玄定:“他什么条件?”

“他想仿效梁郡之事,全听我们的指示,但不易帜,同时要我们非必要不派兵过去,他自以郡卒为我们戍守西线,也不要排遣官吏……”

“开什么玩笑?”话未说完,王叔勇便无语起来。“梁郡那里是我们自家不敢再深入,梁郡太守曹汪自家也有本事在曹林身前立住,他算是什么东西?”

便是资历尴尬的大侠徐师仁都笑了。

孰料,张行和雄伯南居然都有沉吟,后者看了一眼前者,率先开口:“我先说……我觉得,若是他们能够按照我们黜龙帮的规矩,让老百姓不再缴双倍的赋税,我们要做什么政令,他都也跟上,同时能从西面黎阳仓不停地要粮食,不也是不能许他!”

王叔勇恍然:“是了,粮食。”

“其实不只是粮食。”徐师仁犹豫了一下,也居然开口了。“龙头,我之前便注意到了,军中各种其他物资消耗的也极快……比如最好的三甲弓,就是不用真气拉满了也能洞穿三层铁甲的那种弓,用坏一个就少一个,不光是缺工匠,也缺对应的材料,其他如明光铠的明光护心镜、马铠的面罩、十二石腰弩,也多类似。”

“这是个大事。”张行闻言肃然起来。“肯定不只是这些最优异的军械部件,这只是冒头的,接下来怕是寻常的牛筋、甲片、皮子,也要渐渐入不敷出起来……”

“又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雄伯南愈发不安起来。“所以从长远计算,元宝存这里的确可以给个优待。”

张行多看了雄伯南一眼,然后随之点头:“咱们黜龙帮到了这个份上,一郡之地已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武阳那里,其实可以缓几年……只要元宝存愿意给粮食、给军械、听指导不作恶,咱们给他个……给他个三年之约如何?许他留三年余地,但要排遣一部分人去要害之处监视。不知道魏公怎么想?”

魏玄定犹疑了片刻。

且说,王叔勇从雄伯南刚说完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何况是他?当时在东境的时候,东郡、济阴能够迅速运作得当,以至于后来在历山之战发力,其中就有曹汪和梁郡那边的外交环境妥当,边界上商贸往来顺畅,物资转卖得力的缘由……而河北这里,因为两年间义军与官军的潮涨潮落,破坏的格外严重,极度缺粮之余堪称百废待兴。

这种情况下,任何物资对于有着长远打算和野望的黜龙帮而言,当然都是宝贵的。

而且莫忘了,眼下帮内最大的一个疙瘩,就是东境对河北的无限制支援引得两边明显紧张,所以,这个时候若是能从盘子以外多捞点物资,不管是什么,效用都很大,粮食尤其大。

但是,他这不是期待许久了吗?

不就指望着元宝存这个出身前周皇族、旧日高高在上却不用自己言语的贵人落到自己手下吗?那多痛快?

也就是犹疑了片刻,魏玄定便按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拢着手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来答:“我也觉得可行,还是我来写信给他……而且不光是他,我觉得魏郡、武安、襄国、信都都可以试一试,反正我们就没准备去打他们,但可以吓唬一下,能捞点便宜是一点。”

“不错。”张行笑着点了点头,明显欣慰,复又叮嘱王叔勇和徐师仁。“但要做成这一点,只靠之前马脸河一战还不足,清河一战务必摧枯拉朽……虽说春耕耗费时日,然后还要大规模整军后才能出兵,但你们二位在前线,该做好准备还是要做好准备,跟魏公配合妥当。”

王徐二将立即点头。

就这样,难得几个大头领都在,众人继续多说了话,却是以整军事宜居多,其他事情渐渐就说的少了……譬如徐师仁和王叔勇都希望自己新的营头里能多些弓弩手之类的。

说了半日,听说牛达稍微缓了一些,又一起进去看,再度安慰了一番,说了交换回来的士卒尽量给他集中起来的意思,又要他稍微好转后不妨回南岸家中,还遣人先去接了家属来照顾,这才离开了此地。

接着,张行告辞了几人,便带着贾闰士和几十骑亲卫准备折回堆满了庶务的将陵。

雄伯南因为要去般县,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便准备同行一段路。

然而说是同行,其实不过几里地便要分岔,一往北一往东……这个时候,张行便欲拱手作别,而也就是此时,雄伯南叹了口气,却居然不回礼。

张行醒悟,摆手示意让贾闰士率众在路口等候,自家与雄伯南一起往前面行了一阵,然后就在一侧路边并马来看春日野景——此时正值万物复苏,是河北地区真正的春耕伊始之时,入目所见,到处都有衣着褴褛的枯瘦百姓在田间地头辛苦耕作,还有黜龙军的屯田兵夹杂其中,以及成建制的巡查队伍在远处道路上行进,甚至还有许多刚刚投降的地方小吏难得下地,往来行走,做些什么奇怪的宣告。

端是一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态。

而从黜龙帮主事人这个角度来看,也着实让人自豪。

但雄伯南还是眉头紧皱,半晌不语。

张行只是安静等待。

终于,雄天王还是开口了:“不瞒龙头……徐世英这一回,有些事做得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成心的,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张行怔了一下,但很快,随着雄天王将徐世英与秦宝约期一事讲述出来,他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然后不由当场嗤笑:“徐大郎精明过头了!”

“所以,龙头也觉得是徐大郎自家私心作祟?”雄伯南认真追问。“想趁机压一把牛达,让牛达挂上失陷官军的名头,然后被交还回来,从此丢掉威望?”

“必然如此。”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牛达一直是他独占东郡的阻碍,本就是我跟李龙头一起给他徐世英安插的后备兼钉子,他一直想把牛达踢出来,这次没忍住罢了!”张行干脆做答。“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一则,没想到牛达重伤,而且拼到真气枯竭后的重伤,显得过犹不及;二则,只以为出来处置此事的你是他姐夫,便会维护于他。”

雄伯南长呼一口气:“我其实也是这么猜的……但不敢作准……总觉得他不至于这般。”

张三郎笑而不语。

而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道:“龙头,我不是不明白一些事情,当日单大郎做派不比徐大郎好,程大郎更是公开抗命自行其是过,但此一时彼一时,那都是一开始乱糟糟也没个权威的时候,现在帮中内外都有新局面了,他这种聪明人怎么还是这般姿态?甚至反过来不如程大郎跟单大郎了。”

“因为程大郎和单大郎在河北,他在东境。”张行有一说一。“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雄伯南明显恍惚起来:“是说这边有龙头看着吗?”

“倒不是那个意思。”张行笑道。“而是说这件事情,本质上是东境的事情,而程大郎和单大郎最近都在忙河北的事情……须知道,这几位东境豪强出身的大头领,都在东境有地盘,或者有过地盘,而且视地盘为私物根本,只要牵扯到各自地盘,便会利令智昏……说句不好听的,如徐大郎这般做得体面的,已经算是了不得了,换成其他人,说不得丑态毕露。”

“当日咱们在这东北面说过此事的,龙头也认了,说就是忍不住东境的腌臜,这才来河北开辟新局面,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雄伯南听到这里,不免叹气,却又忍不住来问。“话虽如此,龙头,须多久才能回头打扫东境呢?”

“三年五载,甚至更多吧?”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这般久?”雄伯南明显焦躁。

“因为要全取河北,且经营妥当,使河北这边的力量远远大过东境了,才能动手的。”张行指着前面田野道。“可若是全取河北,是需要等的……你看眼前这个样子,取下清河或者整个河北后,不需要休养生息吗?而且,不需要等东都或者江都自家崩掉才能进去全河北吗?”

“我以为打赢了这仗,再回头开个决议就可以收拾东境了。”雄伯南连连摇头。“怎么还要这般麻烦?”

“因为怕分裂,怕造反,怕黜龙帮自家内乱,失了人心。”张行望着眼前田野幽幽来答。“其实天王此问问的极好!依着我的念头,当然是想事情如眼前一般,一马平川、一览无余,而且横平竖直,条理分明……所以,我巴不得徐世英立马来磕头认错,从此悔改,弃了他的豪强做派,一心为公,多好一个胚子,将来磨炼下来,未必比李定差……只不过,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呢?郭敬恪商贩出身,做到头领,只为了点钱就能公然违背军令。你要一纸令下,剥夺帮内一多半领兵头领的家族地盘,你觉得会出什么乱子?这事,不到把握十足,是根本不能办的。”

雄伯南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难以接受。

“我问你天王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左右龙头这个事情是怎么来的吗?”张行眼瞅着对方心结难解,干脆来问。

话题转的太快,雄伯南明显有些茫然。

“你当日不在,当然不晓得细节,实际上就是徐大郎怕我一家独大,专门拽着李枢过去的,我跟李枢没办法,私下商议,拉上了魏公,这才凑了这个四不像的体制。”张行笑道。“便是咱们刚才说的牛达卡在濮阳,也有我跟李枢为此警惕了他徐大郎,后来一起报复回去的意味。”

“我竟不觉得诧异。”雄天王回过神来,复又苦笑。“你们这些人,心眼都多……都多……”

“咱们继续说,咱们黜龙帮从头到尾最大的问题,不就是两翼不合吗?外面都讲,若是一开始就一个大龙头,咱们早就连江都打下来了。”张行也笑。“那我问天王,若是一开始徐大郎没干这破事,我独自做了龙头,咱们真能现在就打下江都?”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怎么可能?三万东都锐士,五万关陇屯军,好几个宗师,拿头打?何况你还说过,那司马正的本事和牛督公的修为。”

“当然不可能。”张行点点头,轻松以对。“实际上,帮内之所以不合,是因为从头到尾,每个阶段内里都有对立和矛盾……譬如建帮的时候,是我和李枢两个空头龙头跟他们几个本地豪强的对立,这叫外来与本土矛盾,名与实的矛盾,所以这个时候我跟李枢肯定要赶紧妥协,一致来对付徐大郎、单大郎,不然就要沦为傀儡……而后来的两翼对立,也更多是个表象,是不同人拿这个做说辞的战场……

“你看,建帮后,为了很快举事,到处都在拉拢人,结果就是鱼找鱼虾找虾,降服的地方官吏、来试探的世族子弟多跟上了李枢,而外地来的豪侠、商贾、道士则多跟上了我,这些人天然对立,相互龃龉,双方各自依附于李枢跟我,自然也就使两翼发生了对立,但实际上,这个是出身高低所致的矛盾,我跟李枢当时都没有争斗的意思;

“接着是李枢东进,我留守,这就形成了武力进取与地方政务经略的矛盾;

“然后是历山之战后,我稍微占了上风,但又开始有大量降人进来,这时候主要是资历者与新入者的矛盾;

“而到了现在,又有了河北和东境的矛盾……天王以为,是留后们不愿意转运物资?”

雄伯南心中微动。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雄伯南,恳切来言:“天王,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些事情不从根本上解决,表面上处置的再漂亮,那也就是个裱糊……而从根子上解决,就是盘根错节,就是自家给自家开腔破肚。”

“我明白龙头的意思。”雄伯南点点头。

张行见状直接勒马掉头,却又忍不住打趣:“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若是过几个月,我和三娘还有你,都一起到宗师了,或者我干脆直接至尊下凡附体,摆出来大宗师的本事,那倒是有些说法……可惜,我连什么成丹什么观想都没摸到呢!”

雄伯南也笑:“若我至宗师,必助你一臂之力,处置了东境那里的局面!”

二人达成共识,一起按下此事,各自上路。

且不说雄天王去般县整军,只说张行处置了西线诸事,回到了将陵城,没有安稳几日,忽然间,北线单通海派人传讯,告知张行,有一批客人自渤海郡最东北面的渤海海面上而来,据说是北地来人,想要见张行。

张行难得诧异,他以为东夷人会先来,而且会带上实质性的军政讨论,却不料居然是北地人先至,而且上来就寻自己,没有犯东夷人将白三娘当做主事人的错,也没有弄错地方去东境。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本章完)

第329章 陇上行(8)

“龙头,陈内务带客人到了。”

春暖花开,贾闰士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正在写什么的张行,而后者赶紧盖上文书,起身准备出迎。

不过,尚未走到门槛前,他便诧异起来:“贾越呢,不是让他去接人吗?怎么是陈大头领领入来?”

“不是贾大哥带的北地客人,是陈内务带的清河客人。”贾闰士立即补充道。“在前堂坐着,陈内务说请龙头去一趟……三四个姓崔的,一个姓房的。”

张行瞬间恍然,可不是嘛,北地都来人了,近在咫尺、马上要发生大规模战斗的清河当面这里,这家人要是坐得住就怪了……再清高,最起码也得来求个平安符吧?

不懂这个,怎么从白帝爷之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

实际上,看人家专门找了跟黜龙帮关系紧密的房氏做梯子便晓得,恐怕该懂的都懂。

一念至此,张行想了一想,便来吩咐:“谢大哥不是从西面来了吗?请他过来,还有那个冯氏出身的降将冯端一起叫来,去做陪客,我马上就到。”

贾闰士得令离去,张大龙头又回去案后干坐了一会,盯着自己的文书发了会呆,这才重新起身,乃是出了后院门,转过弯去,上了一道挨着公房的长廊,再拐进县衙前大院。

到此处,便已经闻得县衙大堂上谢鸣鹤的声音,听起来还挺快活,但张行并不出声,而是径直从侧门进入了撤了主位、摆了许多几案椅子的县衙大堂内。

入得堂上,只见除了陈斌与谢鸣鹤、冯端,负责文字工作的头领祖臣彦居然也在此处,然后一起陪着五个人闲坐,其中,两个中年人,三个青年人,全都是进贤冠、宽袖长袍,面色偏白……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似乎还有些面熟。

这些人见到张行突兀进来,陈斌几人自然是齐齐起身行礼,冯端更是惊的如兔子一般跳起来,躬身执手,不敢失了礼数……崔房五人当然晓得这是正主到了,便也都一起避席,正经躬身执手,倒是也不曾失了礼数。

张行只是给自己预留的座位旁从容拱手还礼,便顺势来问:“在下张行,诸位喊一声张三便可……不知清河何处贵客,如何称呼?”

“龙头,这位是崔肃臣,清河崔氏六房之一的郑州崔出身,族中行二,三征后弃官归家;旁边这两位是他族弟,清河本家大房二十六郎崔宇臣、二十七郎崔宙臣,还有小房下一辈的七郎崔元并;还有这位,是清河房氏十七郎房玄远……他算是帮内三位房头领的侄子。”引人的陈斌自然一一指点。“听说龙头将陵这里设行台,便往这边来探望。”

张行闻言,说是没有半点惊讶那是假的。

一个明显的问题在于,这清河崔氏主脉虽然号称六房,分布极广,但这次到底是清河本家大房小房当面遇到了事情,结果派来一个家在荥阳的郑州崔过来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个问题很快也就得到了解答。

“暴魏无道,打压贤良。”谢鸣鹤接过来抢先在旁言道,很显然也知道问题所在,而且表达欲过盛。“崔氏六房,只有郑州崔一房因为早年一并入关陇得以出仕,稍得延续父祖光耀……但便是郑州崔里崔二郎他父亲,一度都督六州军事,也在暴魏开国后免了要职,做了空头郡公……这一代,更是只有崔二郎兄弟三人来得及做到登堂入室,所以清河崔氏河南河北四房,多是他们往来出面。”

张行这才醒悟,却又觉得可吐槽之处太多,以至于无力吐槽。

须知道,无论再怎么造反,再怎么清高,一切底气的根源都还是透过政治权力来表达的,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家在荥阳的崔二郎替河北这里的同族出面摆事情当然是情有可原。

可反过来讲,发迹于白帝爷之前,在大唐、大周这数百年间出过十几个宰相、上百个郡守将军,号称文修天下第一的清河崔氏当然是当世顶尖世族,不然也不至于人人都要来攀亲戚……包括大魏皇室跟大魏仲姓杨氏,其实都跟崔氏有姻亲……但恰恰因为家世太高了,又是标准的河北根基,所以结亲归结亲,打压归打压,有大魏一朝,非但河北三房给压得死死的,就连早早参与关陇体系的郑州崔一房,也被明显的打压起来。

这么大排场的清河崔氏,居然只有眼前这位从河南荥阳过来的崔二郎兄弟三人拿得出手可还行?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被打压到这份上,却还是能忍住,行事这么统一不说还不见兔子不撒鹰,说明宗族向心力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强。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自我反动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表面上张行没有半点耽搁,只是正色来问:“崔二郎面善,咱们是哪里见过一两次吗?是东都吗?”

“惭愧。”崔肃臣平静拱手。“自二征时,在下便一直是上柱国来公帐下的监军司马,三征后,张龙头沽水杀张含,全军骚动,我才趁机弃官归家……应该是三征路上,或者是败退时在登州大营见过数次。”

居然是来战儿的监军司马,这身份出身估计跟陈斌是对等的了,张行点点头,便伸手示意,请诸人落座,自己也一屁股坐在被预留的、对着大门的这个空位上。

结合之前的拖延,很显然,这位大龙头并没有对这些世家大族子弟表演什么握手言欢之类的欲望……没意思,真没意思,对这种出身的人而言,你表演了,人家嘴上不说,说不定还心里嫌弃你手脏,

坐下后,张三郎继续来问:“大家既是熟人,就不说废话了,崔二郎,你们自是同族,替清河大小房来说事本无不妥,但伱晓得清河那边情势吗?”

崔肃臣怔了一下,认真反问:“张龙头想知道什么情势?”

“从前到后按顺序来问,先问个简单的,清河诸族是怎么看黜龙帮的?又是怎么看暴魏朝廷的?又是怎么看清河郡守曹善成的?”张行脱口而对。

“张龙头,三征之祸咱们都是当事人,我就不多说了,圣人弃天下,以至于天下大乱,可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毕竟曾出仕为人臣。”崔肃臣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但稍作思索还是有条不紊,缓缓来答。“至于黜龙帮的诸位豪杰,我其实是非常佩服的,因为三征之后,大河两岸虽全号称是义军,但其实盗匪、义军根本分不清,尤其是张金秤这种人,就在清河南半郡随便杀人,杀得人头滚滚,谁不厌恶?这个时候,恰恰是黜龙帮为义军表率,与还是县令的曹郡守一起平定了此人,我们都是念在心……”

话刚刚说到这里,将要入巷,忽然间,一人匆匆踏入门槛内,打断了众人,却正是贾闰士,后者径直拱手:“龙头,贾大哥带北地客人马上也到了,只一位年长者,据说还是个副司命,带着两个中年人,三四个年轻人,明显都是好手,也全都是荡魔卫出身。”

张行瞬间失笑:“这倒是巧了,平日里客人一个没有,今日却贵客连番不断……诸位若不嫌弃,不妨一起迎进来,一起说话。”

说着,便兀自起身往外去迎,陈斌、谢鸣鹤、祖臣彦、冯端等人神色各异,崔氏房氏几人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起身,随张行出去。

须臾片刻,便在门外见到了北地一行人,只见为首一人正是年纪约莫已经五六十,皮肤黝黑,眼角皱纹密布,但行走姿态来看俨然是身强体壮、修为不弱,身后几个年轻人虽高矮胖瘦不同,却也都气血充足,颇有修为。

至于几人打扮,其实与大魏本地装伴类似,但却人人佩了一把跟贾越类似的半长直刀,然后在幞头上加了个武士小冠……实际上,大唐南渡后,天下渐渐流行的小冠应该本就是北地风俗,军中流行的直刀也应该是北地常见式样转过来的……其中,那位年长者的小冠后,似乎还挂着一个白色皮毛做得什么装饰,跟朝廷里武官礼服也有些不谋而合。

见到对方年长,张行倒是客气了许多,直接下阶来握手:“敢问是哪一卫的司命?如何称呼?跟张三有没有交情……贾越或许已经说过,张三离开北地许多年,脑子还受了伤,委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贾越便欲介绍,孰料,那北地来的副司命见到张行主动来握手,便含笑上前握住,然后径直使出寒冰真气来,明显是个凝丹打底的高手,同时不耽误言语:“无妨的,小贾全都说了。”

张行面色不变,同样寒冰真气涌出,与对方在手上对抗,然后好奇:“司命这是何意?试探修为还是北地真有这个礼节?”

“都有的。”那老司命只是来笑,同时手上真气不断。“这叫坦诚相见,最好耗得双方真气全无,才好说话……张三郎尽管放开顾虑,尽力试一试。”

张行自然不客气,寒冰真气渐渐放开余地,只往手上输送不断,且越来越强,两人“交手”处,灰白色宛若实体的真气也都清晰可见。

但对方修为明显不止是个凝丹,一手寒冰真气也是深厚至极,。

而不过十数息后,试探完毕的张行干脆全力施为,对方明显也严肃起来,一时间,周围冷气与热气相交,弄得水汽弥漫,但很快冷气的范围越来越大,地上凭空出现霜花,许多人都忍不住打寒颤,只是强行撑住罢了。

又过了一会,那老司命估摸着什么,强撑着来笑,却似乎笑的更开心了:“可以了……”

张行面不改色,缓缓减下真气,二人这才在满是白霜的县衙前重新正经握手说话。

“老夫姓黑,叫黑延。”老司命笑道。“是荡魔七卫里白狼卫的副司命。”

“所以黑司命这挂的是白狼尾了?”由不得张行乱想,刚刚对拼的时候,一半眼神都在对方头上的这根乱晃的白色毛皮上了。

“不是……那是貂,跟朝廷大官帽子上的貂是一回事,或者说朝廷大官的貂尾本就源自北地传统……不过,便按照这边说法,北地七卫七镇,我也算个登堂入室的,戴了不算坏规矩。”握着对方手,黑延依旧笑意不减。“至于白狼卫,得名于白狼水,而白狼水得名于当日黑帝爷当年猎杀龙种白狼,隔了那么久,不是真有白狼的……唐时那里又在白狼水北面筑城,唤作柳城,所以柳城镇和白狼卫,便是北地东侧三卫三镇中最靠南,最方便过来的两地了,大司命也为此把这活就归到我身上了。否则,真要说亲近,还是让你舅舅过来最合适,但他在铁山卫,中间隔着许多势力和山脉,反而不方便。”

虽然早就出于好奇对北地的地理、军事、经济稍作研究,但适应了真气好多年的张行还是有一种回到当年刚刚穿越时的奇异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位舅舅可还好?”

“挺好。”黑延有一说一。“听说你出息了,也不说要打断你腿了,但还是忧心你。”

“那我那舅舅……是什么情况?”张行终于把这话问出来了。“我只晓得他叫黄平。”

黑老司命愣了一下,周围人无论是跟出来的头领、明显警惕的崔房子弟,又或者是北地来人,包括贾闰士等亲卫,也全都愣了一下。

然后黑司命强忍某种怪异来答:“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年轻时闯荡过,然后你爹妈去后,只在铁山卫做执事,算是卫中比较出挑的,修为也高,天下动乱后……地气翻腾,他应该已经凝丹了。”

张行点点头,记下了这个讯息。

接下来,真气撤掉,两人都不谈什么私事,而贾越也继续做了正经介绍:

“除黑司命外,这两位也是执事……这位朱去疾朱执事,在白狼卫里负责对外商贸的;这位黑衷黑执事,是负责军务辅佐的;剩下这几位俱是护法,也俱是奇经修为,为首的这位叫白沛熊,看他身形便晓得为何叫这个名字,任督二脉已通,是个好苗子,另外两个是大洪小洪兄弟,大洪已经通了督脉,最后这个叫刘恩,却不是北地人,而是东境人,二征坏了事,是从东夷渡海逃到北地的……”

张行连连点头,一一记下,然后却是与那老司命一起把臂进入。

入得堂上,两拨人通了姓名来历,重新又推让了一番,到底是让老司命堂而皇之与张行并坐中央……只能说,好在撤了主位,方便摆椅子。

众人坐定,一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尤其是两拨人各有说法。

便是谢鸣鹤也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不过,尴尬的片刻之后,张行倒是直截了当的选择了对话的对象:“老司命亲自来,必然是有教导,既然已经握手试探,便不必说虚话了……你们找我来做什么?”

“行吧,老夫倚老卖老,先说一下……”那黑老司命得了言语,也直接去了顾忌。“荡魔七卫是当年黑帝爷所设制度,流传数千年,为此,隔着山海,外面人总以为我们是野人蛮种一般,尤其是白帝爷出来后这千年,凡事讲制度,又说三辉压四御什么的,反正是瞧不起我们,但我们既然能数千年不倒,肯定是有我们说法的……”

“这是自然。”张行面上颔首,心里却有些无语,专门开场说这个废话,不就是心虚嘛,肯定还是制度落后啊。

只不过,这话肯定也有道理,就是不知道具体原委到底是什么,估计得亲眼走一遭才能清楚。

“张三郎,我直说了,甭管你记不记得,若是不记得,还能做下这般事业,那就更说明我们是对的了。”黑老司命继续来言。“而我们现在找你,自然是觉得你是能做大事的,是能像你自家说的那样推翻暴魏、安定天下的……毕竟,黑帝爷点选了你。”

张行笑了笑,不置可否:“黑帝爷怎么点的我?”

“当日在北地白峰天池里,托吞风君点的你,一共点了五个人,死了两个,现在还剩你、贾越,还有另外一个在北地,而现在看,基本上就是应在你身上了……”黑老司命严肃以对。“你就说黑帝爷此番选的争龙之人。”

“不瞒老司命,我知道自己身上有点怪异。”张行看了眼有些紧张的贾越,并不反驳。“但是点选了又如何呢?贾越可曾跟你们说过我家白三娘和司马正的事情?”

黑老司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说过。”

“所以天下不只是黑帝爷,还有四御,至于三辉压不压四御不说,但用辉光真气的肯定比用寒冰真气、弱水真气的多。”张行认真来讲。“三辉四御之上,还有一层天意,下面还有一层人心……老司命,我明白来告诉你,有些话,你来讲,我不否定,甚至乐意听个清楚,辨个分明,因为的确可能是真的,但也不必一定张口甚至大张旗鼓来认,毕竟,至尊们的事情是至尊们的事情,咱们是人,人跟人有人该做的事情……你看如何?”

“当然可行。”黑老司命点点头:“来之前知道你受伤忘了事情,便想到这层了……”

“其实,本就该如此。”张行笑道。“若是至尊真能掌握一切,我便是再自以为是,不也逃不出他手心吗?甚至心甘情愿、同志同心也说不定?”

“这是自然。”老司命也再度来笑。

“那你们准备怎么合作?”张行忽然一肃。

“很简单。”老司命正色来答。“正式结盟便是……我们在北地跟七城之间相互纠缠日久,可长久以来朝廷都是站在七城那便欺压我们,现在朝廷落难,我们自然要反,只不过北地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势,还有幽州大营镇压着,也委实不能尽快撕扯出一个好局面来,尤其是眼下,便是结盟,也只能走渤海水路,联通白狼卫跟渤海郡、登州这几处地方。”

话至此处,黑延稍微一顿,语气严肃了一些:“所以,咱们要先组个船队,平日里通商、传递消息、转运物资,我不信你们不想要我们北地的皮子、铁器、战马,我们自家也想要东境跟河北的那些家什物件……这样往来几次,大宗要害货物走满了,自然就信任了,那过个一年半载,谁要援兵救个急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何妨出其不意,来个海上背后突袭或者接应?至于说两家再进一步关系,就得等幽州大营掉了,到时候只在战前再细聊也无妨。”

一番话下来,张行只觉得浑身舒爽,远交近攻、结盟互助、公平合理,要得不就是这个吗?

于是当即点头:“好说,就这么办!咱们是要歃血喝酒,还是要指着黑帝爷立誓?还是写正经的文书?”

“随便。”黑延放松下来,格外坦荡。“要我说,都没有先卖给我们送几船漆器、陶器、瓷器、茶叶来的有用……”

“这倒是。”张行也笑。“那就这般定下?黑司命且在我们这里多待几日,走走看看,我这边文书、盟誓全都给整一套,等那边登州和渤海的海船汇集起来,咱们就一起交换文书、盟约定誓,对外公布?”

“好!”黑司马拊掌来笑。“我就知道此行会格外干脆……贾越写信过去时还有些忧虑,忧虑个什么劲?脑子忘了,那也是北地的汉子。”

“不错,我就这样的汉子。”张行笑言以对,复又去看白沛熊几人。“你们几位北地汉如何?可要学贾越这般在帮里留下?长些见识,学些东西再回去?”

几人相顾一下,白沛熊站起来拱手:“俺们几个过来就是听到北地出了个真豪杰,张三爷干的好大事,想来看看的,顺便整了艘船,护着黑司命过来而已!”

张行大喜。

怪不得黑延也没提这事,原来本就不是他的人,而且也没提什么黑帝爷点授……荡魔七卫,组织度还真够散的,还神权,怎么就几千年不倒呢?

这边说好,张行终于好像记起来座中还有几个姓崔的了,于是赶紧来看崔肃臣:“崔二郎,咱们之前说到哪里了?”

崔二郎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如祖上无数经典案例那般搞出点什么花招言语来,只是心平气和来答:“张龙头,你之前问我们是怎么看朝廷,怎么看黜龙帮,又怎么看曹善成的?我也答了。”

张行恍然:“哦,对,那你的意思就应该是朝廷无道,暴君无行,但你们不准备反抗,也不准备声讨;至于黜龙帮和曹善成,都算是能整顿秩序的,你们谁也不支持?是这个意思吗?”

崔肃臣沉默片刻,点头应声:“乱世之中,升斗小民,求个护身符罢了……别无他意。”

张行再度笑了起来:“可若是这般,你们求什么护身符呢?你都说了,我们黜龙帮是讲规矩的,你是荥阳人,我没记错的话,你兄长承袭的是东郡公,而我们帮内徐世英徐大头领如今正做着有实无名的东郡公……我不信你不晓得我们帮内规矩和地方的稳定。”

崔肃臣一时无言以对,但还是勉力来应:“主要是清河这里还不太清楚,而且事关全族生死存亡,不敢不来走一遭。”

“清河这里不清楚是假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张行还是摇头,却又点头。“但后半句却让人无话可说,乱世之中,刀剑无眼,我看史书,以崔氏之清,张氏之华,卢氏之实,李氏之沉,于乱世中稍有强弱之分明,也只能尽量敷衍于粗俗武夫,以求家宅安宁,这才延续至今……只不过,升斗小民四个字还是虚伪了,真正的升斗小民哪有资格说话?也看不到危险吧?此时,恐怕正在被曹善成编练城防呢!”

在几个北地人饶有兴致的注目下,崔肃臣站起身来,愈发尴尬:“时穷势穷,自保都难,委实惭愧于乡梓。”

“你也不要哭穷。”张行摆手,严肃起来。“既然黑司马他老人家开了个好头,我也不做什么琐碎事了……这样好了,你若是非要护身符才安心,我给你,亲笔文书,保你清河崔氏家宅平安……但你们须将家宅大小,仆从多少,授田分布一一与我报上来,否则我怎么知道是你家不是你家的呢?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将多少成丹、多少凝丹,多少奇经,多少正脉,有没有宗师,都什么年纪,是男是女,哪一支哪一辈也要报上来,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跟朝廷勾结,准备做内应?”

崔肃臣没说话,跟着站起来的什么宇宙早已经瞪大眼睛,然后连忙摆手:“这如何能成?”

“首先……”张行坐在那里叹气道。“你们不来,我们黜龙帮也不是会破坏生产、劫掠私财的人;其次,你们便是来了,可若是族中有什么坞堡据点,也还是一定会平掉的,高利债也一定会烧掉,官奴一定会释放掉,私奴一定会官价赎买出来,对应的,授田也要重新来授,税赋也要正常来收……但是放心,我们不搞株连,也不强迫参军做事,只是要摸清底细,这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额外索求?”

崔肃臣沉默不语。辈分稍小、年纪也最小的崔元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来问:“若房氏如何?”

张行看了一眼来做中人的那个姓房的,毫不迟疑:“一视同仁。”

崔元并瞬间哑然。

而崔肃臣犹疑片刻,到底是没再多言,只是拱手来对:“张龙头,容我等与族中做商议。”

“反正离得近。”张行笑道。“来去自由。”

崔肃臣苦笑,引得张行诧异。

陈斌终于开口:“龙头这几日忙着整军的事情,不晓得前线的样子,曹善成已经开始监视崔氏、房氏了,往来其实没那么轻易……只让崔七郎私下走一遭就好,其余肃臣兄他们留在这里住下便是。”

张行恍然,却反而觉得人家曹善成这么干没毛病……你崔氏和房氏不就是正在私通“反贼”吗?只不过没谈拢而已。

当然,这不影响他面色如常:“那正好,就留在左近看看,看看我们黜龙帮如何做事,最好能看出来些施政得失,也好帮我们拾遗补缺。”

崔肃臣拱手应声。

就这样,今日的之会面,到底是一分为二,一方痛快的不得了,另一方却又只能说是不欢而散了。

其实,与北地来人的见面也不能说是圆满,譬如贾越从被点破后就明显不安,只不过张行从听到对方也是估计什么点选后,心下对许多事情醒悟,反而懒得理会。

不然呢?还要再研究一下神学,劝对方成就心中莲花盛开?

这事还不如清河崔氏的事情要紧呢?

“他们不是想做什么大头领,那是个人的事情,这些大家族没那么夸张,也没那个本事直接管到个人行为,主要还是想要宗族特权,尤其是人身依附上的。”公房晚餐后,众人例行讨论,张行一语道破。“但河北这里,我连黜龙帮的大头领都不给门户私利,何况是他们?凭着一个姓氏,就要白占便宜?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当日我还是个黑绶的时候,江东八大家都也抄了!”

谢鸣鹤置若罔闻。

倒是陈斌,认真来答:“我待会和谢兄一起再去试探下崔二郎,这是个表面文弱,心里有丘壑的。”

“好。”张行点头以对。“来战儿的监军司马,肯定不是虚架子……但是心里也要有准备,这种世家子弟,最麻烦的就是纠结,什么都纠结,既想进取事功,留名立业,又担心会肇祸;既想安稳富贵,又不甘碌碌无为,不能掌握权柄……说白了,是家大业大惯得,真逼到急处,就一条路了,反而没那么多事。”

陈斌重重点头,似乎很认可这话,冯端也没有吭声,只是坐在角落里乱想。

就这样,且不说张行如何,只讲陈斌与谢鸣鹤离开县衙,往安排的住处去寻人,敲门之后便发现,四五人俱在,而且正在谈的火热,也是当场失笑,而谈话着也只是大笑,却没有避讳的意思……只能说,果然是世族名士做派。

陈斌想了一下,直接含笑负手来问:“诸位,你们看我们张龙头是何许人也?”

崔肃臣一声不吭。

倒是其族弟崔宇臣当场来对:“咄咄逼人、絮絮叨叨、苛刻无礼,望之不似人君。”

一瞬间,谢鸣鹤和陈斌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可不就是如此吗?便是张行在此,怕是也要拊掌大笑,他一个穿越四年的键盘侠,要是能似人君,那可是真是天命所归了。

孰料,一旁崔肃臣反而反问:“如二十六郎所言,人君当似何?”

屋内一片沉默。

半晌,崔宇臣才试探来答:“最起码威严持重,不苟言笑,然而内里聪明,言则必中,笑则施恩海内,怒则降祸万里?”

“如是如此,我还真见过这么一位……陈大头领也见过吧?”崔肃臣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如此之人,堪称当世圣人,陆地至尊。”陈斌未及言语,谢鸣鹤先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大笑。“可惜,这样的圣人不能在河北作威作福,反而跑到江都让江东江西淮南动辄降祸万里了。”

崔宇臣尴尬到了极致,这才晓得,自己的理想型君王居然是那位延续了先帝打压河北政策,甚至更进一步,几乎毁了河北的活圣人。

“若是这般……二兄以为这位张龙头如何?”崔宙臣赶紧转移话题。

“依着我说,眼下局势,说什么人君太早了,而且这位龙头今日置黑帝点选为无物,明显也没有称王称霸的姿态,年纪又那么小,咱们妄自拿什么人君来说话,本身就显得不妥当。”崔肃臣诚恳来对。“至于双方谈事情,更是各有所求,且力有不同,也不必苛责。”

众人纷纷颔首。

“不过,我当日正是因为这位龙头作为才从御驾那里离职的,而且应该是前后脚顺着东境往西的,黜龙帮起事以来,我也几乎全在旁边来看……所以,我其实一直在看这位龙头举止,对这位张龙头的评价也是不少的。”崔肃臣继续来言。“譬如当日此人杀张含,内史舍人、渤海封常在侧,便朝南衙虞公来喊:‘虞公,我早说,乱天下者,必此人也’!而我在路旁,满地泥泞,潮热难耐,不禁驻足而叹:‘乱天下者,未必是此人’。”

众名士各自一振。

而话至此处,崔肃臣稍一顿,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至于今日,思索他这两年所有所作所为,所谓首倡抗魏,连乌合之众,行浅薄之信,定粗糙之政,军稍整、人稍聚、政稍平,如今沿途陇亩亦稍齐,则又添一语,那就是……安天下者,未必非此人!”

PS:大家圣诞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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