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第389章 闺房之乐(5k)

第389章 闺房之乐(5k)

天凤三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往年稍早了一些。

女帝在报复性掐了赵都安一阵后,终于冷哼一声,气咻咻离开了。

赵都安当夜宿在宫中,睡了一觉后,身体的伤势在皇宫药物的作用下,已逐渐稳定。

但大净上师的全力一击,终归不是那么容易消除。

翌日,赵都安被一抬轿子送回了家中。

女帝大笔一挥,不仅将抓捕庄孝成的约定丢到了年后,更给了他一个长长的病假。

而朝廷对神龙寺的一系列“禁佛”行动,也如火如荼进行,伴随着这场初雪,为这个冬天增添了一抹寒意。

……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雪势时停时落,竟是连成一片,没有个停歇。

京城码头外,一艘从南方返航的官船劈风斩浪,缓缓入港。

甲板上。

海公公负手而立,眺望远处的巍峨的城墙,面色好似又苍老了几分:

“传令收拾一下,准备入城吧。”

他身后,女缉司海棠情绪低落地“恩”了声,却没有动,而是伤感地问:

“等上岸后……怎么禀告?”

海公公沉默了下,勉强扯起嘴角: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先将你们送回衙门,咱家再进宫,向陛下请罪。”

“可是……”海棠鼻子好似被堵住了,竟有些哽咽。

海公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回身来,望见船舱甲板上,其余人都气氛极为沉闷,甚至夹杂着些许的畏惧。

深度社恐的霁月与醉鬼浪十八忐忑地杵在舱门口,想逃又不敢逃。

侯人猛与沈倦等梨花堂锦衣一个个如丧考妣。

那群禁军精锐也一个个垂着头,全然没有凯旋的欣喜。

当日,赵都安遇刺后,海公公等人围攻大净上师,并不意外地占据了上风,但奈何大净上师一心想逃,最后拼着受伤的代价,逃之夭夭。

众人急着寻找赵都安,也没心思与之纠缠,可搜遍了码头附近,却都没有找到赵某人。

只有地上那一滩人形的鲜血。

“赵大人被打成灰了?”

这是当时一群人的念头,但这个想法终归太荒诞,很快被他们否决。

莫要说大净上师,哪怕是天人境强者,也做不到把人直接蒸发了。

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劫持”,就类似之前烟锁湖上,女术士劫持带走赵都安一样。

几人怀疑,是大净和尚出手时用了某种法术,将重伤的赵都安身体弄走了。

这是相对合理的猜测,可任凭他们如何寻找,却都没有半点踪迹,最后只能继续北上,回京汇报。

而无论赵都安当场被打死了,还是被绑走了,下场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一路上,船上气氛凝重压抑,众人奉命保护赵都安,结果落得这个结果,都知道一旦回去,必会遭到严惩。

但在海公公监督下,也没人敢跑……

“好了,赵都安失踪,罪责在咱家,不在你们,等稍后入宫,咱家自会向陛下请罪,不牵连你们。”海公公平静说道。

这时,官船靠岸。

一行人登岸,之后很顺利地进了城门,沉默地行走在已是银装素裹的京城主干道上。

无人有心情欣赏雪景。

入宫前,先途径诏衙,海公公拐了几步,准备先将海棠等人送回去。

一行人抵达诏衙大门时,距离还远,就给守门的人进入通报,坐镇总督堂的马阎得知,当下丢下热茶,笑容满面地出门迎接。

“哈哈,海供奉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没有提前通知?”

脸庞瘦长,气质阴冷的马阎王罕见地露出热情笑容,四下扫了眼,好奇道:“赵都安没一起过来?”

身为督公,马阎当然知晓,赵都安早已经回京。

所以他这话的意思是,以为赵都安会先去迎接,然后一起过来。

但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就全然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督公……”突然,人群里竟然发出啜泣声,是几名梨花堂的锦衣,看到马阎顿时眼眶红了,连侯人猛这等刺头,眼眶中也有泪花隐现。

马阎懵了下:“你们这是……”

关键时刻,身为水仙堂主的海棠还是咬了咬唇瓣,走上前来,垂着头,微红着眼圈,哽咽道:

“督公,我……我等辜负圣恩,未能保护好赵大人……赵都安他……许是已经死了!”

此话抛出,那群梨花堂锦衣哗啦啦跪倒一片,全然是请罪姿态。

后头的禁军们一看,有点慌,也稀里糊涂跪了一片。

口中道:“请督公降罪!”

马阎表情一僵,继而眼神渐渐古怪起来,他看了眼悲痛欲绝的沈倦等人,又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海公公,以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霁月和浪十八……

“你们还不知道么?”马阎那张严肃的脸上,努力压抑住笑出声的本能反应。

“知道什么?”海棠茫然。

马阎认真道:

“赵都安早些日子,就已经回京了,虽然受了伤,但救治及时,如今正在休养……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啊……”

海公公怔住。

海棠小嘴微微张开。

霁月黑色长发下,耳朵“啪”的一下竖了起来,旁边的浪十八也露出愕然的神情。

嘎——

至于跪倒了一地的侯人猛等人,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刷地抬起头,目光错愕地望着马阎。

“督公……您是说……”

马阎哭笑不得,只好简略将事情描述了一番,大概说了下赵都安依靠陛下御赐镇物,逃出生天,以及女帝禁佛,当着全城的面砍了玄印三剑的事。

“所以,赵都安他没事?!”海棠堵塞的鼻子都一下通畅了。

马阎微笑道:“没事。我以为,他已经与你们见过了。”

“他在衙门里吗?”海棠问了个蠢问题。

马阎摇摇头,说道:“他早上来了一趟,带着小王走了,说是去天师府。”

……

……

一场冬雪过后,天师府内那一座巨大的钟楼也染上了白霜。

赵都安乘坐马车,携带了礼物,抵达天师府,准备拜访张天师。

得知消息的公输天元立即走出,将他邀请道自己的工坊宅子里坐下。

“原本该早些天就过来的,但当时伤势还比较重,家里不让我往外跑,也因为神龙寺那边不安稳,就延后了一些天,如今伤势大体稳定下来,便想着来当面答谢天师。”

待客的厅堂内,赵都安坐在褐色的木椅上,微笑说道。

跟随过来的车夫小王,将一个个礼盒放在地上,然后懂事地走了出去。

“答谢师尊?”

小胖墩公输天元坐在对面。

入冬后,这家伙身上的肉更多了不少,看着就很喜庆,这会诧异反问。

作为一个技术宅,公输天元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赵都安被大净刺杀的事,并不知道小天师在烟锁湖出手过。

“恩,大概就是上次出差,天师有所照拂。”赵都安随口解释了句。

公输天元也没刨根问底,笑道:

“赵兄在此稍坐,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若师尊肯见你,自会回信。”

唉,老张的架子也是摆起来了,再也不是当初我回家路上,没事就堵我的老张了……赵都安唏嘘。

公输天元倒是很兴奋,与他谈了下之前制冰的生意,又说了下神机营火器局那边的进展,最后说道:

“你上次给我送来的,那种给矿山抽水的器械,我已经基本攻克,只等之后量产,看效果如何。”

赵都安不由对这家伙的工作效率大为惊叹,同时,他敏锐感知到公输天元身上的法力似乎又高了一截:

“公输兄距离踏入世间境不远了吧。”

公输天元胖脸上露出得意,而后情深义重道:

“这还多亏了赵兄帮我,对了,我也准备了一件礼物,正想给赵兄送去。是我的一项新造物。”

说着,矮胖青年起身,走到隔壁捧出一条毛毯……或是说小被子来。

“这也是镇物?”赵都安愣了下。

粗看上去,的确是个小被子,但上头竟用画符的朱砂勾勒花纹。

公输天元嘴角上扬,笑道:

“这不入冬了么,赵兄有修为在身,倒不怕寒冷,但想必家眷总是怕冷的,此物,我命名为‘闺房之乐’,只要将其披在身上,便会源源不断释放温暖……”

闺房之乐……什么破名字,异界电热毯么……赵都安无力吐槽。

公输天元则兴奋于,可以向“知音”展示自己的最新发明:

“我这就演示给你看!”

恰好院子外头有几名年轻神官走过,公输天元一个健步走出去,热情招呼道:

“几位师弟,师兄这里有一物想请诸位帮忙测……”

话没说完,那几名年轻神官面露惊恐,逃也似的离开了,人跑走了,声音才慢悠悠飘过来:

“师兄大作,我等无福消受,还请另寻高明!”

这一幕看的赵都安一阵牙疼,心想这胖子的制造的镇物到底有多危险,把人吓成这样……

突然就回想起,上次对方给自己展示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了。

公输天元被拂了面子,大为不悦,只能走回来,一屁股坐下,将“闺房之乐”披在自己身上,很认真地裹住,认真道:

“就由我向赵兄演示,你看,只要这样披上,无须任何操作,这件镇物就会自行升温,令人好似置身于温泉之中,全然不惧寒冷……”

赵都安面无表情看着小胖墩渐渐红温的脸,滚落汗珠的模样,以及头发上渐渐袅袅升起的青烟……

委婉提醒道:“公输兄,你头发着火了……”

公输天元:??!

当穿着玄色神官袍,身材娇小,五官精致,气质有如暗夜精灵般的金简出现在工坊小院中。

看到的,就是敞开大门的堂屋内,正在奋力扑灭燃烧的棉被,狼狈不堪的五师兄。

“……”金简悚然一惊,很认真地用两只手,将鼻梁上眼镜片骤然浮现的白雾一点点擦掉,继而谨慎地后退了两步,如临大敌:

“你们在做什么?”

赵都安眼睛一亮,有段时间没看到少女神官了,正要解释,就看到公输天元顶着一头烧焦的头发,和熏得乌黑的脸,尴尬地逃也似离开,丢下一句:

“师妹替我招待赵兄,我去换件衣服……”

金简默默捂脸,觉得天师府的威严都被丢光了。

等碍事的人走了,赵都安笑呵呵看向修为同样大有长进的金简,微笑道:

“好久不见。”

金简走入房间,摘下眼镜,眼神再度失去焦距,显得呆呆的:“啊?很久没见了吗?”

她不怎么计算时间。

“……眼镜不戴了?”赵都安尴尬地重启话题。

“入冬后,有雾!”金简理直气壮。

……好吧,这的确是个难办的问题,不过你们术士就不能弄个类似“除雾”的法术阵纹什么的么……赵都安无声吐槽。

金简是个不大会闲聊的性子,坐下后郑重其事:

“师尊说了,感谢他就收下了,但礼物拿回去吧。”

不收礼?你确定这是老张那个白嫖成性的家伙的原话?

赵都安一脸不信,只能归结为,老张作为明面上的天师,需要保持逼格……这么一想,倒是他不懂事了,送礼应该私下送才是,这次多少有点没遮掩了……

唉,这么低级的错误,赵秘书你怎么能犯呢?

是因为随着地位抬高,危机感减弱,失去如履薄冰的心态了么?

赵都安默默检讨了下,旋即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天师不会在接待别人吧。”

领导什么时候会严词拒绝礼物?

很可能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

金简大为震惊,心想他好聪明,自己分明一个字都没透露,怎么就给这人猜出来了?

“天师在接待谁?”赵都安好奇询问。

金简小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才没有。”

她的嘴巴是很严实的!

赵都安一脸遗憾,叹了口气,看着地上那一大堆礼盒,叹息道: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原本我还想着,这么多盒子我拿不过来,准备给金简神官一些辛苦费来着,可惜,天师既然不收,也就只能作罢。”

说话的同时,他从袖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卷散发油墨味的银票,足有数千两。

金简散光的眼珠一下子就直了!

她张了张嘴,伸手虚抓空气,如同上岸离开水的鱼,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枯萎下去。

我就知道,每个人都有弱点……赵都安作势将银票收起,随口道:

“不过,若是神官愿意告知……”

“大师兄!钟判!”金简毫无心理负担,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大师兄回来了,正和师尊说话。”

钟判?那位情报中,在烟锁湖拦截龙树菩萨的“小天师”?

赵都安眯起眼睛,小天师若已归来,那是否意味着,龙树菩萨也已回京?

这么说,西域使团应该也要抵达了吧。

金简美滋滋将厚厚一大卷银票抓过来,蘸着口水一张张清点起来,越数越乐呵。

“咦?赵兄将分红给你了啊。”门外,换了一身新袍子,并整理好发型的公输天元走进门来。

金简茫然抬头:“分红?”

公输天元点头道:“对啊,之前硝石制冰配方的余款,这是你的那部分分红。”

所以……这本就是我的钱?

金简怔怔看着手里的银票,一下感觉不香了。

……

……

天师府深处,大榕树生长的庭院中。

整座院子没有一片雪,地上还生长着青草,仿佛在大榕树的庇护下,此地自成一片四季。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张衍一坐在竹椅中,双手交叠,审视着背负猩红赤潮剑,容貌天生凶恶的“小天师”钟判,笑着道:

“许久未归,看来你亦有所得。”

钟判恭敬地捧着紫砂壶,给老天师斟茶倒水,规规矩矩道:

“弟子驽钝,勉强寸进。不知其余几位师弟师妹如何?”

张衍一叹息一声,惆怅道:

“他们也都许久没回来了,不知又在哪个地方游荡。再过两月便是年关,也不想着回来。”

大师兄钟判道:“想来他们也是憋着一股劲,想有所突破,再回来见师尊。”

“你啊,就为他们找补吧,”张衍一哼了一声。

钟判好奇道:

“师尊,您要我护持的那个赵都安,究竟有何特殊?值得您冒着插手朝廷世俗权力之争的风险,也要出手?”

烟锁湖刺杀,若细究起来,天师府已经算插手朝局了。

只是因为拦截的是同为“世外”修士的龙树,加上二者明面上没有卷入其中,倒也无人深究。

天师府传承上千年,能屹立不倒,很大程度就仰赖于“不插手世俗”这条规矩。

张衍一沉默了下,说道:

“那赵都安……为师也说不好,看不清,琢磨不透。”

钟判大吃一惊,天下之人无数,又有谁能令自家师尊都看不透的?

“师尊做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钟判迟疑道:

“那赵都安终归是朝廷之人,这次也就罢了,等到明年,女帝登基满三年,龙气稳固,能离开京城时,只怕天下局势又要大变……

倘若女帝真要封禅洛山,寻求突破……便不只是皇家之争了,青山,神龙寺与西域祖庭,都说不准是否会干预……到时候,这赵都安若卷入其中,那咱们……”

张衍一视线上移,没有回答大弟子的询问,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建筑,投向了西方,说道:

“西域的人进城了。”

……

京城西门,守门军官正指挥士卒扫雪,就看到了城外缓缓靠近的车队。

——

ps:写章日常,舒缓下节奏。

(本章完)

第390章 以攻为守

西域使团,在这个冬天,于万众瞩目下进城了。

于京城民众而言,这俨然是件寒冬里极值得关注的大事,冬日娱乐活动本就匮乏,对这个年代的人们而言,万里之外,有着异域风情的外来者总是值得关注的。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回娘家的公主?

……

清晨。

赵家。

“哗啦!”

赵都安站在房间的洗漱台边,捧起一蓬温水在脸上,不情不愿地进行洗漱。

“冬天早起简直就是反人类!”

心中纷纷吐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残存的困意消解。

囫囵擦了擦头发,赵都安匆匆穿戴外衣,然后看了眼洗脸的时候,不慎洒在地上的迸溅的水渍,他抬起手掌,掌心一枚小小的印玺悬浮。

接着,只见地上的水渍一点点干涸,挥发为水汽,并重新凝成水滴混入洗脸铜盆中。

“掌握的愈发熟练了!”

赵都安摩挲着玄龟印,神情有些振奋。

这段日子,他有空就偷偷拿出玄龟印练习,不断精进驾驭这件镇物的能力。

就如刀剑,不是拿起来就能发挥十成十力量,镇物也需要磨合掌握,何况还是玄龟印这个等级的古代法器。

“我已经能做到初步地操控水,甚至……”

赵都安推开房门,屋外的冷风“呜”地灌进来,卧房地上摆放的炭盆顿时明亮起来,勉强温暖的屋内气温迅速下跌。

赵都安朝外望去,宅子花园中银装素裹,洒满了积雪,更不要说屋顶与墙垛上累积的冰雪。

今日终于放晴,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整个院子都烨烨生辉,带着刺目的白色。

“雪同样是水所凝结,玄龟印既是‘水神’造物,同样一定程度可以控雪……不过明显比控水难了很多,为什么?

是与水的状态相关,还是因为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认知中,水与雪存在区别?所以,水神并不完全掌握与雪有关的术法?”

赵都安陷入沉思。

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收起玄龟印,自嘲一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太贪心。”

……

赵都安走向饭厅的路上,府内家丁穿着棉衣扫雪,纷纷向他行礼。

饭厅内。

继母已经等着了,倒是赵盼才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走进来。

少女裹着棉衣,没有梳洗打扮,对冬天早起吃饭的恶行表达抗议。

“汪!”

赵盼养的那只京巴犬,也打着哆嗦从少女脚边窜进房间,然后给尤金花挥舞扫帚赶了出去:

“踩的一地的雪,多脏?”

京巴狗委屈地缩成一团,摇尾乞怜。

“下次进门前,给它擦擦脚就行了。”

赵都安笑了笑,在饭桌旁坐下,随口提议道。

继母尤金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说:

“以前就听说,冬天里的穷苦人,不如富贵人家的一条狗,如今才知道没有半点夸大。”

尤金花虽小时候也出身西平道大族,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内心里还是个寻常人家妇人。

哪怕这一年里,赵家已是天翻地覆,俨然跻身京城新贵,但一家子人,还远远没有养成贵族富人的心态。

赵都安坐在椅子里,捧起一碗热汤喝了口,对此没有过多评价。

无论是哪个时代,这种事总归是客观存在的。

“家里不是刚入账了一笔银子么,叫赵伯买一些木炭和米,城中哪里人有困难,适当帮一把。”

赵都安说道。

硝石配方的分红一半进了他的口袋,一半给了代表天师府与他谈生意的金简。

这让他手中有余钱,可以适当捐赠一些,事实上,城中富人家每年冬天,都有捐赠施舍的惯例。

赵都安一直在资助的东城的“善堂”不提,今年冬天非但雪多,比往年都更冷。

城中物价最近上涨了不少,对赵家毫无影响,但对那些穷苦百姓,就真是难熬了。

“恩,已经叫人准备去了。”尤金花柔柔道,看向继子的目光愈发感慨。

大郎真的不一样了。

赵都安一边吃早饭,一边随手翻开了桌上已经摆好的朝廷邸报

——大虞朝早已经有了类似报纸的邸报,往往是做官的人家,和各大衙门看。

有点类似上辈子各级机关单位,强制订阅的那些报纸和杂志。

赵都安一眼扫去,就扬起了眉毛,说道:

“西域那位圣僧,已经去神龙寺了么?”

距离西域使团进京已经数日。

赵都安因在家养伤,所以近期很少抛头露面,被女帝有意识地降低存在感,算是某种保护。

赵都安也乐得清闲,往衙门跑的次数都大为减少,对城中的消息也关注的没那么及时。

邸报上记载,昨天西域使团那位头领,红教上师“圣僧”,正式拜会神龙寺玄印住持。

邸报上描述寥寥,但信息量巨大,其中提到“圣僧”下战书,与神龙寺辩经论佛法,神龙寺应允,时间倒是还没定,但也就在近期了。

“那群和尚都不是好东西,最好教他们狗咬狗,闹出个大笑话才好!”

赵盼吃着肉包,认真点评道。

赵都安打趣道:

“你都没怎么与之接触,怎么知道都不是好东西?”

赵盼理所当然道:

“想害大哥的能是什么好人?”

对于赵都安这次遇刺的细节,家里人并不清楚,但也知道是大净上师所为。

母女两个态度极为鲜明,尤金花当天就把家里一切佛门的东西都给烧了。

还不解恨,愣是极为大胆地跑去了神龙寺,当面把之前与京城贵妇人们一起去烧香,捐赠的香油钱给要了回来……

赵都安得知后叹为观止。

不过他这个当事人心态倒是要好很多。

尤其是之前龙树菩萨回归,玄印住持予以不小的惩戒,给女帝交待后,他倒也并未迁怒,只是默默将“大净上师”记在了小本本上。

……

……

用过早饭,赵都安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棉袍,步行去了附近的茶楼。

听了一阵说书,才看到楼梯上蹬蹬蹬传来脚步声。

数人登楼。

梨花堂的四朵金花,今日一口气来了三个,唯有郑老九留守。

侯人猛、沈倦、钱可柔三名得力下属都没有穿锦衣制服,身上连武器都没携带,而是一个个都是下人打扮。

老侯和老沈扮做家丁护院,机要秘书钱可柔干扮做了丫鬟侍女模样。

且脸上都进行了一定的样貌修饰,浅层易容,若不是熟悉的人,猛地看上去都未必能认出。

“大人——”

三人上楼后,眼睛一亮,齐齐拱手。

赵都安坐在桌边嗑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瞥了他们一眼:

“今天该叫我什么?”

钱可柔红润的圆脸上露出笑容,甜甜道:“公子。”

赵都安露出满意微笑,指了指空余的椅子,让几人落座,才问道:

“要你们调查的东西呢?”

小秘书钱可柔忙取出一份资料,递了过去:

“公子,这是那位文珠公主,这几日在城中的行动轨迹和动向。按照咱们打探到的消息,她今天是要去东城布施,捐赠百姓。”

赵都安拍掉手里的瓜子壳,拿起资料翻看起来。

文珠公主!

贞宝的又一位“姑姑”,与云阳公主,死去的老皇帝,靖王等人一个辈分的女人。

准确来说,也该称呼为“大长公主”,但无论庙堂民间,都习惯以“文珠公主”代指。

这位公主颇有些传奇色彩,据说因其生母,曾经恶了当时的皇帝,被打入冷宫,导致文珠公主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极不受宠爱。

后来,西域国的国主求亲,彼时的皇帝许是觉得眼不见为净,干脆大手一挥,把这位存在感极低,备受冷落的公主嫁了出去,作为了联姻的筹码。

据说文珠公主出嫁时,除了按照礼仪应有的物件外,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一箱子各类农耕、工匠、占卜、医药等杂书。

结果人还没进西域,西域小国就爆发了武装夺权,原本要联姻的王子被人用弯刀刺成重伤,落下残废。

文珠公主踏上西域土地的瞬间,身份就变得颇为尴尬,既没法返回大虞,又难以按照原计划立足。

而这时,文珠公主展现出了异常强大的韧性。

她协助那位重伤的“夫君”,率领其部下,稳定了局势,之后,文珠公主借助自己皇室子嗣的身份,获得了西域祖庭佛门法王,以及镇守边关的大虞朝官军的帮助。

辅佐那位名义上的夫君站稳了脚跟,并不断通过身旁携带的诸多书籍,来增强所属部落实力。

用了数年时间,终于逐步将夺权后丢失的地盘拿了回来,且因其屡屡救助民众,展现“亲民”的形象,在西域的名望愈发增强。

后来,哪怕名义上的那个病秧子夫君死去,文珠公主也硬生生维持着原有地位。

“有点厉害了啊。”

赵都安了解其经历后,第一个反应,是认为这是个与贞宝类似的强权人物。

都是前期低调蛰伏,不被喜爱,而后关键时刻展现出卓越才能。

文珠与贞宝的经历有某种奇妙的相似,事实上,这对姑侄虽相处不多,但的确有惺惺相惜感。

不过仔细了解后,赵都安又推翻了这个看法。

文珠公主的人设,其实更近乎于某种“宗教意义”的圣女、圣母这一类角色。

其本人,虽才情不差,但性格里缺乏贞宝那种强硬果决的一面,而更多的是慈悲与同理心。

性情也更柔软。

之所以能在西域名声很大,主要得益于其“亲民”的形象,以及佛门、大虞两方政治上,达成的某种妥协。

并且,所谓“西域国”,严格来说是西域一堆部落的集合,文珠公主所在的部落,只是众多部落中最为强大的一个。

政治态势,远不如大虞复杂,更粗糙而原始。

……

“大人,”茶楼内,脸蛋圆而红润的钱可柔说道:

“这位公主上次回来,还是先帝在位时。此次入京,名义上代表西域国洽谈明年的商贸,但只怕与陛下拉关系才是最大目的。

其这些天,还屡次打探您,若非您在家中养病,早就说了闭门谢客,只怕这伙人还想与您见面呢。”

赵都安屈指轻弹纸页,将资料丢在桌上,笑着说:

“来者不善啊。”

不同于梨花堂打探的情报,赵都安这些天虽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闭门谢客,对外只说重伤养病。

但实际上,也通过白马监了解宫中情况。

老司监孙莲英就告诉他,文珠公主似对他成见极深,认为女帝被他这个奸臣蛊惑。

大有一种,远嫁的姑姑回娘家,要替侄女把关,铲除身边黄毛男友的架势……

“呵呵,这位公主殿下久在西域,若是对虞国情况不了解,从而误解我还好,怕的是心思不纯……”

赵都安摩挲下巴,说道: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探探她的底细。”

侯人猛大手抓了抓头发,面露狠色:

“大人您是要我们几个去偷偷将人绑了?然后……”

沈倦瞪了他一眼,无语道:

“粗鄙。你除了打打杀杀还能想点别的么?文珠公主可不是云阳长公主,人家是代表西域的。”

赵都安笑了笑,取出易容面具,按在脸上,缓缓变幻成新的模样:

“小沈说的对,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咱们今日只是去摸底,若其对我有误解,能以柔和的方式解除误会最好。”

他没说的后半句是:

若以柔和的方式解除不了,那赵大人也只能被逼无奈,用点物理方式,让这位意图铲除自己的“姑姑”清醒一些。

虽然……

作为京城地头蛇的赵大人,也无惧区区一个嫁出去的公主。

但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总被动防守也不行。”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避免自己太俊朗,一下就暴露,他决定换一个身份去接触。

俄顷。

易容后的赵都安,率领扮做婢女与家仆的三名亲信,驱使马车,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碾出两道车辙。

朝着东城驶去。

……

城东。

赵都安屡次捐赠的济孤院附近,一条街的路口,今日排起了长队。

闻讯而来的贫民围在施舍过冬取暖的石炭的棚子前,在吆喝声里,捧着簸箕在寒风中打颤。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继而,裹着厚厚的棉布长裙,卸下了宝石佩饰的文珠公主,在那名高大的女武士护卫下,走了下来。

——

凑个4k章,今天正常更新。另外,我请个假竟然促使一堆书友投起了月票……果然女人什么的,压根没法和兄弟们相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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