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布氏鲸驱动大群鱼

大船如同行进在蓝墨水之上,梁自强从驾驶室向前方望去,海面深蓝,天空浅蓝,整个天地化为了一个蓝色世界。

但海面并非平铺开去。越是离梁自强近的海面,越是低矮;越是远方的海面,越是一寸寸抬高。

大范围看去,大海像一架蓝色的阶梯,一个流动的缓坡。

原因很简单,地球不是平的,而是圆的。

所以整个海面其实也不是平的,而是近处低、远处高。只有在这种广袤无边的极致海面,这种奇特视觉才会震撼地呈现出来。

大概因为这年头活动在深海的船舶本就相对不那么多,放眼之下,视野中看不见一艘别的船舶。

这是一种真正的安静。世界万物都被简化、清除了一般的安静。

然而,安静很快却被打破了。

天空中一些白色海鸥原本零碎地飞翔,在浅蓝的天幕与白云之间并不特别显眼。

但此刻,白海鸥却忽然集体接收到什么信号一般,从四面八方纷纷向着前方的一处水面汇聚而去。

深蓝海面突然多出一大群争先恐后的海鸥,顿时就显然显眼起来,并且多出了几分喧嚣的意味。

“那里怕是有鱼群吧?海鸥可比咱们更会找鱼群!”

甲板上,邓招财已经抢先大叫起来。

此时,船首的瞭望者早已换回了朱天鹏,此时他也迅速注意到了海面忽而热闹起来的一幕,扭头高声问梁自强:

“要不要开近去看看?要是真有鱼群经过,咱们的拖网也能搞多点鱼!”

梁自强冲他俩点点头,开始慢慢调整方向,徐徐开向远方那处白海鸥忽然聚集的海面。

果然,他还刚转舵盘,就见那处水面又起了变化。

墨蓝海水中,有不少的小鱼一跃而起,争先恐后地跳出了水面。

“没说错,水下真是有鱼群!”邓招财喜道,“鱼都不大,但量应该不少!”

说话间,那群海鸥已经围拢鱼群,纷纷开始下嘴。

一时间,白色的鸟在上方飞,银色的小鱼在下方跳跃,闪烁出细碎的亮光点点。

梁自强开着大船又接近几分时,突然舵盘上的手缩了一下。

只见海平面突然被刺破一般,从水中耸立出一座小山头来。

很标准的三角形、黑色山头!

就在梁自强的注视中,三角形黑山头还左右移动了几下。

然后,似乎是发出了一股莫名的吸力,海面那些正在跃出的小鱼,顿时全都重新落回海面,跌入了三角“山头”的空洞之中。

“握草握草,有大家伙啊!看这架势,不是鲨鱼就是鲸鱼!”邓招财怪叫起来。

梁自强见此一幕,下意识地就把船放慢了下来。

深海中的大家伙,动不动就是十几吨、几十吨的块头,就算他这种二十四米的大钢船,也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视线中,那张三角大嘴还在继续吞食。每张开一次,连着海水、飞鱼全都一股脑往嘴里吸去。

看上去,犹如吞下了一整朵大浪,而浪花中夹杂的小鱼,看起来更是多不胜数。

与此同时,一些白色海鸥也连同鱼群一起,被卷入了那张大嘴之中!

“卧槽这是连鱼带鸟,通吃啊!”一旁的陆松也叫了起来。

一道水幕、无数游鱼飞鸟如同漩涡般往下卷去,这场景还是非常震撼的!

然而下一刻,更为奇异的景象便发生了。

那些才刚刚被卷进大嘴中的白色海鸥,忽又扑动着双翅,从大嘴中纷飞了出来!

进而,更多的白海鸥前赴后继,纷纷扑进大嘴中,抢食那张大嘴中的鱼类!

“这可真叫,虎口夺食啊!”林立鸣也脱口而出。

他们几個虽也曾在国营大船帮过工,去过深海,但也并非每次都能遇见鲸、鲨与飞鸟争食的场面。

“这些狗日的海鸥,胆子怪肥的,不要命了!”邓招财哈哈道。

“它们死不了的,这是布氏鲸!”梁自强大声回道。

梁自强已经认出来了,眼前这皮肤暗蓝到近乎黑色的三角小山,正是布氏鲸特有的大嘴形状。

也可以说,是布氏鲸大嘴的上半部分,下颌则因为张开而隐藏在水中。

要是下颌也一起露出水面,则会形成两座黑色小山头。

布氏鲸属于须鲸中的一种。几乎所有的须鲸都有个共同特点:

别看它们块头庞大,食道却小得很,只有几厘米或10多厘米宽。

它们属于滤食性鲸鱼,常常张开巨口,吞入大量海水。

然后通过过滤,将海水吐出,小鱼小虾则被挡住,留在了身体内。

这就决定了,它们只能是海量吞食一些体型极小的小鱼、小虾米。

像海鸟这种,对它们来说都嫌大了,根本就进入不了它们的食道,吞到嘴里也很快就会回吐出来。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眼前这群白海鸥,那么有恃无恐,敢于在鲸鱼口中夺食的原因了吧!

那处水面,海鸥不仅没有变少,反而又有不少盘旋在远处的海鸥,一眼瞅见水面露出头来的布氏鲸,顿时如同发现宝藏一般,兴高采烈地向着布氏鲸飞来。

一时间,海鸥铺天盖地、熙熙攘攘,发出阵阵鸣叫,把原本空阔的海洋变得很是吵闹。黑的鲸、无数翻飞的白鸟,更是形成一道对比鲜明的独特风景。

无数白鸟从鲸嘴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搞得像是在变着大型魔术……

忽然,白色鸟群中出现了别的颜色。

一大群棕褐色的鸟类加入其间,个头比那些白海鸥还要大,而且来势凶猛。

一时间,如同是在一片冰天雪地间,蓦地泼下了一大片的咖啡!

只见这群咖啡色大鸟一加入进来,先是抢鱼,接着又对白色海鸥发起攻击,一顿猛啄,眨眼就把白海鸥击得溃散开去,纷纷扑翅逃窜。

那粗壮的身躯、铁钩子般的弯嘴,攻击力格外强悍。

“贼鸥来了!”梁自强高声道。

贼鸥比一般的海鸥体型要大,而且战斗力极强。

这家伙在海鸟中的名声烂到极点,素有“空中强盗”之称。这点,光从“贼鸥”之名便不难看出了。

贼鸥惯于不劳而获,从来不自己垒窝筑巢,而是霸道抢占其他鸟巢,吃的也是从其他鸟嘴里打劫。一旦填饱肚皮,就蹲在那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这群贼鸥很快就全面替代掉了那些白色海鸥,凶猛地抢食着布氏鲸嘴中的小鱼。

布氏鲸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到嘴的美食要被贼鸥一抢而空了,连忙合上了大嘴。

不料,更多的贼鸥对准布氏鲸的头部、脊背,黑得发亮的铁钩嘴猛啄下去。

每啄一嘴,便直接从布氏鲸身上撕扯下来一块皮肉、脂肪……

“卧靠这什么狗屁鲸鱼,被鸟欺负了!”邓招财瞪大眼看稀奇。

布氏鲸这种好脾气的鲸鱼,平时就算在深海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遇见,所以邓招财也是头一会见到布氏鲸被贼鸥欺负。

别说他,就连正开着拖网船前行的梁自强,都看得移不开视线。这奇特风景,平时在浅海可从来都见不着。

那头布氏鲸有点招架不住贼鸥的攻击了,一头扎回到海水之中,游动起来。

鱼群在布氏鲸的驱赶下,向着这边游动过来。

“快看,大群鱼过来了!”船首的朱天鹏放声提醒起来。

鲸鱼未至,一大群鱼却如同银色浪潮一般,努力摆脱布氏鲸与贼鸥,向着梁自强这边席卷过来。

蓝色海面一片银光越涌越近。

澎湃的鱼群完全没意识到,有一头钢铁巨兽,尾部拖着舞动的奇怪绿色大口袋,正等着从它们的身上收割开去……

浪潮般的鱼群越来越接近了,但同时,大鲸鱼若隐若现、浮浮沉沉的身影与渔船的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梁自强甚至透过水面下掠动的背脊,可以判断出来,这条布氏鲸的身长足以达到十米左右。这种体型的布氏鲸,估计都能有十几吨的重量了。

现在梁自强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

想要收割席卷过来的大规模鱼群,就面临着与布氏鲸迎头相撞的危险;

想要避开布氏鲸,极可能就得放弃鱼群,与这么一大波鱼失之交臂。

与布氏鲸相撞的后果不一定是他能承受的,就算不会被撞翻,船体也有可能出现损坏,造成故障;

可要放弃送到眼皮子底下来的大规模鱼群,多少又有些不甘心……

这个时候,正是最需要船长作出分析与抉择的时候。

梁自强估摸了一下鲸鱼与自己的距离,判断了一下,鱼群扑过来后,布氏鲸要尾随而至还有一些时间。

他决定就利用这时间差,选好角度、速战速决,迅速收割一波再说!

钢船已悄然转向,船头偏往与布氏鲸相反的方向,提前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随着大船的偏转,银色鱼群如同在梁自强的视野中斗转星移、盘旋起来。

整个海面化为一只蓝色的表盘。

大钢船如同是表盘上摆动的分针,银色鱼群则如同是另一根摆动的秒针。

旋转、再旋转。

分针与秒针终于在蓝色的表盘上轰然相交。

二者的交点,正是钢船的船尾部分。

船尾的巨大绿色拖网似乎也意识到了鱼群的汹涌而至,在水流中阵阵鼓荡、张开双翼。

如同疾风中之劲草、飞沙中之怒马。

鱼群裹挟在流波之中,数之不尽,有相当一部分都随着船尾水流纷纷卷落进了拖网之中!

当然,紧随其后,还有很多的鱼群相继到来。

但梁自强并没有恋战,收割到一大批之后,立即便加快了船速,向着相反的一侧果断开去。

如同激流之中,抽刀断水而去。

待他安全撤出一段距离后,那头布氏鲸才姗姗来迟,追向了鱼群。

这个时候,已经丝毫不构成撞船威胁了。

“好!干得漂亮!”就连朱天鹏在船上看完整个过程,都忍不住叫好起来。

“可惜,鱼群还有很多,没捞到!”陆松则惋惜道。

“算了,”梁自强摇摇头道,“只能捞这么多了,后面的再捞下去,就容易撞鲸鱼了!”

当梁自强作出判断和抉择的那一刻,安全从一开始就是摆在第一位的。

如果只收割鱼群中的一部分,可保万无一失。正因此,梁自强才敢与布氏鲸赛跑,抢收一部分。

要是贪心,试图把鱼群收割完,后果很可能就是得不偿失。

梁自强继续又向前开行了一会,邓招财则站在船侧,靠着船侧的铁栏杆,向船后方张望。

“强哥你快看,那条大鲸鱼走了,小鱼群还没散!还能继续捞!”

邓招财竟是一直在关注船后方的动向。这会发现鲸鱼的背脊向着远方越游越远,似乎正在离去,而小鱼群却没有彻底溃散,还在海面游移前行。

“还真是?”

梁自强确认后,当即决定再一次调整航向,朝着鱼群的残余小队接近过去。

这次,大船行经处,拖网再次收获了一波。

这下,鱼群无法不溃散了,经此一役,数量立时大减。

“等下,什么玩意,那群鸟玩意也追过来了!”林立鸣叫道。

梁自强也看见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有几只海鸟追随着鱼群与布氏鲸,向着他们这边飞来。

但当时只有零星的几只而已。此时,梁自强视线中,海鸟却是越来越多,怕是有几十、上百只。

而且并非普通海鸥,而是棕色的贼鸥!

越飞越近,一开始像是一粒粒的咖啡豆撒在半空中,随着不断拉近,就像是凌空飞舞着一只只棕色的帽子。

一部分贼鸥亲眼目睹了梁自强的铁船把鱼群收入囊中。

更多后面赶过来的贼鸥,则是发现数量可观的鱼群突然就变得所剩无几,似乎略一思索便弄明白了问题出在了这只巨大的铁疙瘩上。

先是有几只贼鸥盘旋到了钢船的上空,略作调整,便突然向下发起了俯冲。

一只贼鸥的尖嘴猛啄向梁自强面前的玻璃,还好偏了一下,只啄中窗户的铁框……

饶是如此,梁自强也是头一回无比逼真地看清了那只又硬又黑亮的弯钩鸟嘴,像某种凶器。

嘴里直接握草一声,马的,这劈面而来的弯刀子,视觉冲击力太直接了!

隔窗往外望去,另有几只贼鸥勇猛无匹,已经向着朱天鹏、邓招财、陆松他们几个船员的头顶冲去。

“别发呆!拿东西,干它们啊!”梁自强连忙向窗外大吼。

邓招财抄起了一根粗木棍,好吧,依然是当初用来痛打偷鱼贼的木棍,现在从莲纹船转移放到了这条大钢船上。

朱天鹏就地取材,抡起了一只桶子。

陆松、林立鸣、梁春拿的拿手抄网,举的举箩筐。一时间,武器五花八门。

毕竟,谁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够与贼鸥有此一战……

贼鸥的弯钩嘴啄在箩筐上,咄咄直响。

手抄网兜住一只贼鸥,要不是傻鸟跑得快,没准能成为今天的晚餐。

邓招财的粗木棍空舞几回,最终总算瞎猫碰死耗子,抡中了一只贼鸥。那只贼鸥惨叫一声,眼看差不多要废了,歪歪斜斜飞落出去,很快就掉落在了深蓝的海水之中。

看来,这根粗木棍堪担大任,用来揍贼它是专业的。无论偷鱼贼,还是贼鸥。

然而,挨揍之后的贼鸥们并没有减少,反而有更多的贼鸥成群相继赶来。

顿时,在钢船的上空形成一股咖啡色的风暴。这惊人的架势,真有点“空中强盗”的节奏了。

“船上还有很多筐!能拿筐的都拿起筐来,往头顶挡!”梁自强再次大叫道。

贼鸥他不陌生,主要还是在海洋频道时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据报,这鸟玩意可恶劣了,与后世那些深海渔船偶尔发生冲突时,能啄则啄,能抓则抓,搞不赢了就乱叫着,撅起尾巴,在渔民的头顶上方拉鸟粪!

“草草草!老子胳膊上这是什么,麻痹臭死了!”

果然,不一会,就听邓招财哇哇怪叫起来,还直吐口水。

那几十只贼鸥毕竟也只是鸥,不是鹰,虽然平时对好脾气的布氏鲸下嘴怪狠的,但与人类战了一回合,便发觉这帮站着走路的家伙并不好对付。于是,也就不敢再扑下来近距离肉搏了。

但要是以为它们就此甘心罢休,那就大错了。

它们现在采取的就是最恶劣的一招,抛臭弹!

几十上百只贼鸥在头顶集体排泄,踏马把梁自强的大船都当成豪华厕所了!

这场面谁吃得消?!

一片叫臭声中,几个船员终于弄明白了,梁自强为啥要提前大叫着让它们举起箩筐。

一片苦心啊!

不管怎么说,有箩筐的庇佑,头部、面部的贞洁算是保住了。

邓招财也真是个猛张飞,见贼鸥拉差不多了,猛抛开箩筐,抡起粗棍,又击飞了几只。几只重伤的贼鸥再度坠落滚滚海波之中,喋血沧海……

朱天鹏他们见状,知道贼鸥肚子里没多少存货可排泄了,也跟着邓招财一道,找来铁铲之类,猛拍猛打。

这帮贼鸥估计多年来纵横四海,还从没吃过这么大亏。

盘旋一阵,终于不敢再与他们为敌,扑动着翅膀离去了。

梁自强舒了口气。

都说深海惊险叵测,谁特么能想到,第一次闯深海,其他险情没遇上,庞大的布氏鲸也没能造成大的威胁,反倒是受了一波鸟气!

好在,鸟赶跑了,鱼也到手了!

(布氏鲸图片,已发下方“本章说”评论区。)

(本章完)

第322章 深海鱼获多多

梁自强开着大船,继续保持着最适合拖网作业的速度,在无边的深海来回。

一直持续了三个钟头左右。

“准备好,要起网喽!”他向船员们大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边叫出这一嗓子,梁自强自己已经开始减速,由原本的每小时3至5海里,减慢到只有半速。

船速变慢后,朱天鹏已经再次来到绞车操作台。这次与放网时的操作相反,是通过绞车的滚动,将钢索一点点收回到绞盘上来。

先是最挨近船身的一段曳纲开始徐徐沿着艉滑道收缩上来。

过了一会,两块铁质的“分水板”开始露出了水面。当这两块网板移动到了船尾,绞车暂时停止运行。

早已等候在船尾的邓招财、陆松伸出手来,松开网板连接在曳纲上的铁扣,取下这两块“分水板”,绑回到了船侧的网板架上。

他俩一忙完,退让到安全地带。朱天鹏则继续启动绞车,钢索继续从大海中向着船上收缩回来。

曳纲,然后是手纲、空纲,依次从海水中升起,沿着艉滑道收回到了船上。

再往后,便是重点部分了,也是梁自强他们最关心的部分。

整个大拖网开始一点点从翻滚的尾部海水中探出头来,与放网时已判若两物,因为装载了大量鱼获而变得沉重又鼓鼓胀胀。

如同一枚硕果从水中浮现,暂时还不见全貌。

又像是一尾巨鲸出没,一场水落石出。

渐渐,网翼随着钢索被拉上艉滑道,然后是整个网身。

网身极长,拉了好一会,才轮到整个网囊出现在了尾滑道。

网身里面虽然肉眼可见,也装了一些鱼,但真正最鼓胀的,还是拖网最末端部分的网囊。

当部分网囊进入到船尾甲板,朱天鹏没有一直用钢索继续拉,而是再次暂停了绞车的转动。

邓招财、陆松来到网囊旁。这时,头顶的门字桅上徐徐垂落下几只粗壮的大铁钩。

门字桅又称龙门,是一個门字形的大架子,立在船上。

两人将大铁钩一一勾在了网囊上的铁环上,勾稳当后,两人便连忙退到一边。

朱天鹏再次操作,门字桅垂落的大铁钩就徐徐向上缩回,这过程中,装满鱼获的网囊被向上拉动,一点点离开甲板,腾空而起。

几只铁钩通过长短调节,调整出一个角度,使得渔网的口子向下,尾部朝天。

哗啦一声,绿色大拖网忽然从半空中一阵倾泻。

如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如银河落九天。

数不尽的鱼从吊在半空的网囊中倾巢而出,好一阵鱼虾雨,下不完似的,落在了甲板上。

中途还有一些鱼跳着摆着,落向更远处的甲板,如同一帘瀑布中飞溅开去的银色水珠。

不一会,甲板上就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鱼虾。铺了一层,还没落尽,后落下的就往先落下的身上砸。像积雪,一层再一层。

这种大拖网,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凭借人力去倾倒鱼获,将是一件特别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光这几个船工都未必够用。还好这条船的整套设备在功能上是比较完整的,通过龙门架悬吊倾倒鱼获,一切就变得简单又省时多了。

网囊终于全部倾倒一空了,被重新从龙门架上放了下来,邓招财和陆松把它从大铁钩上取了下来,整具空拖网被四个人合力拖向了甲板的一边。

梁自强在驾驶室中往外望去,看到甲板上一大片汪洋般的鱼虾,一阵心潮澎湃。

这种一瞬间倾倒出来海量的鱼获,与平时在浅海通过撒网,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小鱼山是不一样的。

这个量更大,比平时撒网十几网加起来都多,而且一瞬间的哗啦流泻,带来的冲击感要强多了。

隔着驾驶室的玻璃窗看得还不够真切,也不够过瘾,他忍不住要出去直接看看。

“阿鹏,你上来替我开一会!”

梁自强把船速继续减到一个极慢的速度后,招呼朱天鹏上来替他在驾驶室中掌舵一会儿。

跟朱天鹏说了下,没特殊情况,暂时只需要按现有方向、低速,保持不变即可。等于是盯着一会驾驶室。

朱天鹏上个月跟他一起接受了整整一个月的培训,早就具备实际操作能力,现在相当于是这条船的大副。替他盯一会是完全没问题的。

梁自强自己则走出了驾驶室,来到甲板上。

这船大得很,不仅长二十四米,宽也有四米五,甲板的面积可不小。刚刚拖网中倾泻出那么多鱼,也只是铺满其中一段的甲板而已。

梁自强一眼看去,还真是什么鱼都有啊,太杂了!

其中占比很大的,是一种青鳞鱼。

这种鱼背上有一条青绿色,所以叫青鳞鱼,但实际上腹侧的大面积体表,全都是光泽闪闪的银白色。

青鳞鱼普遍并不大,就算在深海中,青鳞鱼普遍个头也是偏小的。

布氏鲸的最爱食物之一,便是青鳞鱼。

显然,前头被布氏鲸、贼鸥轮番追食的大片鱼群,跃出空中闪烁银光,便是青鳞鱼群。

除了青鳞鱼,其他鱼也并不少。

初看几眼,有花鲈、青占鱼、海狼鱼、刺巴鱼、鲱鱼、黄姑鱼、大黄鱼、小黄鱼、白姑鱼、刺鲳、金鲳鱼、燕尾鲳……

对了,在跳动的鱼群中穿梭扭来扭去的,是带鱼、鳗鱼。

而且并不只有鱼,乌贼、枪乌贼都有一些。

虾子初看的话,皮皮虾、龙虾、明虾,似乎都有。

螃蟹的话,比较多的是梭子蟹,另外,深海兰花蟹也能在甲板上发现身影。

梁自强的目光很快就自动跳过这些小鱼,重点搜寻大鱼的身影。

很快,就看见一条康氏马鲛,有好几十斤重的样子。

平时凶狠霸气的马鲛,此时却因为倾倒的原因,被一堆小鱼埋在了底下。

时不时从鱼堆中伸出嘴来,张嘴喘上一口气,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梁自强目光继续游移,剥皮鱼,两条大剥皮鱼也能有三四十斤每条了,可这玩意就算再大也不值钱,算了,不看也罢。

“鬼头刀啊!瞧那颜色!”旁边的邓招财、梁春一齐指着鱼堆中露出的一片炫彩颜色叫道。

梁自强吩咐几个人都戴上手套,他自己也戴上,与他们一同扒拉几下,把那条鲯鳅从鱼堆中扒拉了出来。

这鱼的头部有点方,出奇的大,身体却很窄,给人头重脚轻之感。鱼全身的鳞片在太阳下发出光,一会绿褐色,一会青蓝色,一会金、紫交映。

这条鬼头刀应当进入拖网中还不算特别久,所以在拖行中鳞片还没有特别受伤,鱼本身也暂时还保持着活力。但估计也苟延残喘不了太久,随着鱼的生命消逝,色彩便会消失,成为一片灰色。

死了的鬼头刀虽然不再好看,但还是能够当作普通食用鱼去卖的。只要有冷冻舱,一切好办。

“炸弹鱼,这不是炸弹鱼么?”陆松独自在一边拨拉,很快从鱼堆中拉出一条几十斤的大鱼来。

梁自强看了一下,是条鲣鱼,但跟他此前遇见的炸弹鱼都不太一样,是条正鲣。

“咦,这是条杜氏鰤?”

很快,梁自强又瞅见了两条杜氏鰤,每条也有三十来斤的样子。这鱼与三文鱼齐名,价格至少也不在炸弹鱼之下。

虽然鱼虾成堆,但大鱼毕竟有块头优势,仔细一看,还是能迅速从鱼堆中发现它们的。

目光再一移动,梁自强一双眼睛猛然一亮!

一条已经不太能动弹的鱼,在鱼堆中残喘着。

这鱼整体呈鱼雷状,皮肤光滑,背部泛着深蓝色的金属光泽,边缘及腹部银白色。

金枪鱼!

这是一条长鳍金枪!

曾几何时,在浅海中只能远远看着、望洋兴叹的金枪鱼。

现在,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的甲板上!

鱼获倾倒在了甲板上之后,真正繁重的活计才刚开始。

来一趟深海,梁自强不打算当天就打道回岸。否则,光是在路上一来一去的时间就浪费大把,耗油也极多,是很不划算的。

既然要留在深海过夜,这些鱼获就得分门别类,整理到冷藏舱去,进行保鲜。

“来,一起整理鱼,不同的鱼放不同的筐。同一种鱼,个头特别大的也单独放个筐!”

梁自强招呼一声,船员们都拿来箩筐,开始整理甲板上堆着的鱼获。

还好箩筐梁自强提前买了够多,光是甲板上就叠放了二十几只。甲板下面的网具舱,里面还有上百担备用的箩筐呢。

梁自强自己则拿来了专门的剖鱼刀,拎起那条长鳍金枪鱼,在鳃下位置麻利地划上一刀,鱼血当即汩汩流出,落入下方的一个大盆子里。

金枪鱼也是典型需要放血的鱼。只有捕上来后马上放血,才能避免鱼肉因血液淤积而影响肉质,保证鱼肉的鲜美。

及时放过血的金枪鱼很适合做刺身。放血与没放血,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价。

而且,由于金枪鱼平时都要靠不停地游动来获取足够氧气,从打捞出水那刻起,生命基本就进入倒计时了。

对于这种出水就活不成的鱼,梁自强当然是要优先处理。

放完血,又用水冲洗了金枪鱼的鱼身。

随后,梁自强又拎出正鲣、杜氏鰤。鲣类、鰤类,这两种与金枪鱼一样,都是需要进行放血处理的。

几种鱼都放好了血、冲干净后,梁自强便抱上这些鱼,沿着甲板上的鱼舱入口,往负一层走去。

鱼舱、冷藏鱼舱、网具舱、船员生活舱、锚链仓、船首舱、燃油舱,这些全都在甲板下方的负一层。

由于这一整网的渔获全都需要保鲜,所以他们下到负一层,都是直奔那处冷藏舱。

为了省油,冷藏舱此前一直没有启动,直到现在需要使用了,梁自强才打开了冷藏舱的活塞制冷压缩机开关,启动制冷。

他把几条处理过的正鲣、杜氏鰤、长鳍金枪鱼一一搬进了冷藏舱后,回到甲板上来,邓招财他们几个还正在忙着给其他鱼挑拣、分类,如火如荼。

等到分类出来,一会也是要一筐一筐挑往负一层去冷藏的。

此时,一个人要负责开船,一个人要负责瞭望、协调,剩下能够分拣鱼获的,其实也就只有四个船员。

人手算紧张的了。一下子肯定是分拣不完的,有得忙了。

关键是一大早出海,现在太阳开始偏西了,他们还没吃中饭。

主要是因为,新船头一回出海,必须等到鱼获上船,先煮个鱼头,供奉一下海龙王,然后才能轮到他们开吃。

这一来,就捱到现在了。好在中间,他们几个都往嘴里塞了两个馒头,能顶住饿。

这会,梁自强就开始做中饭。

供海龙王所用的鱼,照旧是选了一条花鲈,但个头比以前在浅海的更大。

另外又从甲板上随手就捡了些梭子蟹、皮皮虾,还有青鳞鱼、大黄鱼,当作船上几个人的下饭菜。

现在面对满甲板的鱼虾,做菜时,有一种取之不尽的感觉。

当然,也还是从家里带来了一些叶子菜的。

饭菜很快做好后,按照惯例,照旧先拜龙王。把那只大花鲈的鱼头供在船头,点香、放鞭炮,然后祭拜。

做完这些,便轮流吃饭。除了朱天鹏还继续坐在驾驶室,林立鸣还在负责瞭望,其他人都先吃饭。

随后,梁自强替下朱天鹏,邓招财替下林立鸣,让他俩也开始吃中饭。

这顿饭吃完,其实距离天黑都差不多只有三四个钟头了。

估计的话,天黑前正好还能再来一轮拖网捕捞。

照旧是一起配合,把早已腾空的大拖网再次从艉滑道投下了船尾的海水中。

接下来三个多钟头中,梁自强在驾驶室中开船,保持着每小时三至五海里的速度。朱天鹏瞭望。

余下四个船员,全力整理甲板上还远远没能分拣完的上一轮鱼获,要在新的一网鱼获上来前,把甲板清理干净。

这次到傍晚时分开始起网。与上一网大不相同,这次的鱼获种类没那么丰富,竟然一整网占到多半的都是鱿鱼。

除了鱿鱼,其次才是一些青占鱼、青蟹、红虾。

看来,这次所开行的海域,应该是正好遭遇了一大波水下的鱿鱼。

夜幕将至,该找个地方把船停泊下来了。

梁自强本想着,最理想的是在深海中能够找到一处岛屿,然后在岛屿附近停泊下来过夜。但举止四望,一时也没能发现附近有什么岛屿。

最终决定,把船调头往浅海方向稍开一会,还没到浅海,只是距离浅海近了几分,海水相对没那么深了,这样抛起锚来也比较方便一点。

决定了抛锚的地点后,梁自强就开始启动抛锚程序。

这种船与以往的木船抛锚方式大相径庭,并不是两个人拎起锚链,往水中扔下就可以了。

深海的水极深,需要非常长的锚链,才足以触及海底。不仅长,而且很粗,这种锚链根本不是凭人力能够拎得动的。

得靠专门的锚机。

梁自强把船速减慢到停止下来,便开始启动锚机。

船头部位,甲板下方有一个专门的锚链仓,是用来装锚链的。

仓盖揭开,锚机吊起巨大而沉重的铁锚与锚链,源源不断地向着海水中落下。

等到铁锚着陆在海底的泥沙之中,天色夜渐渐暗下,整个海面的蓝变成了墨汁般的黑。

大船的马达声停歇后,深海的浪涛声便浮现起来。一浪一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累了一天的梁自强他们暂时还没法休息。

新的一轮拖网捕捞虽已结束,但倾倒在甲板上的大量鱿鱼、虾蟹却还没开始整理入仓。

晚饭他们直接煮了新鲜的鱿鱼、虾蟹、青占鱼。吃完一放下碗筷,便一起投入,整理鱼获。

在甲板理鱼处、鱼舱入口处各开了一盏灯,借助灯光忙碌起来。

好在这一网的鱼获量虽也不少,但多为鱿鱼,种类没那么复杂,理起来相对简单。

一个多小时不到两小时,所有的鱿鱼、虾、蟹、青占鱼已经全部归类到不同的箩筐,挑进了负一层的冷藏舱。

到这时,他们六个总算能歇口气了。冲了个凉,留了一个人在甲板上值夜,其他五个就先睡觉去了。

六个人轮着来,每个人大概值守一个多钟头的样子,便去叫醒下一个,过来替换。

船桅杆上的灯则整夜都亮着,以防万一有其他夜行船路过,发现不了这艘船而一头撞上来。

梁自强反正睡得还挺不错。比起去年夜捕时在木船上过夜,现在虽处在深海,波浪幅度大,但大铁船却稳得一批,比夜捕时反倒还稳。

就这样度过了新船的第一个深海之夜。

这月份算是南海日出比较早的时节。第二天估摸着才五点多,晨光就从天际渗漏而出,渐渐穿透了天空与海面。

待到梁自强他们一起来,正好赶上了海上日出的一幕。

最初的朝阳并不磅礴,小小的一枚,像只刚从蛋壳中剥出的鸡蛋,又像是娇嫩婴儿发出的一声初啼。

但旭日东升的过程很快。就在他们穿衣、洗漱、做早饭的同时,那枚豆蔻般的稚气朝阳便迅速壮大,仿佛能够听得见,它在天边一点点往上攀爬的声响。

等到梁自强他们吃完早饭时,朝阳已经烧穿了东边的天空,霞光还延烧到了整片的海面。

几只早起的海鸥像是着了火,在霞光中时高时低飞翔。

原本深蓝的水面也披上了一层金,色彩随着水波的荡漾而不断变幻。

波光之下,忽有一道黑影划动,打碎了前方的一小片金光。

“有鱼,前头水下好像有一条很大的鱼!”邓招财抬臂一指,抢在梁自强和朱天鹏他们之前叫道。

看着似乎也不太像是鲨鱼、鲸鱼的体型。梁自强凝神注视着前方海水中,看着那条大鱼的动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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