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后宫

“请夫人恕罪,请夫人恕罪!”

范正文跪伏在地上,这位热乎乎的大燕皇帝姨夫,此时的战战兢兢,丝毫没有作假。

因为,这是莫须有,可这莫须有,才是最可怕的。

商人,最擅长看人,范正文曾接触过平西侯。

暖房内种花的范家老祖宗曾问过范正文对那平西侯爷的评价,

范正文的回答是:

身居庙堂掌托千钧,影落江湖脚踩意气;

意思就是,平西侯爷,看似地位极高权柄极重,可偏偏身上,带着那么一股子江湖草莽才有的洒脱和豪气。

做事儿时,有时真的可以凭着一股子心气儿,完全不把规矩窠臼给放在眼里。

命不当命,权不当权。

买卖不做,掀了铺面;

就比如,曾去以身涉险抢公主之举,分明是茶馆酒楼里才会出英雄江湖的故事,却真的在这平西侯爷身上发生了。

但要知道,原本的那些故事里,主角儿可都是烂命一条,而那时的平西侯虽然还只是个伯爷,但其实,早就发迹了。

也因此这会儿,

范正文丝毫不敢带着敷衍的态度去配合这种敲打,而是得诚惶诚恐。

他明白,自己如果不把这挨打的姿态,放得很正很正,可能,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不会真的杀将了自己,更不会擅自做主拿捏范家,但要是传到那位侯爷耳中,很可能就会演变成:

大局是什么?

燕楚僵持是什么?

他范家的作用是什么?

这些都算什么?

灭了灭了,

全了本侯的心气。

哪怕新君,怕是也无法阻拦平西侯爷,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范正文没侍奉过皇帝,但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对平西侯爷的观感,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意思。

生杀予夺,天意即为我意的天子,差不离,就是这种意思吧?

可惜了,这些话,范正文不可能说出口,否则,他平西侯爷还真愿意听一听这清新脱俗的别样角度马屁。

因为一杯凉茶,

范府的管事族人,被拿下了一半,里面,不乏近亲族人,包括范正文的一个亲弟弟。

杀了一批,打残了一批,发配了一批;

原本府内的喜庆,外加蔓延到整个范城的喜庆,直接被这带着血腥味的凌厉给打崩得一干二净。

最后,

熊丽箐的心里,甚至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人家自己打自己的板子,打得,比你预想中重得多了,就连范正文,都负荆请罪,他可不是什么武夫,这后背的皮开肉绽,那是真真切切的伤疼。

要知道,人家可是才刚当上皇亲国戚哩。

“退下吧。”

面对这样子的范家家主,公主,是真没了脾气。

“谢公主,谢公主。”

范正文如蒙大赦,退下去了。

公主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慨道:

“以前在宫里,然后被夫君接到府里,殊不知,其实一直都在被保护好的篮子里,苟先生,我之前,一直自视甚高了。”

“夫人言重了。”

“不是言重了,而是这外头的世道,真的是太吓人了,倒不如回去,跟如卿妹妹多学点儿小曲儿,专心侍奉夫君得了。”

很显然,

范正文的表现,让公主有些后怕。

不是怕范正文脑后有反骨记恨什么,纯粹是看见了自己和这种真正“狠人”“能人”之间的差距。

外面,好危险,还是家里,安全且温暖。

“夫人,这范正文现在只是范家家主,但属下见其心性手段,日后,就是被新君提拔到大燕宰辅的位置上,都丝毫不让人意外,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位赵九郎呢,这样子的人,不厉害,怎么可能呢,但,也是世间罕有了。”

范正文这类的人杰,毕竟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见到一个,就心累了,这外头,没得啥子好耍了其实,反正不是让着我,就是哄着我,没劲。”

“夫人能这般想,也是极好的,不过,夫人其实也不用太过在意这些,因为在您的身边,已经有一棵大树可以依靠。

在那棵大树面前,范正文……

哦不,

就是属下,

也只是大树阴影的一粒尘埃。”

“你说得很对,苟先生。”

自在大婚前,她选择了郑凡而不是屈培骆时,有些事儿,就已经被定性了。

“在外面多走走,多看看,就越发懂得一些道理,苟先生应该清楚,我是有野心的。”

“用主上喜欢说的话来形容,夫人这应该叫……梦想。”

“或许是吧,皇家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甘于平淡,既然外头不适合我,那就在里面,到底是生长在宫中的,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苟莫离有些疑惑。

他是懂得侯府“后宫”生态圈的,他认为,像公主这般聪明的女人,不可能会想当然地去要在侯府后宫里,去玩什么宫斗。

毕竟,有风先生在呢。

侯府诸多先生里,野人王最忌惮的,是那个瞎子。

一定程度上,瞎子和自己很像,但有一点不同,瞎子,其实是没野心的;

想造反,想打造一个君临天下,目的,其实很单纯,就是为了好玩。

就像是费尽心思画一幅画,欣赏了两眼后,直接就烧掉了它,纯粹是为了这个过程以及那火苗卷起时的灿烂绚彩。

没有野心,才没有羁绊,才能更为纯粹,这是野人王看来,瞎子最为可怕的地方。

古来谋士多被猜忌,阴影之下的谋士,更是难得善终;

可偏偏这位主上,对瞎子,是完完全全的信任。

瞎子之下,第二位让自己最忌惮的先生,就是风先生。

自身能力先不谈,能够和主上在性格上近乎完美地契合,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总之,

苟莫离认为,玩儿宫斗,熊丽箐压根就不是风先生的对手。

这一点,苟莫离觉得熊丽箐应该比自己的认识,更为深刻才是。

熊丽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道:

“苟先生认为,现在的夫君,还缺什么?”

地盘,有了。

兵马,有了。

名位,有了。

班底,也有了。

缺什么?

缺一个传承。

如果说早些时候,郑侯爷为了和四娘来第一次,所以对公主和对柳如卿都刻意地隐忍着,那么之后,其实早就完全放飞了。

但,子嗣,已经不叫艰难了。

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子嗣艰难的意思是,生了好几个孩子,却都养不大,夭折了,亦或者,都是女娃。

但平西侯这里,三个女人,那是肚子完全没消息,没点反应。

若是平西侯,是个病痨,也就罢了。

但虽说平西侯爷不像是外人想象中,实力仅次于靖南王的强者,但至少,也是入了品的武夫,体魄,比寻常人只好不差。

就这,辛勤耕耘之下,却还是没能留下子嗣。

苟莫离舔了舔嘴唇,舔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在此时,很不合适,马上收回舌头,低下了头。

如何回答,也不清楚。

涉及宫闱之事,自己这个“外臣”,怎么掺和?

以如今平西侯府藩镇的地位,早就可以套用“皇家”的模式去思考事情了。

“苟先生。”公主又催促了一声。

“属下在的。”苟莫离这会儿,有点想撤了,哪怕去亲自给范正文的后背上上金疮药玩儿一出彼此都感到很恶心却又会笑脸相迎的你侬我侬,

也比继续留在这里更合适一些。

“你说,如果我怀上了夫君的孩子,以后的局面,会如何。”

“那自然是,可喜可贺,为主上贺,为夫人贺,为我平西侯府贺!”

“苟先生,本宫想听的,不仅仅是这些。”

“夫人,请恕属下愚钝。”

“苟先生可曾想过再次复兴你圣族?”

“圣族,正走在正确的复兴道路上。”

“更好的复兴,想要么?”

“梦里有过。”

“不是在梦里。”

“属下,不敢。”

这饼,太大,也太直接了;

野人王,有点不敢接。

公主继续轻抚着肚子,

道:

“既然燕京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着落,想来,夫君归期不远了吧。”

“是,估摸着等处理完国丧,主上应该就会回来了。”

依照苟莫离对主上的了解,主上是一个,出了门一段日子后,就会非常想家的人。

“本宫这次,会怀上的。”

“主上理应会有子嗣,天意,星辰,必然会眷顾主上,眷顾夫人……们。”

“不……”

公主看着苟莫离,

看得苟莫离心里有些发毛。

“苟先生,有些话,在本宫怀上前,和怀上后,就不一样了,若是本宫怀上了孩儿,苟先生可愿意辅佐本宫的孩儿?”

“自是少主,自当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苟莫离跪伏下来,表忠心。

但这话,其实说得很漂亮。

“成,苟先生是个慎重的人,本宫清楚,但本宫的话,依旧没变,野人现在是被夫君牵着链子的狗,这链子能否解开,就看苟先生自己了。

本宫乏了,让如卿不用再端燕窝来了,吃不下。”

“属下明白,夫人请好好歇息。”

苟莫离起身准备告退。

却在这时,

公主又喊住了他,

道:

“哦,对了,若是有楚国使者前来,还望苟先生,先通传本宫。”

楚国和平西侯府的官方交流,一直没断过,打着的,也是公主的名义,莫说现在两方没撕破脸皮开战,就是开战时,亲戚,到底还是亲戚。

就比如当初郑侯爷率军将摄政王围堵在城内的那段日子,

摄政王每天派人送下来糕点吃食给自己的妹婿,

郑侯爷也回赠一人份的新鲜果蔬。

“是,属下明白。”

苟莫离终于走出了厅堂,身为曾经的野人王,他善于经营不假,但真的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这种后宫势力的斗争之中。

虽然现在还早,影子都没有呢,可风,却提前吹了起来。

偏偏他又相信,公主不会无的放矢。

主上子嗣艰难,就一个干儿子。

可干儿子,毕竟是干儿子,哪怕他是田无镜的儿子。

照着这个艰难程度下去,能有一个子嗣传承就已经了不得了。

可问题是,

您怎么就笃定自己能怀上呢?

苟莫离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呵,

这他娘的比以前忽悠野人勇士去送死,更费脑子。

……

“杀!”

“杀!”

楚军攻破了山门,自山坡以下,到溪水边,全是山越人以及少量楚军士卒的尸体。

年尧大将军靴底踩着血渍,拾级而上。

在其面前,有一处洞穴。

这里,

是黑山河部的圣地。

黑山河部,是楚国南疆的一个山越部族,部族人口近两万,在方圆百里,可谓一小霸。

但今日,

却被从西南战场上打完仗和乾国缔结了和约班师回朝的大将军年尧,率军,给踏平了。

西南的战事,其实并不复杂。

乾人的主力和重心都在三边,所以,乾人在自家东南的防御,一开始很烂,楚军打得也很简单,称得上是攻城略地,进展神速。

随后,乾人开始发挥自己的国力优势,筑新城,做坚守,龟缩不出。

这仗,就不好打了,确切地说,没一开始那般顺畅了。

而楚国的目的已经达到,刚被燕人揍了一顿,被燕人南王烧了郢都,转手把乾人揍一顿,转移一下国内的矛盾,发泄一下对燕战败的抑郁,重拾民间和庙堂的信心,再塑摄政王的权威。

总之,楚人的目的是达成了,乾人呢,反正也习惯了被揍。

自始至终,乾人都没有将三边精锐回援,楚人,也没有一路要往深处打的意思,大家其实都在忌惮着雄踞北方的燕国。

现在,又和气了,毕竟燕国,才是两国真正的大敌。

然而,

谁都没料到,

本可以安心回朝接受封赏的年大将军,竟然在半道上,忽然发兵,攻打黑山河部。

哪怕,黑山河部见楚军过境时,还主动地送上了粮食和族内的民夫帮楚军运送军械等等,姿态,无比恭顺。

但依旧是被灭了。

年大将军亲自率军,所辖,又是大楚皇族禁军这种精锐,可都是当初在镇南关和大燕南王所率的铁骑正面交锋过的大楚最精锐之师。

黑山河部,挣扎了,但也仅限挣扎了两下。

圣地的山洞前,

黑山河部的大长老看着四周族人的尸体,放声大哭。

在见到年尧上来时,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

“为何要灭我部族,为何要灭我部族,为何!”

明明,黑山河部已经向大楚,献上了自己的忠诚,向大楚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但楚人,为何还要砍下这一刀!

年大将军伸手,轻轻掸去了自己肩膀甲胄上的叶片,一挥手,身后,数名巫者进入了山洞。

黑山河部,有一图腾至宝,是一株植物,名唤雀草。

其草叶,可解瘴气,可消瘟疫。

所以,黑山河部每年都能采摘到一定量的叶子,这价值,和乾人那边热衷的大红袍类似,极为贵重。

每年,黑山河部其实都会向楚国朝廷进贡一部分。

“大将军,大将军,我部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大长老继续哭喊着。

年尧摇摇头,

道:

“朝廷旨意,命你部献上唤雀草,你部却拒绝了,抗旨不遵,自当灭族。”

“可朝廷要的,是整棵草,这是我部命根子,怎么能交出去?”

“是啊,所以本将军,亲自来取了。”

此时,

先前进了山洞的巫者们出来了,他们手里有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的,就是唤雀草,而且,是连根拔起地装了进去。

大长老见到这个情景,面如死灰,这草,仅此一株,挪了根,就再也不得复存。

“你们这些天杀的楚人!”

大长老发出怒吼,托着重伤的身躯向年尧扑来。

年尧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大长老的脖子,而后,向下一压。

“咔嚓!”

手,

松开,

大长老的尸体,颓然倒地。

年大将军拍拍手,

下令道:

“黑山河部勾结乾人,意图不轨,被本将军获悉,故而挥师灭族,以儆效尤。”

一众军中文吏马上点头应是。

而后,

大将军的目光,落在了巫者们托举着的坛子上。

堂堂大楚第一上将军,

亲自率军征伐一个地方山越部族,

就是为了奉皇命,取这一株草。

世人只知唤雀草其叶之效,

而大楚大巫正的先贤笔记里却记载着,唤雀草之根茎,入药,集天地之灵粹,炼制为唤雀丹;

此丹,

可助孕。

年大将军全身甲胄,

坐在了台阶上,

伸手,

揉搓着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被自己视为榜样的那位大燕南王现在在干嘛,

但总之,

现在的自己,自己在做的事儿;

“哎哟,

真丢死个人嘞……”

(本章完)

第741章 装逼打脸

晋地之乱的平息已经有年头了,虽然这两年来,颖都的乱子周而复始,似乎没停过,但那毕竟是贵人们的事儿,于寻常老百姓无关。

大体上,自先皇在位时,就是将晋地当作燕人另一个“本家”来治理的。

且伴随着许文祖的治理地方以及晋东在平西侯府治下的再建设,单看以颖都为圆心的这一块昔日大成国传统富饶区,已经呈现出了不逊往昔的繁荣和忙碌。

就连颖都外的那些小县城,也给人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马车内,

郑侯爷侧躺在里头,

身边的四娘时不时地剥着水果送入郑侯爷嘴里,再用手指轻轻揩去唇边的汁水。

马车内生着小炭盆,上头煮着茶,倒也是惬意十足。

外头,正下着雨。

俗话说,春雨喜人,夏雨腻人,秋雨催人,那冬雨,就是烦人。

雨珠顺着行人的脖颈进入,带来冰冷的寒意,稀释着你身上的温度,不停不断,折磨得你没脾气。

当然了,这对于此时正坐在马车里的郑侯爷而言,不算什么。

温暖的马车,佳人相伴,再看着马车外行人的纷乱躲避,哟呵,有对比,这日子才更有滋味儿。

出了京的郑侯爷那是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但等到了这个地界后,距离晋东,其实也就差过一个望江了。

孙瑛等人得先回一趟颖都的家,另外,郑侯爷也约了许文祖在玉盘城会晤,同时,皇帝所说的,玉盘城归属的割舍,自己也得做个交接,等着收入囊中,拿地盘不积极,脑筋有问题。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与其等着自己回了侯府再出来,不如就这一遭全都给料理了个干净,回去后,就能尽情地趴窝。

也因此,

这行程到这儿,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好山好水好风光,坐着马车,看看逛逛,慢慢地走,不用急了,也正好换换从京城出来后的脑子。

眼下,锦衣卫和护卫骑兵,早早地被调走了,这一行,还真就轻车简行。

到了小县城的客栈门口,

郑侯爷下了马车,舒舒服服地伸了懒腰,恰好有一群红帐子营生的姐们儿以及一群鸭相公自客栈大门处相继走进来;

唔,

这才是生活的气息。

依仗开路,护卫看护,出行住驿站,自然是见不到这种风味的。

“也难怪康熙乾隆喜欢下个江南玩个微服出巡,呵呵。”

“主上喜欢的话,在奉新城不也一样么?”四娘笑道。

郑凡摇摇头,道:“奉新城太干净了。”

奉新城在魔王们的治理下,一切井然有序,街面、城池、里外,人们各司其职,就连红帐子也都被整肃得有规划有秩序;

舒服是舒服的,郑凡也是喜欢的,但到底是缺少了那种纯真自在。

除了四娘,其余魔王都先行回奉新城了,三儿和樊力很不想提前走,毕竟他们曾距离晋级那么近,但奈何家里有事儿需要他们料理。

也因此,此时郑侯爷身边的安保力量,就很弱了。

嗯,

也就一个徐闯,四品,外加一个剑圣。

徐闯赶车,剑圣陪他坐一起,家里来信了,距离生产的日子还有段时日,外加他的儿子刘大虎近期刚参与了一场拉练,由军中一名老校尉带着熟悉晋东一带的地形环境,过两日就会到玉盘城。

这当后妈的,很难,其实当后爹,也很难,尤其是在自己亲生儿子将诞生时,剑圣不想冷落了自己的这个继子,干脆陪着郑凡一起等到了玉盘城后,接上刘大虎再一起回去。

客栈里的吃食很丰富,得益于商队的频繁经过,使得各种口味的吃食其实都有,但具体的做得地不地道,本就没抱太多的期待感。

郑侯爷点了一桌子菜,和剑圣徐闯一起,一人端着一个饭碗,慢慢地吃着。

仨人都是修行的人,食量其实都很大的。

徐闯这次算是捞到了,进京后,尤其是在刺杀宰相赵九郎前,他可是忐忑了很久,大概是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只当是全了温明山的传承吧。

可谁知,自己居然还能继续好吃好喝着,还去掉了身上的枷锁。

自古以来,学成文武艺卖身帝王家,虽然平西侯爷没直说,但已经算是将自己当作亲信打手在使了,再瞅瞅坐在自己对面吃饭的剑圣,徐闯觉得,自己就留在平西侯府里,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客栈其实不大,但客栈后头,还有一个院子,里头,应该在承办着席面,很是热闹喧嚣,先前进来的那群姐们儿哥们儿,就是朝那里去的,有了他们的加入,那场面想冷清都很难。

划拳声,调戏声,欢笑声,隐约夹杂着曲儿调丝竹,倒也不觉得吵闹,可能,这就是生活的气息吧。

郑侯爷喝了一碗汤,就暂且停歇了下来。

他的饭量其实也不小,毕竟五品武夫了,饭量小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偏偏在马车里时零嘴什么的没少被四娘喂,着实不是很饿,停下来后,郑凡就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四周也在进食的客人也不少,有些一瞧就是燕地来的商人,往那儿一坐,吃着喝着时,时不时地还会带着自豪的目光扫过四周。

当然,在郑侯爷眼里是自豪,在旁人眼里,可能就是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了。

晋地被燕人打下来也就几年,燕人人上人的意识还是很强的。

还有一些外来的商人,可能是来自乾楚之地,他们吃饭时也会注意打量四周,但却带着一种谨小慎微。

另外,郑侯爷也留意到了也有不少人在刻意地往自己桌这边瞄,着重是在看坐在自己身侧的四娘。

四娘没易容,原本的模样,在哪儿,都是极为显眼的。

不过,

自己这桌上,徐闯一人佩刀又佩剑,剑圣身边也放着一把裹起来的龙渊,再一瞅自己,明显就是哪家贵公子带着美姬出来游历的,那些人也只是看看,倒是不会出现那种看见你女伴长得好看就上来调戏或者干脆想要霸占的蠢货。

这世道,携美同游,相当于是露重金于外,没个自保的自信怎么可能敢这般干?

可惜了,

郑侯爷现在还恰好有些吃饱了撑的,

若是此时能上来几个不开眼的想要调戏一下四娘的傻子,郑侯爷还巴不得来一场饭后消食活动。

毕竟自己成了五品武夫后,杀赵九郎的那一场,几乎毫无存在感。

境界提升了,不打架,总是有一种憋得慌的遗憾。

而这时,

门口出现了一个官差的身影。

这人身上穿的,是官差的衣服,但配的刀却是军中的马刀,而且还有一套皮甲在外,身后,还带着四五个衙役。

身后的衙役不清楚,但领头的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是燕地出身的官。

燕人打下晋地后,一方面,是给予晋人当官的空间以及上升的渠道,先皇时,在太子的建议下,采用的是并行制,基本上重要一点的岗位,都是燕人和晋人做正副手。

这个官差应该是这座县城内管着地方治安的校尉,瞧其装束,应该是从燕军里退下来的,亦或者叫“高升”于地方。

掌柜的热情上迎,喊着其:“高大人,高大人。”

高大人指了指里头,问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穿过了客栈大堂,去了后宅酒席。

掌柜的送其进去后,又走了出来,恰好经过郑凡这桌,就上前主动打个招呼:

“客官,这饭菜用得可还好?”

郑凡瞧了一眼还在继续进食的剑圣和徐闯,点头道:“不错。”

“客官您用得好就成,对了,先前后厨那儿刚进了一些鱼,都是从望江里捕捞上来的江鱼,新鲜着呢,正熬着汤,待会儿给您送上一小盆来尝尝。等江面彻底冻起来,这鱼就不容易吃到了。”

“那就多谢了。”

“您客气。”

也是因为郑凡这边点了一桌子硬菜,客单价高,掌柜的才会送个菜。

“对了,里头好不热闹,谁人在这里办酒?”

郑侯爷反正吃好了,就随便聊聊。

“哦,里头啊是本地的一家镖局在这儿办生呢,镖局叫虎威,新开没两年,但把头曾是燕军里受伤退下来的,领着一些以前的一些军汉搭的伙,和军营里有些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

受伤的士卒,离开了军队,在地方再就业了,看起来,干得也是红火。

送镖护镖的,明面上,是防止劫道的“绿林好汉”,但若是能在军营那里有些关系,其实走得就能更顺畅一些。

朝廷艰难时,地方驻军的各项用度都缩减了,不是谁都能像当初在雪海关的郑侯爷那样,拿满额或者超额的,绝大部分的地方军头子都得在自家地盘里设卡收税搞搞创收。

“您继续用着,我去后厨再催催。”

“好,对了,鱼汤里多放些葱花儿香菜。”

“您等好,记着了。”

不一会儿,一盆鱼汤就被端送了上来。

鱼汤雪白,散发着鲜香气息,饶是早就吃好了的郑侯爷也从四娘手里接了一碗,另外,四娘又去唤来了店小二要了一杯醋给自家主上加了点进去。

“呼……”

吹了吹,

喝一口,

好喝。

“汤不错,你们也喝。”

四娘起身,帮剑圣盛了一碗,剑圣点点头,放下饭碗,拿起汤碗,对着四娘敬了一下,然后喝了两口,再放下汤碗,继续拿起饭碗。

在给剑圣盛汤时,徐闯就一边扒饭一边在小心翼翼地看着,等到四娘也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时,徐闯马上双手接过,起身,站了一下,一时间不晓得是点头还是哈腰,只能尴尬地又坐了下来,意思到了就行。

其实吧,徐闯在江湖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但奈何这桌上一个是大燕的平西侯,一个是剑圣,他就只能是个弟弟。

不过,这边正喝着呢,客栈后院里,忽然就传来了摔碗的声音,随即,传来了怒吼:

“掌柜的,老子禽你亲娘!!!”

这一声怒吼,让客栈大堂正在进餐的客人们都愣住了。

郑侯爷端着汤碗,面带微笑地向那边看去,终于有热闹看了。

剑圣则继续吃饭,徐闯也在好奇地看着。

后院里,走出来一众人,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独眼龙,虽然只是独眼,但眼睛此时泛红得吓人。

独眼龙上前,直接就攥住了掌柜的衣领,骂道:

“禽你亲娘的混账东西,老子先前让人订你家席面时是不是特意吩咐过,不吃鱼,不吃鱼,你个老东西竟然敢给老子桌上送鱼汤!”

“砰!”

骂完后,又是一脚将掌柜的踹翻在地。

而在其身后,那名带着衙役过来赴宴的高大人,则就站在那里看着,并未出声干预。

独眼龙身后的一众人,也都愤怒无比。

“这……这我是送的啊,送的啊。”

倒在地上的掌柜很是委屈地哭喊着。

这时,客栈里的人也都过来了,有人搀扶起掌柜,也有人拦在中间。

“直娘贼!”

独眼龙似乎越想越来气,竟然还抽出了刀,

“老子高高兴兴过个生儿,就被你这狗娘禽的给搅了!”

见抽出刀了,

那位负责本地治安的高大人这才伸手抓住对方手腕,示意对方克制。

“高老弟,你让我怎么忍得下来,怎么忍得下来!”

高大人闻言,叹了口气,对那位被搀扶起来的掌柜道:

“这事儿,是你做错了。”

谁成想,这掌柜的别看姿态和气,但今日这事儿怕是真被激起了委屈劲儿,直接吼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就送了你们三桌人鱼汤,鱼可是不新鲜?汤可是下了药了,你们就拿这事儿说头我,又打又骂的,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想吃白食儿就直说,想寻茬子就直说,

不带这般埋汰人,将我们这些晋人往死里欺负的。”

不过,掌柜的是雄气了,但四周吃饭的客人们,倒是没人去帮忙呼应。

安静地瞧着人头就是了,又不是江湖游侠的撕咬,喊个好评个理什么的,这里,又是燕人又是官家人的在这儿,谁愿意掺和进这浑水?

“放你娘的屁,老子稀罕吃你的白食儿,老子没这点儿吃饭的钱!

直娘贼,

还敢跟老子嚷,

高老弟,你让开,老子今日非得给这孙子开个开瓢儿不可!”

此时,

郑凡注意到了剑圣放下了饭碗,又特意盛了一碗鱼汤喝了起来。

其实,这类的事儿,郑侯爷是没打算管的,燕晋的矛盾,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不平等和摩擦,得需要政策和时间的磨合,不是说在这客栈酒楼里管一桩事儿就能料理得开的。

而且,郑凡清楚,剑圣也懒得管这不平事儿,虽然他是晋人。

剑圣早就不是以前的剑圣了,慈悲圣母之心,也早就收起。

以前的剑圣那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燕人仗势欺人直接就龙渊一出,斩你头颅;

现在,谁在他面前来那一句“想不到堂堂晋地剑圣竟然……”他就斩谁头颅。

但他毕竟是晋人,他不管,郑侯爷反倒是不能不开口了,你不需要?但我给你,平日里多烧香,关键时刻才能有足够的香火情来让人家帮你做事保护你。

郑侯爷侧过头,看向剑圣,道:

“鱼汤好喝么?”

剑圣点点头,道:“挺鲜美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剑圣的手臂,

道;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剑圣。

郑侯爷转过身,对着那独眼龙大汉喊道;

“送个鱼汤怎么了,这鱼汤我也喝了,挺鲜美的。”

齐刷刷的,附近的食客们马上将目光投向了这边,嘿,还真有愿意秉持公道出头的!

“怎么了?怎么了?”

独眼龙手指着郑凡,直接骂道: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禽你………”

四娘目光一寒,但另一个人速度比他更快。

徐闯已经起身,直接来到那独眼龙大汉身前,一拳砸在对方胸口,而后又是一记上肘,将对方整个人都压在了身下。

“嗡!”

刀出鞘,

卡在对方脖颈边,让独眼龙大汉的脸贴着地面头埋在郑侯爷的脚下。

这姿势,

这体位,

这拿捏,

到底是四品高手,确实不是吹的。

而这时,后头的一众镖局的人纷纷抽出兵刃,连那为高大人也抽出了兵刃,若不是顾忌徐闯架在独眼龙脖颈处的刀口,他们早就一起上了。

剑圣继续喝汤,不是装得气定神闲……

而是堂堂大燕平西侯爷,要是能在“燕国”的地盘上,被一群燕人和官差给伤到了,那这平西侯爷,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唉。”

郑侯爷叹了口气,

拿着筷子,

拍了拍独眼龙的脑袋,

徐闯会意,微微收力,让独眼龙的脸抬起看着郑侯爷。

“我说,这鱼汤,怎么了你了?”

没想到,这独眼龙汉子刀架在脖子上依旧挺硬气,脸上没畏惧之色,

反而瞪着眼看着郑凡,

道:

“今儿是老子过生!”

“哟呵,我倒是没听说过,燕人过生,不能吃鱼的。”

“这鱼,是从望江里打的。”

“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独眼龙大汉低吼道:“老子当年是左路军的!”

郑侯爷微微皱眉。

“老子与这掌柜事先吩咐过,不得上鱼。

小白脸儿,

你可知道,

当年在望江边和他娘的野人楚人干仗时,多少我左路军的兄弟袍泽溺死在了这望江里,这望江里的鱼,都是吃着老子兄弟袍泽的血肉长起来的。

老子今儿个过生,

这娘禽的掌柜竟然给老子上以前兄弟袍泽们的血肉来给老子道贺!”

第一次望江之战,左路军先行过河结阵立寨,前有野人大军冲击,后有楚国水师堵截后路,溺死者,无数。

郑侯爷闻言,点了点头,

道:

“这样啊,那就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算了吧。”

没成想,

这独眼龙大汉竟然浑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反骂道:

“给你个面子,就算了?

小白脸,

你有那么大的面子么?

呵,口气不小,你当你自个儿是平西侯爷他老人家呐!”

“嘿嘿嘿,哈哈哈哈………”

郑侯爷被逗笑了起来,

还伸手,拍了拍独眼龙的脸,

道:

“哎哟,你真是太可爱了,啧啧,看赏。”

——————

作息已经完全颠倒,下一章大家不要等了,早上起来看吧,抱紧大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