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好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朝廷大军在围攻新安城,死伤不轻。王弥但坚守不出,看起来似乎在等禁军疲敝之后,再一举杀出,看看能不能捞点战果。

孟津渡口还在筑城,邵勋则开始整编丁壮役徒,为将来做打算。

这个要害地方他不打算给朝廷了,他担心天子乱来。

六月二十日,暑热异常。

王衍来了,空手来的。

邵勋瞄了他一眼,没理这个老登,继续在地里忙活着。

正是开饭时间,旁边传来了蒸好的粟米饭的香味。

王衍嗅了嗅,笑道:“还得叨扰全忠一顿饭。”

“吃完了。”邵勋把锄头一扔,没好气地说道。

蔡承拿着胡瓜种子丢进一个个坑穴内,帮邵勋种瓜。

“种菜是個好营生啊。”王衍笑道。

“怎么?太尉也想来沙洲种菜?欢迎,这就给你盖个草堂,你我比邻而居,如何?”邵勋走到河边洗了洗手,又在袍服上擦了擦,说道。

“正好带了些种子。”王衍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布袋,笑道。

“何物?”

“从蜀中讨来的,当地俗称‘矮瓜’。”

邵勋不太清楚这是什么玩意,随后接过后,脸色好了不少,道:“吃饭吧。”

亲兵搬来一张矮几,菜色很简单,两碗粟米饭、炖煮的一尾鲤鱼,外加两碟咸菜。

王衍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得还很欢。

邵勋更是风卷残云般,只一会就吃完了。

“太尉若无事,此时便可回了。”休息了一会后,邵勋来到一间临时搭建的仓房内,一边检查麻布,一边说道。

王衍倒背着手,状似无意地跟了过来,道:“咦,这布不错啊。”

麻布也分三六九等,高品质的麻布穿起来很舒服,而且价钱不贵,很适合百姓。

“禹山坞送来的,一共三百匹白麻布,太尉觉得如何?”邵勋捧起一匹白麻布,问道。

王衍接过后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道:“细密、耐用,不错了。”

说完,又道:“先前听闻你在许昌令人移栽桑林,担心你走错了路子,现在看来,还算不错。虽总说生民之本,稼穑为食,桑麻以衣,但实际说起来,麻才是根本啊。”

“蚕桑麻纻,并行不悖,方为上策。”邵勋说道。

他这里说的其实是三种布匹了,即绢帛、麻布、葛布。

其中,绢帛产量不算最大的,当下以河北常山、中山、赵郡所产绢帛质量最高,其次便是河北其他地方以及河南了,江东的技术水平还不如关中——是的,关中甚至幽州都有蚕桑业,规模还很大。

麻布产量远远超过绢帛,是普罗大众主要的日常衣物原材料。

葛布产量最小,且主要位于南方,最北也在豫州南部、淮河一线。

其他还有一些具有地方特色布匹,产量极小,可忽略不计。

“陈公好气魄。”王衍笑道:“不过,凡事当讲求实际,不若先从麻布做起。”

“太尉话里有话啊。”邵勋疑惑道。

王衍呵呵一笑,道:“也是巧了,在建春门外看到了令舅刘公遣人挽输麻布北上,便回家取了一本书。”

说完,招了招手,一仆役上前,从包裹中取出一本黄纸编成的薄册子。

王衍将册子交到邵勋手上,道:“不如一观?”

邵勋接过一看,差点笑出来,封面上就三个字:种麻子。

“《战国策》中曾记鲁仲连对孟尝君所说之事,鲁国自古以来无林泽之饶,但地小人众,便是因为颇有桑麻之业。”王衍继续说道:“我家世居琅琊,在桑麻之事上颇有些心得,不知此书可堪入目?”

“不错。”邵勋看了一半,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都是种麻的实用小技术、小窍门,对于提高产量、质量很有帮助。即便是现代人,只要不是干这行的,都未必懂这些知识,毕竟很多人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

这年月的先进生产力,果然还在世家大族手中啊。

马勒戈壁,得挖出来。

“太尉请坐。”邵勋让人搬来胡床,笑眯眯地说道:“不知太尉前来河阳,所为何事?”

“我并非空手而来。”王衍说道。

“当然不是空手而来。”

王衍点了点头,跟眼前这人兜圈子没用,这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跟他谈实利更好使一些。

于是说道:“朝廷无粮、无钱,绢帛也不多了。唯器械尚有一些,可酌情发放。陈公若要,我便找人督办此事。”

“光靠些许器械可不成。”邵勋不满道:“我来此二旬,只得粟十万斛,这会正从新郑调粮五万,只够撑到八月。况且,这么多百姓还在筑城……”

“筑城之粮朝廷已然发放。”王衍纠正道。

“好,此事揭过。”邵勋说道:“眉子可保证过七月有粮送来。”

“七月亦只十万斛。”

“好,我信太尉。”邵勋又道:“然匈奴大举屯于河上,昼夜来攻,赏赐、抚恤何在?”

王衍有些恼怒了,道:“你就只认得阿堵物么?”

邵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只好美人,不太喜欢钱,但架不住儿郎们喜欢。我若无钱赏赐,谁给我卖命?”

“只有三千匹绢。”王衍说道。

“三万。”

王衍差点背过气去,还价有这么还的吗?

在看到邵勋的表情十分坚决后,叹道:“全忠,国事艰难,当相忍为国啊。”

邵勋仔细看了下他的表情,发现好像真的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于是试探性问道:“太尉,我闻洛阳有诸州派去的各色匠人值役,不知?”

嗯?王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邵勋一看有戏,顿时笑道:“譬如《种麻子》一书就很好嘛。朝廷若有什么工匠,可否调拨一些来豫州?反正他们现在也闲着无事……”

“铁匠还是很忙的。”王衍说道:“从早到晚,炉火不息,为你等打制器械。你可知一副铁铠有多麻烦?若非老夫亲眼所见,绝难相信,竟要三四十人花费大半年的工夫,才能制出一领铁铠……”

“铁匠不行,其他匠人总行吧?”邵勋说道。

他现在主要解决辖区百姓的吃饭穿衣问题。

铁匠、商人、学者之类不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一般需要农产品大量剩余才能大面积供养。所谓工业革命,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农业革命。

有铁匠固然好,没铁匠的话,其他的如织染匠人或者其他什么工匠也可以,最好是和农业生产息息相关的。

“此事老夫回去找人议一议。”王衍一听,这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那就一言为定了。”邵勋大喜道。

古代的技术传播是非常缓慢的,甚至掌握技术的人压根没打算传播出去。

就像何曾吃的开花馒头一样,微不足道的饮食技术,却搞得神神秘秘,只在少数世家大族间流传,太离谱了。

这次得好好从朝廷掏一掏,为豫兖二州的百姓谋福利。

他们现在非常信赖自己,愿意为自己拼杀,当然要回馈他们了。

“豫兖二州现在如何了?”看到邵勋那样,王衍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

“兖州不怎么样,豫州还成。”邵勋说道:“今年熬到秋收,我打算让人种冬小麦了。”

王衍轻轻点头。

在司州推广冬小麦,曾经是他的一大政绩,为他挣得了许多声望,他对此物非常有好感。

邵勋治豫州数年,当地局势已经渐渐平稳了。

尤其是去年的高平之战,大败刘汉中护军靳准。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来,这场胜利的影响越来越深远。

今年匈奴大概是不会南下豫兖二州了,这就是高平之战最大的战果。

而匈奴不南下,邵勋就有了喘息之机,以至于他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起了种冬小麦的念头,不怕匈奴人再次集结数万骑,从黄河冰面上汹涌南下,将他的庄稼完全毁掉。

如果这事让他弄成了,明年五月夏收,缺粮的窘境会大大缓解,然后接着种地……

以河南的禀赋,到了那时候,百姓怕不是要有余粮,正所谓“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即便有兖州拖累,至少不会大面积饥荒了。

真真不得了!

能打胜仗,就能填饱肚子,现实真是教育人啊。

“回去后,老夫调拨五千匹布绢给你,没有多的了。天子还准备给新安之战的有功之臣发赏呢。”王衍说道。

“王弥若龟缩不出,新安赢不了。”邵勋说道:“朝廷还不如招抚他呢。”

“招抚过,没成。”王衍叹道。

叹完,又指了指大河上下,问道:“可有把握守住?”

“匈奴人还没本事拿下南城、中城。筑北城的时候,兴许会有大战,但不是这会。”邵勋说道:“现在夜间偷袭之事都少了,八九月间,中城就能粗粗筑完,南城大概要十月底了。”

说实话,他都不想待在河渚这边了,实在无聊。

有这功夫,不如回兖州看看孩子,或者到许昌巡视一下田间地头。

“有伱在,我便放心了。”王衍说道:“新安之战,你有何看法?”

“朝廷和王弥在打呆仗,没什么可说的。”邵勋说道:“听闻凉州兵久戍思归?让他们打完这仗再走吧。骁骑军、凉州骑军抽调出来,伏于退路之上。若禁军溃败,骑军杀出,兴许还能捞些斩获。至不济,亦可让禁军安然撤回洛阳。”

“我信你。”王衍对邵勋在军事上的建策从来都是无脑信任的。

“这边好好守,老夫今晚就走。河阳三城若成功筑起,便是君之大功。”王衍说道:“届时总督司州战事,水到渠成,切记。”

(本章完)

第409章 左膀右臂

大晋永嘉六年(312)七月初一,晴。

从新郑仓调拨的五万斛粮食,借用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船只顺利运抵马渚。

与之一同过来的,还有从各支屯田军中抽调的什长以上军官。

傍晚日头不甚毒的时候,军官们纷纷下队,带着各自管带的军士开始熟悉队列。

彭陵穿着一身皮甲,手抚佩刀,目光炯炯地看着手下五十余人。

他敏锐地发现,这支名为黑矟军的部队,似乎和银枪军编制一样,一幢约六百人。

河阳三渚总共编成了两幢人。

陈公特意下令,筑城之事由洛阳发来的役徒负责,他们不用参与了,吃饱饭后就定期操练,学习战阵厮杀之法。

彭陵也跟着一起学了。

他的射箭本领还是当上什长后开始学的,技艺真谈不上好,有些愧对他的身份。

学到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各队相继解散。

军士们乱哄哄地回到了家中,端起香喷喷的饭菜,大快朵颐。

彭陵想起了远在鄄城的妻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有了牵挂,心就软了。

但有些执念,他从来没变过。

他下意识看向洛阳,轻哼一声后,在一处民宅外席地而坐,吃起了粟米饭。

“队主,吃过蒸饼吗?”这处民宅的主人正好是他队中军士,出言问道。

“在鄄城吃过,怎么了?”

“我还没吃过。”军士一边吃着粟米饭,一边叹道:“听闻是用猪膏制成的,那得多香?”

此时习惯,有角的动物如牛羊等,其油称“脂”,如羊脂。

没有角的如猪狗之类,其油称“膏”,如猪膏、狗皮膏。

进而引申出民脂民膏,比喻的就是百姓的油水。

有油水的食物,那是真的香。

“好好习练武艺,熟稔军阵,战阵上再立点功劳,很容易就升上去了,届时吃点猪膏蒸饼,还不简单?”彭陵放下碗筷,认真地说道:“我当年就是在堵阳立功,这才慢慢升到队主。”

“哪天就升任幢主了也说不定。”军士恭维道。

彭陵摇了摇头,道:“除非黑矟军再扩编个几幢,不然很难。”

“原来如此。”军士不再问了,低头安心吃饭。

他有妻子,外加两个孩儿。

妻子方才在茅草屋外就着阳光缝补衣物,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彭陵注意到,此妇人身上穿的是新衣,很明显是用陈公分发下去的禹山坞白麻布制成的。

她可能就这一身衣服。

有了新衣后,终于不用躲在屋内了。

想到此处,彭陵叹了口气,别怪流民爱抢东西,他们是真的穷。更没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只要有人稍稍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能够活下去,并且日子越来越好,就会死心塌地。

军士的两个小儿还赤着身子乱跑,被母亲喊回来后,大口吃着混合了野菜、树叶的稀粥,一边吃,还一边瞟向父亲碗里厚实的粟米饭。

妇人将俩小儿领到屋里去了,免得他们流口水后再闹腾。

男人虽然不再筑城了,但一点都不轻松。

操练军阵、习练武艺,哪个不大耗亏空?那点粟米饭根本不够的。

“明日不用习练武艺,但辨识金鼓旗号,早些起来,莫要晚了。”彭陵吃完后,径自到河边洗碗。

不远处站着大群身着明光铠的军士,对他虎视眈眈。

军士身后是一处草堂木屋,点着灯,远远便可闻见荏油的独特气味。

那是陈公的居所,至夜还在批阅表章?

彭陵悄然离开,站在河边,静静聆听着哗哗的水声。

脚前方是一片打理得非常不错的菜畦,长出了绿莹莹的胡瓜,看着非常不错。

菜畦旁搭了几個架子,不知道准备种什么。

马渚不大,没什么秘密。

彭陵经常看见陈公在菜畦内忙活,那几个架子也是他亲手搭的,笑称瓜豆熟了之后,请大家一起吃。

没有架子的将官真好,让人觉得亲切。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里面全是呼噜声和臭脚丫子味。

彭陵取下挂在墙上的环首刀,出了茅屋,在夜色间一下下习练着。

战场之上没什么花巧,比的就是这千锤百炼的一击。

技艺一线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高手较技,立分生死,绝不是虚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对彭陵而言,一切似乎都很充实。

他每天都和队中的军士待在一起,银枪军会派出一些老兵教授他们技艺以及战场上活命的小窍门。

每隔两三天,他总能见到陈公一次。

他在各个沙洲之间巡视着,时而监督筑城,时而亲自训练军士,时而批阅公函,时而种菜喂羊。

每个人都能看见他惊为天人的武艺。

每个人都能听到他充满自信的声音。

河阳三渚的每个角落里,渐渐流传着他的一桩桩光荣往事。

野马冈之战破石勒、大阳之战破王桑、高平之战破靳准,让人惊叹不已,很多事迹就连彭陵都是第一次听说。

偶尔会有一个女人来看他,看样子三十左右——有人说年近四旬了——这个时候陈公会乘船离开。

彭陵不喜欢这个女人。因为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神态,目光偶尔扫过他们时,像在看蝼蚁一般,让人很是恼火。

你这般高贵,不还要服侍陈公?装什么装?

这女人六月来了两次,七月初来了一次,眼下八月初了,却始终没来,整整消失了一个月。

八月初三,洛阳送来了十万斛军粮,比原本计划晚了将近半个月。

这个穷鬼朝廷!

八月初四,又送来了一批器械。

第一眼看到那漆黑如墨的长矛时,彭陵就喜欢上了。

真正的黑矟,可比之前数月习练用的木矛强多了。

这个朝廷还是有点用处的!

当天陈公就组织了一次会操。

整整一千二百人矗立在烈日下,高亢的嗓门响彻三渚,草人几乎被他们刺烂了。

不过在与银枪军讲武时,他们稀里哗啦地败下了阵来,让人有些窝火。

“吃瓜了,吃瓜了!”军士们搬来了一筐筐新摘的胡瓜,还有一批黄澄澄的甜瓜,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众人一看,顿时咽起了口水。

邵勋拿着刀,轻轻切着甜瓜,道:“这是今日从高渚采摘的甜瓜。沙壤肥沃,甜瓜好吃得很,人人有份,按队领取。”

“谢陈公。”每个领到的人都千恩万谢。

不仅仅因为这次的甜瓜,还有他们家庭生活的极大改善。

分完瓜后,邵勋没有吃,而是背着手,在草地上走着。

整整一千二百人鸦雀无声,场中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他走到哪处,吃瓜的军士甚至会下意识停下来,待他走过后再小心翼翼地吃着。

“昔年洛阳变乱,我屯兵太极殿前,不过六百人而已。”邵勋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而今银枪左营便有六千之众,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何也?”

没人说话。

“斩敌首级者,得粮帛赏赐。”

“立功升官者,有禄田粮米可领,队主便有五十亩。”

“战死伤残者,自有钱帛抚恤。其家人年给二十斛粮豆,直领十年。”

“这便是银枪军,吾之左膀。”

“河阳三城,殊为紧要,于此拒敌,可将贼众阻于大河以北,尔等家人亦可安心种地。”

“河北遮马堤一带,已立起贼营,其众不少,其势猖獗,随时可能南犯。”

“银枪军不会久驻河阳,早晚需要尔等顶上去。在我看来,黑矟军就是我的右臂,将匈奴牢牢钉在河北岸的右臂铁拳。”

“吾有左膀右臂,天下之事何忧也?”

“富贵会有的,女人会有的,前程也会有的,只需奋勇厮杀,尔等宜勉之。”

彭陵听得心下激动。

原来,黑矟军这么重要?不枉自己日夜苦练了。

陈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

银枪军将士对他的爱戴不是假的,他就是那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即便大灾之年,减其他人的口粮,都没有亏待过银枪军将士。

大晋朝的武人何时有过这么舒爽的日子?何时被当作人看待过?

“三日后习练偃月阵,尔等用点心。”邵勋说完后,拍了拍手。

蔡承立刻上前。

“明后天组织人手去池子里捞鱼。养了数月的羊,一并宰了吧。儿郎们操练辛苦,不能亏待了。”

“遵命。”蔡承大声应道,随后又带着亲兵对众人大声宣布这个好消息。

不出意外,热烈的欢呼声瞬间响起。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二里外的高渚、陶渚都听到了。

或许,就连北岸的匈奴人都听到了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