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伥鬼(七)昨夜生业火

东方拂晓,万物苏生。

乳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斜射入户,驱散邸舍内的蒙昧和晦暗,连同翻飞的灰尘和星点的血迹都被蒙上一层淡薄的光辉。

齐斯幽幽醒转,看了眼命运怀表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凌晨六点整。

他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虚着眼瞪着天花板出神。

他发现他在副本里总是睡不成懒觉,无论平日里睡眠质量多好,忙碌了一晚上有多么困倦和疲惫,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总会和其他玩家一样不受控制地醒来。

就比如昨晚,他在意识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会推翻灯笼后,就提着灯笼端坐在床上,打算彻夜不眠。

——虽然不知道灯笼具体有什么用,但别让鬼怪们轻易遂心如意总是不会错的。

可惜后来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将灯笼放回床头柜上的都不知道,应当是副本的某个保障玩家休息充足的机制发生了作用。

他最后的记忆是一声嘹喨的打更声,嘶哑地念了句“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仿佛上古巫觋宣读的谶言。

齐斯记得,子时是23点到凌晨1点之间的时间段。他现在醒来,满打满算才睡了六个小时。

嗯,诡异游戏为了避免玩家探索副本、完成任务的时间不足,在叫醒玩家这方面的服务一直很积极。

“齐哥,窗户怎么黑乎乎的,还多了那么多个洞?”林辰从床上坐起,一眼就看到了窗户的异常。

原本只有几个小孔的纸窗经过一夜的摧残,变得破破烂烂,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

靠外头的那面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灰,看着脏兮兮的,像是被埋进过泥土的破布。

林辰昨晚睡得比较早,此刻精力充足,直接爬下床,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去触碰窗户上新出现的破洞。

“这些洞看起来是被尖锐的物体从外面戳破的,覆盖在窗外的黑色粉末应该是凝固的血液……”

林辰凭借常识做出判断,沉吟两秒,看向齐斯,说出和《玫瑰庄园》第一晚过后一模一样的台词:“齐哥,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昨晚在齐斯的催促下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虽然知道齐斯不会坑害他,但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处处透着怪异。

——他睡不睡关齐斯什么事儿?

在他睡着后,齐斯应该是没有立刻入睡的,对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必然比他清楚,问个明白总没有错。

齐斯听出了林辰的疑虑,“嗯”了一声表示肯定,不再磨蹭,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灯笼,将昨晚发生的事删繁就简描述了一遍,理所当然地隐去了命运怀表回溯一分钟的那段。

“目前可以确定以下几点:第一,昨天书生告诉我们的‘伥鬼只会在子时后出没’的信息有误,至少对于我们这些外客来说是这样的。

“基本上二更天后,尸坑里的鬼怪就会开始冲击邸舍,有一定概率引发死亡点,玩家暂时没有反制手段。

“第二,我们手中的灯笼可能是关键道具。我发现灯笼内的蜡烛在接触到外界空气后,烛焰会变成绿色,符合《幽冥录》中对鬼火的记载。

“邸舍外的鬼怪大部分都会被蜡烛吸引,同时,有无形的存在会试图推倒灯笼,引发火灾。

“第三,在‘子时三更,平安无事’的打更声响起后,邸舍这边的所有诡异迹象都会消歇。尚未入眠的玩家会在副本机制的影响下自动入睡。”

齐斯的脸色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有些苍白,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一个回笼觉睡过去。

林辰没来由地猜想,他昨天晚上怕不是干了什么大事……

然后就听青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昨晚我守夜到子时才睡,今晚应该是熬不住了,恐怕得换你来守夜。希望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啊?……哦哦!”林辰不明所以地应下。

论坛中有提到过,部分玩家会趁室友睡熟,或是独自探索、没下重要信息,或是暗中布置、坑害他人。

齐斯又是主动分享发现,又是提出轮流守夜,应该不属于这两种情形。

更何况他了解过,像未命名公会这种不到十个人的小公会,如果会长死了,是会直接解散的——齐斯没道理害他。

所以,昨晚齐斯让他先睡,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轮流守夜吗?

不过总感觉逻辑不太对啊,那会儿明明什么迹象都没有,怎么预料到后面会有危险的?

齐斯看了眼一头雾水的林辰,继续道:“等会儿我们去镇中看看,能不能问镇民们借点材料,将窗户补一补。

“有形体的鬼怪大概率无法在玩家不主动开窗的情况下进入房间,需要重点关注的是会推翻灯笼的无形存在——晚上只需要守住灯笼就好。”

林辰下意识就忘了纠结昨晚齐斯让他提早入睡的问题。

脑海中跳出一大堆狗血短篇鬼故事,他脑洞大开:“齐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鬼怪被困在镇中,需要引路青灯才能找到轮回的路,所以才想要来抢我们的灯笼?”

齐斯掀起眼皮看他:“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没有切实证据。副本中的解谜切忌想当然,不然会预设答案,影响判断。”

“嗯嗯!”林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角度思考起来,“对了,从出没时间可以看出,邸舍外的伥鬼和隐藏在镇民中的伥鬼不是同一批。

“到了子时,我们会不受控制地入睡,邸舍外的诡异也会退去,是不是说明副本有意要将我们和某些存在的行动时间错开?

“齐哥,你说子时后是不是会发生一些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大事件?”

“有一定道理。”齐斯没有否认,弯腰捡起床头柜下压着的字纸。

这张纸是昨晚林辰发现的,当时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字,林辰又将它放了回去。

一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早上刚醒就开始复盘信息,两人都差点将这张纸忘掉了。

齐斯走到窗边,将纸塞到林辰手中,抬手一把将窗户推开。

高耸的尸堆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枯槁的白骨反射稀薄的晨光。

老头一模一样的两具尸体安安稳稳地躺在最上面,和昨晚一更天前看到的别无二致,完全没挪动过地方。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恐怖的梦魇,一个群体癔症般的幻觉。

林辰被齐斯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好在窗外的尸堆在白天格外乖巧,除了气味难闻点、样子难看点,没有任何异常。

大片的白色日光从大开的窗棂中洒落,照在林辰手中的字纸上,为每个字眼都加了一层曝光。

林辰下意识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自古繁华,名流荟萃,城固兵强,往来皆富贵人家。非兵家必争之地,戮力同心,据守一方,或可免祸……

【白洋河既失,各方军民踉跄奔走,或可踞此城,再谋起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茹毛饮血,豺狼之行,切不可降……】

这是一封书信,多处残缺,只能拼凑出大概的事件。

林辰总结道:“这应该是军中交流的信件。在异族入侵之后,各地频频失守,军民四散奔逃,有人提议据守这座城镇,再谋求收复失地。”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齐斯:“齐哥,这和‘伥鬼’有什么关系啊?昨天一路走来,这杨花镇也不像处于战时的样子……”

“也许战争早就过去了,这封信只是杨花镇历史的某个切片——谁知道呢?”齐斯不置可否地笑笑,“嗯,这个副本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林辰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意思。

副本名称是“伥鬼”,眼下对于“伥鬼”行动的机制都还没搞清楚,又冒出一场隐没于历史中的战争。

这个副本的背景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甚至可能是那种多层嵌套的世界观,都快赶上某些解谜副本了。

但愿……能安安稳稳通关吧。

齐斯拾起被林辰放在窗台上的信纸,折好后放进袖子里,不再搭理忧心忡忡的队友,转身走到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推了两下木门,没有推动。

门外的铁锁还没开,不知道管理邸舍的老头什么时候才能上楼,把玩家们从房间里放出来。

齐斯在床沿坐下,百无聊赖地盯着大开的窗口看。

他忽然想到,因为有尸堆铺垫,二楼到地面的距离不算太远。

只要能克服对尸体的恐惧,拿尸堆当垫脚石,很轻易地就能从窗户翻出邸舍……

要不要趁白天尝试一下呢?

齐斯陷入了沉思。

……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唐煜在床上睁开了眼,往右一看,没看到仇心的身影。

昨晚后半夜的记忆苏生,他隐约想起,仇心趁他不注意开了窗,翻出了窗户。

虽然仇心翻出去后顺手关了窗,但还是有几只鬼怪从空隙中涌了进来。

唐煜招架了一阵,渐渐敌不过,便病急乱投医地打开【墨魂长卷】,任由墨字浮空而起,在虚空中勾出门的形状。

不出所料,那些进屋的伥鬼还是有些智商的,愣是没有钻进长卷凝成的门中。

唐煜又狼狈地挣扎了一会儿,情急之下,脚底绊了一跤,竟然直挺挺地摔进了长卷里。

等他再从长卷里出来时,就听到窗外传来子时三更的打更声。

他莫名其妙地睡意上头,失去了意识。

“仇心是‘伥鬼’,每天必须杀人,如果困居在邸舍中,必定会露出马脚,被镇民群起而攻之。所以她从窗户离开了。

“书生说伥鬼在子时前出没,她刚好可以打一个信息差,在子时前对付落单的人类镇民……不过在夜间看不到影子的情况下,她要怎么确定那些镇民是人,不是伥鬼呢?”

唐煜冷静地复盘发生的事的细节。

说来也怪,发生了这桩事,他反而对仇心没有多少怨恨了。

被诡异游戏无辜分到了个人嫌狗厌的身份,举目孤立无援,脾气差点也情有可原。

昨晚在不确定能否找到人类镇民杀死的情况下,终究没有选择直接杀死共处一室的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唐煜摇了摇头,将使用过一次的【墨魂长卷】展开。

飘逸如流云的行书字迹瀑布般倾泻,角落处印着一道道简笔人像,皆是曾进过长卷的过客。

这个道具市面上价值五十万积分,实际上有价无市,是唐煜临走前从九州公会的内部商城中兑换的。

这些天,九州中有不少人明面上被逐出公会,实际上是为高层的某个计划做准备,唐煜就是其中一员。

他们被要求肆意行事,甚至不惜自污,展示部分屠杀流玩家的特质,以达成迷惑的效果。

不是所有人都像傅决那样声名显赫,大多数被九州以各种理由除名的有一点名气的玩家,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非议和攻讦。

因此,九州允许每个玩家在离开前带走一件强力道具,作为补偿,也便于自保。

“话说我为什么可以进入长卷?之前的副本也试过,都进不去,只有这个副本可以……”

唐煜的目光落在【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表述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

透亮如薄纱的晨光中,他的脚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玩家的状态都是灵体,也就是鬼……那么镇民们呢?”

唐煜的余光瞥见床头柜下的一抹白色,那似乎是一张字纸。

他走过去,将其拾起,阅读上面残缺了一大段记载的繁体字:

【余尝病天下地志空泛,陟山涉水,力求实载。至扬州城,惛惛然徘徊于山林,不知东西。

【时柳暗花明,见四方之镇,生民自得,屋舍俨然……

【……飘飘忽惊觉,方知乃魂魄出体,神游太虚也。】

……

杨花镇的一处巷道中,清晨的阳光投下洁白的光路,落在仇心清秀的脸庞上。

仇心惺忪着睡眼醒来,在看到周围的环境后,登时睡意全无。

昨夜杀死目标后,她听到了打更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在副本里毫无防备地睡在露天,她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怕和惊险。

“还好,这个副本中的伥鬼不会伤害同类,我暂时不必担心诡异的威胁。

“目前我需要对付的,只有主线任务、人类镇民和其他玩家。”

仇心做出判断,却并没有安心多少。

她走出巷道,遥遥看向邸舍的方向。

她纵然不想害人,但无疑已经回不去了。

玩家心中的芥蒂终会成为敌意的种子,在危机的高压下生根发芽。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所谓信任、底线与人性,没有人赌得起的。(本章完)

第253章 伥鬼(八)未见毁国帑

齐斯终究没有尝试从窗户翻出邸舍。

原因无他,老头的尸体还沾着血迹,下方的尸骨还挂着腐烂了一半的肉条,太脏了。而邸舍似乎没有洗澡的地方。

齐斯和林辰趁着早晨光线充足,将房间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新的线索,也无从补齐信件中残缺的文字。

“白洋河失守了,军民们聚集在杨花镇,抵御异族的侵略……”

林辰已经背下了信件的内容,这会儿苦恼地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白洋河’这个地名好耳熟,我一定在现实里看到过对应的资料,怎么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作为信件上惟一出现的地名,“白洋河”这三个字对于齐斯来说也并不陌生。

这大概率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点,这个副本恐怕也和现实有不小的关联。

不过,从来不怎么故意搜集资料、背诵知识点的齐斯,根本想不起来这白洋河有何典故就是了。

在林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气定神闲道:“如果你也想不起来,就说明这个信息并不重要,至少不是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

“诡异游戏主要考验玩家在武力和智力方面的天赋,而信息量虽然是计算智量的一个参数,但并不能起到决定作用,相反还有可能提供错误干扰。

“就像无法因为农民做不出数学难题而认定他们比学生愚蠢,公平的游戏同样不会设置不知道某个知识点就无法破解的困境。”

林辰不明觉厉地点点头,终于放弃继续纠结信件的真意。

齐斯则坐在床头柜边,从背包中拿出纸笔,将之前讨论出来的对副本机制的推测一一写下。

在命运怀表的时针划过罗马文“七”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布鞋踏在松垮的台阶上的脚步声,“沙沙”和“嘎吱”交替地响了一阵,才落在实处。

紧接着,“哒哒”的脚踏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左侧的房间门前停下。

“哗啦啦”,是解开锁链的声音。

罗海花夫妇的房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继续,停在中间的木门前,如法炮制地解开锁链。

齐斯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站在了门口,一眼就看清了拎着钥匙串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太,皱巴巴的皮肤向下耷拉着,好像一层挂下来的纱布,风一吹就会飘动起来。

她戴一个潦草的斗笠,披一件黑色长袍,佝偻着身形,两条腿不堪重负地颤抖着,带动钥匙串也在她手中晃来晃去,发出“泠泠”的脆响。

齐斯看着小老太身后明显是人形的影子,微笑着问:“大娘,请问昨天带我们来邸舍的那个老伯去哪儿了?他说好要一直管我们吃住的,怎么今早没来?”

小老太闻言,缓缓将脸转向齐斯,用沙哑的嗓音说:“这位后生,管这间邸舍的一直是我,昨晚也是我一路带你们过来,给你们分房间的,你们忘啦?”

她态度真挚,困惑也不似作伪。

齐斯掀起眼皮注视她的眼睛,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和梦到的事记混了。

“只是……我似乎确实在这一带遇见过一位健谈的老伯,和您差不多高,也是您这身打扮。”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比划了一下,张口就来:“我的一个同伴昨晚不小心撞到了他,他还摔了一跤。当时天太晚了,我们走得急,就没仔细留意他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位老伯后来回去了没,有没有大碍。”

小老太侧耳听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听完最后一句,她摇了摇头:“这一带都是归我管的,只让外客住,是不让其他人进来的。我也没见过其他穿我这身的,这身行头只能一个活人穿。”

没有道理的规矩被小老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平添几分诡异。

林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大娘,为什么这一带不让其他人来?还有,这身行头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只让一个人穿?”

小老太面向他,笑呵呵道:“这位后生你有所不知,要是所有人都聚在这儿,怎么分得清谁是伥鬼,谁是人呢?

“在我们镇啊,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管邸舍的有我一个人就够了,这行当就我一人。”

她看上去很耐心,很愿意为玩家解决疑问似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类老太太。

——似乎是个能提供不少信息的NPC呢,得充分利用。

“大娘,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来叨扰您……这事属实太古怪了。”齐斯故作迟疑地说着,后退几步,让出窗户的位置。

太阳比之前升得高了些,从窗户透进屋的光影收短至靠窗那张床的床脚,明晃晃得像个用颜料吐出来的格子。

小老太见齐斯和林辰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有些迟钝地上前一步,抻着头朝屋里看:“后生,出什么事啦?是咱邸舍有什么问题吗?”

齐斯指了指窗户:“昨天一入夜,窗外就吵吵嚷嚷的,还有‘咚咚’的敲窗户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聚在窗边,要冲进来似的。

“我本来想守夜的,但是一到子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窗户上多了好几个洞。”

他垂下眼,轻声说:“而且,我总感觉窗外有好多人在看我……您说藏在镇中的那些伥鬼会不会就躲在邸舍后头,盯着我们这些外客下手?”

“这可不是小事哇!我来看看是怎么个回事。”小老太面容一肃,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扶着窗台朝下俯瞰。

半层楼高的尸堆就在眼前,白惨惨得像一座沙山。

戴斗笠、穿黑衣的老头的尸体就躺在最上头,像是山顶的点缀,离老太只有一臂的距离。

小老太举目张望了半晌,神色没有太大的波澜,反而被迷惑织满。

她左右扭了扭头,缓缓直起腰,嘀嘀咕咕地说:“没有,外头什么都没有啊……好好的山,好好的竹林,看不到个人影子,难不成都退走了?”

齐斯侧目看了眼老太的双目,内里是一片混浊的空茫,没有聚焦。

看来她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或者说,她看到的景象和玩家们看到的不同。

外面的那些尸堆究竟是什么情况?

是只有老太看不到,还是所有NPC都看不到?

齐斯的脑海中冒出《幽冥录》上的笔记——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看不见形体的是“夷”,可为什么NPC看不到,玩家却能看到呢?

是尸堆有问题,还是NPC有问题,亦或者玩家有问题?

齐斯问:“大娘,您可以说说您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竹林……”小老太忽的止了话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口中喃喃念道,“你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吗?只有伥鬼看到的才和我们不一样……”

“您想多了。”齐斯笑着打断,“我们看得见,外头不仅有竹林,还有山呢。”

老太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齐斯两眼,眼睛混浊得像是长了阴翳。

两秒后,她嘟嘟囔囔地转过身,走出齐斯和林辰的房门,向唐煜和仇心的房间走去。

搜索过一遍的房间没什么好多留,齐斯和林辰默默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齐斯直奔左侧罗海花夫妇的房间而去。

他有所觉察,就在他和老太交流的这段时间,罗海花夫妇那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恐怕凶多吉少。

对于这两人的死,齐斯并没有生出什么感伤之情,反而很好奇他们的死法和死相,不知会不会有点新意。

当然,他更在意的是,两人的房间里会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比如指向世界观的书信。

左侧的房间安静得出奇,连气味和色彩都寡淡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

齐斯走进屋,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人影。

两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

房间里的床头柜明显被移动过,一上一下摞在窗边,刚好挡住窗户。使得哪怕到了清晨,室内依旧呈现黄昏般的暗沉。

凌乱的被褥堆在床铺上,昭示有人曾在此处躺过,然而此刻已经丧失了余温,冰冷潮湿。

两只灯笼倾倒在墙角,破破烂烂的,如同废纸。

齐斯将挡住窗户的那个床头柜搬下来,外头的光刹那间倾泻入户。

他将床头柜放回床边,伸手在表面摸索了一遍,从木头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阅读起来。

林辰像背后灵似的跟着齐斯进屋,好奇地凑了过去,念出上面的文字:

【此城若陷,则家国沦丧,尔辈儿女家资,皆为奴为帑……】

【东南勤王者众矣,王师既往,或余一息。吾辈当伐薪拾柴,焚宫毁阙。珠玉金鼎,宁化飞灰,不可资敌。】

他习惯性地总结道:“这封信和我们房间的那封信是前后承接的关系。他们退到杨花镇后,连杨花镇也守不住了,为了不让侵略者获取物资,打算将杨花镇一把火烧掉……”

随着林辰的讲述,一种莫名的悲愤和哀戚从指尖和信纸接触的位置渗入皮肉,白纸黑字的信在某一瞬间点缀上斑斑点点的鲜血,又在顷刻间散作云烟。

齐斯将信纸交给林辰,自顾自在窗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探向内里的手摸到一把灰烬。

不知是走马灯还是死亡回放,他的眼前浮现出灯笼倾倒后,火焰沿着床单蔓延,滚滚浓烟中,罗建华紧紧抱住罗海花的幻影。

与之相伴的是烟味和焦糊味,恐惧的哭声,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幻觉只出现了一瞬便消逝了,无从捕捉。

齐斯却莫名地知晓,那是属于杨花镇过去的影像。

这无疑对应着另一部分世界观,不知和“伥鬼”有何联系,不过看着就很麻烦就是了。

齐斯抽回伸进抽屉的手,掏出手帕擦拭干净指尖,看着林辰淡淡道:“昨夜这里着了一场火,应该是灯笼倾倒时,罗海花夫妇没来得及制止,导致的火灾。”

“啊?着火?”林辰环视一圈,不懂就问,“这房间干干净净的,陈设也没有损坏,看着不像是着过火的样子啊。”

“谁知道呢?”齐斯捡起地上的一只灯笼,和记录思路的白纸一并放到床头柜上,“如果你真的好奇发生了什么,今晚我们也许可以试试不管灯笼,任由它翻倒在地,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林辰:一点儿也不好奇,谢谢。

他犹豫两秒,小心翼翼地问:“齐哥,罗老师他们人呢?是从窗户出去了吗?”

在副本里的夜晚失踪,基本等同于宣告了死刑。但林辰依旧不愿意相信最大的那个可能性。

罗海花夫妇虽然才刚和他认识一天,但看上去都是不错的人,他打心里不希望这样的人轻描淡写地潦草死去。

“也许吧。”齐斯没有戳破林辰美好幻想的打算,“看不到尸体,一切就没有定论,说不定只是进入其他空间了。”

他不咸不淡地宽慰一句,盯着床头柜上的灯笼,思绪渐渐飘远。

一般来说,总人数只有七人的副本,不可能在第一个晚上就大规模地死人。

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死亡点,也不可能一次性带走两人。

这太浪费,太不经济了,不符合游戏设计的一般规律。

更何况,就齐斯昨晚的经历来看,灯笼倾倒的速度并不算快,正常人完全能反应过来,在事态不可挽回前将其扶住。

罗海花夫妇虽然年纪不轻,但作为老玩家,不可能连这点反应速度都没有。

再不济,他们也该有保命道具,哪怕是作用条件苛刻的消耗品。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不该一起莫名其妙地死在第一晚,而且死得无声无息……

另一边,小老太打开了唐煜和仇心的房门,不知说了些什么。

很快,唐煜清脆的声音在楼道间大着嗓门响起:“大娘,我真没有杀她,一早上醒来她就不见了,你信我!”

小老太笑着说:“我信啊,伥鬼害了人会有血,你身上没有血的味道,你没害人。”

“谢谢大娘……”

“不过啊,你那位同伴应当是从窗户走的,你们夜间开了窗,还不知道有没有伥鬼进过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好端端地站着呢,又没死……”

“谁知道现在的你是人是鬼?今晚啊你得再回我这儿,再关一天。”

“我靠!”

齐斯将一人一NPC的对话听得清楚,低垂的眼帘遮去眼底的晦暗。

伥鬼的人选有着落了,这很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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