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花长老

已是午后。

骄阳仍在,冰雪未远,初春的天依旧有几分冷冽。

问禅台观战之人渐渐散去,却还有人未走,尤其是镇妖司的一众人,此时此刻看向孟渊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同了。

王不疑跟在孟渊身后,一句话不说,但腰杆挺的笔直。

“今日得见孟兄风采,在下死而无憾。”宁去非见孟渊应付完了苍山君,这才上前。

莫听雨跟在宁去非身旁,她也赞叹道:“孟道友,你可比那日葫芦山下时厉害多了!”

“两位谬赞。”孟渊回了礼,笑道:“侥幸罢了。”

“孟兄过谦。”宁去非笑笑,道:“老祖师见了孟兄风姿,待得知孟兄所求之道也是火后,便说我凌霄派有诸多天机法门传承,可供孟兄参看。”

“还是凌霄派做事地道啊!”林宴立即就代孟渊应了下来,“宁老弟,你全都送来,我帮着参研参研!”

“林道友!你好大口气!还参研参研?”莫听雨立即拒绝,“这只能给孟飞元一人看!法不轻传的道理你也不懂么?再说了,我听说你所求之道是带毛的畜生,跟火有什么关联?”

“抠搜!”林宴不屑。

莫听雨呵呵两声,却也不再多言。

“多谢贵派好意,待来日一定登门拜访。”孟渊又抱拳感激。

宁去非也不啰嗦,回礼后便即告辞。

待宁去非和莫听雨一去,那厉无咎也找了上来。

说起来,孟渊初见厉无咎时,此人锋芒外露,一副谁也别惹道爷的样子。可是先在葫芦山受挫,后又在青田县一败涂地,被郄亦生反复羞辱。

如今厉无咎依旧不大爱说话,但却少了几分舍我其谁的风范。

“回思青田县那晚才过去几日,小友突飞猛进,竟已有了这般能耐。着实令人钦佩!”厉无咎怀抱着拂尘,语气难得的和煦,无有高人风姿。

当然,如今兰若寺儒释道高人汇聚,厉无咎确实已称不上高人了。

厉无咎也不多说废话,只问道:“小友可有独孤亢的消息了?”

独孤亢自从被劫走后,就根本没现过身。孟渊最近在平安府一地晃悠,还跟解开屏打听过,但一无所得。

而且镇妖司的人也在查问,但独孤亢跟青光子钻了老鼠洞,实在无从查起。

只要青光子不想让独孤亢露面,那以独孤亢的能耐,怕是绝不会露面的。

“只能等青光子放他出来了。”孟渊道。

“确实如此,可到时谁去渡他?”厉无咎很是担忧,“今日之金海,安知不是明日之独孤亢。”

那金海是青光子的徒弟,且是连解开屏都没见过的徒弟。独孤亢现今跟了青光子,指不定出山后,就学到了青光子的癫狂。

这根本没法解,孟渊实力不到,就算知道青光子所在,那也是打不过的。

“事在人为,来日总能把他找回来的。”孟渊一直惦念着独孤亢这位老友,香菱也时时念叨独孤同学。

老鳖坑诗社创社的三位元老,总有再聚之时。

也不再多言,孟渊与林宴一起,这便去寻王二。

“这次渡了青光子的爱徒,也算为师父报了一半仇。”林宴一边往前走路,一边跟孟渊嘀咕。

“百分之一。”孟渊道。

“倒也是。”林宴嘿嘿笑了笑,“你说要是聂师知道你干下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好好喝一杯?”

“这是自然。”孟渊笑道。

“不过,你要是再干成一件事,聂师要是知道了,肯定乐的大醉!”林宴指了指前面,道:“老王是女流,待人也和气,没什么架子,其实心气高的很,一般人根本看不上。”

孟渊不语,身后的王不疑开始皱眉,范业则假装没听到,周盈使劲儿往前伸脖子。

“你这次给她长了脸,她一高兴,万一有什么心思,你得逢迎些!”林宴就很有感慨,“说到底,老王到底是女人,青光子的事一出,她在外没少被指责,心里憋闷的很。书上说,温润君子,待时而动!这时不就到了么?你白天辛苦一场,晚上再辛苦一场,让老王长长见识!”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渊哼哼两声,也不作答,只是心中闪过王二飒爽的大姐风姿,但又不自觉的想起了红斗篷之中藏着的娇小身躯。

“林千户慎言!”王不疑终于忍不住了,“家姐是为公事,非为私事!”

“你就说要是成了,你愿不愿意吧!”林宴对王不疑没好气。

王不疑偷瞧了眼孟渊,没再吭声。

一行人来到王二所居之处,只孟渊和林宴入了院子,而后步入禅房。

禅房静谧,便见王二与任道长正自品茗,箫滔滔穿着白衣,在一旁出神。

林宴本以为王二是单独召孟渊来见,没想到禅房里这么多人,他当即知道今日事难成了!

“你师弟大胜,怎你脸色不太好?”箫滔滔见林宴有些憋闷,就好奇来问。

“方才和师弟想起了故师。”林宴道。

“老聂……”箫滔滔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问。

王二抬眉,看向孟渊,打量一番后,伸出手,“来。”

孟渊上前,也伸出手。

王二按住孟渊手腕,也不言语。

孟渊只觉王二的手指细长温热,而且十分有力。

不过数息,王二便收回手,她已然看了出来,孟渊身上竟无有损伤,只是两处丹田因耗尽玉液而有些微撕裂之感,但大战方酣,不过半个时辰,玉液竟已滋生许多,几近盈满。

恢复之快,简直匪夷所思。由此可见,此子体内生机之盛,远超同阶,乃至于比五品武人还要强悍,甚或是比肩自己了。

这还不算,王二觉察出孟渊血肉筋骨之强比之先前更胜一筹。而且不单单是血肉筋骨强韧,且其人内外有和谐如一之意,其中又深蕴生生不息之意,着实不凡。

“见红莲业火,可有所得?”王二也不多打听孟渊如何练就这般内外之躯。

这一场大战数次起伏,孟渊所得极多。

且不说心中所感,单单体内精火之变,便已让孟渊欣喜。

这一次精火不仅纳取金海和尚为食,还汲取了许多红莲业火。

或是说,精火将许多红莲业火同化,继而增长自身。

如此一来,精火竟又几近圆满。

孟渊估摸着,要是再杀上一两个同阶,便能再次圆满。

不过孟渊心中有感,这一次精火圆满后,若是仓促淬炼身躯,怕是其中艰苦更甚,但是所得却不会再多。

若是自身境界再进一步,到时再以精火淬体,其效用更佳,或有更大的收获。

“确实有所得。”

孟渊慢慢回答王二的问题,“佛经中说,红莲业火无形无质,可金海催动的业火却有红莲之象。佛家又有无相之论,这业火岂非出自心中,其象亦是心中意象。”

“这就是了。佛门讲修心,心无外物,唯心所见。所想既成,所念既成。”任道长指了指他胸前,“金海空有红莲火意,虽有纳众生罪业加于自身之意,但终究是太过缥缈。”

“他是仿无生罗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愿立心中大道。”王二笑笑,“即便孟飞元没有灭杀他,我看他最后也不能生受业火之祭炼。”

说到这里,王二又看孟渊,问道:“红莲业火炼心,可有所得?”

“我今日见红莲业火,生死存亡之际,大概明了了自己所求之火是什么,也对日后大道之路有了些想法。”孟渊真诚道。

“好!”王二抚掌一笑,看向箫滔滔,道:“咱们镇妖司又要多一位五品境的武人了。”

说着话,王二又看向林宴,道:“你资质不差,心性又佳,做事也稳妥,奈何心无大志。以我来看,若是日后不经炼心之苦,怕是五品境便是你的终点,甚或是终生困于六品境。”

“六品与五品也没什么差别。”林宴是母猪肉,根本不在乎,“秃驴的传统是发宏愿,咱们武人是越阶斩敌。是故五品又如何?金海和尚虽然才六品境,可实力也不比老箫差,不还是被杀了?”

“道友倒是心念宽广。”任道长抚须而笑,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讽。

“无可救药,粪土之墙。”王二忍不住皱眉。

“按你这么说,破境不远了?”箫滔滔看向孟渊。

“尚且不知。”孟渊谦逊一笑,道:“我打算今天把该见的人都见一见,而后就择地闭关。”

“那得找一个清净之处。”王二低眉想了想,道:“兰若寺怕是要不宁静。玄机子道长应该不会在兰若寺久留,他在云山寺附近静修,你去寻他庇护。他能教出李唯真这种人,想必对武道之学也有高见。”

孟渊也是这般想的,兰若寺武斗之后还有文斗,难得清净。下山去荧妹家借宿,怕是心中又不得清净,而且明月又该胡思乱想了。

是故那云山寺当真是好去处!

“无生罗汉在何处?”孟渊只担心无生罗汉。

“在跟国师对弈。”任道长抚须一笑,而后又道:“再说了,他也在等李唯真。”

“李唯真真的要借无生罗汉证道三品?”林宴好奇来问。

“不知道。”王二摇头。

任道长也不说话。

两位四品高人,似对李唯真极有期待,又似别有担心。

孟渊看着两人,就觉得这两位甚至没有独孤亢的座师智通大师更有信心。

按着智通大师所言,李唯真一旦出手,不管儒释道武妖,诸般高品尽皆避退。

这般想着,孟渊心中倒是愈发期待了。

又闲话几句,眼见没了话说,孟渊就打算告辞,好去会一会那柔媚入骨的妙音长老。

林宴好奇的往前一凑,道:“我师弟第一局建功,杀的还是青光子的座下人,没有赏赐么?”

“武人境界到了,兼且有了声名,什么没有?无需着急。”王二挥手不耐,“再说了,多替应三小姐想一想,该怎么压制住这位旧人吧。”

林宴闻言,看向孟渊,心说师弟现今能耐越来越大,他本来在三小姐跟前就熟络的很,日后怕是要反客为主了。

这般想着,林宴嘀咕道:“弟妹是三小姐的徒弟,那我师弟岂非是乱……”

孟渊立即戳了戳林宴,生怕他言语无忌,便赶紧请辞。

“莫急。”王二指了指外面,道:“智观方丈让你去寻觉明和尚,你闲了去看一看,说是你们的故人。”

这是什么意思?先前不是早有默契,帮兰若寺打赢第一场,就任选天机图么?怎么又要变卦?

孟渊不解。

王二见孟渊毫不隐瞒疑惑之色,就道:“青光子祸害天下,西方来客也大都不善。但是,佛门中还有许多得道高僧,且不论修为境界,其德行便能称得上高僧。”

“西方佛国也有大德高僧?”林宴好奇问。

“有的,有的。”任道长代王二回答,“儒释道三教中,其经典之论都是不差的,虽不至于都是引人向善,但绝无教人祸乱苍生的。坏人学佛,就是妖僧;坏人修道,就是妖道。”

任道长指了指西边,道:“自在佛座下有数位弟子,其中就有大德之辈,日后总能见到的。”

这话说的,好似那自在佛就是佛妖一般。

“到底是哪位故人?”孟渊生怕解开屏被拿了。

当然,以解开屏的能耐,被拿下也不算稀奇。

“到时你就知道了。”王二笑了笑,却也不再多言。

眼见王二不多说,孟渊就也不再去问,反正去见了觉明和尚,总会知晓的。

若是解开屏,那救他狗命就是了。

离了禅房,来到院外。便见苍山君竟又寻了来,且额头有汗,正跟周盈不知在扯什么。

往日苍山君都是一副高人模样,今日却像是被催了债似的。

“孟贤弟,林贤弟!”苍山君笑嘻嘻的,“妙音长老有请!”

说着话,苍山君还一个劲儿的打量孟渊,好似在看什么珍奇之物。

“还有谁在?”孟渊就觉得苍山君的眼神有些像自己当骟匠时打量羊圈鹿圈的样子。

“花长老也在。”苍山君笑着道。

(本章完)

第321章 江心论道

见苍山君说花长老也在,林宴和孟渊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了精神。

这位花长老神龙见首不见尾,曾与冲虚观大师兄李唯真有过往来,而且大概是香菱的干娘。

孟渊与香菱交厚,常听香菱这个乡下姑娘扯些她干娘教授的大道理。像什么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豁达之心,还有知恩图报的人生真理,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无聊话语。

香菱勤劳踏实,文采斐然,攒了钱也不花,是个过日子的,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那花宿枝长老应该也是不差的。

但按着香菱所言,那狍子的过往行径,似乎并不勤劳踏实,似乎做事也有些不靠谱。

总之,今日就要见到了。

“花长老也在?”林宴心心念念的袁药娘称花长老为老祖,是故他也稀罕的很。

“来了。”苍山君笑着道。

“不知花长老性情如何?样貌如何?”林宴追问。

“去了便知。”苍山君卖关子。

那也不必多言,当即让苍山君带路,孟渊和林宴跟随,再不带其他人。

没曾想苍山君竟然往山下走,他还解释道:“花长老说秃子不好看,不想来和尚庙。”

狍子笑秃子,理所当然,孟渊和林宴都表示理解。

下了无漏山,转而向东北处而行。

不过两三里,便听江水奔涌之声。

无漏山下有江水,名为青龙江,江边立有九层高塔,名为青龙塔。

这青龙江向东而行,几经波折,最后汇入沧浪江,是沧浪江的一条支流。

传闻古时江水中有青龙出没,江中波涛汹涌,两岸百姓苦不堪言。后来有高僧路过此地,出手降服青龙,将其镇压在青龙塔下,这江水也不再掀波涛,转而造福两岸百姓。

“其实青龙之说确有依据,乃是我妖族的青蛟前辈在此修炼,不过并未祸及两岸百姓,是和尚上编排的。”

来到青龙塔下,苍山君仰观高塔,竟还有心思跟孟渊和林宴扯旧事。

高塔数次翻新修葺,但仍有古意。苍山君上前摸了摸塔砖,叹道:“高塔镇不住大妖,青蛟前辈是特意搬走的。如今我妖国中,还有青蛟前辈的坟茔墓碑。”

苍山君感叹过,也不进塔,继续往前,便见青龙江。

多日大雪,如今雪消,江水大涨,上面不见冰层,唯有江水浩荡。

此时已近傍晚时分,红日半淹山间,霞光陈列江水之上,波光粼粼似金鳞一般,好似江水随时可化真龙。

江边栓着一小小扁舟,苍山君解开绳子,邀孟渊和林宴上舟。

“就在前面。”苍山君身着黑袍,怀抱拂尘,他指了指前面,又丢下拂尘,捡起船桨,当起了摆渡之人。

小舟狭小,却也足够三人立足。

林宴手放船边,扒拉着江水,嘀咕着要弄个老鳖补一补。

江中水动,却有寂然之意,孟渊也有兴致,就说起他曾听香菱提过的一头老鳖妖。

“就在沧浪江里窝着,最好夜半出没,伪作渔夫,行驮人过江之事,价钱倒是还算公道。只伤过一次人,是在半路忽的不驮了,还好几位旅客会水,虽活了性命,但是财物丢了大半。”孟渊把香菱乱七八糟的话总结了一遍。

“按着佛门的说法,那几位旅客大概命中该有此难。”林宴笑嘻嘻道。

“确实如此。”苍山君也点头,还笑着看孟渊,手指远处江水波涛磷磷,说道:“你这次来兰若寺,没带上香菱姑娘,否则咱们霞光观江,放舟吟诗,也算人间乐事。”

“香菱就那三板斧,她只会打油诗。”林宴是见识过香菱能耐的。

“诗在明心境,开胸怀,却也不必追究词句,只要意真,那就是上品。”苍山君愣是给香菱圆了回来,他笑着道:“我拜读过老鳖坑诗社集,其中许多诗词,不输大家。”

这话一说,孟渊和林宴对视一眼,两人登时明了,这苍山君脸皮都不要了,非要硬吹,必有所求!

“穿山甲,你有话直说就是。”林宴嘿嘿道。

苍山君有些矜持,一边摇桨,一边道:“听说孟贤弟成了亲,还没贺喜呢。”

他又看向林宴,说道:“林贤弟也是。”

孟渊和林宴也不说话,只等苍山君说正事。

苍山君见二人不说话,就又问林宴,道:“药娘怀上子嗣了么?”

“唉,别提了!”林宴摆摆手,无奈道:“没抱窝呢!”

“……”苍山君修养极高,学识又高,可还是愣了一下,竟憋不出话来。

无奈之下,苍山君又看孟渊,问:“两位弟妹可怀有了子嗣?”

“前番来信,倒是没提,想必还没有。”孟渊是个老实人,不撒谎。

“那也不必着急。”苍山君似乎很懂,“不过呢,这种事也是讲究缘法的。”

果然,这话一说,孟渊和林宴都来了兴趣。

苍山君开始掰扯起来,“这修为境界越高,子嗣就越艰难。”

“还真是!”林宴立即抚掌赞同,“兰若寺的三位首座都是高僧,可全都没有子嗣!真是奇了!”

出家人断绝亲情,人家没成亲,何来子嗣?苍山君知道林宴在说怪话,他也不去辩驳,只是道:“林贤弟说笑。我看林贤弟日后是儿孙满堂,这也不必担心。”

这也是说怪话,乃是说林宴境界不高。

“穿山甲,你有话就直说。”林宴只觉得跟苍山君斗嘴没啥意思。

“那也没什么。”苍山君笑了笑,“林贤弟迎娶了我妖族子弟,我们山里其实没觉得如何。这是林贤弟抢来的,强者得了也是寻常。妙音长老就赞同这门亲事,其实我族中多有开明之人。”

说到这里,苍山君又看孟渊,说道:“孟贤弟若是有心,我妖族中颇有佳丽。性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要借种!

这种时候,孟渊自然不能答应,只是道:“回头你去问三小姐,我是三小姐的人。”

“她还管这种事?”苍山君十分惊诧,皱眉疑惑道:“连裤……这未免管的太宽泛了些。”

“师弟家里的还没让怀上,你着什么急?”林宴讥笑。

“这有什么?”苍山君显然不要脸皮了,“孟贤弟精壮,勤耕勤种,总有收获的。弟妹远在神京,总要有个身边人才是。”

“苍山君,这是谁的任务?”孟渊跟苍山君也算熟络,知道此人算得上正经人,但今天没脸没皮,可见必有原因。

“那也不必多言。”苍山君尴尬的笑了笑,“反正孟贤弟考虑考虑。”

摇着船桨,岸两旁偶有鸟鸣传来。

不多时,日头渐消。天地寂然,有明月当空。

苍山君也不再提借种的事,反而一个劲儿的让孟渊作诗。

林宴也兴致勃勃,使劲儿催促。

孟渊没法子,只能作了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果然是老鳖坑诗社出来的!妙啊!”林宴自然是夸个没完,但格外的阴阳怪气。

“贤弟随手一句,就不知是多少读书人苦思数十载而不得之佳句啊!”苍山君也真诚夸赞,心中却想这孟飞元也不知是偷谁的句子,此间哪里有芳甸?还月照花林?天上确实有明月,花林却没有,可见只顾偷句子,却忘了季节没对上。

孟渊又逼林宴和苍山君作诗,林宴作了首打油诗,苍山君倒是一本正经的作了七言绝句。

顺着青龙江往下,明月当空,星河灿烂。

江上倒影明月,但见前方有一艏小小乌篷船,正在水面上漫无目的的飘荡。

“那就是了。”苍山君也不顾体面,使劲儿的摇桨。

待来到乌篷船前,忽的江上风波大作,竟有雨至。一时间,江水汹涌而起,小小扁舟随波而动,一时冲高,一时伏低。

不过三人到底是修行之人,乘船而来是为礼节,倒是也不惧风浪,小小扁舟如浮叶,但在苍山君摆渡之时,却如何也不翻倒。

但是那乌篷船显然无有人控舟,只是随浪波起伏不定。

乌篷船中有灯火光芒,时而被水浪遮掩,时而又现出微光。

“这是妙音长老生了气。”苍山君小声出言,“你俩直接跳过去吧,我守着咱这小舟。”

小舟有什么好守的?不就是怂了?孟渊和林宴见苍山君不想去,也不强逼,两人当即起身。

脚踏沧浪,起伏之间,已然落在了乌篷船的船头。

两人都格外郑重,都是轻手轻脚。乌篷船依旧随波而动,并未因两人到来而有异动。

孟渊往前探看,只见乌篷下有矮案,上有一盏昏黄灯火,一老道盘膝而坐,正是冲虚观玄机子。

对面盘膝坐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人身着青色细纱,人在烛火之下却依然明艳照人,一眼望之便能让人心中生起涟漪。其柔媚入骨,简直有祸国之姿。

此女正是妙音长老,但见她眉头微皱,似有嗔怒之象,但就是别有一副韵味,使人望之失神。

而在妙音长老身旁,有一灰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头上有木钗,脖子上竟还挂着个金色项圈。

这女子样貌脱俗,一看之下,就让人难以忘怀。但绝不是妙音长老那般柔媚入骨,而是如江中飞鱼一般,人还有狡黠之态,双目灵动非凡。

那眸子黑漆漆的,好似映照着星汉一般。

孟渊隐隐觉得,这位大概就是花长老了。孟渊眼神微微移动。果然,便见那女子腰间挂着香包。

细看纹理,跟香菱日夜带着的碎花小包袱的走线一模一样。但那女子的香包作浅青色,上面绣有栩栩如生的龙凤。

论及精美细致,香菱的小包袱远远不能相比。

而且在香包旁边,还挂着一枚青色玉佩。

玉佩上似有字,孟渊只看到上面的一个“情”字和“寿”字。

此人明明穿灰衣,但却无有苍老之感,反而生机勃勃,好似随时就要蹦起来,跳到江里游上几圈。

而且身上带的装饰着实不少,但与香菱相比,根本看不出精干的样子,反而像是出门来玩耍的。

孟渊就觉得,这花宿枝长老是真没教香菱好的,至少在打扮上,香菱就像是个乡下土包子。

这乌篷船虽小,但其间并不显得拥挤。两女各有特色,一看就非是凡人可比。

玄机子老道抚须,人随着乌篷船起兴不定,但面上却有不耐之意,显然对这两女有些厌烦。

这也难怪,一个妙音长老就不好对付了,再加上一个花宿枝长老,那更是不好对付。

三人围着一矮案而坐,旁边有一小小红泥火炉,上面正煮着水。

江心不见月,如此风浪追逐之下,小小火炉上沸水未洒落半点。

而且有淡淡茶香散出,在这风雨交加之下,十分奇异。

这茶香虽淡,但在风雨漂泊,浪起浪落的江心久久不散。

而且茶香中似有安神之效,孟渊登时便觉浑身舒泰,心念无有杂念杂思。

风雨并未灌入乌篷下,三人都分外淡然。

孟渊和林宴不作他想,当即行礼。

“烹茶童子来了!”玄机子欢欣的招招手,让孟渊和林宴进乌篷下落座。

孟渊一向见过大场面,林宴更是个不知脸皮为何物的,俩人都不怕高人,当即上前坐下。

“小朋友乘风赶雨而来,辛苦了。”妙音长老没有一点架子,语声柔柔,且带着几分魅意,当即让孟渊和林宴忘记了外间的风雨浪涛。

孟渊数次淬体,第五次更是炼心有成,当即摆脱乱念,可一醒觉,就见自己的手已经被妙音长老拉到过去。

那手掌白皙,带着些许温热。孟渊细看那手掌,便觉其中纹理好似藏着世间的大欢喜,只要勾一勾、挠一挠她的手心,那大概要见识到无上美味。

“你别吓坏了年轻人。”灰衣女子出了声,“你看他模样,分明是不好意思了。”

孟渊心生感激,心说果然还是香菱人面宽广,这一次又得力于香菱干娘的襄助了。

那灰衣女子言语不停,十分的有道理,接着说道:“待我和玄机子老道给你们腾开地方!江上风浪大,起起伏伏之间,闻听外间风雨,乌篷下翻云覆雨,想必更增旖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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