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敦者,诚也

不知过了多久,姜望站起身来。

无论怎么努力,也安抚不了自己的道脉真灵,对于那根来历不明的黑烛,更是无能为力。

心中的不安无法抹去,但是另一边,董阿的承诺支撑着他。

放眼整个天下,庄国虽然是小国,但国家机器的力量不容轻忽。

一旦认起真来应对,如白骨道这般沉寂数百年的邪教,应该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庄国立国之初,就是跟雍国打了一场狠战,并且取得胜利的。这么多年,在雍国的针对敌视下仍然国运稳固,实力并不应该被小觑。

“即便马上会降临倾覆之灾……董院和魏城主都是强者,清河郡司首季玄就在附近,还有清江相隔不远。数百年盟约,清江府君不会坐视庄国一个城域被抹去。”

“还有,上次在玉衡峰白莲说过,庄国有一名身怀咫尺天涯神通的强者,枫林城一旦出事,他瞬息便能赶到。还有邻近的望江城和三山城……”

“对,窦月眉城主掌握搬山神通,战力极强,不会对邻城危难坐视不管。”

姜望理智地分析着,梳理一切有利因素。

从结论上来看,他大概率是杞人忧天。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顽强固执,挣脱不开。

他索性不去管,继续往院外走去。

跟汝成聊几句,就去给安安买点好吃的,然后回家吧。他想。

然后他便看到了唐敦。在道院门口。

“唐敦!”姜望喊道。

彼时唐敦穿着短袄、棉裤,正盯着那对玉狮子细瞧。

闻声吓了一跳,愣头愣脑转了半天,才瞧见姜望。

“姜先生……”他招呼道。

姜望说过许多次,让他不必再叫先生,他自认还没有做先生的资格。但唐敦在这一点上很固执。

不过平时私下里怎么称呼也无所谓了,但在道院大门附近这样叫,若被哪个教习听去了,免不了要被一顿好笑。如果恰好那个教习是萧铁面……

姜望发誓他绝对不想再抄写道经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姜望赶紧问道。

唐敦憨憨一笑:“明年就要来这里修行了,俺来看看哩。”

或许他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这样说,下意识地又把“俺”带出来了。

“你就知道你明年一定能考上啊?”姜望故意逗道。

“那怎不能呢?”唐敦急道:“先生你可是这里最厉害的!那个啥魁首!俺跟你学,咋可能考不上?”

好在天寒地冻的,也没谁在道院大门外看玉狮子,不然姜望真想把他嘴巴堵上。

道院里那么多师兄,他一个超凡不到一年的内门新晋弟子,怎么敢说自己是最厉害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少不了争端。

偏偏唐敦还一本正经,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行行行,别看了。跟我回去吧。”姜望敷衍着。

当然他其实也知道,以唐敦现在的实力,基本上考外门是十拿九稳,明年年底前进内门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汉子底子厚实,又肯吃苦。对于姜望交代的修行从来不打半点折扣。

“先生今天想吃什么?我去菜市买。”路上,唐敦很是殷勤。

安安爱吃的桂香斋就离道院大门不很远,姜望一边买了几份糕点,一边道:“今天就不用你下厨了,等安安下学,咱们找个好点的酒楼去奢侈一顿。”

不用下厨辛苦,唐敦竟有些失落:“那可浪费钱。”

姜望失笑:“你以后也会成为修士,拥有超凡力量。超凡者,超凡脱俗。不能再掉到钱眼里啊。”

“超凡修士也要吃饭啊。”唐敦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固执,但他不知道,到了一定的境界,修士真的不用吃饭。哪怕如今只是周天境修士的姜望,对饭食也已经没有太大需求了。小周天循环建成,道元生生不息,足够支撑肉身所需供给。他现在之所以还三餐不断,主要只是为了满足口欲,还有就是那么多年形成的一种习惯。

“你为什么想要修行?”想着唐敦明年就进道院了,作为名义上的‘先生’,姜望问道。

唐敦老老实实道:“我原先做捕快,就想着能保大家平安哩。我也没想过做别的事情。我也不会,就会两手把式。但是妞儿……妞儿那件事,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抓抓镇上的小偷,保大家平安都保不了哩。”

他说:“等我也有姜先生现在这么厉害了,我再回镇上去当捕快哩!”

修行不是什么崇高的事情,它只是一个中性的词汇,代表着修行者探索自身极限的过程。

有的人修行是为了变强,有的是为了人前显圣、高人一等。有的是因为仇恨、贪婪、索取,也有的人,是真的拥有理想。

这些都是人类所拥有的东西。从欲望的本质来说,或者没有高低之分。

最早的时候,“理想”是高于一切的词汇。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的它,沦落到总被前者们嘲笑。

它几乎与虚伪划等号,与空想为伍。

但这不是理想的问题。只是理想常常被作为前者们的外衣。

穿臭了,于是被丢弃。

姜望沉默了一会,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道:“你去道院宿舍喊一下凌河,刚才我没想到,既然咱们去下馆子,就把大家一起叫上吧,年前热闹热闹。”

“好嘞!”唐敦有事可干,积极得很,抬起步子就往道院跑。

姜望则转身,准备顺便去叫一下赵汝成。

就在这时,他感觉天空狠狠地摇晃了一下。

咔嚓!

大地在他身后,裂开一条巨缝!缝隙底部,是涌动着的炙热岩浆。

大街上行人惊惶惨叫,失陷的来不及自救,逃散的慌不择路。

姜望蓦的回身,正看见唐敦手脚乱舞地坠落!

他身成紫气卷过,已经超过唐敦身形。得此两息缓冲,一剑扎入岩壁,反手抖出一条藤蛇,在唐敦被岩浆吞噬之前将他吊住。

轰!隆隆!

两人身在地缝之中,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能够很清楚的知道一个事实——愈来愈多的地缝在蔓延!

唐敦被吊在岩浆河上,第一时间大喊。

他的声音被掩盖在轰隆隆的地裂声中,但姜望看得出他的嘴型。

他在喊——

“安安师姐!”

两人一起受姜望的指点习武,安安吵闹着自己是师姐,唐敦也依着她。

虽然这位“师姐”,还得要他接送上下学。

此时此刻,骤逢大变。他让姜望放弃自己,去救安安。

事实上这也是姜望的决定,唐敦只是力求不使他内疚。

如果只有一条骤开的地缝,姜望还能护住唐敦。但这种地灾既然蔓及全城,他第一时间也只可能考虑姜安安。

姜望手上借力一挑,将唐敦甩出地缝,便再也顾不了他,整个人借势冲出。

身成一道白光,瞬息穿越全城,撞进明德堂!

这是他得自黑烛的秘术,白骨遁法。以寿命取悦白骨尊神,临时穿梭阴阳!

……

庄历永泰十四年,清河郡枫林城。

地龙翻身,大地开裂。

死伤无数,人间惨像。

(本章完)

第130章 再无故乡(求推荐票)

大地在开裂,一条条巨大地缝有如恶兽巨嘴,吞噬着措手不及的人们。

而那些人,都将被岩浆所“消化”。

行人奔跑,哭嚎,却无济于事。

事实上,这一幕不仅发生在枫林城中。而是在整个枫林城域!

各镇各村,几乎每一处。

如此大范围、如此恐怖的地裂,官方事先居然没有任何察觉!

这也造成了,整个枫林城域,庄国建国以来最惨烈的死伤。

第一条地缝出现之前,魏去疾在城主府中已有反应。

他迅速判断出,这是一场蔓延整个枫林城域的灭顶之灾!

魏去疾站在城主府内,往城卫军驻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他的血脉至亲,他的儿子。

但也只是一眼。

而后身卷飓风,已立于枫林城上空!

这是他的选择。

这种级别的地灾,他判定必是人祸。若能及时找到制造这起灾难的源头,或许还能够挽回一点什么。

他在空中,往更高处冲击,他要引导更高处的飓风,帮助他极限扩大感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桀桀桀桀,整个枫林城域,谁也别想逃走!”

一只拳头从天而降,将他一拳轰下高空!

轰!

魏去疾整个人被轰进了地缝中。

并且此人说话极有技巧,一出声就把魏去疾升空的行为定性为逃窜。

整个枫林城里成规模的组织援救行为几乎瞬间溃散。

就连城主都选择逃窜了,一般的修士,哪里还有斗志?

此时的魏去疾已顾不了这许多。

狂暴的飓风将岩浆推开,他驾风而起。

语带惊愕:“董阿何在?怎么会有外楼境修士?”

六品腾龙,五品内府,四品外楼。

推开天地门之后,一境一个天地。

内府境已是探索肉身极限,更有强者摘得神通。

到了外楼境。

四圣灵中起高楼。外楼境引导星辰之力,建立四圣之楼。接引星光,登临外域。更是威能无穷。

所以强如魏去疾,也是内府境中强者,却只一拳便被轰下高空!

然而,没有回应。

只有嘈杂的哀嚎、痛楚的哭泣,一声一声灌入耳中。

这座城市,在悲鸣。

……

地裂骤然发生,一部分人瞬间坠落,被岩浆吞噬。剩下的人,则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以唐敦的实力,在这种程度的地灾里,几乎很难幸免。

尤其是姜望有强烈的预感,地灾只是开始!

但他没有办法了。

白骨遁法是姜望唯一能够超越自身极限速度,第一时间赶到姜安安身边的法子。

什么全城安危、什么寿元献祭他全都无法考虑。

他只身一人,只顾得了姜安安。

在这座城市,他有许许多多的眷恋。有朋友,同窗,兄弟,师长……

有爱吃的美食,爱看的风景,爱喝的酒……

这座城市里有凌河,有赵汝成。

他可以为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拼命,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但如果这条命只能拼一次,他只能给妹妹。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考虑。

只能是姜安安!

姜望出现在明德堂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奔走哭喊。

那位教书的老先生大喊:“孩子们!到我身后来!到我身后来!”

但他也不知道到他身后去有什么用,他只是本能地认为自己作为先生,应该挡在危险前。

事实上他垂垂老朽,毫无战力,随便一个青壮便能轻松将他击倒。他谁也救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姜望从白光中显化身形,姜安安惊惶的面容在学堂里一眼被他看见。

“少年郎!”那位教书的老先生认出姜望来,大喊:“救孩子,救孩子!”

血丝早已渗红了眼球,又在这一瞬间被内疚的眼泪盈满。

但姜望没有选择。

他只能一把抱住姜安安,再顺手抱住姜安安牵着的另一个小女孩,又一次身化白光,往城外冲去!

他不敢停留,不能停留,没有办法停留!

他的强大,只建立在周天境的范围中。在这样的天地灾劫面前,完全无力。

白光瞬息穿过枫林城,穿过他熟悉的镇子和村庄,一直冲出了枫林城域外。

当白光化去,姜望降落,身边只有两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

姜安安和她的朋友,宋清芷。

这已是他能力的极限。

此时他们身处的位置,是在西山的东北方向,背后已经靠近祁昌山脉。

于此回首整个枫林城域,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有雾气开始弥漫。

姜望认出来,这是当初在小林镇里,他们所见的那种雾气。

遮掩现世与幽冥的雾气!

当初在这种雾气笼罩中,整个小林镇鸡犬不存。如今范围波及到整个枫林城域,结局又如何?

他不敢想象。

姜安安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抱着姜望道:“哥,你的头发!”

姜望扯断道髻,任由长发披散,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成枯白。

带着两个孩子,瞬息跨越整个枫林城域,这是远远超越他自身极限的速度。

而代价便是……寿去头白。

直到此时,姜望才从那巨大的悲痛之中醒过神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

他没有经历过,他不知道那是“衰老”的感觉。

年轻时候可以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学习、修炼、潇洒,精力无穷。年纪大了以后,月光初漏,眼皮便重似千钧。

生命在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面貌。

“……故意染的,好看吗?”姜望抚着安安的小脑袋,尽力让自己表达得自然。

但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种有气无力的虚弱感,真的是他姜望的声音吗?真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吗?

“好看!”安安使劲地点头。

就在刚才,她经历了天地剧变。经历了前所未见的巨大灾难。

在无边的恐惧中,经历了哥哥如天神下凡般的救援。

经历了和学堂里先生同窗来不及道别的分离,小小的她并不知道那是生和死的永远。

也经历了哥哥一下子苍老许多的变化。

回首家的方向,她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讨厌的雾气遮掩来路,也慢慢遮掩了一切。

她毕竟才五岁,还不能够懂得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想着,尽量不要让哥哥太难过。

“好看……”她抓着哥哥的衣角说。

此刻的姜望,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软弱。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妹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不出话来。

新的一周开始了。裸奔上架之后仍然裸奔。咱们读者不多,但是都很铁。我刚翻了翻推荐票榜仙侠分类。发现咱们距离最后一名,居然只差个几十票。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虽然上这个吊车尾也没什么用,但好歹是个奔头不是?要不大家多投投推荐票,咱们吊一下车尾吧……(推荐票总榜是不敢想的。分类前十也好遥远。分类前一百……咱们挤一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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