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天下风云在楼外

面对太虚阁员的注视,卫瑜终道:“出于好奇,我确实也调查过,但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也不能保证准确。”

姜望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茫茫雪原无行人,深一脚浅一脚都在雪中。

卫瑜恍惚有一种自己与姜望是同行老友的感觉,但抬眼看看一直铺开到视野尽头的剑霞,这种错觉也就碎灭了。

他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道:“首先要从雪国的形势说起。雪国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以凛冬教为国教,国君同时也是教宗。但他们并没有神。不仅没有苍图神、原天神那般的现世神祇,甚至也没有‘诸天万界五方五行敕法真身’那样纯粹无我的位格之神。凛冬教的信仰,是凛冬本身。”

“雪国人几乎都信教,但很少有狂热的教徒。凛冬教也不热衷于扩张。自古以来,凛冬教都没有往雪域之外发展过。不像苍图神教那样,总想着去别处播撒神光。我个人更倾向于凛冬教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哲学的融合,人们总结了在严寒中生存的方式,以信仰的形式,在雪原延续文明。”

“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者,当然是雪国国主、凛冬教教宗洪星鉴。实际上一念而动风云、真正左右雪国命脉的,是真君傅欢。但傅欢常年闭关修行,通常不会插手具体事务。现在出来个冬皇,也基本不理朝政。”

卫瑜所讲的这些情报,姜望事先也了解过,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

一个人讲述的方式、描述的视角,有时候也是一种表达。

他既是在了解雪国,也是在了解卫瑜,或者说……秦国。

“整个雪国,设有五个教区,分别是——冬哉、凛意、青鸟、霜合、羽心。这五个教区的主教,也即是雪国最高权力层。正是五大主教和教宗洪星鉴一起,决定整个雪国的前进方向。”

“其中冬哉教区是雪国核心,也是雪国都城极霜城所在教区。除了这个信息之外,一切都很神秘。”

卫瑜简单地将雪国形势勾勒出来,便转入正题:“五大教区里,我只对霜合教区稍有了解。雪国对外开放的三座城池,寒花、雪寂、冰阳,都被这个教区覆盖。这也是五大教区里,唯一一个会与外界产生接触的教区。”

“霜合教区的主教,名为柳延昭,三年前才当上主教,前年才证洞真,是现存五位主教里资历最浅的一位。而正是他的上一任,霜合教区前主教澹台斐,主导了对冬皇的追杀——”

“澹台斐现在还活着么?”姜望问。

卫瑜道:“在冬皇成道的当天就被掌毙。”

姜望又问:“毙他的是傅真君还是冬皇?”

卫瑜看了姜望一眼:“自然是冬皇。”

“澹台斐为什么追杀谢哀?柳延昭与谢哀又是什么关系?”

“澹台斐为什么追杀谢哀我不清楚,柳延昭的话……他现在是冬皇的人。”卫瑜说罢,摊了摊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卫瑜所知定然不止这些,但姜望也不追根究底,只一笑而过:“依你之见,我若要在雪国推广太虚幻境,应该从哪里入手?”

“若能说服傅真君,则大事可成。”卫瑜道:“其次是赢得冬皇的支持,再次……教宗洪星鉴如果愿意支持,建设太虚角楼也不是难事。”

这建议不能说不对,但全是废话。

谁不知道在雪国办事,找傅欢是最有用的?

问题是能跟傅欢搭上话,还用得着问你卫瑜要建议么?

姜望抬眼看向前方,此刻并不言语。

片刻之后,远远一线黑点,出现在视野中,逐奔似浪涌。那黑点迅速靠近,清晰成一个个具体的人。

数百骑军在雪原上散开,身上黑甲大约是有意区分色彩,骑乘着毛发浓密的高大雪狼,在厚厚的积雪上奔驰,如踏云而飞。

骑军尚远,洪声先至:“雪寂城城主吕魁武,携三百雪骑,见过姜阁员!”

姜望面带微笑,负手于后,一步而前。

三百雪狼如遇无形之屏,顿在当场,人立而起。

吕魁武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寒风中通红的酒槽鼻十分显眼。他直接翻身落下,对姜望躬身大礼:“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太虚阁员当然应该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得到尊重,但在雪国境内,身为雪国官员,却也不是必须如此殷切。那寒花城城主王笛,一开口还带刺呢。

吕魁武实在是让人感受到雪国罕见的热情。

姜望抬手将他扶起来:“吕大人不必多礼。”

吕魁武瓮声道:“我非敬您的阁员身份、真人位格,我敬的是人族英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姜真人为人族而战,屡得大功,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罢了,若对英雄不敬,那还是人吗?”

姜望的目光在卫瑜身上一掠而过。

卫瑜立即道:“姜真人,我也很尊敬你的!”

“吕大人说这话就实在生疏,我生来为人,不过做人族分内事,又恰有几分运气罢了。”姜望视线落回吕魁武身上,说着便话锋一转:“说到人族分内事,太虚幻境乃诸方共推,人道宝舟,洪流源起……意义天下皆知。吕大人准备为此做些什么?雪国又准备为此做些什么?”

“咳咳咳咳!”

吕魁武一下呛住,连声咳嗽。

外边的大人物都这么直接吗?寒暄才刚开始啊!

“不会是没有准备吧?”姜望温和地看着他。

吕魁武打了个哆嗦,一下子醒过神来,连忙道:“怎会?我一直在努力推动这件事,城中就建有两座太虚角楼……”

姜望直接迈步往前走,前方雪狼都本能地避让,骑卒也都分开两边,行注目之礼。就连城主吕魁武,也自觉地跟在身后。

倒仿佛,他才是这片雪域的主人。

“我听冬皇说,整个雪国使用太虚幻境的不超过三百人。而吕大人出一趟城,随行卫兵就有三百——”姜阁员的声音,浸在风雪中:“吕大人,伱确然在努力推动吗?”

雪寂城里的两座太虚角楼,是太虚派时代就已经谈定的事情。雪寂城也可以说是这个西北大国里,唯一对太虚幻境开放的城池。

作为太虚阁员,自然有权利过问这两座角楼。

吕魁武很是委屈:“朝廷有令,为避免泄露军事机密,军人不得参与太虚幻境。至于城中其他人,大家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啊。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摁头?”

“齐景秦楚荆牧,此天下六强,竟不担心泄露军事机密。放眼天下,列国列宗,全都参与太虚幻境,全都不担心泄露机密。何也?”姜望道:“若雪国的军事机密能够得到确保,是否太虚幻境就能在此地推行?”

“这……这个我不能做主。”吕魁武支支吾吾。

“你使用过太虚幻境吗?”姜望问。

吕魁武道:“我身负要职,更不被允许。”

“冬皇让我自己看,自己听。”姜望淡声道:“吕大人觉得,我应该在雪寂城听到什么?”

吕魁武小心翼翼:“冬皇大人的意思是?”

“冬皇大人什么意思,不必说与你听。”

“是是是。她老人家自有主意,是我僭越了。”

姜望缓步而行,轻描淡写地道:“这件事情冬皇不会表态,但我不妨告诉你——我在寒花城与她见面,坐下来一起喝了几杯,她明确表示,太虚幻境的阻力,不在她那里。”

卫瑜在一旁面无表情,心中颇为感慨。到底是谁传的姜真人纯心修道、温良质朴?这次雪国接触,可算叫他开了眼界。

就拿眼下来说,姜真人这会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但这样表述出来,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冬皇在支持太虚幻境!

那吕魁武的眼神,已经是凝重非常了。一定以为自己卷入了雪国高层的路线斗争……现在都该慌死了!

姜望悠然问道:“有些话冬皇不便明言,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讲。你能不能告诉我,太虚幻境的阻力在哪里?在你这里吗?”

“与我无关!”吕魁武下意识的高声辩白,但又本能醒觉,左右看了看。

“无妨。”姜真人的声音十分温和,很能抚平紧张情绪:“从刚才开始,你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只能被我听到看到。”

吕魁武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又警惕起来,斟酌着道:“太虚幻境的阻力肯定不在我。都是朝廷的命令,我只不过应命而行……您要问这阻力究竟在哪里,也不是我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姜望贴心地为他创造安全说话的环境,反倒叫他警觉了。

由此观之,雪国虽然常年闭锁,勾心斗角却也一点不少。哪怕是这个被发配来守冻肉的,也没那么好忽悠。

“没关系。”姜望温声一笑:“太虚阁做事,没有那么霸道。你不愿意说,我肯定不勉强……太虚角楼在哪里?麻烦带路。”

吕魁武如释重负,赶紧前方带路。

姜真人虽然年轻温和,但却是天下享名的大人物。面对这等人物的质询,压力之大,肩脊难承!

相较于寒花城的繁荣,雪寂城给人一种雪棺的感觉。城里的家家户户好像都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个个闷头做事不吭声。偌大的城市主干道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散落,一个拖着一车冻肉往前走,一个拿着凿子在墙角凿冰,一个举着油纸伞,独自慢慢地在街上走……

雪骑入城,狼足踏地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座城市的民房大多是方方正正的,屋顶都很平整——上面铺着各种雪兽的冻肉。

它们赤裸的陈列在街道两侧,如同展示在砧板,描述着原始的冷酷。门窗后有时会投来一些目光,大都迅速收回去,就连好奇也是很淡的。

这座城池的人,情绪仿佛被冻住了。

“卫兄以前来过这里吗?”姜望随口传音。

卫瑜道:“采购冻肉的时候来过。”

“此地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

“你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姜阁员指的是?”

“呵呵……”姜真人边走边看,表情平和:“没事。”

“整个西北五国的肉食,我们雪寂城的出产,要占到足足两成!”吕魁武说话的时候,他的酒糟鼻也跟着翕动,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是显出了格外的生气:“姜阁员要不先随我去府中用餐?试试咱们这里的特色冰刀肉,号称西北第一鲜——”

“去太虚角楼。”姜望淡声说。

吕魁武的热情被打断,丝毫不见恼色,只是紧了步伐、少了废话,很快就把姜望带到雪寂城的东北角。

两座太虚角楼光秃秃地立在视野中,楼中一个人都没有。

雪寂城本来就冷寂,这一角更是除了冰碴子什么都没有。像是为了给太虚角楼腾地方,把这里的一切都清空了——当然,从那些未能完全抹去的痕迹,姜真人还是不难判断,这里之前是被封锁起来的。

“雪国视太虚幻境如洪水猛兽啊。”姜阁员感慨道。

吕魁武在旁边讷讷无言。

“看到这两座太虚角楼空空如也,我非常痛心。”姜望道:“我在齐国有一座独属于我的太虚角楼,你知道一个月能赚多少吗?”

“太虚角楼还能赚钱?”吕魁武十分惊讶。

姜真人随口道:“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所赚元石超过三百六十颗。这几年太虚幻境推广开了,更为世人所接受,太虚角楼也越来越多,利润才开始下降。”

吕魁武这个“乡下人”有多震惊且不说,卫瑜这个大城市来的人,也很有些开眼界,太虚角楼不是国家建设的基础设施吗?还能用来盈利?

姜阁员昔为武安侯时,真是在齐国一手遮天啊。

“太虚幻境的价值,早已得到天下亿万人的认可。若是让雪国人自己做选择,太虚幻境早就在雪域通行。你们朝廷出于各种目的所下的禁令,是逆时代潮流的。我们本不会管这些事情,太虚幻境一任自由,从不强迫谁来参与。而且,你们继续这样关锁下去,早晚有一天,时代的力量会倒推你们走。这于我是没有半点影响的,太虚阁本也不必在意。”姜望看着吕魁武,语重心长地道:“但神霄战争在即,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做所有能够提升人族整体力量的提升。这才是我过来的目的。”

他也不管吕魁武或者其他关注此地的人有没有听进去,负手走进了太虚角楼:“吕大人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自己在这里坐坐就好。”

吕魁武和他的属下停在楼外,一时不知何言。卫瑜则跟着姜望走进了太虚角楼。

他本以为姜望会利用太虚角楼做些什么,但跟进来后,看到姜望随便找了个地方,聚云气为蒲团,竟就这么坐下来,开始修炼。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心中转着种种念头,卫瑜却也不急着走,同样在旁边找了个地方,打坐调元。

就这样坐了一天,两天,三天……

姜望一直在修炼,不分早晚,没日没夜。

实在是……过于枯燥了。

在漫长的、持续了五天的静默之后,卫瑜开口问了几个修行方面的问题,姜真人也都耐心作答。

如此又过了五天。

“我很好奇——”在姜真人解答了神临境的极限问题后,卫瑜忍不住道:“姜阁员为何会愿意指点我呢?”

姜望瞥了他一眼:“你是人族天骄,又没什么恶行,又不是脑子不好指点也没用……举手之劳,我为什么不愿意?”

“我的意思是,当今大争之世,天骄相竞,群雄并起,指不定哪天咱们也会对上……”

“那就对上的时候再说吧。”姜望淡声道。

卫瑜苦笑一声:“果然,姜阁员并不以为我会是对手。”

姜望平静地道:“我没有觉得你是对手,但我也没有觉得,你绝不可能成为我的对手。只是咱们对‘大争之世’的理解不太一样,我不担心我的对手太多,我不在乎我的对手是谁,我只希望站在我面前的人足够强。因为只有足够强大的对手,才有资格验证我这一路的修行。”

卫瑜沉默良久:“您的坦诚,叫我忐忑。”

又一阵后,他道:“我怎么感觉……对于太虚幻境在雪国推行一事,姜真人好像并不着急?”

姜望笑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跟我讨论修行的问题。”

卫瑜道:“只是个人的一点好奇。”

姜望观察着掌中方寸剑狱的变化,漫不经心地道:“还不明白吗?当我来到雪国,太虚幻境铺设至此,已经势不可挡。我代表的难道是我自己吗?太虚阁的决议,难道只是我们九个人的态度吗?他们所有的一切抗拒,都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而已。我既不愿意逼迫过急,为自己招惹什么麻烦。也是想看看,他们都要用这些时间来干什么。”

他的视线从剑狱收回,落向卫瑜:“我说的这个‘他们’,也包括‘你们’。”

(本章完)

第2125章 天欲晚

雪域最大的山脉,名为“极地天阙”。

又被人们称为“天山”。

极地天阙山脉里,最高的那一峰,名为“永世圣冬”。相传它也是雪域最古老的冰峰,自远古时代矗立至今。沧海桑田,万物变迁,它却始终岿然,并与漫长岁月里依附它的冰雪,共同构筑了如今的极地天阙。

它也是白掌柜嘴里常常念叨的“天山之上,不化的那一峰”。

厚重白雪掩不去此峰险峻。

山腰往上即白雾。

在茫茫白雾之上,是积年不散的雷云。

在如海的雷云更高处,日光明朗,照彻万里。

永世圣冬峰探出雷海的部分,犹有数千丈。便如枪锋,以雷海为缨。

山峰绝顶,积雪不化,雪中盘坐着一个黑发垂肩的冷峻男子。

他自然便是傅欢。

雪域第一强者,圣冬峰上坐道人。

当年神霄世界升格,人族妖族两族绝巅强者,隔着蝉法缘和麂性空构筑的“因果天窗”交手,他就是人族这边出手的其中一个。

他的资历非同一般,早在雪国立国之前,他就已经是衍道!

当年正是他和雪国太祖洪君琰一起,建立了这雄踞雪域、镇守极地天阙的西北大国。

他也是为数不多的自道历新启一直活跃至今的绝巅强者。

在近古落幕、道历新启那段时间里,现世涌现太多人杰,天骄如井喷。但随着时光流逝,现世格局趋于稳定,曾经闪耀在天穹的璀璨群星,也渐渐晦暗了。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陨落的陨落,隐遁的隐遁,潜修的潜修,或为万世计、或为超脱谋,都是不太显于人前的。

声名犹著者,如紫虚真君宗德祯那般,也是走上玉京山之后,就几乎再没有下过山。

唯独是傅欢,始终活跃在现世舞台。

是他辅佐洪君琰建国;是他亲笔撰写了凛冬教的教义;是他在洪君琰身死后稳住雪国形势;是他每百年一次,拔选“凛冬之子/女”,收为亲传弟子,为雪国培养一代代的天才人物;也是他在昔年霜仙君死去后,逼着北天师巫道祐,亲笔在上古诛魔盟约里,写下保证雪国延续的千年承诺……

这样一个人物,在雪国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是历史,也是现在,是道标,也是支柱。

他并非神明,但在雪国人心中,具有比神明更高的地位。

此时此刻,他披着一件宽松的薄衫,赤着双足,孤独地坐在雪中。

他好像已经坐了很久,一动也不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雷海、雪域、天穹,都在他眼前,又都不在他眼中。

直到某个时刻,他的身前开始飘雪,雪花落成一个人形,安静地跪坐在地。

傅欢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于是生动起来。

“明世啊。”他开口道:“你做主教,已经多少年?”

冬哉教区主教沈明世,凛冬教五大主教之首,又称……雪域第一真!

这时候跪坐在傅欢身前,定定地答道:“已经三百一十六年。”

他的声音像雪,飘在空中还很清晰,落地之后就看不见。

“时间……时间过得真快。”傅欢语气莫名:“洪星鉴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了。”

“是,国君还很年轻。”沈明世道。

傅欢又道:“太虚阁来人了?”

沈明世回道:“来的是姜望,您曾隔空出手,在妖界接他回归。”

“英雄年少!”傅欢简短评价了一句,便问:“他现今在做什么?”

沈明世道:“他……什么都没有做。第一天他倒是很忙碌,去了寒花城,跟纳兰隆之见了一面,跟冬皇聊了聊天,又顺便抓了一些罪犯去寒花城府衙,然后带走了卫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剩下的时间,都在太虚派原先建设的太虚角楼里,打坐修行。”

傅欢哑然失笑:“他是个聪明人,倒是我们显得不聪明了。”

“太虚幻境已成大势,人道洪流不可阻挡,雪国全面开放已是必然。”沈明世沉声道:“或早或晚。您……准备好了吗?”

傅欢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山外,看着那万年雷云所遮掩的远处:“往那边看,你看到了什么?”

“天空,雷云和雪。”

“更远一点。”

沈明世道:“杀意,怨念。”

傅欢道:“昔者人皇燧人氏与远古百族与共约,发下大誓愿,誓曰‘人族不灭,百族不灭’,所以赢得百族支持,一起举旗伐妖。后来又争取到龙族反戈,最终将远古天庭掀翻,结束了黑暗时代。

“但百族自居其功,贪得无厌,屡索屡求。又天性桀骜,不服管教,多次掀起祸乱。

“故燧人氏花费巨大代价,绕开了远古誓愿,联手太古龙皇盘吾氏,开启百族大战,所谓‘龙与人,灭百族’。一部分古老百族逃到诸天,一部分彻底归顺,融入人族,绝大部分都被杀死了。死去的百族强者怨念不散,郁积在极暗之处,日落之地……化为修罗。”

“明世。”傅欢问道:“今人追古,很多也只能猜测了。伱说远古百族确实祸乱频频吗?”

沈明世不动声色:“或许有。”

傅欢叹了一声:“是啊,或许有。”

“我们早就做好了开放的准备,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沈明世轻声道:“有您在这里,不管是谁,多少是应该给些耐心的。”

“男显修罗,女显罗刹,此族为杀戮而生。”傅欢道:“世人皆知秦国镇虞渊,武关锁渭水。但不知雪国也守着虞渊的入口。许妄杀阿夜及,震动天下,我难道就没有杀过修罗君王?”

他在雪地中站起身来,赤足踏雪,走向崖边:“极地天阙是什么?是人间天门!大日至此落虞渊,于是天欲晚。”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公平的。”沈明世跪坐着不动:“我们拒绝与外界沟通,我们的荣誉也不被知晓。”

“现世有三个虞渊入口,一个在秦国,一个在雪国,还有一个在玉京山。玉京山那边的入口,早在中古时代,就已经被完全封死。所以道历新启之后,是秦国、雪国共承重责。”傅欢慨声道:“洪君琰到死都遗憾——可惜同样守着虞渊,同样有镇压修罗的功德,雪国未能霸天下。不仅没能称雄一世,连像荆国和牧国一样并立一域都做不到。”

沈明世沉吟道:“太祖当年未东出,也是我想不明白的。”

傅欢道:“主要是我们决策失误。在那个时期,大家已经普遍认识到,国家体制将成为现世主流,时代的力量体现在国家。姬玉夙建都天京,第一个立国。此后二十年间,各种各样的国家如雨后春笋,形形色色的野心家粉墨登场,但都在姬玉夙的兵锋前被轻易碾碎……直到道历二十四年,姞燕秋在东域登基,建立旸国,才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遏制了姬玉夙疯狂扩张的势头。

“雪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关起门来发展的好地方。我和洪君琰选择在此立国,是为了避免新生政权在飘摇乱世被轻易碾碎,寻求一个安定的发展时期。

“当年姬玉夙、姞燕秋、嬴允年、赫连青瞳、宗德祯……都是盖世雄主,一个比一个凶狠。诸雄相争,遍地烽火。将现世打成血肉磨盘,绞杀无数野心家。”

“洪君琰认为我们应该积蓄实力,静待天时。待天下大乱,诸方疲敝,再东出南进,收拾山河,一举定鼎。便以镇压修罗之名锁国,专注虞渊战争,操演兵马。

“可惜天下风云变,唐誉横空出世,镇杀神池天王,收降神池水族,建城‘计都’,号‘天子镇凶’,收拢荆地诸方势力,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军庭帝国,也堵住了我们东出的路。

“而南有强雍,铁索横关。荆国只需一军驰援,我们便南进不得。

“雪域是我们的沃土,也是我们的囚笼。最后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外风云,看着天下格局抵定,在英雄定鼎的年代,成为时代的看客。”

傅欢的声音不无遗憾,而千载岁月,便幽幽散在风中。

沈明世也是第一次具体听闻这段历史,一时叹道:“史书何其略,故事何其多!”

傅欢看了一阵雷云,又问:“冬皇最近在做什么?”

纵观雪国历史,历代年轻一辈最强者,只有许秋辞不是出自傅欢门下。后来她也创造了雪国天骄的最高成就,成为大名鼎鼎的霜仙君。

而谢哀就是这一代的凛冬之女,也是傅欢亲自教导的天骄,在观河台上有不错的表现。但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许秋辞的转世,如今已是冬皇了。

沈明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在追杀纳兰隆之,也在追查偷天府的位置……冬皇大人的行踪,不是我能窥探的。”

“偷天府……纳兰隆之……”傅欢喃语道:“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叫蒲顺庵的人,他说他是偷天府主人。但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宗门是干什么的。”

“您在哪里见到这位偷天府主人?”沈明世道:“或许可以从他的行踪,推断出偷天府的位置。”

“我不是在现实中见到他。”傅欢显然不欲多言:“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明世问道:“所以,冬皇被偷走了什么?他们向来不争于世,这次却主动找上门来,会否——”

“谁知道呢?或许冬皇有愿意说的时候吧。”傅欢淡声道:“不必在意偷天府,他们从来不干涉现世。”

沈明世点点头:“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如常推进吧。”傅欢道:“这一切,也是时候了结。”

……

……

勤勤恳恳的姜阁员,在雪寂城的太虚角楼里,勤勤恳恳地修炼了很多天,就这么勤勤恳恳的等到了第二次太虚会议开启。

身在雪国的他,并未真身降临,只是以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进入了太虚阁。

仍是在星光所围的巨大圆台上,姜阁员显化身形,不声不响地端坐在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一的座位,那里还是空空如也,其他阁员倒是都已经到了。

今日再会,每个人都很朦胧,不似第一次会议,全是真身。

“姜阁员在雪国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斗昭斜眼瞧着姜望,表情很是不爽利。好像全然忘了,之所以由姜望来做这件事,正是因为他的大力举荐。

姜望不动声色:“正在稳步推进。”

斗昭呲了呲牙:“这都一个月过去,就算是派秦至臻去,事情也该了结了!”

他对姜望不满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情报问题。

姓姜的去了雪国之后,一开始还很积极,迅速搞来卫瑜的情报。但收到高昂的情报费之后,马上就是泥牛沉海了,任是怎样催促,都不给新的进展,甚至是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本以为是雪国形势太复杂,姓姜的大概正在用贫瘠的脑子斗智斗勇,很是辛苦,他还多次表示体谅。

但后来动用楚国的情报系统去调查,才知道这厮什么也没做,就是带着卫瑜在雪寂城修炼!

可还记得去雪国是干什么去了?

公费旅游吗?

还是公费交友?

秦至臻听得直皱眉:“斗阁员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不好听。”

“不好听就弄团棉花把耳朵塞住!”斗昭不耐烦地道:“么样,还想我哄你?”

“太虚阁不是你们的角斗场。”剧匮语气严厉:“阁员之间,不要动不动起衅。再这样我就要弹劾了!”

秦至臻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制止,一肚子话重新憋了回去。

斗昭好像全不觉得剧匮批评的是自己,又盯着姜阁员开轰:“我早就知道你不认真,上次会议结束,你第一时间跟黄舍利去喝酒!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考虑任务?!”

黄舍利可不惯着他:“姓斗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阁员之间的私生活,也轮得着你管?”

姜望好像又感受到了钟玄胤的视线,忙道:“咱们也没什么私生活,就是一起喝个酒而已。”

黄舍利摊了摊手:“我也没说其它的啊。”

“没有其它的!”

黄舍利笑了笑:“好,都依你。”

后来的剧匮,每到九号这天就头疼,但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再次重申:“第二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启,请大家不要再聊无关的事情。”

“那就继续说任务吧。”斗昭穷追猛打:“姜阁员是不是该述职了?”

姜望淡声道:“为了确保任务顺利进行,我将竭力避免一切有可能导致泄密的行为。任务结束之后,我当然会跟各位陈述,但现在——无可奉告。”

“好好。”斗昭气笑了:“现在跟我说无可奉告是吧!”

“斗阁员虽然针对我,但我却无意针对斗阁员。”姜望平静地道:“有些隐秘布局,是不好提前对外讲的。我相信以斗阁员的智慧,不难明白。此外,就连我这句话,其实也已经泄密了。斗阁员最好祈祷接下来我的计划不会受到影响,不然我很难不怀疑你提问的居心。”

相较于情绪稳定的姜阁员,斗阁员显然要冲动得多,一时目露凶光:“你在怀疑什么?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姜望耸耸肩膀:“多说无益,让时间来检验吧。”

他毕竟不想跟斗昭这个情报大买家闹得太僵,故而视线一转:“咦,李一怎么还没来?”

斗昭果然生气:“这是蔑视太虚阁,蔑视在座的诸位。把他的椅子撤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