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7章 第二五一〇章 暗潮

皇帝出巡后,京城出现一股帮外戚张氏兄弟翻案的暗潮。

由张太后主导,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居中穿针引线,杨廷和跟朝中一些大臣牵扯其中,连张懋都被迫参与进去,好像这股风潮已难以阻挡。

不过始终给张氏兄弟定罪之人是朱厚照,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皇帝点头,不过现在这股酝酿中的风浪已让驾船的谢迁有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朱厚照走后,谢迁原本以为自己能轻松地驾驭京师局势,但没过多久便发现,京城内很多事情都不在他掌控中,就算是曾对他言听计从之人,现在也开始虚以委蛇,而一些人更是在不起眼的地方做了很多让他措手不及的事,令他分外被动。

谢迁处理事务的地点仍旧是在他位于东长安街的小院,他不喜欢到文渊阁去,因为一旦有什么事跟宫外联系很不方便,在他看来内阁不过是每天例行公事走一趟的地方,票拟的事他可以在自己的小院完成,这里更像是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

这天杨一清来跟谢迁说及调拨银两到江南之事,还有便是派出监督皇帝用银情况的户部官员的回报。

谢迁此时有很多感慨,拉着杨一清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仿佛是在大倒苦水。

杨一清明白,现在朝廷形成张苑跟谢迁外的第三股势力,这股势力牵涉到什么人,杨一清不太清楚,只知道连户部都有人掺和进去,反而是他这个尚书选择中立,也就是继续听从谢迁调遣,以谢迁马首是瞻。

谢迁拿出一份奏疏,放在杨一清面前:“这是之厚从江南发来的上奏,说要要尽快将随军将士的家眷迁到新城去,这已是他第二次上这样的奏疏,上一次陛下将他的请求给否决了。”

杨一清作为户部尚书,本来没有资格看大臣的上奏,不过谢迁既然给他看,他也没有推辞,直接拿过来看过。

看完后,杨一清放下奏疏:“将士出征在外,岂能携带家属?之厚这么做,违背原则了吧?”

杨一清没有对事情定案,因为他搞不清楚谢迁的态度,觉得谢迁没有表现得太过反感,好像事情可以商议。

谢迁道:“之厚的意思,是想让新城作为卫所一样的存在,家属过去,让将士可以心无旁骛跟随他打仗,除此外他还能作何?莫非怕他在那座新建的城市自立为王?”

或许是私下场合,也有可能是谢迁对杨一清信任有加,说话时没有太多避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杨一清点头:“若是将士需要长久留在江南,确实可以考虑将家属迁徙过去,不过此事非要得到陛下准允不可吧?”

谢迁想了一下,跟着点头:“朝中大事,总归要由陛下做主,老夫不过是行票拟权罢了,不过现在陛下已在南巡途中,联系上并得到陛下回复的话耗费时日太久……哼,朝中有些人便想僭越行事,绕过陛下做一些决定。”

这话明显有所指,杨一清问道:“阁老所说,莫非是关于赦免张氏外戚之事?”

谢迁说话直接,杨一清也没太多避忌,二人都把话挑明了,体现出对对方的毫无保留。

谢迁无奈道:“谁都知道,张氏兄弟过去几年做事有多不靠谱……之前太后委托过让老夫帮兄弟二人说情,被老夫严词拒绝,这次重启案子的事情老夫居然全不知情,奏疏到了内阁,老夫才意识到已有人在发起并促成此事。”

杨一清琢磨一下,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暗忖:“不对啊,谢阁老没找内阁的人来商量,反倒跟我倾述,要么是他怀疑这件事是我暗中所为,要么便是内阁中的哪位是幕后黑手……我该如何自辩呢?”

谢迁见杨一清沉默不语,不由问道:“应宁,你怎么想的?”

杨一清摇头:“此事不该由在下过问,有关张氏外戚之事,其实外面有很多风传,有消息说陛下早就想启用两位国舅……”

此时杨一清将民间的传闻告诉谢迁,却没有就具体问题表态,秉承了他一向保持的中立态度。

杨一清虽然跟张太后间并无太多瓜葛,但也不想在谢迁没标明态度前轻易得罪,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谢迁没有勉强的意思,道:“老夫详细思虑过,当时陛下跟之厚一意彻查张氏兄弟的案子,老夫不支持,但现在若让他兄弟二人回朝,却乱了纲纪国法,老夫不会同意的……但此事可能已被人捅到陛下那里,只要陛下点头,张氏兄弟的权势和地位便会恢复。”

杨一清为难道:“那就要看陛下态度如何了。”

谢迁稍微有些感慨:“人做错事情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若只是因为他们是太后的弟弟,便得到朝廷宽赦,无法做到对犯罪者惩前毖后,朝廷的王法也就成了儿戏。可惜在这件事上老夫虽问心无愧,不过太后那边……始终不好交待!”

经过谢迁提点,杨一清终于明白谢迁的用意,心道:“谢阁老以前跟张太后过从甚密,在朝中经常帮张家人说话,太后也给予谢阁老很多支持,若现在谢阁老反戈一击阻止张氏兄弟回朝,势必跟太后交恶,所以谢阁老跟我说这些话的目的,其实是让我跟陛下上奏疏,阻止张氏兄弟回朝。”

杨一清道:“以在下看来,张氏外戚的确没资格回朝掌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事情他们做得太多了,陛下只是念及太后颜面,没把案子查下去罢了,不然的话……兄弟二人都是死罪。”

谢迁很满意杨一清的回答,点头嘉许:“有想法你就跟陛下提,老夫会支持你。应宁,其实朝堂未来安稳与否,全看你的表现了。”

……

……

杨一清不笨,离开小院,详细回忆跟谢迁见面的细节,立即意识到自己被谢迁利用了。

但他不觉得是坏事,至少现在谢迁对他很信任,至于这件事是否会开罪太后,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因为杨一清从来都是按规矩办事,不需要考虑会否要迎合太后或者是外戚势力的喜好。

按照谢迁吩咐,杨一清写了上奏,并非是让朝廷继续追究张氏兄弟的责任,而是提出已经定性的案子,有没有必要拿出来重新讨论?结合如今京师一切太平的现状,杨一清委婉提请皇帝明正典刑,大概意思是不能给张氏兄弟翻案。

这奏疏很快到了谢迁手上,谢迁拟定票拟,同意了杨一清的提请,很快奏疏便送进司礼监,到了高凤手上。

虽然奏疏内容隐晦难懂,但高凤一看就是劝谏皇帝的,联系目前他正在帮张氏兄弟翻案的情况,马上意识到杨一清是针对此事。

高凤带奏疏去见张太后,按照张太后之前吩咐的,一旦朝廷有什么大事,一定要先问她的意见,虽然她不是皇帝,却是皇帝的母亲,历来太后在朝中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甚至太后有权力决定皇帝废立,更别说历史上很多太后垂帘听政掌握朝局。

“混账东西,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什么叫明正典刑,他的意思是要皇儿杀了哀家两个弟弟吗?”

张太后能力不高,但涉及家事从来都不肯让步,这次牵涉到两个弟弟,而张家的未来全在张氏兄弟身上,她会更在意一些。

哪怕跟儿子产生一定矛盾,她也要帮助两个弟弟东山再起,张太后就是那种帮亲不帮理的人。

高凤一看捅了娄子,赶紧解释:“或许杨尚书有别的意思吧。”

张太后道:“高公公,你不必对哀家解释,哀家知道你忠心。既然下面有人提到哀家两个弟弟是被人冤枉的,你便该让人好好彻查案情,还他们一个清白,如此也好让哀家的两个弟弟早些回朝帮陛下做事……”

张太后虽然蛮不讲理,但在做事上却条理有度,她知道要让张氏兄弟东山再起,必须要从之前悬而未决的案子着手。

如果证明张氏兄弟没有犯罪,那就可以名正言顺解除现在的圈禁状态,回朝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张太后没着急让两个弟弟恢复爵位,当务之急是把搁置的案子以另外一种方式结案,至于对付沈氏家族,被她放到了后面。

高凤道:“太后娘娘,若是没有陛下准允,其实……很难重开审案。”

张太后板着脸问道:“怎么不可以?陛下不在京城,所有事情不都由你来处置吗?这也是哀家的懿旨,回头哀家会一并给你懿旨,你只管派三司的人去查案。”

……

……

张太后为了替两个弟弟翻案,让高凤和杨廷和等人安排三法司对当初张氏兄弟的案子重审。

既然没结案,以前的主审官沈溪和皇帝朱厚照又不在京城,张太后现在控制了司礼监和朝中许多大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为弟弟翻案的好机会,在她想来,只要案子有了结果,就算对天下人有了交待,弟弟的罪名就可以解除,那就算她儿子是皇帝也不能反对什么。

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既然张太后有权力改变最终的结果,那她就非要插手不可。

而此时朱厚照完全不知道京城那边他的母亲张太后正在主导一场政治风暴,还在享受非常刺激的“偷晴”生活。

要在沈亦儿的眼皮底下找女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吃喝玩乐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朱厚照不着急行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下船游览一番,之前每天怎么着都能走个二三十里,半个月过去,现在干脆是几天才走一个地方,上岸就找那风景优雅的所在住下,然后借口说出去游玩,便脱离沈亦儿的视野,另寻地方享受地方官员和将领的孝敬。

沈亦儿很无奈,完全不知道朱厚照在外边做什么,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晚上朱厚照会回下榻的地方休息。

“陛下,前边马上要到徐州了,徐州乃是名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次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准备了大量孝敬的东西,会在圣驾抵达后送来。”

张苑不遗余力在朱厚照跟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他比江彬占优势的地方,是他可以直接跟地方官府和卫所接洽,挑明让官员和将领孝敬皇帝。

江彬和许泰终归只是皇帝身边佞臣,权力不够大,二人也没有爵位傍身,地方官员对武将缺乏重视,而对张苑却巴结不已,毕竟有刘瑾的例子,谁都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有多大。

朱厚照在船上,听着张苑的汇报,拿着个新鲜的梨子啃着,自在地问道:“今晚歇宿何处?”

“若是加快速度的话,今天入夜后便能抵达徐州,若陛下觉得太赶,可以等明日上午再到也不迟。”张苑笑道。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你把徐州说得那么好,朕不早点儿去看看怎么行?今天就加速行船,不到徐州不休息……”

“好咧,老奴这就去办。”张苑领命而出。

……

……

张苑出来,跟负责行船的人交待一番,随后又跟驸马都尉崔元打招呼,崔元好奇地问道:“这里距离徐州不过二十多里,何至于要等明日才抵达?行船用不了多久啊!”

张苑笑了笑:“驸马怎如此糊涂?若说得太过容易,陛下便知咱一路走得有多慢,现在行多少里陛下怎会知道?若是陛下赶着去江南,那这一路上咱们是停靠还是不停靠?”

崔元为人稍微有些木讷,没想明白张苑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会听命办事。

崔元跟张苑的关系还算亲密,二人都从合作中得到一些便利和好处,简单商议后船队行进速度稍微加快,却让朱厚照觉得自己的坐船如同风驰电掣一般快速往徐州赶。

朱厚照为了晚上好好玩乐,先去睡了一觉。

等醒来时尚未天黑,有人告诉他已抵达徐州地界。

“不是说很远,需要赶路吗?”

朱厚照见到张苑后,面带疑问之色。

张苑笑道:“这不老奴吩咐船夫加紧行船,崔驸马也让岸上官兵加快行进速度吗?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也是不愿意看到陛下入夜后再抵达渡口,增加风险……此时进城刚刚好。”

朱厚照满意点头:“不错不错,你们能体查圣意,重重有赏。”

说着,朱厚照从船舱内出来,往远处看去,只见夕阳挂在西方的天空,把树木和船只的影子拖得老长,前面的港区有些冷清,因朱厚照的坐船抵达,地方官府清理了运河徐州段的船只,此时远处成群结队的官员正在列队,准备迎接圣驾。

虽然之前朱厚照走到哪里也得到盛情款待,但官员这么出城来列队迎接的情况却从未有过,这也跟朱厚照此前不允许地方上铺张浪费有关。

出京城前,朱厚照的确想过不能滋扰地方民生,但现在他心态已有所转变,明明可以享受皇帝出巡的排场和风光,为何非要委屈自己?

朱厚照刚上岸,准备去见地方官员和将领,皇后坐船也靠岸,沈亦儿下船后快步往这边走过来。

朱厚照笑着打招呼:“皇后,前边有官员迎接,一起去见见?”

显然正德皇帝没太拘泥礼数,至于皇后见地方官是否合适,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只觉得自己讲排场耍威风,把沈亦儿带着,会让沈亦儿对自己另眼相看。

沈亦儿腮帮子鼓鼓的:“说好了不允许搞排场,不能乱花银子,怎么现在不遵守了,你之前说过的话全当放屁了?”

皇后说话太过直接,周围很多太监和侍从都听到,让朱厚照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往四下看了看,暗自庆幸:“好在不是在官员和将领中间说这话,若不然……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朱厚照走过去,低声道:“皇后,朕答应过你,可没有反悔,现在不是朕讲排场,是地方官府搞出来的,没花咱们的钱……他们对朕忠心耿耿,知道朕和你来,一起前来迎接,就算场面稍微隆重些也没什么。若是你不喜欢,回头让人跟前面的地方官员说清楚,让他们不要搞这些面子工夫,你觉得如何?”

沈亦儿想了想,轻哼一声没回答,朱厚照逐渐摸透沈亦儿的性格,笑呵呵道:“那咱就一起去吧。”

……

……

迎接庆典很热闹,不但地方官员和将领前来迎接,百姓也是夹道欢迎。

鼓乐喧天,彩旗飞扬。

朱厚照终于体会到自己这个皇帝货真价实,走到哪里都能得到拥戴。

终于到了城里,他没有选择住驿馆,而是进驻地方官府精心准备的院子……这里原本是一位苏商的宅院,前后四进,左右又各有偏院,这座院子江南园林特色明显,回廊曲折,美不胜收,比南下途中住的那些地方不知宽敞多少,让朱厚照身心愉悦。

“陛下,这是徐州知府送来的孝敬,有夜明珠,玉如意……”

张苑带来不少好玩意儿,每件近乎都价值连城,朱厚照看到后眼睛都快直了。

旁边沈亦儿道:“一看就知道是贪官。”

朱厚照道:“怎么看出来是贪官?这是徐州知府对朕的一片孝心。”

沈亦儿不屑道:“若他不是贪官,哪里来的这些好东西?每一样都比他一辈子的俸禄多多了吧?”

朱厚照琢磨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脸色随即沉下来。

张苑刚收了徐州知府的贿赂,正准备在皇帝面前好好帮忙说话,为其邀宠,却没料到上来就被皇后说成是贪官,赶紧解释:“皇后娘娘,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怎么能胡乱揣测别人的人品呢?或许这位知府祖上家产颇丰呢?”

朱厚照笑道:“也对,不能把他们的孝心说成贪赃枉法得来的,若他们真的贪,敢到朕这里来显摆?”

沈亦儿又有些不屑:“就算他本人不是,那他祖上也是,这些东西要靠家里经营多少店铺,种多少亩地,几百年才能赚来?”

这问题又让朱厚照不好回答,张苑在旁听了显得很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

朱厚照道:“既然皇后担忧这些东西是地方官员贪污受贿所得,那不妨查查,张公公,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理。”

张苑本来听说朱厚照要彻查送礼官员,顿时觉得自己的财路断了,但听说是要让他去查,突然觉得是天上掉银子。

就在他准备领命时,沈亦儿又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张公公到这里来送东西,说明他跟地方上的人早就有勾结,这不是让贼去查另外一群贼?”

张苑吓得要命,好像自己什么事都被这位小姑娘看得一清二楚,心想:“大侄女哪里来这么多想法?她这不是坑我吗?”

朱厚照听到后觉得很有道理。

在朱厚照心目中,一些小姑娘都能看懂的事,到他这里就迷茫了,因为处于上位之人其实没法看清事情的本质,让朱厚照逐渐变得狂妄无知,却没想过地方官既然给他来送礼,也一定会给张苑送礼。

朱厚照厉声喝道:“张苑,朕问你,那个什么知府,有给你送东西吗?”

张苑一看这架势,不敢有所隐瞒,直接道:“陛下,的确送了礼物来,不过老奴不敢收,一并给陛下您送来了。”

“看来果真是个贪官。”

朱厚照冷声道,“如此之人如何让朕信任?”

张苑心里正庆幸朱厚照没有揪着送礼这件事继续问,赶紧道:“陛下,就算是贪官,也是忠心的贪官,现在咱们在徐州地面上,要查贪官污吏不用急于一时,不妨等这两天巡幸结束,离开徐州后再派人来查案?”

朱厚照一拍大腿:“正是如此,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管他是不是贪官呢,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皇后你觉得呢?”

沈亦儿冷声道:“真没用,闹得你这个真龙还不如地头蛇似的……那你当皇帝作何?直接当缩头乌龟得了!”

说完,沈亦儿很不耐烦,径直往内院去了。

(本章完)

第2508章 割舍

就在朱厚照于徐州城安心享乐时,沈溪正在举行跟倭寇交战的动员会。

新城初具规模,沈溪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剿灭倭寇上,士兵们沉闷日久,训练日益荒驰,若不抓紧时间打一仗的话,那他来江南就真的是来当城主,而忘记本职工作其实是领兵平定海疆。

沈溪把第一场战事的发起时间,定在朱厚照抵达新城前。

以他预估,应该是九月底十月初,当然他不能直接告诉在场将领,十月前朱厚照很难抵达新城,他只是大概表明一个月后剿灭倭寇的战事就会发起,在此之前将士必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会上将领们群情激奋,士气高昂,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充满期待。

不过唐寅却有一定疑虑,作为军师,他在军中有充足的发言权,而此番得到沈溪特别许可前来参加会议的苏通和郑谦却没资格,但两个竞争对手在身前,唐寅大受刺激,尽可能表现自己对战局的理解。

“陛下抵达前,全军将士士气正值巅峰,此时开战最好不过。不过如今新城船厂造出的大船只有两艘,一个月后第三艘或许才刚下水……新船跟火炮没法完全契合,若直接发起登陆战情况还好,但若在海面跟倭寇交战,倭寇船只数量远比我们多,海战我们会处于劣势。”

唐寅的话并未得到太多认同,胡嵩跃嚷嚷道:“怕什么怕?到时候就算是下水游泳,也得把他们的船给凿沉咯。”

“对,对!”

胡嵩跃的话得到一片附和声。

虽然胡嵩跃雄心勃勃,但明显这番话只是打嘴炮,因为他自己水性就不佳,且胡嵩跃所说凿船战术从来就不会运用在海战中,海上风浪太大,人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有大江大河上的水战才会用到水鬼凿船战术,以贼寇使用居多,官军很少如此做。

唐寅没好气地道:“胡将军,先不说你是否能成功潜到倭寇的船下面,单说落水后你能游多远?大海始终不是江河湖泊能够比拟,若士兵在海上落水,就算水性再好,也坚持不了多久,而贼寇船只的确比我们数量多多了,这还不算佛郎机人拥有的大海船。”

张仑道:“全军如果只有两条大海船,要跟倭寇开战的话的确只适合打登岛战,若是海上交锋,我们会处于劣势,哪怕我们的船只比倭寇的大,但他们总数量远超我们……若是跟佛郎机人的战舰交战,我们胜算就更低了。”

唐寅和张仑私下曾商议,达成过共识,因此此时说话口风出奇一致。

唐寅望着沈溪:“所以在下建议这场战事的开启时间放到年底,那时天寒地冻,贼寇出海的可能比较小,龟缩于海岛上,我们与之交战很容易打成登岛战……那时我们装备的大海船数量更多,即便海上遭遇,胜算也会增加不少。”

唐寅的话,让在场将领着急起来,他们迫不及待想获得军功,而沈溪提出开战,他们觉得这是已有十足的把握,但唐寅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无法反驳,只能把期待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等他盖棺定论。

沈溪道:“纵然现在我们拥有的大型船只数量不及倭寇,但我们装备的火炮和官兵拥有的火器,却比倭寇强很多。”

“大家别忘了,如今龙江船厂也造出两艘战舰,因为我们实际上拥有的大海船是四艘,加上众多中小型船只,实力未必逊色于倭寇,在海上遭遇或许有一定折损,但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其实,本官更担心的是登陆后面临的情况……你们要知道那是倭寇经营多年的岛屿,陷阱和机关少不了,有很大可能让弟兄们失去性命。”

宋书显得有几分不解:“大人担心登上海岛后出问题?大可不必!咱们人多势众,上去后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往岛中央推进,这样总该行了吧?”

随着沈溪分析说这场仗可打,本来会场有些消沉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

沈溪解释道:“太过谨慎的话,倭寇趁机乘船逃走怎么办?此战未必说要大获全胜,但必须奠定一个基调,那就是尽可能杀伤倭寇,因此登岛后需要速战速决,防止贼寇出逃或者组织反击……”

“你们说步步为营,是在只有少数敌人的情况下,现在海上众多岛上都有倭寇,我们登岛他们撤退,我们不可能所有海岛上都驻兵,一旦离岛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太过谨慎的话要打到几时?”

宋书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序道:“大人,您只管下令,我们几时出兵,让弟兄们做好准备便可。”

沈溪点了点头:“二十天准备,再用十天打一仗。未来二十天时间里,要把军中水性好的,适合接舷战和登陆战的弟兄挑选出来,我会率领他们出征。至于那些不适应的官兵,就留在城里负责军需补给,最终出征人马数量定为三千人,谁有资格随我出击,谁又留守,不是由你们中任何一人决定,也不是本官决定,而是以官兵的表现决定!”

……

……

沈溪给出具体计划,要在九月底展开战事。

而沈溪选拔士兵的方法,在这些将领听来非常有趣,居然是一次全军考核,只有表现优异才有资格上战场。

听起来残酷,却是最公平的方式,每个人的比试项目都一样,谁能通过考核,谁就可以上战场,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

动员会结束,将领们把这意思传达全军,顿时官兵们的士气涨到最高点。

本来将士们已无多大战意,现在突然获悉这种选拔制度,等于是在军中进行一次优胜劣汰,谁出类拔萃就有机会获取军功,那些本来觉得很难有出头机会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到了晚上,唐寅到官衙将他视察军中各处的见闻跟沈溪通报。

“沈尚书,正如您预想的那般,现在军中将士都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期待,个个都想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不过到底都是北方兵,就算他们加紧时间苦练,怕是水性和操持舟楫方面也不如南方招募的士兵,仅仅晕船这一项便会淘汰大部分人。”

唐寅向沈溪说明困难。

唐寅发现如果自己每次只是在沈溪面前说好事而不说弊端,没法得到沈溪认同。反而他发现并剖析问题,沈溪更为欣赏。

沈溪微笑着道:“虽然说是打海战,但也有陆战的成分,所有项目均设置一个选拔标准,并给出具体分数,总分超过某个分数线便能达标,如此做有何不可?这些选拔项目没有一条战场上用不上,反而以前那些操持刀枪剑戟的本事,我看不在眼里,若真正发展到跟倭寇肉搏那一步,胜负已难掌控……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唐寅问道:“沈尚书觉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把握?”

沈溪微微摇头:“战场交锋,谁都不会有十成把握,不过是胜算多一些罢了……三千人其实不多,从两万人中间选拔,如果不设置一个很高的录取标准,很难压缩到如此数字,无论这些人以前多么骁勇善战,但现在我需要的他们在海上如履平地,上了海岛后可以分清方向,并且能在陌生环境中打一场相对艰苦的战事。”

唐寅想了想,默默点头。

沈溪再道:“这次战事,可能有不少死伤,其实谁被挑选上,未必是好事,我估摸此战折损的人马数量肯定比以前多得多,留在城里驻守反倒不会有危险。”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现在大明军人都想追随您打仗,绝对不会贪生怕死,荣誉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唐寅回归到军师的位置,好像找回了自己。

……

……

有关这次军中选拔,沈溪最终以唐寅作为主考官,配给他的副手是郑谦。

沈溪有意把唐寅引为大敌之人安排到其身边做事,在鲢鱼效应刺激下,唐寅会全力以赴督办此事,距离选拔之期还有十天,城里士兵已经加紧训练。

不管是否能上战场立功,这次选拔考试等于是对将士综合能力的一次考核,谁成绩不好,就意味着离军功远去,没人愿意垫底,哪怕最后没通过选拔,也不能吊车尾,定要在某些方面拿到优异的成绩。

如此忙碌两天后,沈溪才见到惠娘。

等沈溪要出征之事跟惠娘一说,惠娘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早在城里传开了,妾身怎会不知?”

沈溪微笑着说道:“九月底我就要出征,可能十多天不能回来。”

惠娘脸色阴沉,并不想沈溪踏上战场,除了不想独守空闺外,她更不想再一次当寡妇,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沈溪身上,若沈溪出什么事,她将无处容身,只有陪葬一途。

李衿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姐姐说想跟你一起出征。”

沈溪道:“这像什么话,打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这次出海会很危险,我不想让你们冒险。”

惠娘没有争论,李衿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有些事在这院里属于禁忌,沈溪过来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因要领军出征,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沈溪笑了笑:“我还没吃晚饭……这边没准备吗?”

惠娘侧头看了看:“不是早就让东喜去做了吗?衿儿,你去看看。”

李衿明白惠娘要跟沈溪单独叙话,起身往门口去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沈溪和惠娘,惠娘也无意马上切入正题,先闲话起家常来:“这几天妾身正跟城里的人牙子谈,看看有没有资质好的丫头,买回来既可以伺候,又可以培养她们做生意……不然这院子太过冷清,老爷不在总觉得寂寥。”

沈溪点头:“想买就买,丫头到你这里,总归是她们的福分。”

这时代人口买卖合理合法,不过并非买断终身,而是签卖身契,一签就是多少年。

不过跟着惠娘的丫鬟,除了那些没成年的,都有不错的归宿,尤其是沈家那些丫鬟,现在都得到想要的生活。

惠娘再道:“老爷身边该多几个人伺候,不过妾身知道老爷分身无暇,再者老爷眼界太高,不过妾身还是希望能在江南选几个钟灵毓秀的丫头,平时端茶递水房里伺候,让老爷能满意。”

沈溪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想起来就说了。”

惠娘道,“不然女人在深闺中能做点什么?老爷让管理的账目,早就做好了,其实城里的开销多少,各自都有本账,妾身没法细查,是多是少无法确定,只能估计个大概。至于以前的亏空,现在基本补上了,哪怕朝廷一百万两银子不划拨来,暂时也够了,后续产出足以把城池继续建设下去,还能造出更多的大船。”

因为惠凝说话语气很古怪,沈溪觉得有种交待“后事”的意思,当即皱眉问道:“你想跟我一起上战场?”

惠娘摇头:“别听衿儿瞎说,妾身的意思是说若是老爷有意的话,妾身会追随左右,但这次老爷出去的时候不长,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妾身去了只会破坏老爷的大事,不如留在城里等候。不过妾身还听说,老爷想让京城的家眷,早些搬到新城来?”

沈溪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点头道:“我的确这么想的。”

惠娘再道:“老爷这么做,是想跟家人团聚,妾身不觉得如何,只是老爷……以后不打算回京城了吗?”

当问到这问题时,惠娘非常严肃,望向沈溪的目光带有极大的质问,当沈溪跟惠娘对视时,发现自己没法挡住惠娘那灼热的目光,几度想避开。

沈溪神色平和:“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来了?难道这里能作为长久居所?”

惠娘道:“妾身现在不知老爷要做什么,不过以妾身想来,老爷一直有归隐的想法,大隐隐于市,或许老爷就是想在这里安家落户,把这里当作以后生活的地方,对吗?”

沈溪摇头:“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想离开朝堂,陛下会允许?朝廷那么多事,很多离开我没人能办成。”

惠娘跟着摇头:“老爷以前是文臣,没法选择,所以不能随便离开朝堂,但现在老爷是国公,是世袭的勋贵,无论将来是否在朝廷挂职,都是朝廷栋梁,就算陛下要启用,也未必需要将老爷捆在具体职司上……老爷有资格跟陛下说,此战后归隐几年,以后有大事重出朝堂。”

此时惠娘很认真,她在跟沈溪求证,但沈溪却没法面对她的这些问题。

虽然这一切不过是惠娘揣测,但因惠娘是跟他相处最多的女人,而他也近乎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惠娘面前,所以很多事瞒不过。

对于归隐,沈溪老早便有如此想法,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

沈溪道:“若有机会的话,我确实想休息几年,但问题是退下来容易,再想回去就难了。”

“以老爷的性格,不会舍不得。”

惠娘淡淡一笑,“老爷的胸襟无人可比,妾身没见过有人可以跟老爷的胸怀相比。所以……老爷若是决定放下,那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重新拿起来。”

沈溪苦笑道:“惠娘,为何每件事你都说得这么认真?你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惠娘微微闭上眼,摇头道:“跟老爷相处的时间久了,见过太多事,互相间的了解还不够吗?老爷不也总是拿妾身的软肋来挟制,让妾身不得不留在您身边,当一个三从四德的女人?”

这话让沈溪有些难堪,他嘴角抽搐一下,却没找到理由反驳。

惠娘再道:“在妾身看来,或许这一战,可能是老爷计划中为朝廷最后一次领兵,此战过后老爷可能就要归隐……但妾身又觉得老爷不单纯只是归隐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妾身不清楚。”

“惠娘何出此言?”

沈溪惊讶地问道。

惠娘仔细思索后,若有所思:“若是老爷想归隐田园,或者留在这座新城,不会连续彻夜不眠不休思考,对于老爷来说,眼前的一切并非放不下,除非有让老爷更割舍不了的东西,让老爷犹豫。”

当惠娘说完这番话后,沈溪非常震撼,因为他长久以来的想法,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读懂了。

无数的夜晚,夜深人静后沈溪默默发呆,所想其实就是这件事。

“连权力和名位我都能放下,还有什么割舍不了呢?”沈溪笑了笑,总归还是否认了惠娘的说法。

惠娘摇头:“若是妾身能看懂,就不会来问老爷了。妾身只是想提醒老爷,若老爷真决定了,妾身会跟着老爷的步子走,不会有丝毫犹豫。老爷都放得下,妾身有何放不下的?”

沈溪道:“那泓儿,你真能放下?”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惠娘回答不了。

惠娘沉默了,她在想儿子,而后眼角流出泪水,道:“若真为他好,哪怕一辈子都不见,妾身也能放下。”

“但我放不下。”

沈溪道,“这次我会让泓儿一起来,我想让他重新认你这个母亲,我还想给你恢复原本的身份,迎娶你进沈家门。”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痛苦吗?”惠娘断然摇头,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安排。

沈溪道:“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不是诓骗你,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会办到,我也会给你最稳妥的方式,不会让所有人痛苦,你还是你,一家人不会离散。以前的事也可以完全烟消云散。”

惠娘此时已完全顾不得再去想有关沈溪有何放不下的事情,也无暇去想沈溪未来到底要做什么。

她现在心里只有沈家人,还有自己的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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