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第1021章 金榜题名

第1021章 金榜题名

放榜之日时下了雨,雨势不小

孙承宗所住的柴房,有些漏水。

孙承宗坐在柴薪堆旁,看着雨水滴漏,不由有几分自嘲。

孙大器推门入内满脸怨气道:“这个掌柜叫他派人来修这柴房,却推说没空,这如何住人?”

孙承宗道:“掌柜迟早会回来的,否则柴薪一湿,一会儿如何升了火?”

孙大器奇道:“那他知道,为何还不派人前来?”

孙承宗笑了笑道:“柴火湿了,他可以埋怨我们照看不好了,加我们房钱。他最好咱们自己动手帮他修屋子,如此他倒是省下一笔钱财。”

孙大器满脸称奇。

孙承宗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孙大器道:“难得,难得,老爷,看事近来变透彻了。”

孙承宗笑道:“这些年经的事多,冷暖尝多了,也自然知道些疾苦。故而为官徒劝百姓知礼守礼,兴义教化何用?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是圣人的教诲,也是学功先生常与我们讲的致用之道。”

孙大器点点头道:“没错,官员给老百姓讲什么大道理都是虚的,吃饱饭穿好衣,才是真的,我们老百姓只认这个,但凡是吃好穿好,谁去做贼?老爷你要是为官肯定是好官。”

孙承宗笑着道:“你不是常说不走我林学士的门路,这一次想要高中难啊。”

孙大器抓头道:“那也没办法,今天放榜总要说点什么吉利话,现在我不说,还有谁说,让那满眼铜钱的掌柜说吗?”

孙承宗闻言大笑:“走吧,我们去外头看看吧。”

孙大器道:“老爷,这柴房。”

“不去理会他。”

“是了,反正今日中与不中都要搬走了,何必再看那掌柜脸色。”

……

而贡院之中正拆榜唱名。

但见官吏唱道:“第三百五十一名四川忠州举子任道学……”

卷子取出来,在各位官员面前一一看过,然后取自哪一房哪一位考官,也是随之念出。

念到考生名字以及取中的考官时,一旁的同僚当面向他祝贺一二,面上带着丝毫嫉妒之色。

哪个同考官取中的贡士多,哪个人将来在朝堂上的资源也就更大。所以十九位同考官间在议榜时,不免勾心斗角,特别是最后的经魁,会魁。

名次依次列出,一个个名字写在金榜之上。这最后的名单要从贡院送至礼部张贴。

官吏陆续唱名至最后剩下十五份卷子,这时候王锡爵道了一声且住。

众同考官们都是看向王锡爵。

王锡爵道:“最后十五篇文章乃是本次会试的前十五名,会魁,各房经魁尚未定下,吾与林总裁商议过了,不要擅专,请诸位考官一并议过了,再行填榜。”

说到这里,众官员们都是点头,王锡爵此举十分公正,当然也避免出了名次后,遭人非议。

会试排名对殿试的最后排名,具有极重要的参考作用。特别是会试的经魁,会魁,只要殿试时不犯太大毛病,就一定取个很好的名次。

众人都是双手表示赞成。

王锡爵道:“这前十五名文章相差无几,都在伯仲之间,故而本阁部打算先拆名,综合考生平日之名声,品行,再定名次,诸位以为如何?”

众考官也是认可,最后前十五名拆不拆名已是无关紧要。

沈鲤也表示了认可。

于是官吏上前唱名。

“成化林承芳。”

“嘉兴查允元。”

“桐城吴应宾。”

“华亭唐文献。”

“无锡顾允成。”

“晋江杨道宾。”

“常州于仕廉。”

榜单一出来,众官员就在点头议论。

“这林承芳听闻是大儒黎(民表)瑶石的外甥,其学实乃正宗。”

“这查家乃海宁人祖孙三代进士,书香门第。”

“不过这前十五名官宦子弟却是不多,不少人籍籍无名。林总裁这次策问考的如此严,不少名家倒是失手了。”

“我倒是以为王总裁,林总裁秉公取士,希望能从寒家从提拔一些于国有用之才吧。”

“我等还是看看吧。”

林延潮耳中听着议论,却见官吏拆榜继续。

“福州陈应龙。”

“公安袁宗道。”

“高阳孙承宗。”

听到这几个名字时,林延潮嘴角一勾。

众官员又议论道。

“袁宗道听闻是河南巡抚龚大人的外孙。”

“难怪,官宦子弟,这陈应龙是何人?没听说过。”

“还有这孙承宗更是名不见经传。”

众人的朱卷在考官手里传递,众同考官们先议各房经魁。

到了礼房经魁时,赵用贤推举了他所取中的唐文献,而吏部主事顾宪成却推举了他取中的孙承宗。

两边是各执一词,争论的十分激励。

大家都知道二人平日交情很好,彼此以气节相许,但论及推举门生,大家都是寸步不让。

赵用贤是翰林前辈,顾宪成是部郎,在场多是翰林,应该来说赵用贤胜算多一点。

但是众人看二人文章,却发觉唐文献胜在前面的经义上,而孙承宗胜在后头的策问上。

“这唐文献名誉公车,写出如此文章来,不出意外,但这孙承宗是何人,无名之辈,文章竟也写的如此好。”

“不错,你看世儒著述为名,暗以虚文拟经,此取乱之道。文中子明以拟经,实删述六经,明先贤之道,这策论写的好,整篇言之有物,可谓煌煌之言,相较下唐文献的策问就逊色多了,再说孙承宗经义也是名家手笔,必承大儒之教。”

“不过论到底经义唐文献可为第一,论策问孙承宗可为第一,我看会魁恐怕也就是出自礼房之中了。”

众考官们争论不一,两边都有人支持。

沈鲤也是拿了两篇文章看了,心甚许之言道:“都是上乘的文章,取了哪一篇为经魁都不为过,两位总裁今科真是为国取了真才啊!”

众外帘官纷纷点头,笑着道:“今科所取三百五十一名士子,不仅人数多于往届,而且方才几篇文章也都是可以名著一时的佳作。”

“两位总裁,这一次可谓劳苦功高,这些士子将来都是可以大用的。”

听了众外帘官的奉承话,众内帘官们都是与有荣焉。

沈鲤然后道:“既然列位同考官相论不下,两位总裁于礼房经魁意许何人?”

“慢着!”

这时候赵用贤开口了,但见他道:“我听闻孙承宗原是林总裁门下幕僚……”

赵用贤说完,顾宪成道:“汝师兄,这孙承宗从我房里头名卷,其文章是众位房官一致的公论的。”

赵用贤道:“我当然信得过叔时,考但生若是考官子侄,或者出自门下的,考官理应回避。”

林延潮没料到赵用贤对自己了解如此深,连孙承宗出自自己幕僚都知道,不过此事他也没打算瞒人。林延潮当下点点头道:“赵庶子说的对,此事还是请总裁定夺吧。”

……

不久之后,贡院已是填好榜,此间得了消息的报录人,已是飞快地奔向京师的各处客栈。

孙承宗,孙大器来到客栈堂上时。

堂上众举子们是坐的满满的,出神看着屋外瓢泼的大雨。

尽管众举子各自桌上都摆着瓜果小食茶水,但是却没有人有什么心思食用。

“下这么大的雨,恐怕报录人不好来吧!”

“就算刮风下雨,这贡院也是要放榜的。”

“诶,早知道当初于林学研读的再精熟一些,也不至于眼下在此提心吊胆。”

孙承宗与孙大器默然坐在角落的桌子,他来京前没有与京里读书人有什么交游,故而众人也认识他。

唯有邻桌的举人见孙承宗脸生,于是攀谈了几句。

“放榜了,放榜了!”

消息传来。

整个客栈的举子们都是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伸长了脖子看向客栈门外。

“这雨怎么一点也不小!”

“真可恨,若误了我……”

“放心,若真中了,礼部的榜单上也不会少了你名字。”

“若是我中了,请诸位仁兄喝酒。”

“多谢了,多谢了。”

掌柜当下也是道:“不必这位公子大方,小店若是有人中了进士,那么小老儿我就请大家一壶酒。”

众人都是拱手称谢笑着道:“掌柜的客气了。”

掌柜又道:“不过小老儿有一请求,就是恳请中进士的那位老爷给小店写块招牌,如此别人也是知道小店是出过进士。”

众人揶揄道:“就知道掌柜的你无利不起早,没有白送的好处。”

掌柜连忙解释道:“哪里哪里,请贵老爷给小店免费写一块招牌几个字,咱们沾沾喜气不过分吧!”

“掌柜打得好算盘,那新贵人都是要去金銮殿面圣,立马就要做官的,住你这个破店几日就已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居然还要他给你写招牌,好大的脸啊!”

众人一阵哄笑。

掌柜涨红了脸,这时又一人道:“若是中了会元呢?”

掌柜自嘲地笑着道:“若是会魁那就更好了,不过小店开张二十几年,说来惭愧,不说见过活奔乱跳的会元,听都没听过了。”

“掌柜别拿话堵人,我真问你一句,若是出了会元呢?”

“是啊!掌柜怎么说?”

掌柜闻言连忙摆手,忧虑再三后道:“好好,你们这将我的军了,若是真有个会魁,小老儿我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钱,你们看如何?”

“好!”

众举人一并叫好。

“这是铁公鸡拔毛了。”

不知哪初一个嘴巴尖酸的人又道了一句,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赶紧出个会元,咱们拔下掌柜几根毛来!”

“名照兄,你的才学最好,我们就指望你了。”

“不敢当,余是什么斤两,本科如公安的袁宗道,华亭的唐文献,晋江的杨道宾他们几个才学都胜余十倍,他们不得中会元,余哪敢跃居他们之上?”

众举人闹了一顿,就突听的啪了一声,一名考生从桌上栽倒在地。

原来是喝的大醉。

众人看向这读书人问道:“高周兄怎么了?醉成这个样子。”

一旁相熟的同乡道:“诶,他最后一场三道策问题只写了一道,这一次肯定是没办法了。眼下放榜,他又不肯在屋里候着,但出来了就一个劲的喝酒,能不醉吗?”

众考生们闻言也是叹息,方才欢快的气氛,顿时少了。

掌柜连忙道:“诸位不要喝闷酒,来啊,给每桌都送一碟酱菜。”

孙承宗坐了一会,见店小二众人都是酒菜唯独自己没有,当下知道老板的意思。

这时候送榜的报录人已是到了。

几串鞭炮声是接连不断的响起,以往举人中式所在的会馆是要放炮仗的。

但今日下了雨了,所以放炮仗也没办法了。

可是从远处那一串串鞭炮声,仍是可以听出他人那等难以言喻的喜悦。

客栈这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众人对门翘首以盼。

孙承宗摸着如戟的胡须笑了笑,独自坐着,但见掌柜却在这时候拿着一碟肉脯,一角小酒来到孙承宗桌上,笑着道:“孙老爷,这是我请你的。”

一旁孙大器道:“你这是什么主意?我们可没钱会钞。”

掌柜摇头道:“你当掌柜我眼底只有钱嘛?我知道我是小气一点,但作店家的哪个不精打细算呢?我与孙老爷相交没有十几年,也有五六年了,怎么都有一点情分在。”

“这肉脯和酒都是我送你的!”

说完掌柜心底以为孙承宗这科肯定不中,也有点生了恻隐之心,同时也有生意一场,大家好聚好散的意思。

孙大器看不懂掌柜所为,孙承宗则感人心之无常。

就在这时候,雨势不止,但听外头几声锣响。

然后就是一阵敲敲打打之声。

“敢问孙老爷讳承宗在客栈里吗?”

店小二问道:“哪位孙老爷,这里没有这人?”

门外报录人淋着雨,面面相窥。

这时候一名士子出门外问道:“你说孙老爷,可是孙悟空的孙嘛?”

士子回顾左右,不少士子懒得挪动,直接推道:“怕是没有,你去别家找找吧!”

“可是报录上说他是住这客栈?这笑话了,我们已是连问三家客栈了,最后找到这间,这位老爷可是今科会试头……”

“慢着,住柴房的那主仆是不是姓孙,掌柜呢?”

几名士子将掌柜拖出问道:“掌柜,住柴房的那位举子可是姓孙讳承宗啊!”

掌柜一脸茫然道:“是啊,就那个高阳来的穷书生,怎么可能中进士的不都是南方来的老爷吗?这满脸胡子,和蛮子也一样的人的也能中进士,不会搞错了吧!”

那报录人道:“掌柜,话可不能乱说,这位孙老爷正是高阳人,而且还是今科礼部试第一名,当今会魁!”

会魁!

一句话所有人都炸了。

哗的一声!

但见桌子倒了,原来孙大器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但见他身子颤抖地道:“老爷,老爷,你中了,是今科的会元郎啊!”

“我早已听到了。”

众人目光中孙承宗步出,但见他看起来确是平平无奇,肤色黝黑,胡须如戟,看上去如何也不像是饱读诗书之人,反似年少时经历过一段长长的颠沛流离生活。

而今如苦尽甘来,淬火而成丹,百炼而精钢。

过去的劳苦,反而深深地添作了今日的内蕴。

“我是高阳孙承宗!”

孙承宗出示考凭,报录人看到后,几乎喜极而泣。

“终于找到了!好几家客栈,这也太不容易。”

“还请老爷恕罪,我们来迟!”

孙承宗洒然一笑道:“我是住的太偏了,早知能中会魁,就住好一点的客栈……好点客栈的柴房了。”

孙承宗说完,掌柜顿时羞的无地自容。

此刻所有报录人都是大声道:“捷报保定府高阳县老爷,孙讳承宗,高中丙戌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咚!

锵!

各等锣鼓敲打了起来,客栈里众考生们都是向孙承宗道贺。

“孙兄大喜!”

“大喜啊!”

“会魁啊!三千举子之头名啊!”

哗哗!

客栈外雨仍在下着,而客栈里,孙承宗正迎来生平最得意之时刻。

若说林延潮中状元是起于寒微一步一个脚印,那么孙承宗的会元就是起起伏伏,无数次从波峰跌倒谷底,又从谷底重新爬起。

孙承宗一一抱拳向来贺的士子们表示感谢。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孙老爷,孙老爷,是小人有眼无珠,泰山在前不识泰山,文曲星在此,却是怠慢,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

所有举人都是看向掌柜心想,这一刻才来道歉,早干嘛去了?之前还让人家住柴房呢?

之前如此怠慢,眼下倒是跪求原谅,晚了!

但见孙承宗将掌柜扶起道:“过去事算了,掌柜你答允的事还记不记得?”

掌柜茫然道:“什么事?”

孙承宗笑着道:“你曾说,若有人中了进士,当请客栈里所有人一壶酒,有人中了会元,就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钱,今日就让孙某为大家做一点事吧!”

“快拿笔墨纸张来!”掌柜大声疾呼。

而众人大笑。

但见店小二捧上笔墨纸砚。

在众人注目之中,孙承宗饱蘸墨汁,挥笔而就。

而客栈之外,停着一辆马车。

雨水打在马车的雨遮上作响,马车里林延潮挑开车帘,远远看着孙承宗点点头道了句,恭贺稚绳。

然后车帘一放,展明驾车离去。

Ps:借这一章希望参加高考的书友能够金榜题名,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本章完)

1038.第1022章 吾道南矣(谢greenyuxuan书友

第1022章 吾道南矣(谢greenyuxuan书友盟主)

正式放榜后。

王锡爵,林延潮等会试考官也是解宿回家。

林延潮坐马车回到家中,就见家人门生等一并站在门外迎候。

林延潮从人丛中一下找出一熟悉的身影。

还未说话,对方即从门檐下奔来,跪拜在车前颤声道:“不学弟子徐火勃叩见老师。”

“怎么跪在泥水里,”林延潮责了他一句,将他扶起又问道,“什么时候到的?我不是叫你早些到京师?”

徐火勃哽咽答道:“弟子是老师锁院后三日才到,弟子愧对老师,去年秋闱没有取得举人身份,故而无颜面对老师。”

林延潮闻言摇头道:“功名什么时候考都不迟,功夫没有一日拉下就好。为师让你来我身边,也是要亲自教你读书谨身之法,却不是问你有无考上孝廉。”

徐火勃垂泪道:“弟子记住了。”

林延潮拍来拍他的肩膀,看向陶望龄,袁可立。

二人表情不一,袁可立满脸羞愧,而陶望龄却是不说话。

林浅浅见这一幕,立即上前道:“相公,你都这么久没回家了,什么话一会用饭时慢慢说。”

林延潮点点头。

当下众人进屋。

林延潮更衣后,但见三名弟子都侍立在堂。

林延潮坐下喝了一口茶,看向三人道:“我平日与你们交代,读书只在于明志,举业得不足喜,失不足忧。但是今日你们与我说说吧。”

袁可立上前道:“老师,是弟子制艺之道不精,令老师失望了。”

林延潮道:“四书第三道破题‘圣人之心无常心’,这篇文章是你破的吧?”

袁可立垂头道:“是弟子作的。”

林延潮呷了口茶道:“你的文章我一眼就认出,此卷在书经房备卷中,这一题你用了四句承题,不仅语意繁复,甚至坏了格式,尽管你在策问答得甚好,但这等失误后面如何也补不回来,故而是我亲自将你黜落了!”

袁可立听了掩面试泪,然后哽咽道:“谢老师锤醒弟子,弟子今后必痛下苦功。”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是我的学生,故而我对你更加严厉,却不是怕落人口实,三年不长你若能夯实学问,功名覆手可得。”

“是,老师。”袁可立大声道。

林延潮看向陶望龄道:“可立从学时日短,文章功底虽浅,尚入了荐卷。但是我遍索文章,却不见你的卷子,望龄,为何你的文章连荐卷都不入?”

陶望龄道:“回禀老师,因为弟子没写稿卷。”

陶望龄此言一出,徐火勃,袁可立二人都是骇然。

无论乡试,会试,每场考试考生都要将文章写在草稿上,最后誊正在考卷上。

最后受卷官收录考生卷子,要兼视草稿与考卷,若是有考卷,没有草稿,那么考生文章作得再好,也是不取。

对于陶望龄而言,没有写稿卷,那绝对不是失误,而是故意放弃考试。

譬如于慎行之兄于慎思,被誉为少年奇才,当年乡试时,入场被官兵搜检,强行脱去衣裳鞋袜,视考生为犯人。于是于慎思大怒,考试时不写稿卷,故而不录,从此再也没有赴过科举。

但是是何原因导致陶望龄不写稿卷,主动放弃入试资格呢?

林延潮闻言也有几分讶异,转念一想自己这位弟子不是不讲原因的人。于是他问道:“望龄,你不写稿卷是何缘故?”

陶望龄又道:“因为学生不明白,老师的学问在于经世致用,道在器中。但道如何之传,旁人询之,难道示器以人吗?这是弟子不能明白的。然后弟子身在考棚里正欲下笔时忽又心想,读书做官这难道就是我一生所求之事吗?”

“弟子从读书发蒙起,就觉得读书做官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为何当年漆雕开志于学道不欲仕进,夫子反而悦之。弟子不理解,于场屋里坐了三日两夜,如此念头一直涌上心头,以至于连稿卷也来不及写。”

听了陶望龄的话,旁人一般而言就说了,这个考生被考试折磨成这样,这万恶的科举啊。

或者是认为考生考得痴了,考试时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换了常人肯定是说,点拨什么?赶快看大夫要紧。

林延潮没有说话,旁人不知陶望龄的意思,他却明白了。

林延潮道:“当年孔子问漆雕开为何不出仕,他言吾学未能信也,故不愿做官,然后留书十三卷,成为儒学一脉。望龄,你举漆雕开的例子,也是因吾学未能信?还是因为其他呢?”

陶望龄神色一动,然后道:“弟子记得先生曾言,学问当下学而上达。下学凡是可用功,可言语者都在下学中,但凡不可用功,不可言语的都在上达中。老师言语精微,教育弟子都在下学之中,但上达之道,学生觉得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始终不能得之。”

林延潮闻言失笑道:“下学而上达,那夫子方有的功夫。吾不及夫子,所以学问都在下学之中,没什么上达的功夫,就算有,也不必外求,就在下学中,在事功中。”

徐火勃与袁可立听得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林延潮与陶望龄在讲什么,什么是上达?什么是下学?这什么和什么,说的和天书一样。

但见陶望龄正色道:“这是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学生明白了。”

林延潮看向陶望龄欣然道:“此言近道了。”

然后林延潮走到堂上,侧着头随意地看着檐下的雨水,落在庭院中的假山池水上。

林延潮问道:“当年孔子问众弟子志向,子路,冉有有志于政,公西华愿任礼乐,三人之志都在事功,为何夫子哂之,唯独曾皙说来,沐风而歌,反而被孔子赞道‘吾与点也’,你们三人可知为何?”

林延潮说的是论语里很有名的故事。

孔子问三个弟子志向,子路说我要治理一个千乘之国,夹于大国之间,使之富强抵御外侮。

冉有说给我一个七八十里大地方,我用三年可以使他富足起来。

公西华说我愿意做祭祀的事,天子诸侯会见时,我在旁当个司仪。

孔子问曾皙,曾皙方才一直在弹琴,孔子问他时,他才说我没什么志向,我只想春游踏青,沐风而歌而已。

孔子赞道,吾与点(曾皙)也。

三位弟子揣摩林延潮话里的意思。

徐火勃道:“老师,弟子以为读书做官,就如同子路,冉有,公西华的志向,犹如器也,然而圣人有言,君子不器。是要我们不要拘泥于器中,而寻乎于道。故而圣人赞许曾皙之言。”

林延潮闻言欣然点头,徐火勃的学问大有长进。

袁可立此刻已是定神,反驳徐火勃道:“我却不完全赞同兴公所见,子路三子所言,乃刻意所求,刻意便有了偏执,不能求全,曾皙之言却是没有意在。真正的君子,应该是随物赋形,而不是削足适履,如此方是道在器中。”

袁可立,徐火勃所言可有道理,谁也不能服谁。二人不由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道:“你们二人说的都对,可以相取其长。孔子曾评价子贡说,汝器也。后孔子又道,君子不器。那么圣人的意思,是在说子贡不是君子?”

“王阳明曾言天下有利根之人,钝根之人。利根之人,生知而行,学一而知百,这一点连颜回,明道(程颢)都不能做到。而天下芸芸众生,大多是钝根之人,困知勉行,学一知一。”

“孔子评子路三子,三子皆器,而曾皙则不器。器者之才卓然成章,非空言无实者可比,乃天下芸芸众生可期,故而若一百人就九十九人来问我取器,还是不器,吾答取器也,因为道在器中。然而若望龄问吾,吾则言不器!”

听了林延潮之言,陶望龄抬起头来,而徐火勃,袁可立看向陶望龄目光中则满是羡慕。

谁都可以听出,林延潮这话里对陶望龄深深之期许。

林延潮这话的意思,换了旁人问我要不要读书做官,或者是去事功,我都会回答,君子的学问不在事功中得来,如何得来?如何成器?

但唯独你,君子不器,去事功,形于器,反是束缚了你的才华。

这点与理学不同,理学主张就是君子不器,认为形而上唯之道,形而下唯之器。

这就是道在器先。理学将任何具体于实务的功夫,都认为是形而下学,真正的君子应该掌握是道,以道御器。

林延潮没有否认这一点,不是理学提出道在器先,他就提出器在道先,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抬杠而抬杠没意思。

他主张是道在器中,大部分人都是凡夫俗子,去追求不器的境界,反而落为不成器,什么事都干不了,所以正确做法是在实践中掌握理论。

如孔子评价子贡,汝器也,这就是一句褒奖的话。

而君子不器,就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人,是可以不在实务中追求理论,这就是生而知之。

庭院之中雨沫斜飞,林府上已是由远及近一盏一盏地点上了灯。

林延潮穿着燕服立于庭下,发鬓间落了一些雨沫,衣襟微湿,让毫不在意与弟子们闲聊,这一幕就如同当年夫子问子路,冉有他们志向之时。

陶望龄念至君子不器时,一脸向往问道:“老师,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百中无一,甚至万中无一,但不是没有,只是未曾见到,而夫子,老子,阳明子就是。”

陶望龄若有所思,点点头向林延潮正色道:“非老师一番话,弟子无法明白自己心意。学生想向老师恳请明日就返回浙江老家。”

“哦?”林延潮问道,“不愿做官了?”

陶望龄道:“功名什么时候再考都不迟,但学问却不可一日拉下。弟子在老师身旁,下学,思辨的功夫自问不差,但不足以明道,而今弟子明白还缺了一个悟字。”

“若悟不了?”

陶望龄道:“那弟子就学漆雕开!”

林延潮颔首道:“那你去吧!”

“是,弟子叩拜老师。”

陶望龄于林延潮重重的叩了三个头。

林延潮扶起陶望龄不舍地道:“官还是要做的,三年后再回这里。”

“是,老师。”

说完陶望龄告辞离去。

林延潮走到屋檐下看着陶望龄背影转入墙角,心中百感交集。

连与陶望龄一贯不和的袁可立也是有些伤感,而徐火勃更是默默拭泪道:“老师为何周望他要回浙江?何处不能作学问,你为何不挽留他一二呢?”

林延潮心中之情难以言语,哽在心底。他看向徐火勃道:“我为何挽留呢?他此去‘吾道南矣’。”

道南之说,最早起于东汉,当时郑玄到马融处学习,郑玄学成要离开,马融感慨道:“郑生今去,吾道东矣。”

当时是道东,后来杨时拜程颢为师,为其高足,后来杨时学成南归,程颢目送杨时的背影,怀着复杂的心情对旁人道:“吾道南矣。”

万历十四年这一次会试。

虽说陶望龄,袁可立二人落榜,但是孙承宗取中会元,其余林学门人如袁宗道,于仕廉,侯执躬纷纷金榜题名。

此外林学经世致用的主张,第一次用在了科举取士上。

一时事功之学自林延潮被贬离京之后,再度在大江南北风靡起来。

当初事功之学由林延潮一人亲自教授,而今他去做官,不再亲自授徒,反由他的弟子传承其学,其学派分作了三支。

一支是礼部主事郭正域,他兼揉理学,事功学二者之长,其学淳淳,公卿延誉。

一支是孙承宗,朝堂上的致用派,并无学说传人,但林学门人对他无不佩服,特别是公安的袁宗道,以及他的兄弟二人深受其影响,后来著书立说,别树一帜,使事功之学在公安,湖广流传开来。

另一支就是陶望龄,林延潮为官,公务繁忙,就由陶望龄,徐火勃整理他的言录,并代为立说,与郭正域,孙承宗将林学与自己往日所学糅合不同,陶望龄跟随林延潮最久,被后世儒者认为得学最正。

陶望龄入浙江后,浙江士子闻名拜访。陶望龄讲学传授,无数读书人经他之口了解了何为事功,进而拜入他的门下。

故而三支之中,陶望龄门下学生最多,影响也是最大。

林学自此道南,宋亡三百年后,事功之学再兴于浙!

Ps:感谢greenyuxuan书友成为本书第十位盟主,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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