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1章 集思广益

计三思的师父是号为“无双”的计昭南,计三思的师叔王夷吾,这些年驰骋种族战场,累功积勋已为天下名,是一骑当千的盖世战将。

大齐军神不仅自己军略无双,神通盖世,教徒弟的水平也是世间绝顶。剩下三个弟子,三个都已洞真。镇国大元帅府是当之无愧的临淄第一府,一门三真,天下广扬。

卢野自开丹田武路,习惯了修行路上的独自跋涉,但跟计三思一番切磋下来,仍是受益匪浅。

名为“切磋”,实则是王夷吾“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指点。

大家是四强赛的对手,说不定下一轮就会碰上,但都并不吝啬给予对手帮助……卢野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武道的开拓,就在于武道先贤的无私奉献,前赴后继。武圣王骜拳散超脱功德,以益天下。镇河真君将自己一身所学,尽置于朝闻道天宫,广布于人间。

他卢野虽然立于微末之间,所开创的丹田武道,也并未敝帚自珍。

恰恰是他以爷爷卫怀的名义广布了丹田武道,引得长河以北的武人纷纷参与,不同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无数的灵感交汇,才将这条道路渐渐完善。

这武道新章已经席卷长河以北,不输于长河之南。

仅靠他自己,尚不知要摸索多久,是万万走不到如今位置的。

走回备战室,卢野便是一愣。因为景国天骄于羡鱼,正在房间里。

其人以道簪束发,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华服。这衣服看不出多么亮眼的设计,但给人的观感非常舒适,有一种不见雕琢痕迹的美感。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本届黄河之会为人称道的武道天骄一共有四人,其中三个都在外楼场,一个是他卢野,一个是魏国的骆缘,再一个就是拜姬景禄为师、弃道修武的于羡鱼。

她自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道修教育,学的是最顶级的道门传承,虽半道转武,却未见滞涩,走出了一条仙风道骨的武路。

整个景国对于武道的投入,毫无疑问姬景禄会吞下最大的份额,而她紧随其后。

“听说你被计三思叫走了,所以在这里等你。”于羡鱼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话,在她空灵的声音里,听者很容易变得专注。

在卢野看来,本届外楼场的四强选手,其实都有不符于年龄的成熟。

龚天涯的成熟是受风霜砥砺,内心强大,意志坚定,岿然迎雷霆。

计三思的成熟是眼界极高,见惯了世面,不拘俗务,沙场饮血,不惧生死。

唯独于羡鱼,她身上真正有一种大人物的气质。明明也才十八岁的年纪,却像是那种握权天下的天都大员,风雨雷霆都在不动声色间,颇显城府渊深。

听说在于阙元帅生前,她还以“娇憨”闻名,是天京城里出了名的不谙世事的千金贵女。也不知是往时都在韬晦,还是生活的重创太能改变一个人。

“于姑娘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卢野走进房间。

“说起来卫国也是道属之国,卢兄亦是中域才俊。早先未有亲近,实是在下的怠慢。”于羡鱼态度倒是很好。

“早先咱们还未能在台上遇见,自是不能亲近。”卢野淡声道:“马上就有机会了。”

“阁下是蛟龙在野,只待风云之会。可惜未遂良逢,宝剑锈匣,明珠尘网。今已立足四强之席,却无人来捧冠冕,身边也不见一个体己的人在——”于羡鱼抬起眼眸:“其实我是想说……考不考虑来斗厄军?”

“凡台下为我喝彩者,皆在为我捧冠。凡天下修丹田武道者,皆是我的体己。”卢野朗声道:“我虽独身在此,亦倾目光万注。如何说未遂良逢?”

“看一万眼,不如注一万金。”于羡鱼眸光淡然:“我会给你最高的投注,不会有半句虚言。”

卢野笑了:“这里是观河台,现在正在进行黄河之会的比赛,于姑娘是想挑战镇河真君的威严吗?”

“我将来必然重掌斗厄,我希望你能来帮我,让斗厄重登十甲之首,复证天下第一。”于羡鱼端坐在那里,语速不快,尽显自信:“当然并不需要你在比赛里做什么,我不会侮辱你,更不会侮辱自己。”

“我是说比赛之后,无论成绩如何,我都可以在斗厄军为你留一个正将职衔。等到将来我掌军斗厄,你就是副帅。”

“观河台上很多人奋斗一生的终点,只要你肯点头,我就必然将你送达。”

她从储物匣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旁边的茶凳上,悠然道:“但这话,在比赛之前说,才算有诚意。”

“十甲?”卢野问。

“景八甲已成历史,景十甲必列神霄。”于羡鱼并不隐晦:“神霄在即,天下扩军者众。但举世之中,只有景国有这个底蕴,能够一扩就是两支天下强军!最好的机缘在这里,最高的天阶等天才来登。”

卢野静静地看着她:“于姑娘确实是大气,诚意十足。中央大景也令人仰望,叫我不胜惶恐。但卢某若是现在就答应了,之后台上遇见,恐不能尽力。”

于羡鱼同他对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无妨。卢君有虑,不妨骑驴找马。可以等到比赛结束,再来找我聊,我开出的条件,始终对你有效。”

话虽如此,他们都明白,这时不点头,之后就更不会点头。

卢野只是拱手:“多谢体谅。”

于羡鱼拍了拍桌上的锦盒:“这里有一套【折枝】的武服,黄河正赛的每个人都有。照着你的身材订做的,给别人也穿不了,莫要推辞。”

说着她便起身离开。

真是利落的女子,像她的剑术一样,简洁清爽,行云流水,又直指要害。

卢野静静地站在房间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对于一个卫国出身的天骄,将其收于麾下,令他沐浴在中央帝国的光辉下,见证道国的荣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见中央器量,又能收干戈为己用。弥平旧隙,团圆中域。

于羡鱼的招揽很有智慧。

但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有可能惹得裁判不快且不说……也不符合于羡鱼一定要把人打服,收人收心的风格。

再联系到龚天涯和计三思不同于平时的表现,卢野再怎么醉心武道、沉浸在修行,也一时惊醒,知晓有什么变故已经发生。

当今世界,太虚幻境天涯为邻,诸强影响力犬牙交错。卫国足足两郡超凡修士被屠,这消息是根本锁不住的。

景国对消息的封锁,只是争取一个调查和应对的黄金时间。

当卢野试过了种种方式,一个熟悉的人都联系不上,发给卫国权贵的鹤信也都石沉大海,也便大略猜到后院失火。

再到太虚幻境里转一圈,零零散散的消息,惊惧交加的眼神,也就拼凑出大略的真相。

此时再咀嚼那些善意,都是带着同情的。当然无损其珍贵,可是“被同情者”的角色,总归等同于不幸。

如果可以,谁愿意被人安慰、受人怜悯呢?

这场黄河之会的征程……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不。是往后的人生,都是独行。

他杵在那里,定了又定。毕竟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再怎么心志坚定,也没办法将这一切拂作云烟。

他晃了一下,没能站稳。

但有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撑在那里。

年少的卢野抬起眼睛,便看到额生龙角、仙颜高渺的姜真君。

他知晓这是荡魔天君的仙身。

或许仙光太刺眼,他的眼睛是酸涩的,但使劲撑着。

姜真君踏入此间,并没有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说道:“你是本届黄河之会外楼场的四强选手,你只需要考虑比赛本身。”

“没有任何人能在观河台上影响你的比赛。你自己决定你走到哪里。”

“黄河之会结束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白玉京酒楼。你可以在那里生活到你觉得安全为止——当然,不能白住,会有一份工作给你。”

卢野感到自己是想流泪的,但是他没有哭。

心中涌出了很多话,但是都没有说。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再抬头的时候,荡魔天君的仙身已经消失了。

卢野独自静了一阵,微微低头而垂眼,似病驴,似老龙。双手一分,脚步一错,又慢腾腾地站起了桩。

……

……

太虚阴阳界中。

尹观一步踏进来,瞧见那胖成一球的大齐侯爷,转身便走。

“初次见面!”重玄胜懒洋洋地靠坐大椅,悠然道:“阎君何故避我?”

尹观想了想,转回身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是第一次见!”

他掸了掸衣袖:“我不爱跟太聪明的人玩儿。费劲。”

重玄胜挪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笑眯眯地:“这个习惯可不好。跟臭棋篓子下棋下久了,自己的棋也臭了。”

尹观看了一眼自星光中走出来的众生僧人,再看回重玄胜:“你也是光说不练啊!”

“吵吵什么?”姜望不管那许多,一屁股坐下来,在面前按出一张书桌,敲了敲桌子:“我还忙着呢。赶紧聊正事!”

书桌上有一堆他临时整理出来的资料,包括九大人魔的详细情况,包括陈算早先写给他的鹤信。

所谓的“正事”,就是他坐下来便直接发布任务:“这次突发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背后搞鬼,想要干什么——你们集思广益一下。平时不都说自己聪明吗?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尹观觉得这味道可太不对了,往常都是他来开会发任务,什么时候主客异位?真够颐指气使的!不由问道:“我们集思广益了,你干嘛去啊?”

“集思广益里不是有个‘集’字吗?”镇河真君理直气壮。

重玄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笑道:“不管背后的主谋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杀死陈算,绝对是一步臭棋。如果对方的目标是你,我们的优势就从这里开始建立。”

“怎么就优势了?”在胜哥儿面前,姜真君从来心直口快:“还不知道谁跟谁呢!”

“对方既然连陈算都杀,说明这次布局的目标不是你,或者说不止是你。这怎么不值得松一口气呢?”博望侯竖起一根萝卜般的手指:“此胜一也。”

他又道:“陈算不久前才得号‘太乙’,这个道号的意义,你们应该清楚。”

“他代表的是蓬莱岛的根本利益。也是道门的脸面。”

“同时他还没有开始掌握权力。一个出狱一年多的、新鲜的当世真人,杀他的用处几乎没有,杀他的影响却是如此之大。我想不通那人到底有多么愚蠢,才会做这件事。”

“除非——”

重玄胜抬眼观星:“陈算把那人逼到了,不得不杀他的地步。”

姜望恍然大悟:“陈算生前在调查什么,至少是查过忘我人魔的——他查到了关键,所以招致灭口?”

“陈算是一个聪明人,相当聪明的人。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意义……”

“如果说他是一颗不得不提走的棋子,那么只要确定他在这局棋里的具体位置,凶手的棋形就能大略体现。”

重玄胜在心里琢磨着陈算这个人的种种情报,慢慢地道:“都知道陈算加号太乙真人,是为了重登天京而蓄势。但若这一局早就开始,是不是还有另一种理解——陈算有没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想方设法为自己加号‘太乙’,就是为了给自己加一个护身符呢?”

“只是他真正遇到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所以这枚护身符也没能保住他。”

他按着额头思索:“他为什么会觉得太乙真人的道号能够保住他?就因为杀一个太字号的真人影响太大吗?”

“我还想问……为什么你说杀陈算的用处几乎没有呢?”姜望的习惯是一件一件地解决事情,他的困惑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这不是用来栽赃陷害尹观了吗?”

他看向尹观,用眼神问——人真的不是你杀的吧?现在没别人,你跟兄弟讲实话。

尹观把眼皮一翻,懒得回应。

“陈算的身份太重要了,不该杀得这么粗糙。对尹观的构陷更像是顺手为之。既缺乏实质性的效果,过程也难称精妙。应该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重玄胜随口回应,语气笃定:“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重点在卫国交衡郡。”

“如果我没有猜错,陈算应该死在那里。”

“苏秀行可能是被陈算以某种手段送出来的。或是为了让他传递消息,或是用他转移注意力……但现在人没了,消息自然也不存在。”

“去交衡郡看看吧!”

重玄胜拍了拍手掌,仿如醒木一敲,令人惊神:“这件事情里如果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一定在那里。”

第2672章 世间无醴泉

“交衡郡是苏秀行的家乡,也是这次事故开始的地方,那里肯定是有线索的。哪怕线索被抹掉了,这件事情本身也会成为线索。”姜望思忖着附和了两句,看向尹观。

重玄胜说完那番话后,就已经看向尹观了。

尹观看了看重玄胜,又看了看姜望:“不是——都盯着我看什么?”

“我还在主持比赛。”姜望说。

“做侯爷难啊!又要赛前指导,又要处理列国外交,哪哪儿都离不得身。本侯又偏于丰满,行动不便……”重玄胜唉声叹气。

尹观本想说冥府阎君也是事务繁忙的,但想到自己还有空来黄河之会兼职……这话确实说不出口。

他瞧着姜望:“……我不是被你软禁了吗?”

“你只要不在交衡郡大喊大叫说自己是尹观,景国人看到了也会当做没看到的。”姜望出声安慰:“他们只是要一个面子。”

尹观大怒:“那我的面子呢?”

……

要面子的秦广王,来到了交衡郡。

他左手盘着来自博望侯府的一对儿紫灵东珠,右手捏着又一张青羊天契,单手折纸,轻巧地将之折成了一只青螳螂,栩栩如生,煞是好看——随意地别在了腰带上。

长街凌乱,哀声入耳。

死气倒是并不浓郁,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所有的超凡修士。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在本地人口中占据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基本上都得以幸免。

至少从职业杀手的观察来看,那些死掉的普通人,都是因为距离超凡修士太近而被波及。没有哪一束天光,是针对凡人而落。

他慢慢转动着东珠,往苏小蝶的家里走。

大约是院口的位置,站着锦衣富贵的岱山王。

两个对呛过也说过告辞的人,在此又相会。

他像是没有看到姬景禄,姬景禄也像是没有看到他,就这样错身而过。

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桑仙寿,佝偻着探寻,像一只秃鹫在院中来回。

“有什么线索吗?”尹观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地狱无门的老大,跟中央天牢的首领,当然是彼此熟悉的……熟得不能再熟,就连彼此的灵魂波动都记得。

虽然如此和平地共处一院,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彼此,还是第一次。

桑仙寿看他一眼,笑了笑,但是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边,用一盆早就接好的水,慢慢地洗手。

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洗手的时候非常使劲儿,任何一处皱痕都不放过,指甲缝都要细细地剔。

尹观眸中绿芒一转,终究又黯去。

“真小气啊。”他呵呵地笑。

地狱无门的秦广王,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按捺杀机的人。

但被念叨久了,耳朵里磨出茧子来,慢慢地自己也觉得,杀人或该有所得……毕竟是喜欢做生意,又不是爱杀人。

在入职冥府之后,每天重复着地府秩序,更是有了一个跑不了的庙——

这是他从来都不愿意与人建立联系的原因。

杀手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就是职业生命的死去……或是生命的死去。

放过你了,老桑——当然也记住你了。

桑仙寿把现场让出来,尹观也就转动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自在院中走。

能够拿到的线索,这位中央天牢的头号刽子手,肯定都已经剥到手中。找他要是最简单的,可惜这法子使不得。

景国也被陷害,他也被陷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在一边。

敌人的敌人,他也看不顺眼——景国也是这么想的。

这座苏家大宅虽然经历了严重的破坏,仍能看得出装修不俗,这充分说明了地狱无门的薪酬体系之完备,是业内领先水平。

一个冥河艄公,也能攒下不菲的家业。

回头要是不在冥府干了,重操旧业,这也是个不错的宣传点。

尹观里里外外地走了一遍,捕捉那些尚未散尽的怨气,虽然没有具体的意识,但一个人因为什么而死、会怎么怨,在尹观这里都是没有秘密的。

深深浅浅的怨,就是死亡的一种答案。

一圈走过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胖子说的是对的。

苏小蝶的死,只是某个人在这里随手写下的一笔结局。她甚至不是那个“一”字,而是“一”里面的其中一个墨点。

没有人要特意针对她——这倒是更残忍的事情。

尹观还在这里找到了苏秀行的残恨,跟那处无名山谷里的诅咒如出一辙,说明苏秀行确实是从这里逃到了那里——凭苏秀行自己肯定做不到。

所以陈算大概率真的是死在这地方。

有意思。

自己追寻诅咒而往,也被提前察觉,然后顺手抛尸陷害吗?

对手真是强得……让人振奋。

尹观眸光跳跃,半蹲下来,用食指按了按地面——

他仿佛看到,苏秀行就是在这里仰头,看到那一角棋格道袍。

除此之外,苏宅里的每个人,都死得稀松平常。

大概是因为这家有两个超凡修士的原因,那光束的力度也强于别处。超凡死于点杀,凡人死于余殃。

倒是有一处空白——他想那是关于陈算的痕迹。

或是被凶手抹掉,或是已经被景国人刮走了。

尹观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这里。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交衡郡,往前做杀手走南闯北时,也没接过这穷乡僻壤的单。

看过这里的一砖一瓦,感受过人烟草木,这时才算对苏秀行有了些具体的印象——这是一个相当努力,做事细致的人,交给他的活计虽然都不大,但完成度都很高。无论是早先做杀手,还是后来做冥河艄公,都没有出过纰漏。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加入地狱无门,倘若卫国有正常的上升空间,他也会过得很好的。

但尹观记得当初招人的时候,他说——在家乡活不下去。

卫国和佑国,还真难说谁好谁坏。

小国出身的人,好像都要拿命换路走。姜望如是,他尹观如是,苏秀行这般不够天才的人,也如是。

尹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下城二十七的时候,在得知曾青身死真相的那一天,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令人窒息的上城,那时候的喃然自语——

这个世界,会改变吗?

披着黑色冠冕的秦广王,像这座城市孤独的游魂。生者都驻足,他往前走。

这个世界不会改变的。如果感受到痛苦的人不去改变它,它就永远这样。

我们就这样痛苦着,直到痛苦无法忍受。

然后在那痛苦中迸发出来的力量,终有一日,燃烧整个宇宙。

悬于长街的天镜,还在投放黄河赛事。

当然街上已经没有人坐着观赏——

一地空空如也的凳子,中间有十三束天光留下的空白。

这代表十三个超凡修士,以及一些……不会有人去计数的,被殃及的普通人。

尹观走入其中,在一张不那么干净的、血色未涸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他未看完的比赛。

那边姬景禄站在院外,也倚门眺天镜。

不知上国真君,见此是何心情。

长街空荡,冤声未消。

吓破胆的卫国人躲在屋子里哭泣,各司所职的景国人来来去去。

天镜里华光炫影,法术轰隆。

像是一切都没有改变。

……

……

是时候改变。

萨师翰和左光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又两刻。

这并非萨师翰最初的构想。

他要以硬碰硬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战斗,左光殊也给他最直接的碰撞。

不曾想碰到了现在。以灵域撞灵域,以金躯杀金躯,以神通对神通,无一刻之间歇。

左光殊的神通之光过于雄浑,是他平生仅见。

许多次的碰撞后,仍然光耀夺目。

萨师翰已然见识过明黄之凤鹓鶵,天青之凤青鸾,和紫色之凤鸑鷟。

鹓鶵有“纯化”的力量;青鸾则是速度极快,代表“信使”;鸑鷟代表的是“坚贞”的力量,在鸑鷟虚影之下,左光殊的金躯简直坚不可摧。

他以玄阴道宫横世,却撞进了凤凰林——左光殊的灵域,名为【桐宫】。

两座灵域彼此对杀,各自都千疮百孔。

传说中在山海境里完善的九凤神通,是否也有自成一界、生生不息的力量?不然何以如此挥霍神通之光,还能这样辉煌?

他已经意识到,面前的左光殊,是一个杀不出短板来的神临对手。

其人修的是传说中凰唯真的完美神临法,达成了金身无漏。九凤神通复杂多变,一身道术惊神骇鬼。

所以他早早就转变了思路,不再追求一时之速胜,而是要看尽大楚天骄的风流——

他正是要以其无穷之变化,打磨自己的道途,砥砺自己道心。

一步一步,见真而魁。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对手。

而现在也快到了火候,应该再加柴薪。

驾月撞桐宫,萨师翰以拳对拳,同左光殊对轰金躯。在拳峰对错的同时,他猛然后仰,七窍飞出烟气——

此烟冷似霜气,又有玉泽。状似飘渺,显呈各类花草之形,却有极致的腐蚀力量。

当七窍之烟气交织在一处,便如一张薄纱,将桐宫笼住。

其名“太阴上玄蜃烟罗”!

是他在萨氏家传古法的基础上推陈出新,结合了中央道院去年研究出来的、录得“上清”名的最优道术,才完成的恐怖道法。

此术之诡异,此前并未有过——它是专门针对灵域而诞生,能够腐蚀灵域!

萨师翰等到这时才放出,正是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在【玄阴道宫】已成断壁残垣的此刻,彼方的【桐宫】也已经屋漏瓦碎。

这“太阴上玄蜃烟罗”似轻纱遮面,在它的覆盖下,【桐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胜负——”七窍飞烟的萨师翰,瞧来威势惊人:“定于此!”

他猛然狮面回撞,拳头贴着左光殊的拳头,不使避让。

当此危机之刻,左光殊仍就不避,以拳反拳:“不要拿你的丑脸……靠我这么近!”

那【桐宫】披纱而走。

他身外又灵光高飞,隐约结成一座府邸。匾额之上有花鸟字,字曰——

“云梦”!

神临修士修成灵域者,即可视为强神临。

左光殊修成的灵域不止一座!

一名【桐宫】,一名【云梦水府】。

【桐宫】虽已千疮百孔,【云梦水府】却还势在巅峰。譬如蛟龙出海,只是一个对撞,就将猝不及防的【玄阴道宫】撞飞!

哗哗哗,似有千江水。

一道道水流似匹练横空,交错八方,锁住此方天地、又似是为他张舞的飘带,予左光殊以无穷胜势。

他的拳头加持了万顷水势,将萨师翰一拳轰开。

便为剩勇杀穷寇,水势浩荡千万里。俊面神秀的左光殊,仿若水神临世,威压此台。他凌身迫至,拳开玄光,碾至对手面门,将一座恰恰升起的天门轰碎。

拳光掠脸见血痕,萨师翰却在天门崩碎的云气中,大喊一声:“好!”

却见空域之中,寒星漫天,天地之间,玄阴聚雾。

灵光夭矫而折,遂有势满乾坤。

他也修成了两座灵域!

一曰,【玄阴道宫】。一曰,【水德星域】!

“今日都说你左光殊天生亲水,水行造诣冠绝天下。”他狮唇有吼,却是玄音正宗,使八方有惊:“却忘了最早的水行道术体系,就是我萨氏先祖,初代天师萨南华亲手搭建而成!”

“我等你……太久!”

左光殊一直隐而未发的水行底牌,正是他要强行击破而自证的明章,是他等待已久的决胜时刻。

火候到了!

这【水德星域】与【云梦水府】交错在一起。

萨师翰一抬手,难以计数的水行道术交织在一起,却彼此纠连,彼此壮大,遂成天瀑而坠!

左光殊仰见如此,竟然灿烂一笑,俊美无俦:“吾有恨……”

他直接跃身而起。

“恨你并非萨南华。”

“未能叫我见绝巅!”

未见任何防护,他仰身撞进了这水行道术的天瀑里。他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每一道水行道术,在道术临身的瞬间,才予以对抗和破解——

当然有许多猝不及防的时刻,令这贵公子伤痕累累。

可他却昂然高起,永不低头,在那好似千刀万剐的道术伤害中,长出明黄色的凤凰的羽翅!

他的笑容如有光照,永远地映在看见这一幕的观众心中。

“此等法术何足道也。”

声如凤鸣而歌:“非醴泉之水……吾不饮!”

大袖后褪,便见他手臂莹润,浑如水质,优雅地手来,只以食指往前一点——

水龙吟、玄阴锥、沧浪葬魂、碧水洪峰……

萨师翰所推发的种种水行道术,竟像是一个个水泡,被左光殊这一指就戳破。

最后悬停在他的手指指尖,像一滴泪。

他便通过这泪滴,看着萨师翰,见其狮面恍惚,如在水中。

凤声曰:“昔者萨南华以水族为师,后来传法天下人族。天师亦以‘陆上水族’自居也。”

“而今天师后人居于宛,宛、洛相邻,乃视水族奴隶生意横行水上之国,竟无愧乎?”

“岂敢以水行而德称!”

他轻飘飘地一步,踏进了【水德星域】。云梦水府错嵌其中,灵域同灵域彼此咬杀。

而他一指前推,群星皆避!

“世间无醴泉。”

此君长发高扬似凤绒颤,指碎灵域!

“还君……凤凰泪!”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