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绍兴师爷,在野异端

如今形势,其实聪明官儿已经都看得懂了。

至少当前时候,皇帝的决心坚定得吓人。添官加俸、士绅三年一考、厉行优免、地方允设公办银等几板斧下来,明确透露出的只有一点:别想着挂印而去就能安稳。

你不当官,你就成了被考察的士绅。你当官,还能指望皇帝将来通过提高待遇让你们依旧自在。

浙江按察使司有许多按察副使,有提学副使,有兵备副使、海防副使、驿传副使等等。

陈经济就是驿传副使,主管浙江境内驿传交通。

长兴知县舒柏卿“疯”了的消息和湖州知府陈幼学行文各县州勉励刑名的消息都经过很多人传到他这里来,顺带着还有求助。

比如来自茅坤次子的求助。

“那谢学监往湖州去了?”他问了问自己的师爷。

“正是。”这师爷心情忐忑,“东翁,听说提学衙门行文各府,要召士绅回乡待考,我……”

他是浙江绍兴府出身的一个秀才,自然也在被召回之列。

陈经济脸色难看。

绍兴一府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官场上做师爷,难道悉数回乡待考?

汪可受发这公文下去时有考虑到这个吗?

明初时就已经有句话:天下师爷,半出绍兴。

到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能说都大多都出自绍兴,但江南富庶之地,确实有许多人从事这个职业。出过官多的地方,一代代经验积累,诸多潜规则和要诀传授,江南富庶之地在这方面有巨大优势。

做师爷当然不必非要有功名,只要懂得官场要害、头脑好用就行,但有个生员身份当然还是更适合官场的。

何况在江南,考个生员出身或者干脆捐纳也不是特别难。

现在浙江提学衙门这一道公文下去,天下多少官员的师爷得回到故里待考?

这一晚的文会上,陈经济就向汪可受提出了这个问题。

“浙江非同寻常啊。”陈经济说着,“以虚贤弟,如今消息还没传到诸省,我管驿传,或能稍阻。难道当真让这一封封家信传到诸省?今年非比寻常,各地都事重,多少同僚要倚仗师爷办事?”

汪可受之前还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他虽然守操自律,却才干并非是顶尖。

听到了陈经济提醒,汪可受的神色也让陈经济等人看了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些喜意。

卖了他这个人情,随后多少能收获些什么。

汪可受觉得自己可能被谢廷赞摆了一道,但是公文已经发出……

“考察士绅,这也是头一回。”汪可受想了想之后却摇头说道,“若同僚们以为不该如此,可具本呈奏,想必朝廷也会定下更详细的章程,下一回就好办了。”

当然可能因此被天下同僚腹诽,但对汪可受来说,第一回办这事,出点问题引起不便也正常。

反正他只是在遵奉旨意和朝廷政令。

陈经济表情一僵,再次语重心长地提醒:“书信往来,不是易事。便以绍兴府为例,有些人甚至远在边陲为幕僚,哪能仓促赶回?若不能亲自回乡待考,难道便要列为下等?”

“士绅如何考察,这是都察院并礼部拿出的章程。”汪可受说道,“列位也看过旨意和行文,考察只着重是不是有违国法,还有乡里小民风评,另外则是考教学问。”

他顿了顿之后说道:“按说只有考较学问该当面,否则仅以书信往来命呈经义文章,恐有捉刀之嫌。这一点……罢了,我今夜就具本题请圣断。”

几人面面相觑之际,汪可受又说道:“今日既有后学才俊在此,我也正好考较一下学问。若果有才华出众者,我倒不吝在谢学监那里提一下。当然,这恩荫之权在学籍监察御史那里,还要看他们的学问文章能不能入谢学监青眼。”

汪可受把这捷径推给了谢廷赞,那就是暗示自己不会在常规考选上有偏颇。

陈经济他们跟谢廷赞根本不熟,而这家伙当时来浙江游玩就在到处跑,现在更是在到处跑。

好在汪可受也并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继续附和,开始这种特殊的文会。

提学衙门的公文既然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离杭州府不算远的绍兴府自然也已经收到了公文。

绍兴知府看到公文内容,脑袋立刻就嗡嗡嗡的了。

绍兴在册享有优免但在外为幕僚的士绅该有多少人?

“……府尊,恐怕会吵死人。”

“……提学衙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是让天下官员都忌惮?都不要阻挠新政?”

“……不行,我要立即去藩台大人那里请示。”

绍兴知府越想越害怕。

现在学籍监察御史还没到绍兴府来,但是来了之后,如果在绍兴府掀起许多案子,那就真是要开炸了。

一旦因为什么有违国法或者欺凌乡里被问罪,什么案子不是仗着“东翁”的官位和这群绍兴师爷私底下的师爷人脉网?

绍兴师爷本就是一张网,官员延请绍兴师爷,一是看中他们的专业,二是想用这张网更快捷地联系上一些其他官员。

由他们再蔓延到他们的东翁,那么几乎将波及整个大明官场——不是每个官员都会请师爷,但从一个官到另一个官,又会隔几层?

绍兴知府很害怕皇帝是想借考察士绅最终大范围整顿官场。

谢廷赞其实也没想到他按需要拟的公文、汪可受疏忽之下就这样引起一场巨大波澜。

陈经济也没有含糊,随后就先以此事的顾虑去问了按察使。

而浙江布政使和浙江巡抚也很快就知道了,并且意识到这可能捅出天大篓子。

题本和奏本迅速拟就,有些是让朝廷做主专门就这种身份的士绅定下一个方略,有的直接弹劾谢廷赞和汪可受虑事不周引起物议纷纷。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时候同样有三份弹劾递到了皇帝的面前。

一份是南京礼部尚书弹劾南京某些在任官以诗文结社,所著诗文多有妄议朝政,并且呈上了去年和今年分别刊印的《金陵社集》两卷。

第二份是应天巡抚牛应元弹劾顾宪成、高攀龙等在东林书院大肆讲学,每月一会,妄议朝政,品评朝官。

最后一份则是北京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弹劾寓居通州的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

这些都是题本,内阁的意见是:值此厉行优免之际,不宜降罪士林评议朝政,过犹不及。

朱常洛看了看拟票人:沈一贯、申时行。

“王阁老没署名?”他问了问田义。

田义回答道:“昔年张江陵是力禁书院,力禁士林妄议朝政的。王阁老如今主持新政,自然以为该严办。他的密揭刚送到养心殿,还没纪要。”

朱常洛点了点头:“顾宪成……李贽在通州啊……”

东林书院的鼎鼎大名,李贽的鼎鼎大名,朱常洛当然是知道的。

现在他看到这三份弹章,心里在琢磨着。

叶向高干这种得罪江南官绅的事,到底是因为想进步来纳投名状,还是暗藏激化矛盾的用心?

去年江南大案的详情,耿定力在朱常洛面前点出“密谋之人不只三人为什么只办他们仨”,朱常洛也从萧大亨的密奏里知道叶向高有参与。

只不过他先投了,这才让萧大亨后来的事好做很多。

南京礼部尚书,距离入阁已经不远了,朱常洛觉得叶向高主要还是想进步。

牛应元这个巡抚看不惯东林书院倒是很合理,他只怕正愁不能激化矛盾,好多办一些案子,让下半年南直隶数府的清丈田土好做一些。

但是李贽……

“耿定力……是李贽的学生吧?”

“不算是,都是同乡,李贽和耿定力的二兄耿定理亦师亦友,昔年在湖广黄州府……”

李贽是个名人,这么多年在朝野闹出了不少事,田义还是了解他的。

作为“异端”,他现在再次被人弹劾也不奇怪。

朱常洛思索的只不过是为什么这个时候弹劾他“敢倡乱道,惑世诬民”。

听田义说李贽的言论,什么不能“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什么“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什么“读书而求高第,居官而求尊显”,“无一厘为人谋者”,“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

朱常洛算是知道他这么多年为什么屡屡被人围攻,还数次被焚著述了。

“你倒是用心说了不少。”朱常洛看了看田义。

“臣知道此事不小。”田义只低了低头。

“是啊,这是想让朕表个态了。”朱常洛点了点头,“严办李贽,那就是朕会给天下官绅多留些颜面。若宽恕之,则是朕真的对天下官绅乃至对如今理学文教失望透顶。”

田义没说话。

“金陵诗社、东林书院、李贽……”朱常洛嘴角露出玩味的微笑,“各不相同啊。传旨,金陵诗社、东林书院各选二人,都是在野的。再加上李贽,都带到京里来。朝野评议,朕都该听一听。该如何处置,不如当面听一听再圣裁。”

田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臣只是觉得,那可要热闹了。”

“热闹点好啊。”朱常洛微微冷笑,“盯一盯那张问达,看看这旨意传出去之后他的动向。”

有人把事情挑了起来,面对皇帝既不直接恩准又不坚决反对的态度,他们怕不怕李贽真到皇帝面前狂喷一通如今的朝官和文教?

那家伙是真敢的。

朱常洛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么费心费力地整这么多活,不就是因为大明官绅思想出了问题吗?

自诩高洁的东林党人,自负怀才的诗文高手,还有一生“顽固”的李贽,都到御前来表现一番好了。

朱常洛表示期待。

他还不知道浙江的题本奏本和弹章正雪片般送来,而浙江提学汪可受是李贽真正的学生。

谢廷赞已经到了湖州,摩拳擦掌地来到了茅维面前,看猎物一般但又笑眯眯的眼神极其可怖。

而熊廷弼监察南直隶学籍,面前更是整个大明规模最大的士绅群体。

就连萧大亨都有一些怕:“飞百,要得法啊!”

熊廷弼点头:“略得其法。”

(本章完)

第197章 同归于尽

“带上堂来!”

惊堂木这么一拍呀,哎别的咱不夸,夸就夸咱舒知县,如今气势顶呱呱。

长兴县的衙役们就没见县尊老爷这么正气凛然过。

舒柏卿官帽也不戴了,但官袍还在身上。

他把帽子挂在县衙大堂的匾下面,还有他的官印。

被带上堂的,是臧懋循的堂侄藏烨如,生员功名在身。

到得堂前,他不屑地看了看跪在那里状告他的苦主,又瞥了瞥不戴官帽的舒柏卿。

心里虽然因为舒柏卿的疯癫有些发怵,但他还是摆着谱作了作揖:“县尊传学生过堂,学生来了。”

然后就傲然站在那里:功名在身,过堂是可以不跪的。

舒柏卿又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此案缘由,本县知之甚详,本县可为人证!听本县说完,写好便呈来,本县画押!”

藏烨如绷不住了,就听着舒柏卿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证词。

“县尊大人怎可如此污蔑学生……”

“本县也是同犯!本县先招!”舒柏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本县先审了你们,再由巡按或抚台来审本县好了!既有人证,案犯若仍不招,那就大刑伺候!”

“县尊这是誓要行那欲加之罪吗?我臧家……”

“不管臧家还是什么丁家、许家,本县秉公断案罢了!来呀,让本县画押!”

藏烨如慌了神,这厮疯起来之后连他自己一块审,还在这县衙大堂众目睽睽之下说他自己也是同犯。

然而舒柏卿在长兴任知县的这些年,实在知道太多内幕了。

他如果都这么审,那谁顶得住?

藏烨如被传过堂不久,臧懋循就已经知道了。

而此刻县衙大开大门审案,消息就一直在传。

“老爷,县衙牢里已经关了十七个不听吩咐的衙役……县尊大人大约是真疯了……”

“……不能让他这样审下去!”

臧懋循面前,还有另几个长兴的士绅。

眼下他们都在县城之中臧家的宅子里,宅院门口不断有进进出出的人传报消息。

说不能让舒柏卿这样审下去的正是舒柏卿口中的丁家人。

眼下长兴有四支丁氏,都是元时迁徙至此,逐渐开枝散叶。

而长兴世家当中,当前实际以臧家最为繁盛。

毕竟从宋代迁徙到此之后,已经传到了有十九世孙。

而臧懋循作为第十七世,已经是长兴臧氏出的第五个进士,并且是从正德年间到如今万历年间短短三代离出了四个进士。族中还有不少生员、举子,未尝不能再添进士牌坊。

当此时,长兴称世家,莫先臧氏。

臧懋循本人呢?申时行的门生,徐阶亲孙子的岳父。

“怎么才能让他不审下去?”臧懋循没想到舒柏卿那天见完自己之后回去就发了疯,现在脸色极为难看,“他是命官!府里、省里、朝廷意思到前,他都能这么干!”

他们当然已经开始采取行动让上面来施压了,但至少现在,长兴县地头上没人能牵住这条疯狗。

如果不走正常渠道,那么难道“杀官”?还是说顶着风头搞什么民变?

“……总要想办法啊!”另一个许家举子气冲冲地摔了一个碗,“老十一前年乡试已在副榜,明年大大有望中举,如今被他关进了大牢里!”

“这杀千刀的……”丁家人也感同身受。

臧懋循则脸色铁青:“谢学监正在归安茅家……”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臧懋循开了口:“他这是拼着自己的乌纱帽不要了,也要让我等退让。若是能厉行优免,自首退赃,兴许龙心大悦,陛下还能让他因祸得福。”

“可那些案子都被抖出来的话,他也该被革了官职和功名!这样的人若还能因祸得福,天下谁人能服?”

“这不是自首免罪吗?他先自首了!”

臧懋循被舒柏卿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搞得头痛不已。

“……府台就不管吗?”

“府台?”臧懋循一掌拍在桌上,“托了他无锡陈家人说情,一句旨意难违就挡了回来。”

“陛下难道就真要赶尽杀绝吗?!”

“老爷,老爷……”又有人奔过来,“烨如老爷也被定罪了,县尊又在审下一个案子,告的是……告的是您。快班已经在往咱家去传您了……”

臧懋循猛地站起来:“他连老夫都要审?讼师呢?”

“县尊说……讼师代诉可以,但必须要传您过堂……”

“荒唐!体面何在!”

臧懋循气得袖子都在抖,然而舒柏卿确实已经是疯子,什么都不管了。

他晚上就脱下官袍,自己穿上囚衣睡到牢里去。

还在这里思考着对策,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奔过来:“不好了老爷,县尊带着衙役亲自赶这里来了……”

几个人都一惊。

这也不奇怪,舒柏卿当然知道这里,他还来这里和大伙一起听戏班唱戏呢。

那时候他左拥右抱,在这里好不开心。

如今舒柏卿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到了院中便咆哮着:“顾渚山公,你贵驾就在这里吧?莫道本县不知道,有苦主把你告到了县衙,本县已做了人证画了押,要亲传你过堂了……”

臧懋循再无那一天的气势,从花厅里走出去就盯着他厉声道:“舒柏卿,你莫要欺人太甚!”

“圣意难违,国法无情!”舒柏卿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其他人,“好啊,都在!左右这官是做到头了,本县这几日断案断得好生快活!听百姓喊着青天大老爷,本县听着好生快活!来呀,先带臧老爷过堂!”

他抖着袖子让开路,盯着臧懋循的眼神中有报复的快意:“顾渚山公,请吧!”

看他引路的姿势,臧懋循脸色铁青:“你当真要逼得我等……”

“反呀!”舒柏卿咆哮起来,“若以为是本县逼迫过甚,那就反呀!”

说罢转身看着胆怯但又兴奋地跟过来、围在臧家这宅院门口的长兴县百姓。

“陛下圣恩如海,要天下乡绅大户严守优免!不该优免的要交田赋,该摊役银的要摊!他们能摊役银,你们就能少交一些,现如今他们不肯!你们先看清了,等学监大人到了长兴,向你们问这些士绅的乡里风评,你们大胆照实说!”

臧懋循厉声道:“县尊大人这是要鼓动民变吗?”

但他们真的有些发怵,如果县衙带着百姓来冲击他们各家,难道真的殊死抵抗?

这几天,县尊的疯却让贫苦百姓感到很振奋。

尽管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有罪,可最后定案的结果是偏向贫苦百姓的。

确实有了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舒柏卿闻声转身指着臧懋循等人:“臧懋循!你族弟在盐城做知县,他难道没有劝过你?他在那里只怕现在也发了疯!本县反正已经自首,多一桩鼓动民变的大罪又如何?你到底你过不过堂!”

臧懋循面无人色,只看着已经癫狂的舒柏卿。

“朗朗乾坤,本县大好头颅就在这!”舒柏卿拍着自己的脖子,“旨意明白,今年自首可免罪!你们是要本县一桩一桩审下去,还是该自首的自首,该退赃的退赃?今年这个主,本县替长兴百姓做定了!”

“你……”

“带案犯过堂!”舒柏卿厉声吩咐着衙役,“县衙上下,罪责本官一肩担了!你们是听命,还是干脆与他们一同造反算了?”

时不时就提一句造反,臧懋循没见过在地方上任官这么发疯的。

可是真的是“无欲则刚”了,这乱拳,老师傅接不住。

“……有话好好说……”

“本县已经好好说了几个月!”舒柏卿到今日才体会到强势的好处,“过堂还是自首!”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样豁出去做之后,皇帝能不能为他撑腰。

可是皇帝往这里一指,他们这些地方知县知州就是要冲锋的大头兵啊。不干下去,作为逃兵被砍了怎么办?

这次算是自绝于长兴县了,今后都不能有半点“影子斜”了,可他能怎么办啊!

舒柏卿看着臧懋循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些恨意:为什么贪欲这么重,为什么不能配合配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朝局或者会变,政令可能会改,但为什么要把长兴县推到这风口浪尖?

是长兴臧氏一门三代四进士很厉害吗?去年南京两个尚书之家都被废了啊!

“老夫……”

“老匹夫!过堂还是自首!”舒柏卿当真是咬碎了牙。

臧懋循体面全无,脸色不比他更好看。

但舒柏卿既是县官,又是现管。

“县尊大人……”县丞匆匆赶来,“守御千户所来了三个百户,说是从府台大人所请……”

舒柏卿听了之后倒是更嚣张了:“好!府台大人也知道长兴县恐有民变了!臧懋循,你自首不自首!”

“……晋叔兄,还是……破财免灾吧……”

丁家人和许家人都面无人色,嗫喏地开了口。

连湖州守御千户所都派兵来了。

刚刚被定了官品的长兴学正畏惧地看了看发疯的县尊,也上前苦口婆心地说道:“顾渚山公,案子都算不得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臧懋循胡须抖动,头晕目眩。

自首虽然免罪,但那不是留了案底,名声毁于一旦吗?

接下来学籍监察来了又会怎么做?自首真能免罪?破财要破多少财?

他现在真的有了反了算了的意思,可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造反,那就是要么成了,要么九族诛尽。

天下还没听闻有带头的,天下官绅面对如此苛政,为什么没有带头的?

居然连衍圣公也……

“县尊大人,我们愿先自查族人……”

臧懋循看着两个先跪下去的“老友”,心里再次一沉。

“好!自然允你们先自查。”舒柏卿霸气转身,“守御千户所官兵何在?本县先去迎接,行粮如何安排的?顾渚山公,我敬你一声前辈。待本县回衙,你最好在大堂。要不然,本县说不得要请动都司,到你臧家请你了!”

说罢就出了门,在百姓敬畏又兴奋的目光中大踏步离开。

臧家下人好不容易把大门重新关上了,个个胆战心惊。

臧懋循摇摇欲坠,丁家人和许家人连忙搀扶住他:“晋叔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一时茫然无措。

浙江上下已经被舒柏卿这样的“疯官”搞得鸡飞狗跳,也被谢廷赞这样的正义铁头娃搞得鸡飞狗跳,因此如今的浙江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也被逼得鸡飞狗跳。

势如鼎沸,说不定就会有哪里的士绅脑子一热带着族中青壮和家丁结寨对抗官府。

“乱命啊!乱命!抚台,如何能调动官兵?”

“明明是又有恩典,明明是优免仍在。糊涂!为何仍要添乱?”浙江巡抚看着布政使和按察使,“各府州主官学官难道没有多加劝告?非要添乱的士绅,办了便办了!出了岔子,陛下首先只办你我!”

朝堂的动静,他们比底下人更加清楚。

亲卫都派到了被地方士绅攻击的官员老家,皇帝明晃晃地说着:谁站朕这一边?

本就打着看哪里会造反的主意!

寒了天下官绅的心?

顾宪成还不知道东林书院被牛应元弹劾了,但这一段时间,正好是他们针对如今朝政大肆议论的最好时间。

“在朝诸官多年来贪渎成性,哪里不是因此沆瀣一气?清正士绅反而只能退而讲学,勉力保着这文教清源!天下官绅先寒了陛下之心,如今反倒群情鼎沸,真是私欲纵横蒙蔽是非!”

东林学院每月都有聚会式的讲学,顾宪成热切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天下当然也有许多如今未曾任官、认为自己持身极正的士绅,顾宪成希望他们都能认同东林书院的宗旨。

王德完却知道东林书院被牛应元弹劾了,他不是很理解。

“抚台,据我所闻,东林书院所讲,于如今新政推行颇为有利啊。”

牛应元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本抚在江南呆得更久,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本抚更了解!庙堂之上自然是贪官更多,但如今陛下既然予了改过机会,先施恩再澄清吏治,他们这般将庙堂诸官大多打为败类,于新政推行有何益处?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王德完若有所思。

“别听他们连在野士绅中的许多也骂。但骂得狠了,等今年士绅考察、清理了一批之后,其余士绅该自首的自首了,该退赃的退赃了,也捏着鼻子厉行了优免,那自然认为自己已经干干净净了。届时附尾夸夸其谈,个个都对在职官员指手画脚,谁敢锐意用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至理!既然不肯出仕,那就乖乖听从管教!”

王德完这才明白牛应元的用意。

这个时候,熊廷弼刚刚到了苏州府太仓县。

从新党党魁的故里开始考察士绅,这就是熊廷弼的“略得其法”。

整个南直隶诸府都关注着太仓县士绅的考察结果。

熊廷弼笑容和煦地看着被召到面前的太仓县士绅们,这只是如今正在太仓县的一批。

“我明白说话。”熊廷弼看着他们,“今年只是第一次,就以是否公忠体国、遵奉朝廷政令和国法为准。已经自首免罪的,在本学监这里自然是遵奉了国法的。能够厉行优免的,在本学监这里也是遵奉了朝廷政令的。至于学问、德行、风评,三年后有无增长才更重要,你们说呢?”

太仓士绅们面面相觑,王鼎爵作揖:“熊学监所言极是,如此考察善莫大焉。”

熊廷弼要传递给南直隶诸府的信息十分简单明白。

乖乖顺从今年朝廷要推行的政令就是好士绅,就不会被定罪革除功名。

仍要倚仗什么负隅顽抗的,那就别怪他先礼后兵了。

苏州府长州县的士绅知道下一站可能就是他们了,申家挤满了人。

“阁老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今天要跟律师对一对案子,准备出庭应诉,晚上十点缺一更。案子结了会补,现在欠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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